聞人致之

遠遠看過去，餐桌都鋪着潔白的桌布，想必銀色的餐具也都擦得鋥亮，就像標榜美滿生活的電影布景一樣，沒有什麽不對，但是有種無以名狀的無聊，真是到處都一樣 — 我們的被裝點的生活。

神戶牛是一家餐館的名字， 老闆是個牛排專家， 曾經在這城市英文報周末時尚生活版就頂尖牛排這個問題侃侃而談，並且羅列不同產地以及不同部位牛排的照片。因爲排版精美，讓人覺得這好像是時尚人士非精通不可的另一項城市生存技能，就跟城内無數時尚雜誌不厭其煩推銷的無數名車名酒以及生活概念一樣。

看到那些牛肉照片的周末，我正覺得飢腸轆轆，所以很感興趣地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看完，並且記住了餐館的地址。我已經有好多年不吃牛肉，最後一次吃牛排是在倫敦，當時有關瘋牛病的新聞突然大規模暴發，於是送入嘴的最後一口牛肉成了歷史定格，還連帶着因爲一時貪嘴，好幾天的後悔不已。後來的幾年，不吃紅肉居然成了習慣。不過，時間總是沖淡一切尖銳的感受，有些堅持在歲月的流逝中大多變得可有可無，更何況許多時尚雜誌好像也轉了口風，從一窩蜂抨擊紅肉的不健康，轉爲詳細介紹美味神戶牛的來龍去脈，所以，吃不吃牛肉也別作無所謂的事情。

另一個同樣讓人覺得飢腸轆轆的周末，我決定去神戶牛吃中飯。亞熱帶的夏天總是溼噠噠的，走在路上，空氣又溼又重，像穿過一堵墻。神戶牛卻客滿。座落在酒吧夜生活區的餐館裝修也像是一間時髦的酒吧。餐館之内，白天的燈光也照射得如同絢爛的夜，音樂也吵鬧而熱烈。我從白天一腳踏進晝夜難分的餐館，本來就被熱空氣蒸得有三分暈的頭，更加添了幾分重量。但這裡的人們看上去是這樣的快樂，連端着大塊牛排走來走去的服務生看上去也仿佛帶着幾分信仰，於是讓氣氛也變得健康明快,使得我吃牛排的決定沒有無疾而終的藉口。

也許我們看上去很有吃牛排的誠意，居然很快拿到一個臨街的座位。坐下來，右邊是街道，街的對面有一家同樣裝修漂亮無懈可擊的餐館，名字叫作青蛙臉魚。遠遠看過去，餐桌都鋪着潔白的桌布，想必銀色的餐具也都擦得鋥亮，就像標榜美滿生活的電影布景一樣，沒有什麽不對，但是有種無以名狀的無聊，真是到處都一樣—我們的被裝點的生活。

就這樣，在周六的早上，我們臨街而坐，等着吃牛排，看裝點得如同夜一樣的餐館，使得車水馬龍的大街反而不真實，如同坐在真實和迷幻邊緣，就如同有時真假難分的生活。餐館裏的人們來了又走，我們看人，也被看，漸漸發現這裡的客人們好像大多彼此相識，這一桌的人餐畢，站起來，走之前往往要跟另一桌的客人打個招呼，寒暄擁抱，親吻臉頰，然後再離開。這使得本來有點無聊的等待吃牛排的上午有點有趣。最壯觀的告別儀式出現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吃牛排，味道不錯，但也是大批量製造式的可口，還不至於會讓人念念不忘，讓人好奇的倒是還有多少餐館内不同桌的客人其實彼此相識。這時候，有一桌人立起，跟着站起來得居然還有兩三桌正單獨用餐的男女，衆人簇擁着一對年輕人往門口走，替他們拖着兩隻行李箱，然後臨街而立，開始幾乎爲期十分鐘的分手儀式。因爲太靠近我們，所以無法不聽見他們説話的内容，原來行李的主人要去上海，所以與留在香港的朋友難分難捨。我們一面吃牛排，一面看他們揮淚告別，看得有點感動 – 場面像極了十里相送，沒完沒了的擁抱和訴説衷腸。逐漸看得不耐煩，心中犯疑，不就是去上海嗎？僅僅兩個多小時的航程，不至於一去不復返，兩個人的行李也不多啊，和至於像生離死別一樣？-- 一切就像這個早上的裝點得夜一般的餐館，有點超現實。告別終于近尾聲，計程車也在路邊停下，等待那對年輕人上車，但突然對面命名為青蛙臉魚的餐館的門被大力推開，沖出來另一對年輕男女，叫嚷着往路的這邊跑來，然後，又是一輪告別儀式 -- 他們居然還能再碰見熟人--或者，吃牛肉的這些人都互相認識，而且喜歡在這左近出入？。我們一面目瞪口呆，一面繼續吃牛排，我們想，真的是許久沒有吃牛肉了，所以對於吃牛肉場所發生的各種事件才會覺得這樣的不真實吧。

去上海的年輕人終于乘車絕塵而去，他們的朋友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桌邊繼續用餐，街邊也暫時恢復安靜。有一個箭步穿著入時的年輕人牽一條小狗走過，大概聞到了肉的味道，狗停下來，猶豫而又貪婪地叫了幾聲。我無法完成盤中十六盎司的大塊牛排，心中的確升起或者可以讓那頭卷毛小狗分享的念頭。想法並沒有付諸行動，因爲那個年輕人，狗的主人，大概感覺到了端倪，突然很害怕地將狗繩拉緊，說，別，它是素食者。

我又一次目瞪口呆。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我仍舊在驚異之中。沒有想到幾年沒吃牛肉，懷繞着牛肉的這個世界竟然變得這樣不真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