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候,他們一直在做遊戲。她猜他愛他,但偏偏裝作不在意,也猜他會願意在她每一次回頭的時候,不離不棄,而他果然一路跟她說說笑笑,但也僅此而已。他猜她知道他對她的那份特別的情誼,但是卻也不願表白,寧願真真假假地說些不着邊際的話,結果是她含笑將一個個可能的機會輕描淡寫地擋了開去。不過,說到底,他們之間不曾有過那種山崩地裂式的愛,所以任由感情這般模糊不清地消耗,也不覺得十分痛苦,只是,偶爾各自仍有一些感慨,但是,年輕時候的感慨不過是替生活添一些情致而已。如此這般,漸漸成了手足之情情,成了習慣,再難往前走一步了。不過,終究也難做到真正的親密無間,因爲心中總是有那麽小小的默契和顧忌,矛盾難卻。



有時也戀愛,分手,然後再戀愛,笑過,也哭過,有一些彼此可以說,有一些卻各自保留着。友情一直若即若離地持續着,也沒有覺得有任何損失。時光走得不急不徐。私下裏,他們都覺得有這樣子的一個朋友也不錯,以爲可以一直維持這樣的狀態。


後來,畢業,理所當然,為了各種各樣的追求,他們有各自的路要走。各自的故事繼續,只是彼此的聯係漸漸式微。間中,匆匆在同學聚會的時候,見過一次,各自帶着異性朋友,幾乎沒有説話。這,就是普遍說的生分了。少年之後的世界原來這樣寬廣,各種各樣的煩惱很容易填滿原本閒情逸致的生活暇餘。過去的大概就這樣留在過去了。


與此同時,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變,物質好像相當豐富,人心看上去也好似非常浮躁,人們一會兒覺得大好的時光來了,意氣風發,有說不完的豪情;一會兒又憂心忡忡,覺得追不上這個時代,或者這個時代追不上自己的期望,於是鬧哄哄的,到處是聲浪,時時事事不由自主添些亂。少年時候的那個世界一直在不停地被改造,少年的心情自然也被改變了。生活裏猜測的不單單是愛與不愛。


他從別人那裏聽説她結婚了,然後,過了一年,他亦結婚。彼此間接聽説對方的生活情形,是大都市裏中規中矩的人生,也是一般意義上的社會成功人士的模式,努力工作,以換取相應的物質生活水準。


再見面,是偶然,剛好兩人同時出現在一次專業性質的講座。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原本同一專業,所以這樣的相遇並不太意外,説明他們都學以致用,也都須努力工作。在大堆陌生人之間,親疏自分,他們開始聊天,就像少年時候一樣。但是,彼此分明有的驚喜,卻都可以不願坦率表露,這也跟過去一樣。


最後,是他忍不住,問,真的不知道,過去出了什麽樣的差錯,像我們這樣投緣,卻偏偏走不到一起。她不覺得詫異,倒像長舒一口氣,很淡定地說,現在有什麽不好,你我不都家庭幸福美滿。

他承認,說,沒錯。但是像這樣的幸福美滿,難道是我們彼此沒有辦法給予的嗎?我們那時候……


她打斷他,說,我們那時候什麽都沒有。


他回答,是這樣。但你現在與他也一樣是白手起家,難道與我就不能?


她覺得他說得太多,便不開口說下去。他意識到什麽,便也沉默。


最後,她輕輕說道,少年時候張揚,總是以爲有各種各樣的機會。


他緩緩地擡頭,像震驚,又像恍然大悟,說,所以,你那時等的是比我更好的機會。


她不回答,只問,你呢?


他深吸一口氣,不語。


她像安慰他,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何況,少年時候,我們都不說這樣的話。


他下定決心,承認,說,是,少年時候,有的是做遊戲的時間。


那時候,他們做遊戲,但卻不是純潔的天使,雖然是少年,但是在這物質的世界裏,光說愛,仿佛也不甚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