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比是在紐約的意大利人,在范思哲(Versace)供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緊身黑色帶圖案的范思哲上衣,一面說,我不喜歡范思哲這個牌子的衣服,它們一點兒也不適合我。太張揚了,太張揚了。他象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樣,很愛說話,有很多見解,對各種事物下很多定義與結論。但是他的西裝領帶無一例外都是范思哲的。他說,沒有辦法啊,是因為工作的關系,公司要求並且提供的嘛。態度敬業,一幅身不由己的樣子,又洋洋自得,類似這樣的抱怨,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並且把無奈和驕傲說得婉轉動人。


羅比每天晨跑,至少跑一個英裡,每年參加紐約的馬拉鬆比賽。他告訴我們比賽的獎品有幾多豐厚,將去年折桂的人的姓名說得朗朗上口,最后鄭重聲明,拿取名次並非他的目的,他隻想突破自己去年的記錄而已。他很頻繁地回意大利,有時是出差,有時是旅行,每次都坐意大利航空,但又斷言那是最爛的航空公司。羅比又說,紐約的小意大利的意大利餐?那算什麼?真正的好意大利菜在別處才能吃到。就象最好的中國餐館不在中國城一樣。來,我帶你去好吃的地方。

就這樣,羅比走在紐約街頭,穿著范思哲的衣服,紅光滿面地帶著笑容,一幅如沐春風的樣子,生活得如魚得水。他介紹自己的時候總說自己是意大利人,但算得上是個紐約客了。最后,他會笑嘻嘻地說出來,知道我為什麼離開意大利嗎? 是為了逃兵役啊,那簡直是要命的不合理的制度嘛。所以就搬來了,幸好這是個不錯的城市。嘿嘿,想不到吧。嘿嘿,竟然成了紐約客了。從他的語氣裡常常可以感到生活充滿了各種意外,但倒都有很好的結局,日子嘛,也過得有滋有味。

那時候,羅比的室友結婚,搬了出去,他的女朋友打算在一個月之后搬進來,於是羅比就興致勃勃地要把那間空出來的屋子分租出去一個月。他在紐約有名的先鋒報紙《村聲》(Village Voice)上登了廣告,然后收到無數電話,來不及高興,就愁眉苦臉地抱怨來看房子的怪人之多,簡直是他這一輩子沒有遇見過的。那正是紐約房子奇缺的時期,城市裡充滿了各種虎視眈眈尋找公寓的人,即使短期租屋也大可奇貨可居,但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羅比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害怕,不知道那些來看屋子的不可靠的怪人們會帶來什麼麻煩,所以就放棄了牟取暴利的可能性。至於是什麼樣的怪人,他沒細說,隻作個苦惱和怕事的表情籠統概括,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沒有禮貌的,一心想貪便的,滿臉橫肉的,總之什麼都有啦,很麻煩的啦。結果我那時的一個做律師的朋友租了他的屋子,他大概覺得不管怎麼說,律師總是可靠的吧。

羅比的女朋友叫做安琪婭,也是意大利人,有很美麗的意大利式的臉龐和笑容。我一直覺得如果羅比的女朋友不是意大利人仿佛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如此這般,聽他們兩個人熱熱鬧鬧地說話,拌嘴,互相糾正話裡無甚要緊的漏洞,就覺得心安理得,仿佛世界在如常運作的樣子。安琪婭代理另一個意大利的名牌,叫作ALESSI,那個牌子做的是名師設計的餐具及家庭用品,設計相當美觀,活潑,有創意。羅比家那些美麗的餐具都是同一牌子的。他們這兩個做時尚,設計方面工作的人似乎對律師這個行業充滿了敬畏和好奇,常常問我那位律師朋友,你今天干什麼了?明天又要早起麼?怎麼那麼晚下班!老天!那麼晚,又要加班!明天也要加班?老天,真是不得了。羅比有一次神秘地對我那個朋友說,我的這個屋子是有神秘的力量的。原來他的前三任室友住了一陣就都訂婚,然后幸幸福福地結婚去了。這是有蜜運的屋子!他這樣說。於是,他聽說我朋友也訂了婚的時候,快樂得簡直要翻個跟斗,因為一切事物發展遵循了他的屋子的規則和他的預言,而他依舊可以對大家說,看,可不是,我屋子是有奧妙的。沒錯吧。我們都想,接下來,大概就輪到羅比和安琪婭了。

前陣子,在街上遇見羅比與安琪婭,親臉頰,問好,很瑣碎而快樂的一套打招呼的程序。突然他們驚叫,說,鞋子,你的鞋子很漂亮嘛。是那個意大利牌子的吧。我說嘛,意大利的!然后,他們愉快地笑起來。這兩個快樂的意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