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以色列又起戰火。T正在香港。她是以色列人,但是拒絕跟我們談論這場戰爭,直到兩個星期之後。這段時間之内,她如常生活,如常歡笑,至少我們看得見的表面如此。然後,她說,五嵗的時候,她第一次經歷戰火,她唯一記得的是幫助家人穿過街道去買麵包--好像是兒童比較容易買得到麵包吧-她這樣說,可見時事艱難到了那樣的地步。不過,她不提關於戰爭本身的記憶,也許是模糊了,也許她仍舊不肯說。成年之後的她,大多數時間遠離祖國。許多年過去了,她的故鄉也從來沒有真正和平過,人心也從未安定戰爭都是愚蠢的--關於今年的七月,她終于這樣說。

香港倒是和平的。戰訊傳來,正逢夏季大減價的季節,街道上人們忙忙碌碌,總是有提着各種購物袋的興致勃勃的消費者,購物帶上印着各種品牌的標簽,一幅物質過剩,欣欣向榮的景象。對比着遙遠的戰訊,這樣的繁榮簡直有點讓人不好意思。和平與戰爭相對,總是有點觸目驚心。


我們在和平年代出生然後長大,其實並不了解戰爭。我們知道《戰爭與和平》,可能還寫過類似著作的讀書筆記;當然也看過《飄》,但是大多看到的是郝斯嘉的潑辣和她錯過的愛情。流行文化裏也有戰爭,譬如《螢火蟲之墓》,作爲侵略者或挑起戰爭的那一方,這本動畫片的態度並不客觀,雖然至少能同意任何一方的平民永遠是最先的犧牲品,光凴這樣的影片,對於那場戰爭本身仍舊缺乏透徹的了解 。也有別的戰爭巨片,轟轟烈烈戰火紛飛,特技和音響效果融於一爐,大家不過看了一場熱鬧。這個世界永遠有人不斷描述回憶戰爭,但是世人並不從中取得教訓,戰爭仍舊不斷發生。被捲入戰爭的,有的鬥志昂揚,有的無奈,但雙方大約都以爲自己懷着一些正義或道理,然後便是無可避免的傷亡,然後是遺忘,和新一輪的太平盛世,再新一輪的戰爭。

T的許多至親好友仍舊在以色列,都是些與戰爭因由扯不上關係的人,每日與T通過網絡聯係,沒有離開的打算,照常往日生活,上班,也在院子裏種花。她有一個朋友的房子在戰前剛經歷火災,數日之後,附近民居因爲戰火波及也多有起火,她的畫室暫時沒有修復,她就在院子裏的大樹下作畫,心情很平靜,好像沒有任何得失之心。她的公公,年事已高,拒絕在警報的時候躲進防空洞,於是他的菲律賓籍家務助理也一樣懶理警報,兩人的鎮定在外人看來頗戲劇性,在他們,不過是日常生活。這些都是平民,也談論政治,但是政治的決定並不真正考慮他們的利益

T怕我不了解,略微解釋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惶惶不可終日,似喪家之犬才像戰爭。即使第二天會死,前一天活着,便需要生活。戰爭固然可怖,但若個人心理狀態也處於戰爭之中,就無法生活下去了。

戰爭是瘋狂的,但人不能也跟着沒了理智。

我告訴T,這樣生活狀態下的這樣的心情,我大概了解。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我在紐約。雙子大廈傾塌的霎那,我正隨人群,穿過濃煙,從城東的高速公路,自下城往上城方向走。人群以正常的步行速度離開,頭頂濃煙之上有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因爲不明狀況,甚至有人說那是空襲也未必無可能,雖然有人這樣說,但是沒有人因此而慌張開始奔逃。秩序井然之中,穿過濃煙,隱約看見朋友律師事務所的同事抱着背着大堆文件,兼手提電腦,正大步前進,後來知道他的一個在紐約股票交易所的上市項目本來要在當天交割,所以便帶了文件出來,本打算去上城辦公室接着做下去。那也不算臨危不懼,只不過是普通人碰見突發事件的普通反應,紐約人多了些鎮定。

零一年九月十一日游的晚上,美國總統還沒有發表講話,對於事件的起因調查也還沒有明確的結果。紐約城裏開始進駐National Guard,儼然仿佛是個戰場了。也不知道還有什麽更坏的可能性發生。入睡之前,聼到警車的警笛在街道由遠及近,再及遠消失,恍然之中想,若是再發生什麽事,也極有可能會殃及個人,想到生命的脆弱,然後入睡。第二天醒來,事件一樣還沒有明朗,但是生活依舊進行,一樣上街,一樣做每一件應當做的事,生命也許會消失,但是如果停止生活,生命力就提前消失了。這恐怕是當時所有紐約人的共識。第二天晚上坐地鐵,與朋友分手的時候,記得當時的擔心,美國恐怕不會就此罷休,所以害怕由此開始的報復行動,怨怨相報,源源不止,以至於失控。

後來,時間過去了。因此引發的戰爭爆發。戰爭不在紐約,但是經歷過九一一事件的紐約人,大多數持反戰態度,而支持這場戰爭的人,大多數其實並不清楚那段時間的紐約是怎樣度過的。戰爭持續若干年,也還沒有結果。

然後,更多的戰爭暴發。T說過幾日她要返回以色列,因爲她先生的公司有員工仍留守原地分公司,作爲高管的T先生理應回去,在了解當地情勢的狀況下,鼓舞公司士氣,而她也理應陪同。生活就是這樣,有些必當做的事,就必需做。時勢個人無法左右,一個人的生活卻是一個人可以稍作選擇的。

在這裡,談論的不是戰爭的正義與非正義,只不過想說,所有戰爭必定要做出犧牲的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