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致之

香港街市多貓。街市就在中環，每天辦公室的人潮開始一天的營營祿祿,街市也同時開始熱鬧，彼此近在咫尺，卻又仿若兩個相差許多光陰的世界，不過都生氣勃勃。大都會的辦公區多少有些大同小異，因此香港的這部分地理空間算不上是特別的風景；但是街市在提供實用和方便的功能性的同時，倒讓人意外地兼具了觀光的性質—常常可以看見東張西望的外來客，背着相機，興致盎然地按動快門，試圖攝入生活中最基本的柴米油鹽和七情六慾，如果剛好背襯中環高樓大廈，構圖就可以稱得上別具禪味—不是人人都在說禪嗎？--也算得上獨具匠心。招搖鮮嫩的時新蔬果花草；各類生猛海鮮以及血淋淋的大塊的肉；討價還價的客人；以及笑口常開的海鮮檔的老闆，起碼有半個世紀以上歷史的斑駁的招牌，都可以變作攝影者的即興創作，非常有生活氣息。在此之外，攝影作品之中相當受歡迎的另一個主角就是慣常出沒於街市，來無蹤，去無影的貓們。這當然不是那種家常所見的慵懶美麗，態度優雅，深受眷顧的家貓，而全是一些自力更生，深諳生存之道的都市強者，悍然而且勇敢。

第一次知道這些貓的存在是在一個題為Dried Fish Alley Cats的攝影展上，畫廊叫作OPT，在SOHO，距離街市不遠。攝影者是Andre Eichman。所謂Dried Fish就是廣東菜裏常用到的鹹魚，Alley Cat就是這些無人眷養的貓兒們了，都是街市可以找得到的尋常之物。照片黑白，唯有個別貓的眼珠染色。畫面上的這些貓，一眼看過去，全像一些小潑皮，沒有紀律，也不依附任何組織，但是隨時保持着某種戒備的態度。瘦削的身材，閃亮的眼睛，看着鹹魚時候表現出的一覽無餘，全無顧忌的貪婪和滿足混雜的神情，竟然讓人感覺到一種不屈不撓的精神。生活不容易，但是沒有放棄，就有希望，所以不是沒有一些感動的。

如果要找這些貓，其實容易得很，只要往街市稍微探步，就會發現他們無處不在。黑的，黃的，花的，仿佛各自有各自得地盤，大都可以在相同的地方找到經常出沒的那幾只。大概與周圍環境熟稔了，所以在天氣好得很日子裏他們也表現出一種悠然的態度，看上去頗有尊嚴的樣子，好像隨時會說出不吃嗟來之食的句子；但是偶爾也會看見其中一頭貓嗖地挑上菜攤子，不懷好意的用鼻子到處嗅，然後又像做了虧心事一般地跳離，很有些孩兒氣。有的貓長得頗有性格，所以很容易認出來，比如尾巴只剩短短一截的黃貓，臉上的表情總像受了委屈；總是在泰國飯店外面睡覺的黑貓，脖子上戴了一根紅繩子。起初以爲是家養的，但是周圍從沒有人來認領，只見它下午不知從何處踱來，安然睡在飯店門口的紅地毯上，總是不醒。只有一次，朋友帶狗走過，它打了那狗一巴掌，簡直驚天動地。

不知從何年何月開始的，這些貓就開始與街市安然共處。時光流過，街市依舊在，但是這個城市大約已經發生了太多的變化，所幸新舊得以共存。對貓來説，它們賴以生存的環境沒有最終被周圍的辦公玻璃大廈同化了，應當是一件幸福的事，否則，一隻徘徊在高樓之間，怯怯望着來往行人腳步的野貓，多少讓人覺得可憐，也無法生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