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蜜蜂和油菜地 (完)
回頭看八零年代,總仿佛看見寬敞的林蔭道下走過的少年。夏末天氣。綠樹如茵,雲淡風清,有蟬鳴。一路走,一路留下清脆的腳步聲,影子長長地拖在後面......就仿佛那一個個百無聊賴的暑假末的午後......走着,走着,就走出了那樣的年紀,那樣的時代......一切就不一樣了......
一九八零年的蜜蜂和油菜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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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小紅來告別的那一天﹐幾個孩子很識趣地靜靜地在院子裡玩。
應小紅走的時候抱著一個紙包的大包。小果問﹐那是什麼東西啊﹖
鈞威悄聲地說﹐我哥裝了一個收音機給應小紅。
啊﹖兩個小女孩的聲音裡充滿了佩服和艷羨。
是去請教他們的物理老師才裝出來的啦。
噢。
收音機可不可以收到你哥哥平時放的那些歌﹖
不行的啦。那些歌現在電臺還不准放的。
應小紅那天穿了一條薄薄的呢裙子﹐有寬寬的裙擺﹐襯衫的下擺就束在裙子裡。她告訴鈞豪﹐本來是她母親以前的衣服。
她低低地說﹐這是她多年的願望。總算實現了。我怎麼好違背她呢﹖去了上海其實也是寄住在親戚家裡﹐沒有戶口﹐在她﹐那是第一步﹐不曉得有多高興。
她不提自己的感受﹐鈞豪坐在陰影裡﹐一直盯著她的眼睛﹐但她卻垂著眼帘﹐他想了很久﹐仍舊不忍心有責怪的話。
他們坐著﹐沒有放音樂﹐他眼睛裡有很局促的不安和很大的渴望﹐可是好像被某種很大的力量壓抑著﹐他怎麼樣也無法表達出來。
他說﹐上海是不錯的﹐到底是個大城市。
她啊了一聲﹐有點失望﹐可是自己也不曉得說什麼。
後來﹐她說﹐到了假期﹐我還是會回來的。
男孩聽了﹐好像振作了一些的樣子﹐終於還是只說了一些一路順風的話。
他們誰也沒有流眼淚﹐但是心情差得不得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裙擺放開來﹐在他眼裡就像一朵花一樣﹐他甚至想﹐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忘記她此刻的樣子了。
可是﹐這樣的話他如何說得出口﹐他只是個十六歲的男孩子﹐剛剛聽了幾首情歌﹐那是一九八零年﹐對於他這樣的年紀﹐愛情是壓力﹐沉重無比。
應小紅就這樣走掉了。在他們的生命中短暫地出現﹐然後﹐消失得像輕煙一樣。
油菜花的季節也是在那樣的時候不知不覺走遠的﹐那大片的金燦燦的花突然不見了﹐谷荔擦擦眼睛﹐沒法相信﹐世上會有東西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消失﹐簡直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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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後來﹐鈞威沒來由地說﹐明年﹐谷荔也要回去的﹐是不是﹖
谷荔點頭說﹐大概吧。心中有點恨他道破天機﹐但又昇起一些對大城市的想念﹐連應小紅也回去了啊。生活真是矛盾。
鈞豪把他的自行車從屋子裡匡啷啷地推出來﹐接口說﹐遲早大家都要走的﹐這是自然規律。說得像負氣一般。
出門時候﹐車的龍頭撞在小院門上﹐鈞豪悶悶地將它拖出去﹐重新把好﹐然後一溜煙地跑遠了。
三個孩子擠在門邊上﹐將頭伸出去﹐看他遠去的方向﹐很有把握地說﹐那是應小紅的家。
但是﹐他們錯了。他沒有再去找應小紅﹐儘管他很想很想。他的車路過應小紅他們樓下﹐路過那個書店﹐路過海邊一排排的房子﹐他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哭﹐即使有淚﹐也是海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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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果安慰谷荔說﹐菜花沒有了不要緊﹐這一片地方到了夏天馬上會有螢火蟲出現了。谷荔懶懶地提不起興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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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後,教室里飛进来一只蜜蜂。谷荔他们一班小学生正在做眼保健操,保护視力,閉著眼睛跟着喇叭里的節奏,一下一下,按着眼睛周围的穴道。听到嗡嗡的聲音,谷荔悄悄睁開眼睛,眯成一条缝,找那只蜜蜂的踪影。
蜜蜂飛到小果那邊去了,小果大概也聽到了聲音就张開眼睛,两人目光相接,會心而笑。老師站在講臺上,氣閑心定地说,谷荔,戚小果,閉上眼睛﹐保護視力是為了你們好。張開眼睛就沒有作用了,不要全功盡棄了。
谷荔在心中默念“全功盡棄” 這個詞﹐覺得深奧﹐而且琅琅上口﹐她正處在對四字成語感興趣的時候﹐就把它記在內心裡﹐卻打不定主意用它來形容什麼好。
眼保健操做完﹐蜜蜂已不知所蹤﹐春天在這樣的一個午後正式地過去了。
春天走的時候﹐仿彿全身而退﹐自一個屋子裡﹐迫不急待地撤出去﹐沒有一絲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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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荔他們院子裡的一缸荷花卻終於自沉睡裡醒來﹐開始竭盡所能變得姿態萬千﹐荷花還沒盛放﹐但每次走過的時候都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清香。
星期天的上午﹐小果到谷家來﹐站在荷花邊上﹐細聲細氣地說﹐谷校長﹐我爺爺讓我來討幾張荷葉。
谷校長自窗口望出去﹐看見小果﹐樂呵呵地說﹐怎麼﹐你爺爺又要做荷葉粉蒸肉。
小果笑容可掬地說﹐是。還有八寶鴨和西湖醋魚。我爺爺讓我請你們一家過去吃頓便飯。
好﹗好﹗難得戚老又要一展廚藝了。
谷荔興奮地在廚房裡幫著找剪荷葉的剪刀。
他們一行四人﹐穿戴妥當﹐兩個小女孩在前﹐兩老在後﹐出門上路。
校門外本來是金燦燦的菜花﹐然而這個時候開敗了的枝葉已經被人清理了大半去。谷荔昂首走在路上﹐覺得很不習慣﹐她還是想像以前一樣自油菜地中間的小徑上飛奔而去﹐自金燦燦的花的雨中跑過。沒有了菜花的土地原來與別的土地一般沒有二致。
路上有人與谷校長打招呼﹐說﹐谷校長﹐作客去啊﹖
是啊﹐是啊。
突然﹐谷荔拉著小果的手跑起來﹐然後在小路的盡頭等她的祖父與祖母。
兩個老人走得很慢。他們背後路的盡頭是小學校門口的兩株巨大的梧桐。
谷荔問小果﹐明年菜花還會開嗎﹖
小果很肯定地點頭﹐說﹐一定﹐一定會再開的。
一年之後﹐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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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許多年過去以後﹐長大的小果回到老家﹐卻再也找不到那片油菜地了。
谷荔後來回過一次那個小鎮﹐幫退休的祖父搬家。那次﹐小果去了外地。
後來﹐她們竟沒有再見。
這就是所謂的事遷境移。
但說起油菜地﹐許多往事就浮出水面﹐她們都記得那張照片上的另一個女孩子。
那張照片攝於菜花的全盛時候。
日子匆匆忙忙地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