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恐怕真的是一個很單純的故事,一些純粹的小少年的心事,穿過大片金黃的油菜花地,穿過時空,在一些特定的時刻,在現在的生活中又變得栩栩如真,蜜蜂的嗡嗡的聲音也仿佛仍舊在耳邊。有一些花只開一季,有一些花卻頑強地一年又一年地繼續的生長了下去......

一九八零年的蜜蜂和油菜地 (三)

小鎮的海邊﹐與所有的海邊並無二致﹐遠方是地平線﹐近處有拍打著的白花花的浪﹐來海邊的感覺也總是這樣﹐好像總有必要追著浪跑﹐特別是年紀小的時候。應小紅與鈞豪卻已經有了些矜持的意思﹐他們似乎只打算做純粹的觀眾﹐坐在海堤上﹐看海﹐看谷荔他們跑來跑去﹐也看海鷗。


海堤上面就是一條小街﹐大概叫海塘街﹐有一排向海的房子﹐淺門淺戶的﹐住的大約都是靠海吃飯的人。再遠一點的地方就是輪船碼頭﹐停著船﹐看得見甲板上忙作著的人﹐那應該算是一個小具規模的碼頭﹐經常有輪船的號角突然地響起來﹐又突然地滅了。海風中帶著很濃的咸味﹐陽光燦爛﹐谷荔大口大口地呼吸

鈞威叫她看遠處停泊的船只﹐說﹐本來這裡要建一個大港的﹐知道孫中山嗎﹖很久以前﹐他在這裡計劃要建一個東方大港的。不信問小果。

小果不住地回頭打量坐在堤岸上的應小紅和鈞豪﹐希望他們也能一起走到沙灘上來﹐因此鈞威問她是不是這樣的時候﹐她愣了一愣﹐過幾秒才回過神來﹐但很肯定地說﹐東方大港啊﹖是有這回事的。

谷荔問﹐後來為什麼沒有建呢﹖

小果與鈞威面面相覷。

谷荔說﹐真可惜﹐否則﹐你們這裡也是一個大城市了。

另外的兩個小孩使勁點頭﹐像受了委屈一樣﹐一唱一和地說﹐可不是嗎﹖否則﹐就算是上海又怎麼樣。東方大港比上海可厲害許多倍了。是不是﹖

然後﹐他們顯得有點沉默﹐沉默得像沉入海底的一艘殘骸﹐很多傳奇淹沒在水裡﹐咕咕地吐著水泡。

鈞威忽然叫她們看﹐說﹐是那個人﹗他怎麼來了﹗

鈞威說的正是那天的傍晚他們看見的與應小紅同行的男孩子﹐細高的個子﹐這次沒有穿喇叭褲﹐可是卻頑強地把他的一件舊襯衫的領子豎了起來﹐遠遠看去那領子卻給人軟扒扒的印象。陽光照著他的臉﹐太亮﹐反而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悄然無聲地自應小紅他們身後走過來。

鈞豪與應小紅同時回頭﹐沒有露出驚訝的舉動來﹐那個男孩站著與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便也在旁邊坐下。坐下去時候的樣子能讓人似乎在耳朵旁邊聽到長長一聲的嘆息﹐就像鼓鼓的氣球不知道在哪裡被刺了一個洞﹐而內在的某種堅硬的信念一樣的東西便留了一個口子﹐沽沽流出來的是一些迷惘和遺失的氣息。

鈞威用很有把握的口氣說﹐他們一定是約好的。兩個女孩子對望一下﹐沒有說話﹐鈞威再一次重複﹐他們是約好的。然後﹐他驟然地發足奔跑﹐發出很大的聲音﹐因為沒有人注意他﹐於是又跑回到他的兩個小朋友旁邊。於是﹐他們隔了一段距離﹐全神貫注地注意著那三個大孩子。

他們都在笑﹐在彼此之間空出一點距離。應小紅抱著膝蓋﹐鈞豪的手撐著後面的地﹐那個男孩子﹐從旁邊撿起一塊石子或者貝殼﹐遠遠地將它向前方扔出去﹐落在沙上﹐無聲無息﹐即使是笑也聽不到聲音。

他們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是每個人都開始不住地搖頭﹐不住地說話﹐到了後來﹐還是搖頭。當他們不開口的時候﹐小果覺得浪的聲音特別大﹐可是他們開口的時候﹐四週又特別安靜﹐雖然一個字也聽不到。

谷荔與鈞威開始在沙灘上挖一個洞﹐沙上有極小的螃蟹爬過﹐急匆匆的﹐永遠一幅死命趕時間的樣子﹐這一點讓小果想起油菜地裡的那些蜜蜂﹐最後留下來的都只是他們吧﹐留在這海灘上和油菜地裡﹐只要這些地方沒有變。

最後﹐那個男孩子先走了﹐應小紅抿著嘴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突然又像鹿一樣跳起來﹐好像要追趕﹐可是只是跳起來而已﹐那一步畢竟沒有跨出去﹐只是望著那個男孩子的背影﹐看上去很憂傷地站著。鈞豪也站起來﹐立在她後面﹐手舉起一半﹐又放下來。這時候﹐海的深處﹐水天相接的地方突然騰騰地紅了起來﹐夕陽成為一個艷紅的球﹐可以逼視﹐然而一點一點地墜下去。海鷗突然出現了﹐呱呱地叫著﹐盤旋而去。那個男孩子竟然一直沒有回頭。

鈞威停下手裡的動作﹐努著嘴﹐悄聲兒地說﹐她哭了呢。

谷荔撞他一下﹐噓地一聲﹐不讓他說下去。

小果找到一隻有花紋的貝殼﹐在手心裡捏捏很久﹐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跑上去﹐鄭重其事地放到應小紅的手裡﹐甚至沒有來得及看她的眼睛是不是紅著﹐就跑了回來。

街的盡頭早已沒有那個男孩子的身影了﹐他怎麼來的﹐就怎麼走了。他們都覺得這一天就這樣的結束了。鈞威甚至伸了一個懶腰。

谷荔倦了﹐很迫切地想回家﹐想早點穿過那塊油菜地﹐回到小學校裡去。

§

西天的晚霞一直跟著她走回了家門﹐而且越來越紅﹐幾乎可以用壯麗來形容。

那時候﹐油菜花還沒有謝。

§

過了幾天﹐再見到應小紅是在谷荔家裡﹐她與她媽媽在一起。那是個很有點姿色的中年女子﹐拎著一袋水果走進他們的院子來﹐一面問﹐谷校長在家嗎﹖她燙了髮﹐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外套﹐白底小綠點的襯衫小領子翻在外面﹐頭髮和衣服都很刻意地一絲不苟。谷荔抬起頭看她﹐然後看見跟著走進院門的應小紅﹐眼睛就一亮﹐馬上跑進屋裡去﹐一路叫著﹐爺爺﹐奶奶﹐應小紅來了。

谷校長﹐是你的孫女吧﹐真是個伶俐的孩子。我們小紅很久沒來看您老了﹐我說怎麼行呢。谷校長可是我們小紅的恩師啊﹐這不我們就來了。一點東西﹐我回上海帶來的。

谷荔的祖母一出來就拉了應小紅的手﹐讓他們母女坐﹐一面說﹐來了就好。不要帶什麼東西嘛。

應小紅臉上一直是一抹淺淺的笑﹐祖母牽她手的時候﹐笑容裡就有點溫暖﹐然後又變得淡淡的。

谷荔自告奮勇說﹐我去泡茶去。

應小紅的笑容閃了閃﹐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祖母說﹐好啊﹐ 像自己家一樣﹐別客氣﹐你跟荔子去吧。荔子﹐告訴姐姐茶在哪裡。

應小紅拉著谷荔的手﹐穿過廚房﹐卻沒有停下來﹐她熟門熟路推開廚房後面的一扇門﹐後面是一個小操場﹐旁邊長著狗尾草﹐對面是一排矮矮的教室。星空很合時宜地又亮又澄淨﹐沾染到應小紅的眼睛裡﹐使那雙眼睛變成谷荔記憶中很深刻的一部分﹐因為非常的美麗。

應小紅的好處是從來不會怠慢比她年紀小的人﹐她站了一會兒﹐就輕聲就對谷荔說﹐你爺爺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谷荔於是很開心﹐一口氣地說﹐白天的時候﹐我們都在這個操場上跑來跑去。下課的時候最開心了﹐可以玩各種各樣的游戲。

應小紅說﹐我們那時候也是這樣。

谷荔受到鼓勵﹐猛然說﹐我要快點長大﹐像你一樣。

應小紅一怔﹐用手摩摩她的頭﹐嘆了口氣﹐過了一回兒﹐才說﹐你比我幸運。

谷荔不明白她為何嘆氣﹐應小紅也不知道。暮春晚上已經有露水﹐她們同時感覺到涼嗖嗖的水汽﹐一起叫了一聲跳回到屋裡﹐互相望著﹐暫且笑起來﹐門外有隻蟲子短暫而高昂地叫了一聲。

應小紅的母親卻言辭犀利直接﹐話像水一樣嘩嘩地流出來﹐說起舊事來﹐聲情並茂﹐的確看得出她的感動來﹐那是假裝不來的。應小紅隨她母親初到這個小鎮的時候﹐就是因為谷校長的鼎力相助才在小學裡找到一張位置﹐那時她們還沒有戶口﹐那是當時社會所謂生活衣食住行必不可少的通行證﹐沒有它簡直寸步難行。

谷校長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現在這個時代才華是不會再被埋沒的了。

話雖這麼說﹐但仍舊是谷校長跟師母一直維護小紅。

谷師母擺手叫她不要說下去了。

谷校長似乎想作一個總結一般﹐說出來的話變得字斟句酌﹐小紅快高二了吧。這孩子﹐遲早會憑她的能力考出去的。往後的路還長著。一點點小挫折也不算什麼。再說﹐也不算什麼挫折﹐小鎮的人情不比大城市﹐是有些保守。我們都是風雨裡走過來的﹐這下一代﹐要比我們好幸運﹐你放心﹐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應小紅的母親說話忽然緩和下來﹐不像連珠炮一樣了﹐竟有些哽咽﹐說﹐我的擔心你也知道。眼看著她這麼要出息了﹐像夢一樣﹐總怕再有什麼變卦。

不要緊了﹗不要緊了﹗年代不一樣了。

是啊﹐是啊﹐但是﹐我說什麼也要讓小紅回上海去。

她說話的口氣令人覺得那是個堅硬得無法動搖的決心﹐經過了長時間的積累﹐終要水落石出﹐卻不知道在何時﹐讓人不自覺地捏捏一個拳頭。

應小紅一直沒有說話﹐抿著嘴。谷荔坐在她對面﹐大人們的話在她耳朵裡聽上去千篇一律﹐從一個耳朵進去﹐又自另一個耳朵悄悄地溜了出去。如果不是應小紅﹐她早就離開了椅子﹐她想起第一次看見她時﹐應小紅那像小鹿一樣快樂的姿態﹐她很想問﹐那個男孩子是不是就是那個要去南方的人﹐是不是已經走了﹐那條喇叭褲有沒有帶走。

應小紅的表情看上去很遙遠﹐那種距離比海的水平線還要稍遠一些﹐讓人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好﹐好像即使能穿過濃霧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谷荔的耳邊於是響起嗡嗡成片的蜂鳴聲﹐大人說話的聲音像被一塊海綿吸收掉了。

谷荔終於打了一個哈欠。靜夜俱寂。她只記得應小紅走的時候牽了牽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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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起來的時候﹐小學校裡已經熱鬧起來﹐昨晚無人的操場上有許多孩子起勁地咚咚跑著﹐太陽自薄霧裡透出溫暖的黃色的光線。谷荔進教室以前﹐側著身子﹐沿小操場的邊緣走了一圈﹐愈走愈快﹐後來就跑了起來﹐斜背的書包斜斜飛起又落下﹐打著她的身子﹐然後快樂地尖叫起來。

教室的黑板上方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幾個字﹐還有兩張領袖的照片。谷荔坐下來﹐然後隔著一個教室朝小果喊﹐應小紅昨天到我們家來了﹗

有人說老師朝教室走過來了﹐大家便依依呀呀﹐高高低低地開始念拼音。小果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裡拿出書本﹐百忙之中回頭﹐向谷荔一笑﹐表示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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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谷荔有時有錯覺﹐覺得自己好像自始自終都生活在這裡﹐過去那些小朋友的影子開始變得模糊﹐而她也毫不在意。走在街上﹐人們逐漸認得她就是谷校長的孫女﹐就像認得小果是戚醫生家的女孩兒一樣。她享受著人們眼光裡的溫柔﹐好像領略某種特權一樣﹐心情偶爾會覺得雄赳赳的﹐有點氣宇軒昂的意思﹐好比春風得意。那是戚老醫生所欣賞的磊落。

戚老醫生已經退休﹐相當和藹﹐說話卻往往給人深思熟慮的印象﹐好像需要先把心裡的某些東西仔細地銜接起來﹐才可以開口。他大部分時間在家怡花弄草﹐引來一院子的蜜蜂和蝴蝶﹐這個花園在他身上籠罩了一層光輝﹐讓人覺得他這大半生的時間裡即使丟失了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關係了﹐在漫長的一生裡這當然是難免的﹐那些變得無影無蹤了的夢想還是以某種繁華似錦的形式出現了﹐說不上無憾﹐但終歸是一項成就。不知道他自己是怎麼想的。

小果有些顧忌她的爺爺﹐因為他對她的要求太嚴厲的緣故。他很早就替孫女設計好了走理工路線成材的目標﹐也設計了每天要額外演算的數學習題﹐他的有力的論據是﹐看看我那些學文的老朋友。

小果自己還沒有到介意的時候﹐完全沒有壓力﹐吐吐舌頭對谷荔說﹐只盼爺爺心情好了下廚做幾味好菜。小果嘖嘖嘴說﹐那才叫好吃了﹐好吃得不得了。

谷荔一再追問﹐到底是什麼好吃的。

小果就努力地回想﹐說﹐很久很久沒有吃了﹐有八寶鴨﹐荷葉粉蒸肉﹐炸響鈴什麼的。

谷荔失聲叫道﹐那不是我們那邊的菜。

小果點頭﹐我爺爺也是在你們那個城市出生的。

於是谷荔總旁敲側擊﹐推測老醫生的心情﹐一等就是整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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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將暮的時候﹐他們幾個小孩子已經與應小紅混得很熟了﹐甚至還到她家去過。那是沾了鈞豪的光﹐當然也許是鈞豪沾了孩子們的光也未可知。

放學的時候﹐鈞豪總是與應小紅一起走回來﹐先經過李家﹐小學放學早﹐谷荔他們已經做完功課﹐看見應小紅就熟絡地說﹐應小紅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

應小紅抿著嘴笑﹐鈞豪就說﹐不如在我們家做功課吧。

那時大人都還沒有下班﹐李家的葡萄架已經爬滿了綠葉子﹐三個孩子在院子裡喊得震天的響﹐難得靜下來就坐在一邊看小人書。應小紅的書包裡總有新鮮好看的連環畫﹐還有《小朋友》《好兒童》之類的雜誌﹐好像是一個百寶的箱子﹐永遠沒有中斷的時候。

鈞豪的話變得很多﹐有許多的高談闊論﹐有些事即使與小學生毫不相干﹐也拿來對他們講﹐講得青春掙掙地溢滿一臉。

谷荔與小果則細心地﹐懷著很大的熱情地打量應小紅的髮型﹐然後比劃著讓家裡的大人替她們辮好一模一樣的辮子﹐不動聲色﹐彼此卻心領神會﹐﹐希望應小紅也能夠看出些端倪來。

應小紅的話卻不多﹐很多時候在微笑﹐微笑的時候相當有美感。

屋裡只剩鈞豪和應小紅的時候﹐他們就低低地說著話﹐鈞豪找來很多翻錄的歌曲的磁帶﹐都是些分外糯軟的歌﹐與剛過去的年代炯然相異﹐因為新鮮﹐所以叫人的臉上發出光輝來﹐抑制不住地想要反覆地聽﹐好像可以由此追溯一些那個時代的慌亂的腳步。與每一代的中學生一樣﹐他們都覺得是自己的時代來臨了﹐一切仿彿都不太一樣了。在這樣的歌聲裡﹐生活看上去充滿溫情﹐而且明媚。

對於這一點﹐谷荔他們還沒有時間察覺﹐只是一心一意地玩耍而已。

去應小紅家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成行的。他們興興頭頭地跟著兩個大孩子穿街過巷﹐好像遠足一樣。

應小紅的家沒有院子﹐在一家書店的隔壁﹐那是一棟木結構的老房子﹐她們住在樓上。在樓下抬頭看﹐可以看見木窗子打開著﹐外面伸出來的晾衣服的竹竿。樓梯也是木頭的﹐很小﹐卻被擦得一塵不染。

樓上的房間卻別有洞天﹐木地板上了漆﹐打了臘﹐家具很少﹐往往一件傢具派多項用途﹐但卻井井有條﹐露出一些雅致的氣味來。窗邊的書桌上還放了一瓶花﹐是油菜花﹐色澤金黃﹐頑強地透露出生命力來。應小紅的房間在閣樓上﹐只有一桌﹐一椅﹐和一張小床﹐鋪著小白底小花的床罩。

應小紅一直低著頭﹐沒有說關於屋子大小的話﹐但仿彿是有些介意﹐他們都很熱忱地說他們喜歡她的家﹐說的也是實話。屋子雖簡單﹐卻透露著一種不屈不撓的城市的氣息﹐非要化腐朽為神奇不可。

他們沒有在屋子裡呆很久﹐就下了樓﹐又走到街道上來。心中不知為什麼都有點憂鬱。街上有三輪車﹐自行車滴鈴鈴地駛過﹐有一點細細的灰塵﹐

他們站在車流當中﹐一時很難辨清自己要去的方向﹐於是招到騎車的人的呵斥。他們說﹐這些孩子﹐站在路當中干什麼﹖

他們於是驀然地一愕﹐原來自己還是孩子﹐站在路上要走到什麼地方去﹐恍然之間也迷惑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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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荔的父母來信說希望可以早點完成工作﹐好接谷荔回去。谷師母說﹐啊呀﹐荔子回去了﹐那叫我們怎麼捨得。

谷荔走過去﹐坐在祖母邊上﹐一聲不響﹐然後拖著祖母的衣袖說﹐我不要回去。話說出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立刻記起幾個月前父母送她來的時候﹐自己的哭哭啼啼。心裡七上八下地猶豫起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為說過的話負責﹐委實不能作出決定﹐額上津津地出了點汗。

幸好祖母沒有追問下去。天暗了下來﹐谷荔一個人悶悶地摸黑坐著﹐一個人左右為難﹐心裡立刻覺得戚惶﹐這是從來沒有的感受。

但是沒有想到應小紅比她走得還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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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應小紅的這個消息﹐谷荔有點心虛﹐就輕輕啊了一聲退到邊上去。小果則拉著鈞威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鈞威氣喘吁吁地說了個大概﹐應小紅要轉去上海念高中了﹐是她母親的意思。

谷荔遠遠地問一句﹐什麼時候走﹖聲音聽上去有點干涸似的﹐讓她立刻抿起了嘴。小果看了她一眼。谷荔鼓著腮幫子﹐半天﹐才又問鈞豪﹐你哥哥怎麼辨﹖

男孩子傻傻的站著﹐說﹐我也不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