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蜜蜂和油菜地 (二)
每個人關於八零年代的記憶應當都各有不同。但每個年代都有一些集體的記憶。九零年代盛行全球化的説法,所以那之後的集體記憶也帶了一些全球化的影子。但關於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大陸的記憶還沒有沾染上全球流行文化的烙印。那個時候,有的人還活得小心翼翼,有的人已經開始胸懷更廣闊的一片天地。
一九八零年的蜜蜂和油菜地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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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谷荔發現原來她的祖父也知道應小紅﹐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小﹐見過的人和事﹐總是盤錯交叉﹐連在一起。
應小紅曾經是谷老校長的得意弟子﹐因此在這個春天人們把關於應小紅的事傳到老校長耳朵裡的時候﹐他很斬釘截鐵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他的聲音很大﹐將谷荔也引到屋子裡來﹐悄悄坐在一個小板凳上聽大人們說話。在所謂的事實面前﹐老校長的肯定聽上去有點軟弱﹐但他還是反覆強調﹐這孩子會有出息的。我看著她長大的啊。
可是﹐影響不好啊。小姑娘跟一個小阿飛在一起。姑娘家﹐不能行錯走差一步啊。梳短髮的中年的女老師像是在話家常﹐又像在作開會的發言﹐不知為什麼看上去很是激動。
谷荔忍不住說﹐應小紅已經不是小學生了啊。
嗐﹐嗐﹐看這小姑娘﹐怎麼在這裡聽大人說話﹐出去玩﹐出去玩。女老師好像這時才看見她﹐走過來﹐拍著她的腦袋﹐半哄半推地讓她到外面去。谷荔知道祖父不會這樣干涉她﹐但這時候顯然也不打算阻止那個女老師的動作﹐只好委屈地走到外面院子裡﹐院子的外面就是小學校的操場。
谷荔向校門口走去﹐下意識地希望看見應小紅走過﹐甚至已經在心中描繪出了她走路的姿態﹐想像她的出現會帶來的不可言喻的輕巧快樂。等了一回兒﹐谷荔就失望了﹐外邊只有大片黃燦燦的油菜花﹐不知要開到什麼時候﹐ 油菜地的另一邊的鬧市在這兒一點也看不見。校門口有兩顆巨大的梧桐樹﹐谷荔站在樹下﹐看上去只是一個小小的人。這次﹐風中沒有咸咸的味道﹐谷荔已經明確地知道了海的方向﹐就在油菜地後面﹐穿過鬧市﹐還要走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校門口行人不多﹐她一個人在校門口的台階上悶坐了一會兒﹐那個女老師倒是走了出來﹐看到谷荔又一驚一乍地說﹐小荔荔﹐怎麼坐在這裡﹖你爺爺在找你呢。
谷荔不喜歡別人叫她小荔荔﹐連帶不喜歡這個老師﹐所以只悶悶地答應了一聲。
女老師卻興致勃勃﹐沒有立刻要走的意思﹐索性半蹲下來﹐要逗著她玩﹐問她想不想爸爸媽媽﹐喜不喜歡爺爺這兒。
谷荔心中不知道為什麼昇起一股巨大的憤怒﹐像火焰一樣﹐卷到她的喉舌去﹐說不出話來﹐於是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我要回去了。
是﹐是﹐是。女老師也站起來﹐還是笑瞇瞇的。谷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也激怒她﹐心中有點失望﹐就變得懶洋洋的﹐微蹙起眉頭﹐瞇起眼﹐一站起來﹐眼前開開闊闊的﹐大片油菜地又入眼帘。女老師好像知道她在看什麼﹐說﹐小荔荔啊﹐在省城里時候﹐見過油菜花嗎﹖以後啊﹐這些菜地會統統地建起高樓來﹐就跟你們城里一樣。那時就漂亮了。
谷荔脫口而出﹐道﹐不要﹐我喜歡油菜地。
到底是城里來的孩子﹐就知道新鮮。吳老師在這裡一輩子了﹐這菜地可是看厭了。你看﹐這邊﹐咱們就建那麼一排新房子﹐給你爺爺﹐你老師們當宿舍﹐好不好。再建很多很多的商店﹐好不好﹖你說吳老師說得對不對﹖
谷荔咕咕噥噥地說﹐不好﹐不好。
老師笑著走了。谷荔望著她的背影想﹐原來她姓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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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飯的時候﹐谷荔埋頭吃飯﹐忽然決定宣佈﹐她不喜歡吳老師。祖父祖母都愣了一下﹐祖母說﹐荔子﹐怎麼那麼沒規矩。不要隨便說喜歡討厭一個人。
祖父則有些氣悶的樣子﹐右手放下筷子﹐左手握了個拳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祖母便問﹐哪個吳老師﹖荔子的老師裡沒有姓吳的啊﹖
就是應小紅的班主任﹐鎮上二中的。今天特地來跟我說應小紅的事。一點點小事﹐要鬧得滿城風雨。我跟她說了﹐應小紅這孩子我知道﹐出不了岔子的。別人搬是非﹐你做老師要看得清楚。她是說得個津津有味。
小紅啊﹖這孩子好﹐很久沒見她來玩了﹐什麼時候邀一邀。不過﹐話說回來﹐人家老師也是負責任﹐我也聽到了些不好的話。
什麼責任。作老師的要是非分明﹐我看本來就沒什麼﹐偏要生事﹐這樣的例子我見得還少麼﹖還是改不了。
別說了﹐別說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谷荔插嘴說﹐就是﹐吳老師還不讓我聽爺爺說話。
祖父祖母倒是笑了﹐但是說﹐荔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小孩子不要那麼容易記仇﹐輕輕易易就對人對事作出結論﹐還有呢﹐要對大人有禮貌﹐下次看到吳老師要打招呼﹐記住了﹖
大人的世界有的時候真的讓人不能夠明白﹐谷荔心中頗為掙扎﹐不知道要不要真的聽祖父祖母的話。她想告訴祖父祖母她也認識應小紅﹐但是不知從何說起來﹐就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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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裡﹐三個小孩子的話題開始圍繞著應小紅轉。本來﹐鈞威總喜歡問谷荔大城市裡的事情﹐對本地沒有的兒童公園﹐少年宮﹐百貨商場這些場所百問不厭﹐末了還要裝出一副心領神會的架勢﹐表示與他本來的猜想也相差無幾﹐漸漸就有些疲乏了。應小紅的話題讓他驀然覺得權威起來﹐很有點振奮的意思﹐他說﹐應小紅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證打聽得清清楚楚。
小果與谷荔笑作一團﹐小果說﹐李鈞威﹐你憑什麼說包在你身上啊﹖
鈞威急了﹐說﹐她是我哥哥的同學﹐我見過她到我家來的。小果總喜歡連名帶姓稱呼鈞威﹐讓人覺得那稱呼裡託付了某種責任一樣﹐讓鈞威要昂起頭來﹐漸漸也有點頂天立地的樣子了。
鈞威想了想﹐又說﹐她是他們班上的好學生呢。成績很好的﹗
大家說﹐真的啊。這樣多好。
他們都喜歡應小紅﹐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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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果有額外的功課﹐每天要做一百道算術題﹐寫一篇日記﹐要完成了作業才能玩。鈞威和谷荔來找她的時候通常要等她一陣﹐他們喜歡呆在小果家的閣樓上。從外面看﹐閣樓有一個尖頂的窗戶﹔從裡面往外看﹐據鈞威說看得見海﹐他總是徒勞地叫谷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一面說﹐海﹐海就在那邊了。谷荔跳上跳下還是只能看見老房子的屋瓦﹐聯綿不斷的﹐陳舊了﹐可是有種讓人覺得心安理得的泱怏氣勢。
看到谷荔興奮的樣子﹐鈞威便會提到海邊的大砲﹐據他說海邊的山頭上有一門指著大海的鐵炮﹐年代久遠﹐是很久以前打戰的時候用過的。
小果一面埋頭做題﹐一面頭也不抬地說﹐是鴉片戰爭時候。
那是什麼時候﹖
清朝﹗
哇----﹐那麼久之前啊。
這樣的時候﹐小果與鈞威會相視而笑﹐覺得自豪﹐好像盡到了地主之誼一般。
小孩都喜歡吃零食﹐那時的蜜餞還是從雜貨店論斤秤兩買來的﹐鈞威起先總是忍著不吃﹐覺得那是小姑娘的玩意兒﹐但時常也熬不住﹐揀一塊醬芒果三口兩口就吃完了﹐然後將吃剩的果皮從窗口遠遠地丟出去﹐再將身子從窗口傾到外面﹐東張西望。屋瓦上總有麻雀飛過﹐鈞威想找一隻海鳥出來﹐可以指給谷荔看。
他看見應小紅就是在那樣的時候﹐她比海鳥先出現。他說﹐應小紅﹗快看﹐應小紅﹗她過來了﹐到我們家去了。
小果與谷荔趕緊扒到窗戶上去看﹐脖子伸得長長的﹐勉強看得見樓下小巷的一角﹐但只來得及看見應小紅的馬尾巴﹐一甩﹐就到鈞威他們的小天井裡去了。
三個人推推搡搡走進鈞威的家﹐果然看見應小紅坐著與鈞豪聊天﹐與谷荔想像的一樣﹐她又聽見幾天前聽到過的熟悉的音樂﹐聲音被壓得低低的﹐但是輕柔卻無孔不入﹐屋裡的氣氛就有點像一幅畫了。鈞豪看見他們﹐淡淡地說﹐回來了﹖
應小紅朝他們笑一笑﹐可是看上去仿彿在談著什麼重要的事﹐不能夠被打斷﹐所以笑容裡有歉意﹐好像說﹐真是不巧﹐不能陪你們玩啊。
三個人興興頭頭地跑回來﹐卻發現原來沒有他們的事﹐有點預期不到的失望﹐就訕訕的﹐退到外屋去﹐可是也不願走開。
小果說﹐那是鄧麗君的歌。谷荔就記起了那天鈞威告訴過她的名字。
應小紅的聲音在歌聲裡傳來﹐好像是一個說故事的人﹐倒不是她的語調轉折起伏﹐而是因為三個人過份全神貫注了﹐懷了聽傳奇的心情﹐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覺得應小紅身上充滿了某種讓人不能自控地想去了解的魅力。
應小紅的故事早已開了頭﹐聽得她說﹐從小媽媽就說﹐遲早要離開這個地方的。所以與不相干的地方﹐不相干的人計較﹐有什麼必要呢。隨他們去吧。
三人聽的面面相覷﹐有些興奮﹐臉有點熱﹐覺得精彩。
鈞豪卻說﹐連我也不相干嗎﹖
離開小鎮﹐到大城市去﹐不也是你的理想嗎﹖
話是這麼說啊﹐但是畢竟高考不是有百分百的把握。而且還有兩年﹐誰知道呢。
一陣沉默﹐應小紅又接下去說﹐你是沒有問題的。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才初中畢業﹐有什麼前途。
他真的現在就要走﹖念完高中﹐考上大學再走不好麼﹖
所以﹐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去哪裡﹖
南方。
這裡就是南方啊。
更遠的南方。他父母都過世了﹐這一走﹐就真的是走了。
你們……
媽媽一直要我考上海的學校﹐那樣就算是回去了﹐了結了她多年的心願。
你勸勸他﹐至少把高中念完吧。
媽媽經常說﹐每個人的命運各不相同﹐有時可以自己掌握﹐有時則不。他也挺可憐的﹐他家跟我們家挺像的﹐鬧了個家破人亡。原也以為﹐按部就班地什麼也就好起來了﹐他偏不是個循規導矩的人。
小紅﹐你自己要……
我﹖你不用擔心﹐我是頂在乎自己的人﹐又膽小﹐也不想受什麼意外或者驚嚇什麼的了﹐一點點也不想﹐我媽媽早就受夠了。倒是他﹐還真的讓人擔心。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勉強不來。
屋裡的談話聲忽然沒了﹐兩人好像在專心地欣賞音樂﹐然後卡的一聲﹐磁帶轉到了盡頭跳掉了。
小果小聲地問她的同伴﹐家破人亡啊﹖那是什麼﹖
鈞威也小聲回答﹐她爸爸死了﹐是在運動裡死的。她現在的爸爸不是親的。
運動﹖
對﹐運動。就是大人說的那個運動啊。
噢。是那個運動啊。
三個小孩子吐吐舌頭。因為不是身邊的事﹐況且也是大人口口聲聲強調的歷史了﹐所以也就是吐吐舌頭而已。那是老房子﹐抬頭就能看見天花板上的屋樑﹐都是木頭的﹐年代久了﹐看上去偏黑色﹐感覺卻高爽﹐然而堅硬。
鈞豪在裡面忽然高聲地問﹐威威﹐你們在外面干什麼﹖
鈞威說﹐我們在玩。
玩啊﹖玩什麼呢﹖應小紅從屋裡走出來﹐三個孩子卻立刻異口同聲地說﹐沒有玩什麼。
應小紅靠在門邊上﹐於是就笑了﹐看上去有點慵懶﹐四周的空氣便也滴溜溜地像旋渦一樣柔軟地被什麼東西吸進去﹐又在另一個出口綿綿地涌出來﹐像過濾了一遍﹐還復了一個澄明的下午。
我們去海邊玩吧﹗應小紅是這樣說的﹐她的臉揚起來﹐看上去好像有陽光照著她﹐那是百分之壹佰有說服力的表情。
谷荔心中立刻就切切地地興奮起來﹐海這個詞讓她覺得每一個細胞都被某種精神一般的東西浸潤了﹐蓬蓬地跳著﹐蠢蠢欲動﹐她朝小果拼命地擠眼睛。小果自然記得谷校長說過不要去海邊玩的教訓﹐谷荔的表情讓她會意不語﹐臉上卻露出左右為難的神色﹐被應小紅看見﹐不覺一怔﹐沒有想到小孩子也會有這樣複雜的表情﹐不覺伸手將她拉過來﹐說﹐不妨事的﹐有我跟鈞豪哥哥在﹐大人不會說的。我們走﹗
小果被看破心事﹐臉上立刻掙紅了。應小紅牽著她的手﹐恍然像抓住了自己﹐於是問﹐叫什麼名字啊﹖
戚小果﹗
啊﹐我們名字裡都有一個“小”字。這時的小果仰頭望著應小紅﹐心中早已拋開了要不要去海邊的問題﹐她只是想著﹐以後﹐她也要像應小紅一樣﹐穿細紅格子的襯衫﹐梳馬尾辮子﹐與男孩子說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還有﹐她也要像應小紅一樣要考到上海去。
谷荔已經拉著鈞威一陣風一樣地跑了出去﹐又折轉來﹐回頭催促大家。小果的臉也為自己一連串的想法興奮地有點發光﹐然後﹐就把它們收在心裡了﹐用一隻雕花的盒子裝起來﹐她心中一直有一隻這樣的盒子﹐有時連她自己也沒有覺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