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舊作,寫的是一九八零年的一點舊事。八零年代已經遠去,可謂塵埃落定,那些年當中自然有轟轟烈烈的歷史。但是比起物質更加豐盈的今天,那段歲月似乎有更多天真。也許因爲當初年紀小,所以一切都像嶄露頭角。時代的精神也如此,最壞的好像已經過去,未來似乎充滿期待。隨著時間推移,一切難免會有希望,失望,再生希望的交替。到現在,故事裏的小鎮早已變成了另外的樣子,不過回憶總是夾雜一些甜蜜和惆悵。





一九八零年的蜜蜂和油菜地 (一)



小果遇見谷荔的時候是一九八零年的春天。小果與谷荔同年﹐但不知為什麼小果總覺得有照顧谷荔的必要﹐并時刻擔起這樣的責任來。那是個濱海小鎮﹐谷荔是客﹐小果是小鎮上的女孩子。谷荔在那裡一共呆了一年零三個月。




春天正是油菜花開的季節﹐谷荔與小果有一張頭挨著頭的照片﹐背後是金黃燦爛的大片油菜地﹐照片上看不到的是成群嗡嗡飛著的蜜蜂。這一刻﹐在谷荔有關童年的記憶裡﹐一直色彩鮮明。


但關於一九八零年﹐谷荔的記憶沒有小果清晰。那一年裡﹐谷荔暫居祖母家﹐時刻等待著離開這個小鎮﹐回到父母的身邊去﹐對小鎮的生活顯得心不在焉。後來﹐她看中國地圖﹐手指沿著浙江短短的海岸線劃過﹐想到那個小鎮﹐想起小果﹐就啊呀一聲﹐好象又看見那個春天的樣子﹐然而不管是時間還是空間﹐她已經在千萬里外了。

她記得的小果﹐是個大眼睛﹐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仿彿總是很害羞﹐也很溫柔。那些海邊的小鎮的午後﹐風自遙遠的地方吹過來﹐帶來海的味道﹐小果拖著她的手去看油菜地裡的蜜蜂﹐於是走進大片的花海裡。她們在菜地裡細小的泥徑上跑來跑去﹐好象時時會撞到鮮黃的花或者無處不在的蜜蜂。小果的腳步慢下來的時候﹐谷荔還在往前跑﹐用一種永往直前的姿勢﹐好象隨時會消失在路的盡頭。

午後陽光替小果拉出了一個長而寂寞的影子﹐週圍的蜜蜂無處不在﹐ 雜而無序地舞蹈﹐發出嗡嗡的轟鳴。有的在採蜜﹐有的正要飛回蜂巢去﹐它們全部都在奮力地飛舞﹐即使停下來﹐也努力不懈地抖動著雙翅﹐作出正在努力工作的樣子。小果停下來﹐和她的影子一起凝立不動﹐猶豫著﹐不知怎樣跨出適當的腳步來配合週圍這紛繁忙碌的世界, 於是就有點不知手措。這時﹐谷荔在菜花地的盡頭向她招手。小果於是慢悠悠地走過去﹐一面走﹐一面想﹐過一年﹐谷荔就要回到她的那個城市去了。到那時候﹐菜花還會再開一次﹐而她自己大約仍舊還會在這裡。這些蜜蜂也一樣吧。

谷荔說﹐到城里去逛逛吧。小果就說好。而所謂城里﹐就是小鎮那幾條熱鬧的街道。小果拉著谷荔的手﹐穿過街市的喧鬧﹐指給她看街邊上的新華書店﹐食品店和吃餛飩的小館子。有一隻蜜蜂在她們身邊飛過﹐在小果的耳邊留下一串輕微的蜂鳴。小果停止了說話﹐回過頭去﹐視線緊緊跟著那隻蜜蜂忽高忽低﹐在人叢裡鑽來鑽去﹐好像迷了路一樣。谷荔繼續地往前走﹐拖著小果的手﹐小果緊跟幾步﹐然後那隻蜜蜂就在視線中消失了。

小果想﹐不知道從這裡飛回到油菜地裡去要有多遠﹐那隻蜜蜂會不會永遠迷失了方向。她看一眼身邊的谷荔﹐谷荔正用一種興奮的神情東張西望著﹐腳步帶著一種跳躍的節奏﹐而小果的腳步卻有點紊亂。但是很快她們就走到了那條街的盡頭。

小果說﹐到了。然後看著谷荔。

小果想﹐谷荔的那個城市一定大得多﹐街道一定不會這樣輕易就走到了頭。而一隻蜜蜂飛到了那樣的城市一定會更容易迷路吧。

§

那時候﹐小果還不知道這樣的感覺就叫做傷感。大人們都鼓勵她做一個乾脆而且利落的人﹐並不讚賞風花雪月式的纏綿。她家世代行醫﹐她爸爸和她爺爺都被人稱作戚醫生。戚家在城中心一條小巷子裡﹐以一個種滿了花的庭院在小鎮聞名。小果走在小鎮的街上﹐總有人會認得她是戚醫生家的女孩子。

谷荔的祖父是鎮上小學的校長﹐學校據說在舊時是一個有錢子弟的書苑﹐還找得到小亭子﹐九曲橋的遺跡。那時新的學校教工宿舍還沒有開始興建﹐谷校長的家就在學校一嵎的老房子裡﹐佔了一個小院子﹐有兩棵巨大的桂樹﹐和一缸荷花﹐那時是春天﹐所以她家的院子還沒有顯示出熱鬧和繁華來。她常常高聲地喊一句﹐爺爺﹐奶奶我去找小果了。在家的時候﹐祖父和祖母總是在看報或者聽收音機﹐通常囑咐她說﹐早點回來啊。

學校與小鎮的居民區正隔著那片油菜地。谷荔穿過繁花﹐心裡總是飽脹著一種快樂﹐讓她不由自主地要疾步快走﹐漸漸聽得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直到她穿過熱鬧的大街﹐心跳的聲音才漸漸淹沒在一片喧鬧聲中。小果他們的小巷在鬧市後面﹐總是安安靜靜的﹐牆根有青苔和鳳尾形的蕨類﹐兩邊青磚的院牆後面隱隱傳來類似進行曲的音樂﹐大概也是收音機的聲音吧。

谷荔走路的時候總是一幅心無旁騖的樣子﹐到了小果家的門口就熟門熟路地踮起腳﹐推開門﹐門後面就是一個春意盎然的院子了。她沒有看見對面人家天井裡的男孩子﹐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奮力用一支白粉筆擦著一雙半舊的白球鞋﹐天井的門開著﹐頭頂的一架葡萄還沒有葉子也沒有花﹐男孩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屋裡框啷啷地一陣響﹐是他的哥哥﹐自堂屋裡將一輛錚亮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地推出來﹐順便摸摸他的頭﹐問﹐干什麼呢。

男孩子答非所問﹐說﹐那個城里來的小姑娘又來了﹐到對過去了。

他哥哥噢了一聲﹐說﹐你說的是谷校長家的那個小姑娘吧。怎麼不找她們玩去﹖

男孩子說﹐誰找她們玩。他身上的白襯衫和藍布褲子看上去分外一絲不苟﹐他哥哥臨出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星期天在家穿這麼整齊干什麼﹖

男孩子的臉騰地紅了。

對門傳來兩個小姑娘一陣笑﹐高而歡快﹐還有跺腳的聲音﹐然後門又吱紐地推開﹐小果和谷荔走了出來。小果看見他﹐有點意外﹐男孩子也是﹐臉還紅著﹐手裡還拿了只鞋子﹐因為不好意思﹐一支白粉筆被他捏著在旁邊的石板地上強按著﹐擰來擰去﹐立刻磨去了一大截。

小果問他﹐李鈞威﹐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

李鈞威這個成人化的名字按在這個小男孩的身上﹐顯得大而無當﹐松松垮垮的﹐男孩子﹐抬起頭﹐裝做不情願﹐又扼制不住迫不及待﹐瞇著眼睛問﹐玩什麼啊﹖

於是﹐小果將她的新朋友介紹給男孩子。男孩子就問谷荔﹐從你們那邊兒到這裡來要多久﹖

谷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就回答說﹐坐公共汽車要四個小時。

男孩子很內行地說﹐那很遠啊。

谷荔說﹐不遠﹐很近的﹐一回兒就到了。

男孩子有些愕然。但隨即啊了一聲表示心悅誠服地接受。

小鎮的居民平時習慣用方言交談﹐但是小果和李鈞威為了遷就谷荔﹐改說普通話。他們在學校裡學會運用普通話還不久﹐一直沒有運用的機會﹐所以起初覺得有點拗口﹐但是馬上就覺得洋洋得意﹐說得咬文嚼字﹐煞有介事﹐並且沾沾自喜﹐仿彿有點長大成人的味道。

李鈞威的哥哥回來的時候他們三個小孩子已經玩在一處兒了﹐熱熱鬧鬧地說著話。鈞威的白襯衫也已經黑了一大塊。李鈞威的哥哥叫作李鈞豪﹐剛剛昇高中﹐在他眼裡﹐像鈞威那麼大的孩子不過是小蘿蔔頭﹐玩的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所以﹐他看他們一眼﹐就矜持地走回自己的屋子裡去了。

三個孩子在玩滑圈﹐相當古老的游戲﹐一只鐵圈被豎起來﹐滴溜溜地被一支小棍子推著往前轉動﹐居然不倒下來。谷荔沒有見過這個游戲﹐看得新鮮﹐睜圓了眼。鈞威教會她游戲的訣竅﹐因此覺得有點自豪。他們都出了些汗﹐變得熱氣蒸蒸的。

但是這樣的游戲在後來的幾年裡很快地消聲匿跡﹐一點也沒有遺憾地被孩子們丟在了一邊。那大概是它最後的輝煌期﹐很盡職地隨著孩子們的腳步一圈圈地轉動﹐漸漸地﹐就轉入到歷史中去了。

後來﹐他們三人在李家的天井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屋裡傳來音樂的聲音﹐谷荔被吸引﹐循聲走到屋裡去找﹐聽音樂的是鈞豪﹐歌曲是陌生的﹐纏綿婉轉﹐鈞威的哥哥一臉興奮﹐捧著一只小錄音機坐在窗前﹐他告訴她那是鄧麗君的歌﹐問她﹐好不好聽﹖好不好聽﹖

谷荔還不認識他﹐不願開口﹐但重重地點了點頭。靠在門邊上將那首歌聽完。歌聲之後﹐屋子裡顯得特別安靜﹐很遠的地方傳來電臺兒童節目的聲音﹐說﹐小喇叭開始廣播了﹗然後﹐便是嘀嘀叭﹐嘀嘀叭的。鈞豪朝她笑一笑﹐谷荔有些不好意思﹐轉身跑回到天井去。那是第一次有人鄭重地向她介紹鄧麗君這個名字。

§

黃昏時候﹐大人們叫小果與鈞威一起送谷荔走回去﹐於是他們又穿過那片油菜地。夕陽之下﹐有風﹐花浪微微地起伏﹐三個小孩有些疲倦了﹐走得歪歪擰擰﹐ 菜地裡蜜蜂的嗡嗡聲越發變得明顯﹐轟隆隆一陣陣高低起伏著。鈞威對著遠方﹐指點江山一般掄著手臂在空中一劃﹐說﹐很久很久以前﹐從這裡到那邊全部都是油菜地﹐到現在只剩下這一小塊地方了。

對於到底是多久以前﹐以及油菜地曾經有多大﹐他也說不上來﹐所以說完這一句﹐就覺得力竭了。天空廣而大﹐ 無邊無際的晚霞似乎觸手可及。他們抬著臉看﹐在原地滴溜溜地轉了幾個圈﹐於是臉也紅了起來。小果催促他們﹐說﹐天要暗了﹐快走吧。

天色果然像突然垂下了一頂帳子﹐驀地暗了一層。油菜地其實不大﹐他們很快就走到盡頭了﹐到了小學校的大門口。有一個女孩子和男孩子迎面走來﹐與他們錯肩而過﹐兩人並排走在一起﹐一派不疾不徐的樣子。

鈞威回過頭去看他們﹐說﹐那是哥哥班上的應小紅啊。

那個叫應小紅的女孩子好似有所覺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看上去好像笑了一笑﹐但因為黃昏﹐因為遠﹐看不太真切了。那兩人繼續沿著油菜地邊上的小徑走下去。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子﹐走路的姿態像一只矜持卻又充滿活力的小鹿﹐頭髮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肩上。她旁邊的男孩子比她高一個頭﹐身材筆直﹐卻穿了一條喇叭褲﹐緊緊的褲管到了下面就灑了開來。三個小孩子同時注意到那微妙的細節﹐一起啊了一聲。

鈞威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好像不甘心地說﹐爸爸說只有小阿飛才穿喇叭褲的呀。

遠處兩個大孩子傳過來一陣細細碎碎的笑聲﹐紅霞在一點點螁去﹐他們三人靜靜站在原地﹐仿彿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吸氣﹐然後呼氣﹐油菜地裡的蟲鳴開始連成一片。這個時候﹐谷荔耳邊忽然好像又聽到剛纔在鈞威家聽到的旋律﹐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在空氣中跳躍起來﹐在耳邊纏綿不去。風大了起來﹐帶著一點點咸的味道﹐鈞威用很權威的口氣說﹐是漲潮了﹗當然﹐這是個濱海的小城﹐總有潮來潮退﹐但是他們站 在那裡一點也聽不到海的聲音﹐真難想像潮汛就在不遠的地方﹐空氣中分明有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