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舫

三十歲既不是最燦爛的年華， 也不是最慘淡的時代， 卻是踏踏實實的人生腳步。

突然看到30歲資深美少女的徵文， 先不提還可以參加抽獎 （當然這也是重點之一， 唉～ 我等祿蠹， 焉能不為免費獎品而疲於奔命呢？）只說這個有題目， 就是好啊！ 本來嘛～ 寫日記部落格這種事情， 就像是小時候作文課的所謂自由命題， 套句相聲的話： 沒有標準答案的題目， 怎麼會是好題目呢？ 既不能寫偉人少年時期看小魚逆流而上的故事， 又不能寫我父親那青布棉袍黑色馬褂的背影，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 還能想出什麼更了不起的題材來呢？ 現在有個題目可以想想， 怎麼不叫人心花怒放？！

可是， 這個題目， 真是愈想愈艱難。 如果真要說我活到了三十來歲， 真有什麼與眾不同的魅力， 那就是鄉愿吧！ 說得比較白一點， 就是昧著良心說話， 明明知道自己也做不到， 卻怕別人知道會取笑， 所以一定得冠冕堂皇地說些自我安慰的空話。 因此， 面對一個十幾二十歲的年輕美眉， 得一口咬定自已也是屬於美少女的行列， 雖然資深， 還是很有市場潛力的， 更不用提這種三十歲特有的成熟魅力， 一舉手一投足間的風韻， 哪是年輕小女生可以相提並論的？ 也因此， 面對一位四五十歲的姐姐阿姨， 我們自然多了許多年輕健康的活力， 成長在八零年代經濟起飛， 政治穩定， 社會多元發展的後冷戰期， 我們沒有上一代的包袱， 精神上的解放與普及的教育， 讓我們更懂得生活的情趣， 能在家庭工作與自我發展間取得平衡， 活出新新人類的自由與自尊！！ 唉～ 這是一個多麼樣美好的世代啊！

這麼說， 夠鄉愿了吧！ 可真的是這樣的嗎？ 我不禁想問問我自己。 就像許多三十歲的勵志書上不斷提到的， 人要有自信， 不要被他人的眼光所動搖， 要自我肯定， 要獨立， 要享受生活。 當然當然， 我是打心眼裡贊成， 可是， 就是因為能實際執行的人不多， 做得到， 就不用再看了， 做不到才需要一再警醒自勉， 所以這樣千篇一律的勵志書還是會大賣， 所以我還是免不了做一個苦悶的缺乏自信的年逾三十的婦女．．．

三十歲大概是過了青少年發育期間那段不確定的年歲以來， 對於他人的眼光最最在意的時候了！ 怎麼說呢？ 三十歲是一個不尷不尬的關卡， 論起資歷深厚， 事業有成， 還差了一點火候。 所以當小主管的可能性雖然高， 可做人下手的時候更多。 二十來歲的時候， 年紀小志氣高， 總覺得未來是不可限量的， 這固然讓人衝動莽撞， 有點乳臭未乾靠不住的感覺， 可是同時也顯得精力充沛， 對於挑戰充滿勇氣， 不怕犯錯，［錯了就錯了啊！ 大不了我換工作， 誰怕誰啊？］ 可是到了三十歲的世代， 我突然失去了這種勇於犯錯的信心， 因為擁有的財富與社會地位不同了， 更加覺得輸不起。 一言一行開始顯得小心謹慎，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為的只是在年輕小孩面前爭個面子， 在長者面前搏得一句， ［不錯！ 有責任感！］ 是啊！ 責任感遠比高宏氣魄要重要的多了啊！ 守著一個穩定安全的無聊工作， 可比千變萬化卻朝不保夕的自由業要可靠得多了啊！

從不認為結婚是種義務的我， 一直就不知道婚姻感情對於一個年屆三十的女人來說， 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特殊意義。 這麼說來， 也許我是幸運的。 三十歲那年我也就水到渠成地結了婚， 正式終止任何親朋好友在我耳邊叨唸的可能。 可是， 當昔日的姊妹淘，一個一個掙扎於親友團的巨大壓力之下， 我才真正體會到：三十歲的女人是不自由的。 自由是需要叛逆做後盾的， 叛逆在感情上不是一件壞事， 可是需要極大的意志力才能把持得住， 稍稍心思薄弱， 就會萬劫不復。 從此我不再是我， 而是親友團甚至網友團拉扯操弄的傀儡。想結婚也好， 不想結婚也罷，扎心的話還是一如排山倒海而來， 充分顯現出親友們努力不懈 ，潛移默化的熱情。 哪怕心裡早把對方十八代祖宗全都問候過了， 可是擺在台面上的， 還是得要客客套套地說一句，［ㄟ， 是啊， 有在找對象， 不過還是要看緣分。］ 自由， 是不需要鄉愿的人才能真實擁有的。

寂寞是另一道說不出的傷痕， 說不出， 因為新時代的女性不應該受到婚姻的羈絆； 因為新時代的女性要活出自己的天空！ 可惜的是， 朋友雖然是永遠的， 可是人一天還是只有二十四小時， 當朋友也開始有自己家庭要關切， 夜半的電話， 週末的派對， 假期的出遊， 也慢慢從日常用品轉變為一種奢侈品。 能說是朋友不夠義氣嗎？ 三十歲的女人有魅力， 男朋友女朋友可以一個換過一個， 享受著無拘束無負擔的感情， 可是感情難， 你情我願固然好， 要是有一方放不開手， 傷心還是大有人在。 聰明人可以不去管未來， 單純地想著眼下的歡娛， 可是心裡還是會有一個角落渴望著能夠有一個家， 有一個人可以一起生活一輩子吧？ 挺困難的抉擇吧！

沒有丈夫孩子， 三十歲的女人對家庭真的就沒有一些牽絆嗎？ 很難吧！ 如果說在工作上社會價值上我們要說兩性平權， 那麼對於家庭責任上也應該比照辦理， 再也不該說奉養父母是兒子的責任了。 自從開始工作賺錢養活自己， 這種花錢犒賞自己的衝動與奉養父母的義務間， 就不斷地爭戰著， 我不該說這兩件事情是相互衝突的， 依照我爸媽那樣知足常樂隨遇而安的心態， 實在也不會寄望我掙錢養家。 可是他們怎麼想是一回事， 我怎麼想是另一回事。 總覺得這麼多年來爸媽辛苦拉拔大， 錢雖然買不到什麼， 心意卻不能沒有。 第一年賺錢回家， 寒寒酸酸地包了一人兩百塊美金的紅包給爸媽， 他們臉上洋溢的那種［兒女已經長成］的得意神采， 讓我心裡不知道嘀咕了多少次自己衣櫃裡新買的洋裝套裝新鞋新褲。 常常想， 如果我們仍是如同以前一樣住在一個屋簷下， 也許我不會有這麼大的感觸， 可是現在爸媽在泰國， 我在美國， 三年五載難得見一回， 有什麼大小病痛 ，生活上的不如意， 常常都是過了好了沒事了， 才會當笑話一樣說說。 可是聽在耳裡， 能夠沒有一些些揪心的羈絆嗎？

三十歲也是一個該為未來打算的年歲了。 二十來歲的時候， 風花雪月， 生離死別的事情可以說得浪漫， 因為未來太夢幻縹緲， 誰知道呢？ 可三十歲不同。 幾個三十好幾的姊妹淘一聚在一起， 就想著怎麼樣存錢買房子； 怎麼樣的房子才符合自己現階段的需要， 還要考慮隨時間增長的空間； 怎麼為未來退休基金事先打算； 保險， 節稅， 貸款， 投資， 教育， 醫療， 乃至社區公益活動， 都是我們關心的議題。 談吐間庸俗實際到自己都不免有些咋舌， 昔日之琴棋書畫， 曾幾何時早已變成今日之柴米油鹽？

有些庸俗， 有些羈絆， 有些裹足不前， 有些言不由衷。 三十歲的我也許真的沒有比較快樂， 也沒有比較有魅力， 可是卻也慢慢地多了許多對自己誠實的批判， 更能夠接受自己的改變。 大學的時候有位教授這麼說過，［你年輕的時代如果沒有一點左派的浪漫理想， 勇於改變現狀， 那你就是沒有良心； 可是當你年紀大了， 如果還沒有發展出右派追求安定的現實主義， 那你就是沒有腦筋。］ 這樣的改變不該說好或是不好， 而是成長的過程本來就是一件令人雋永的人生課題。 儘管常常自嘲， 三五年前自己還是二十郎當歲的年代， 眼神中的稚氣就像是十五歲的小姑娘一樣； 可三五年以後的三十歲， 卻像是實實在在的三十歲了。 因為責任感讓人成長， 所以每一個腳步都會穩穩當當， 誠誠實實地接受自己， 而不用再去羨慕或是沉迷不同世代的精粹。

三十歲既不是最燦爛的年華， 也不是最慘淡的時代， 卻是踏踏實實的人生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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