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唱歌,用自己的母語。英語。日語。韓語。西班牙語。法語。德語。以及許多你陌生的語言,方言,口音。

在印度加爾各答的兒童之家(Shishu Bhavan)裡,來自各國的志工唱歌,唱給孤兒、肢障及多重障礙的小朋友聽。小朋友的眼睛眨呀眨,好像聽進去了,又彷彿全沒聽懂。

沒關係。即便你知道他們對外在環境的接受度極低,關於模糊聲音和光影,他們慣用永恆的睡眠、安靜的凝視回應。沒關係。他們聽進去了也好,完全沒聽也好,志工們仍舊唱著,像唱給自己聽,唱給寂寞和影子聽。睇視著躺在床上、歪在輪椅上的小朋友,你自然哼出旋律。也許不成調性,也許走音,但沒有人會指責或訕笑,大家都沈浸在如此氛圍,如此情感記憶。

當你深情注目。當你輕輕撫觸。你已不知不覺哼唱起來。遠在你意識之前,你已經哼唱起來。許是他們太美麗,令人憐惜。除了親吻細瘦四肢和水月臉龐,你悠悠唱了。孩子開啟志工們內心深處的音樂盒,以長睫毛,以枯瘦手指。他們的身體都是鑰匙,都是羽毛,逗觸了你最敏銳、最細緻、最蜿蜒。然後你唱了,悠悠唱了。

關於家鄉。關於遙遠記憶。透過不同語言不同曲調,傳遞給這群美麗的孩子。即便他們肢體扭曲,全身僵硬,關節都是化石,但當輕快旋律流淌室內,彷彿嬰兒油,他們睜大眼睛,眨動長睫毛,好像懂了。抑或,是我多想又多情。然而,音樂仍是嬰兒油,廣無邊際,漫過床沿,軟化肢體,包括傢俱、窗戶、尿布、風鈴種種都漂在空中,苦難與殘缺沈澱在最深層,最遠洋,最邊境。

語言再也不是問題。不用擔心英語流利與否。幾個來自日本的小女生,英語說得零零落落,得從單字捕捉他們想表達的意思。但那無礙他們從日本飛來,一個月,三個月,六個月,只為了唱歌給肢障小朋友聽,只為了用形上與具體的嬰兒油放鬆他們的關節。我不知道他們如何與寄宿家庭溝通,畢竟印度英語聽來和印度話沒太大差別,那彷彿燒捲羊皮紙般的特殊口音,往往令人跌進語言迷宮。

但他們毫無畏懼,畢竟來這裡服務,無需擔心語言。你可以自在地用母語唱歌,說故事,聊聊你的家庭和最開心的事。小朋友也許聽進去了,也許完全不懂,但沒關係。沒關係。語言不是最重要的。語言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