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司無須修辭桂冠


聽完Eleni Karaindrou的現場演奏,再度覺得書寫多麼徒然。

她過去曾幫電影大師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配樂,包括《Ulysses’ gaze》、《永遠的一天》、《悲傷草原》等。安哲羅普洛斯已從神的國度竊取火種,難怪他的悲傷如此厚實,讀者自願獻出他的肝臟,替他受苦。Karaindrou則是希臘的第十位繆司,熟知人類細緻的情緒肌理,以音樂為諸種可見、不可見之事物命名。

然而,那旋律、那樂音確實無可名狀。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那是種類星圖的存在,神喻般的永恆,超越時空、事件、語言,像燃燒的不完全的,星的餘燼。直擊你心中最脆弱,最無防備。

整場音樂會,她始終坐在舞台右側的鋼琴前。她的演奏極為節制,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永遠的一天》(Eternity and a day,中譯竟無法精準)中,乾淨的鋼琴獨奏。當她的手離開琴鍵,只覺好像死過一次,只覺眼淚、嬰兒的瞳孔再無法向她致敬。難怪如何取鏡都像葬禮的安哲羅普洛斯的作品,不能缺少Karaindrou的安魂曲,然竟是奪命。人類的幽微情感不過是她指尖的琴鍵,每一音都銘心,刻骨。

曾經以為,難過時重看《花樣年華》《做愛後動物感傷》毋寧是找死,但閱讀Karaindrou和安哲羅普洛斯,恍然發現我們早已置身地獄,即便沒有血腥的拔舌,也被褫奪了言說的天賦,濫用譫語、妄語的權利。他倆能在影片開始,就熄滅你的呼吸,取走聲帶,你無從置喙,甘心被巨大的悲傷草原吞噬,分解,絕無超渡的可能。

之後,再不敢書寫悲傷。因他倆的存在就是希臘悲劇本身,充分掌握了悲傷的主體性和發言權,或者,所有情感脈動最纖細處。當書寫者紛紛以各種形式拼湊悲傷輪廓,加以演繹,他們已見證了悲傷的物種原始。於是我懷疑,我們的故事終究是無謂的作註,虛幻表象。

難怪不管看多少回,他竟無法看完《悲傷草原》。他仍為離詩最遠的類屬——博士論文——奮鬥,某天突然想重溫安哲羅普洛斯,許是想念詩的味道。但他終究沒勇氣看完,於是在電話中笑說,等你來再一起看吧,要死大家一起死。當然他也後悔將Karaindrou的電影原聲CD借我,頗為擔憂。

我說無妨,這樣的份量也許太多,但應不礙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