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放空﹐沉澱﹐在巴哈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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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戀輕柔的微風伴我入眠﹐在巴哈馬的每一個晚上﹐睡前都把窗戶敞開﹐厚重的窗簾緊緊捆綁在窗邊﹐惟恐遮擋了海風的舒緩流暢﹐只留下潔白的薄紗隨風起舞﹐順便遮掩我們不雅的睡姿。但早上的陽光﹐卻讓我和女兒這兩個夜貓子見光死。

海島的陽光反射著海水和藍天﹐特別清麗耀眼﹐出門不戴太陽眼鏡﹐一會兒眼睛就刺痛。我和女兒看電視到凌晨才睡下﹐好像還沒合眼幾個鐘頭﹐就被穿透眼瞼的陽光給刺醒。女兒嘟噥著搶過我的枕頭密密實實的把臉遮住繼續睡去﹐我則瞪大了眼睛被窗外的陽光炫得頭重腳輕。台灣和加州的陽光好像也沒那麼耀眼。

扯開緊緊捆住的雙層窗簾把窗子遮嚴﹐沒一會兒就被滯塞的旅館空氣給悶得跳下床來大口喘氣。打開中央空調﹐咻咻的冷風從天花板直射頭頂﹐吹久了可會頭疼的。我倖倖然關掉空調打開窗帘﹐望著窗外的游泳池已經有不少來晨泳的肌肉男與比基尼女郎。我忽然覺悟到﹐巴哈馬不是讓人來睡懶覺的地方。

扯下女兒的枕頭﹐搖著她喚她起床。女兒神志不清的坐在床邊﹐閉著眼睛搖晃著上身馬上就要倒回床上﹐我拉著她推她到浴室﹐要她五分鐘內整裝待發。

「媽咪﹐妳在發什麼神經病呀﹖我要睡覺啦﹗」女兒仍然閉著眼睛。

「這個星期我們每天都要早睡早起。妳看﹐巴哈馬的陽光由不得妳去睡覺。」我扯開所有的窗帘﹐打開落地窗。

「現在才七點多耶﹗那麼早我們去哪裡呀﹖」女兒用手遮著眼睛。

「嗯﹗我們可以到海邊穿著泳衣吃早餐。白色制服的服務生捧著銀色托盤﹐端給我們剛煎好的培根煎蛋和鮮榨柳橙汁。烤得略帶黃褐色的麵包﹐抹上當地的手工果醬和牛油。還有﹐白色的沙灘上擺著鋪了白色桌巾的餐桌﹐上面還有一瓶紅色的玫瑰花。好棒好棒喔﹗嗯﹗吃完後妳可以叫兩球著名的香草冰淇淋﹐我可以喝這裡特別提供的有機伯爵茶。」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旅館有沒有海灘早餐服務。這是我從電影上看來的場景﹐羅曼第克到不行﹗但聽到冰淇淋﹐女兒眼睛馬上睜開﹐「我夢到在大太陽下吃香草冰淇淋耶﹗只可惜我的速度不夠快﹐冰淇淋還沒吃完就化光了。」女兒抱怨著。

不等我催促﹐她已經換好泳衣套上沙灘裝﹐我們戴上太陽眼鏡﹐就去海邊尋找我夢中的飄逸早餐。

沙灘上工作人員已經把藍白相間帶著遮陽篷的躺椅整齊排列在白沙上。海水在早晨陽光的反射下異常的碧藍清澈。放眼看去沒有鋪著白色桌巾放著銀色餐具和一瓶紅玫瑰的餐桌。女兒拎著Crocs涼鞋﹐光著腳踢著白沙躑躅前行。我抓著一個工作人員﹐問他哪裡可以吃早餐。我要可以看到海水的位子。

他黝黑的臉龐沁著汗珠﹐張著一口白牙對我微笑。他沒有把我當成瘋子﹐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充滿熱帶風情的涼亭﹐裡面有個吧檯和幾張高腳椅﹐靠海的一面﹐擺上幾個鐵桌椅﹐悠閑的酒保﹐慵懶的打著瞌睡﹐「那裡供應早餐。」

我和女兒迫不及待走過去﹐挑一張最靠近海灘的位子﹐早晨的太陽並不炙熱﹐坐在椰子樹若有似無的陰影下﹐舒服的讓我也打起瞌睡﹐點什麼早餐好像不重要了。菜單拿來﹐沒想到種類竟然不少。我們要了培根煎蛋和鮮橙汁﹐女兒掏出iPod和書﹐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拿出剛開始看的小說“Plum Wine” – by Angela Davis-Gardner﹐一本以1965年的日本為背景﹐藉著在東京教書的美國女子﹐講述廣島核子彈生存者的故事。這本書的文筆非常優美流暢﹐我很驚訝一個美國女作家﹐能夠寫出充滿日本式的精緻思路和情感。她﹐前世必定是個美麗典雅的日本藝妓。

埋頭在書本裡﹐穿著白制服的服務生把我們的早餐端過來。銀色的餐具和英國骨瓷茶具﹐漿洗得潔白硬挺的餐巾桌墊﹐付上一朵插在水晶瓶裡綴著露珠的長柄紅玫瑰。柔軟的思古幽情﹐把我輕輕擁抱住。書中的日本茶食陶器木匙﹐眼前的英國碎紫花白底鍍金邊茶杯﹐我嘆了一口氣。這裡﹐真的是天堂島。

煎得香脆的培根﹐艷黃色的炒蛋﹐加上烤得適中的吐司和藍莓果醬。我和女兒胃口大開。一份培根不過癮﹐又叫了一份分著吃。撫著鼓漲的肚子﹐女兒說要保留她的香草冰淇淋到中飯時才點。

坐在椰子樹下直到陽光燙著手臂﹐我們才買單離開。逛到旅館前的鯊魚池水族館﹐穿著潛水衣的工作人員正在餵食魚群。亞特蘭提斯旅館附設的水族館龐大的驚人。遊客可以在水底﹐池畔﹐和大玻璃前流覽魚群。仿如穿著斗篷的碩大魟魚﹐潛伏在沙裡的鯊魚﹐鑽在岩石縫裡惡性惡狀的碧綠海鰻﹐和一群群集體行動不知名的各色魚群﹐讓我和女兒看呆了。海底的佈置完全以傳說中的亞特蘭提斯為主。魚群穿梭在仿製的廢棄城樓古船間﹐別有一份神話似的夢幻。

佔地廣大的水族館﹐處處讓我們駐足流連﹐可惜館內沒有任何標示說明﹐除了熟悉的魚種外﹐我們並不認識其他的魚類。館內有一個淺水池﹐裡面放養了海星﹐海膽﹐海蔘﹐和海臭蟲﹐可以讓小孩子們撫摸把玩。怪模怪樣的海底動物﹐膽敢把手放進去撫摸的小孩並不多。

亞特蘭提斯旅館裡有兩個餐廳位於水族館兩邊﹐一面吃飯一面看魚群游泳﹐好不愜意。女兒拉著我去訂位﹐翻閱門口的菜單﹐菜色平平沒有任何吸引人處﹐價格卻嚇死人﹐任何一道主菜都是四十元以上。難怪在旅遊顛峰期﹐不訂位都可以隨時進去吃。花錢吃不好吃的餐飲﹐我是怎麼都不肯的。靈機一動﹐告訴女兒我們晚餐到拿梭市區吃海鮮龍蝦﹐吃完時留一點肚子回來這家餐廳吃甜點。再糟糕的餐廳﹐甜點應該不會太差吧﹐何況能一邊看著水族館裡的魚群游泳﹐吃不吃都無所謂了。

海底世界是迷人的﹐女兒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到水族館裡和魚群打招呼。兩天下來﹐她告訴我在某個玻璃窗角落裡有一隻落單的橘黃色巴掌大的魚﹐從來不和它的兄弟姐妹們一起游泳﹐每天只在玻璃窗前看著往來遊客發呆。好像是個調皮的小男孩﹐被巫婆魔法困在海底世界﹐整天只想要來往遊客把他救回人的世界。對於女兒豐富的想像力我有深刻的體會。跟著她到水族館﹐真的看到這隻離群索居的魚。女兒給它取名“橘子”。橘子很喜歡鎂光燈﹐只要對它閃起鎂光燈﹐它就游近玻璃窗讓人照相。女兒倚著大玻璃用手指上下劃著﹐橘子就跟著上上下下游來游去﹐好像真的通人性似的。女兒在亞特蘭提斯交了第一個朋友。

整天穿著泳衣戴著墨鏡在天堂島晃來晃去好像是最普遍的娛樂﹐累了就找張躺椅躺在游泳池邊﹐沙灘﹐或椰子樹下。隨身攜帶一本小說和iPod﹐就可以消磨一天。泳池附近有無線上網設施﹐但耀眼的陽光讓電腦螢光幕漆黑一片﹐想上網﹐晚上再說吧﹗太陽西沉﹐晚風徐徐﹐坐在無人的泳池畔﹐流覽當日電郵和新聞﹐間歇和遠在冰雪紛飛的紐約的友人網上聊天﹐分享海鷗的鳴聲和抱怨被晒疼的肌膚﹐往往讓她們氣結。唉﹗誰叫她們去年冬天也如此整我呢﹗

女兒望著遠方點點的白色帆船﹐忽然嘆了一口氣﹐「媽咪﹐天堂是不是和天堂島一樣舒適愜意啊﹖外公外婆是不是和我們一樣快樂的坐在天堂裡晒太陽喝冷飲﹖如果天堂真是如此美好﹐為什麼大家還那麼怕死呢﹖」

我詫異的瞪著女兒﹐好奇怪的比喻歸納。以前渡假﹐我總是帶她到歷史悠久的名勝古蹟去體會當地的文化民情。坐在碧海藍天的白色沙灘上完全放空自己﹐這還是第一次。以為她會喊無聊﹐沒想到她竟能體會無所事事整天只是聽風觀海和領略與大自然融成一體的靜態樂趣。掏空腦袋﹐才會有新的體認和覺悟的空間。但﹐但是﹐她的想法未免太奇怪了些。

不想和她討論死亡﹐我學著她也嘆了一口氣﹐「女兒﹐如果妳那麼喜歡這裡﹐我們下次再來吧﹗」

碧海藍天﹐巴哈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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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鬧鐘歇斯底裡的吼著。睜著迷朦的雙眼﹐按住嚇死人的鈴聲﹐才凌晨四點﹐我開始後悔為貪便宜而訂早上八點的飛機。

睡在樓上的女兒顯然聽到鬧鐘的嘶吼﹐十分鐘後就狂奔下樓﹐衣服已經穿戴整齊﹐小旅行袋背在肩上﹐「媽咪﹗快點啦﹗我們要趕不上飛機了﹗」說著就把暖烘烘的棉被一股腦掀到床底下﹐連睡在被子上面的胖貓Gigi都連帶被拽到地上﹐惡狠狠的瞪著女兒﹐埋怨她的無理取鬧。

「我還要洗澡啦﹗行李也還沒全部收好﹐妳先去吃早飯﹗」我只想把她打發出去﹐讓我多睡十分鐘。

「我知道妳的伎倆﹐我要等到妳起床才離開。」女兒站在床邊﹐兩手插著腰。

「好啦﹗好啦﹗我起來了啦﹗」光著腳站在木地板上﹐我冷得打哆嗦﹐「十分鐘就好。」忘了前陣子為節省電費﹐把暖氣在睡眠時間內調到華式六十七度﹐要等到早上六點半才會恢復七十二度的常溫。

快速的洗完澡打包好行李﹐已經早上五點了。把一大一小的行李箱搬到車上。檢查門戶﹐鎖上大門﹐就驅車到紐瓦克機場。今天的目的地是加勒比海巴哈馬群島。

對這些風景美麗的亞熱帶海灘一直都興趣缺缺﹐因為年紀不小了﹐晒太陽皮膚不會變成古銅色﹐只會增加一臉的黑斑﹐所以我對太陽一直都是避之惟恐不及。但在紐約冰冷寒風的吹襲下﹐窩在家裡情緒越來越低落﹐這是紐約客每年冬天除了流行性感冒外必得的傳染病“冬天憂鬱症”。

朋友一個月前說他在加勒比海的Time Share公寓有一星期的空檔﹐問我想不想帶女兒去渡假﹖住宿免費﹐機票飲食自理。位在海邊的公寓﹐面對碧海藍天和無際的白色沙灘﹐這個小島的名字叫做“天堂島”。

女兒尖叫著猛點頭﹐我卻擔心請一個禮拜的假會擔耽誤功課。女兒發誓會請老師把作業先發給她﹐不必我提醒﹐她會把每天功課在“天堂島”裡按時做好。心裡想離開這個清寂寒冷的地方﹐我就從善如流相信女兒的鬼話﹐當天訂了機票從紐約直飛巴哈馬群島的拿梭(Nassau)。

清晨的紐瓦克機場出乎意料之外的擁擠。幸好在家裡就辦好報到手續﹐把行李交托給機場人員﹐就可以準備上飛機了。

在陰霾寒冷的冬日早上﹐我毫不留戀的離開紐約。飛機一進入雲層﹐就看到久違的陽光﹐清澈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我的心情頓時興奮起來﹐冬天憂鬱症不藥而癒。女兒興奮得比手劃腳﹐我忽然發現她竟然不暈機了。

兩個鐘頭五十分鐘的行程﹐轉眼就要下飛機。巴哈馬離邁阿密很近﹐卻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從飛機上就可以看到綿延無際的白色沙灘和淺藍色的海水﹐和風景月曆上的照片一模一樣。飛機還沒停妥﹐乘客們紛紛把身上一件件外套毛衣層層剝掉﹐只剩下裡面無袖T恤和小可愛。

走出飛機﹐一陣熱風迎面撲來。這﹐是我所熟悉的亞熱帶風情﹐帶著鹹鹹海水味的微風﹐黏膩的空氣﹐已經快兩年沒聞到這個味道﹐我的心情雀躍起來。拉著女兒迅速走進海關大廳﹐裡竟然有個森巴樂團演奏音樂來迎接遊客﹐海關官員們一面蓋章一面搖頭晃腦﹐在這裡工作好像和渡假一樣。

從機場到天堂島車程半個鐘頭﹐必需經過一個跨海大橋﹐那是天堂島唯一的出入通道。女兒興奮的拿著相機拍攝街景﹐沿路高高低低的椰子樹上掛滿了椰子卻無人聞問。鮮艷的熱帶花朵如野花般到處盛開﹐鳳凰花﹐黃槐﹐天堂鳥﹐都是我所熟悉的。司機指著冒在遠處的三棟旅館大樓頂端說﹕「它們星期天就會開走。」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女兒﹐不知道司機說什麼﹐大樓會開走﹐這倒是新奇。忽然聽到女兒尖叫﹕「那是遊輪耶﹗媽咪﹐妳說過要帶我去坐遊輪的。」

三個碩大遊輪豎立在狹小的海港碼頭邊﹐怎麼看來都怪異。淺藍的海水看不到油漬﹐襯著旁邊白色沙灘﹐遊輪好像隨時會擱淺一般﹐這不是我想像中的海港。

「第一次來巴哈馬﹖」熱情的黑人司機搭訕著。

「是呀﹗」女兒搶著回答。

「天堂島是個獨立的島嶼﹐裡面許多高級旅館大都屬於一個南非的富翁。餐廳商場警察局全部齊備﹐妳可以待在裡面一個星期不出來。」司機介紹著。

待在一個小島上許久不出來﹐我的經驗倒是很豐富。曼哈頓本身就是一個小島呀﹗

經過一個狹窄細長的橋﹐車子進入天堂島﹐不遠處可看見幾棟亞特蘭提斯飯店(Atlantis)。雖然傳說中沉入海底的亞特蘭提斯城的確切地點無人知曉﹐但在加勒比海中的小島以亞特蘭提斯為名的旅館怎麼來說感覺上就充滿古老的神秘感。

朋友的Time Share公寓在海港和游泳池旁﹐是亞特蘭提斯旅館的一部份﹐居民可以享受所有旅館住客的權利﹐包括免費使用水上樂園﹐海底水族館﹐巡迴巴士﹐以及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游泳池和海水浴場。

女兒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換上泳裝。艷陽高照天上碧藍如洗沒有一片白雲﹐我急忙拿出防晒指數四十的乳液要她全身抹上﹐免得晚上晒傷了喊痛。

讓她下水以前﹐我拿出地圖﹐打算先全場逛一圈﹐看到合意的泳池再下水﹐沒想到這一逛就花了兩個小時。聯絡各各旅館的巴士五分鐘就一班﹐不必花時間等車。但旅館附設的遊樂設施卻花了我們許多時間去參觀了解。小孩子的專屬俱樂部﹐電影院﹐海底教學課程﹐潛水課﹐與海豚共泳行程﹐讓我們眼花繚亂。加上大人們的賭場﹐名廚餐廳﹐俱樂部﹐遊挺課程﹐海上活動﹐…女兒看完解說﹐緊緊抓著我的手要我保證不可以把她一個人丟下來。她知道我是喜歡海的﹐任何與海有關的活動我都愛嘗試﹐但她卻膽小不會游泳﹐只能抓個泳圈在海上漂浮沖浪。

告訴她要替她報名游泳課﹐保證她這個假期內學會游泳。在她上課期間我可以去浮潛玩風浪板﹐這樣我們可以各取所需﹐不會彼此礙手礙腳。女兒噘著嘴點頭答應﹐她知道不答應也不行。

兩個鐘頭逛下來腳也酸了﹐我們挑一個有噴泉有許多與女兒同年齡小孩的泳池﹐拿了幾條大浴巾﹐找了兩個椰子樹下的躺椅﹐女兒迫不及待跳進水裡﹐我慢條斯理的拿出還沒看完的書﹐想順便補足昨晚沒睡夠的美容覺。樹蔭下微風徐徐﹐炙熱的陽光全被擋在樹蔭外。沒幾分鐘我就不醒人事。

忽然覺得清涼的水珠滴在我的身上﹐睜開眼一看﹐濕答答的女兒俯視著我﹐猶豫是否該叫醒我。

「媽咪﹐我口渴。」女兒終於開口。

「自己去池畔的酒吧買礦泉水呀﹗」我懶得動。

「可是我只有六塊錢。」女兒委屈的說。

「六塊錢還買不到礦泉水﹐那邊的礦泉水是金子做的呀﹖」我覺得她小題大做。

「真的啦﹗我問過了﹐一瓶水要八塊錢。」女兒爭辯。

這下子我清醒了。媽媽咪呀﹗八塊美金一瓶礦泉水﹐在沙漠國家可能都沒那麼貴吧﹖女兒一定搞錯了。

帶她去販賣部﹐拿了一瓶冰透清涼的大瓶礦泉水﹐抬頭一看價目表﹐真的是八塊錢。雖然巴哈馬的錢和美金同等價值﹐而且美金比當地貨幣還通用﹐但是那麼貴的瓶裝水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在這個天堂島上﹐所有物價都被同一個旅館集團所控制﹐即使便利商店超市都是旅館開設的﹐遊客是別無選擇。

付了錢買了世界上最貴的礦泉水﹐我不禁為自己沒有打聽清楚行情而冒然前往開始懊惱。早知道就該多帶一些現金。難怪朋友臨行前再三叮囑可以把所有費用記在他的帳上﹐等他收到帳單時再和我算。原來房門的卡鎖就是週遊全島的信用卡﹐連島上的星巴克咖啡和潛水艇三明治店都收房門卡。只不過這裡一杯星巴克咖啡和潛艇三明治是曼哈頓的兩倍多價錢。應該也可以稱得上是世界最貴的了。朋友的好心我現在才了解﹐他算準了我絕對無法帶足夠一個星期花費的現金。

一小片披薩八塊美金﹐一小盒水果沙拉六塊半﹐六顆草莓四塊半﹐一小碗加了麵條的雞湯七塊美金﹐強尼火箭漢堡十塊錢﹐超市裡一盒柳澄汁七塊半﹐一包洋芋片七塊…我發現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嚇得倒我了。研究價格有多離譜反而是一件有趣的事。既來之則安之﹗雖然付罰金更改機票提早回家可能會省很多錢。

躺在椰子樹蔭下又昏睡過去﹐女兒卻嚷著肚子餓。游泳的確會增加食慾胃口大開。問她想吃什麼﹐她毫不考慮的說﹐「披薩﹗」也好吧﹗就去嚐嚐看世界最貴的披薩有沒有世界最棒的口味。

一片披薩不夠吃﹐女兒又叫了一片﹐才滿意的摸著肚子打飽嗝。披薩如厚紙板一樣有夠難吃﹐麵皮不像紐約披薩那麼薄﹐番茄醬汁沒什麼味道﹐莫澤瑞拉起司放得不夠多﹐最上層卻灑了一層帕瑪將起司。我雖然吃得皺眉頭﹐女兒卻津津有味的大嚼特嚼。肚子餓的時候﹐什麼東西都好吃。

吃完披薩﹐我們就去逛遊艇碼頭的商店街。除了名牌店以外﹐還有許多賣當地手工藝品的小店﹐讓我愛不釋手的是以貝殼做成的擺飾用品。不像在其他海邊商店所能買到的貝殼風鈴珠寶盒相框等由中國大陸進口的便宜商品﹐這些貝殼製品是當地人用他們的巧思設計以及精細的手工﹐所做出來的貝殼聖誕飾品﹐海螺餐具﹐貝殼芳香蠟燭台﹐美人魚項鏈﹐…每一樣都漂亮得讓我們驚呼讚嘆﹐當然囉﹗價格也不便宜。和女兒挑選了幾個海螺聖誕飾品項鏈耳環和貝殼手機吊飾﹐就趕快先去結帳。商店的另一角擺了手工編織的棕櫚葉提籃﹐堅實厚重造型獨特﹐很想提兩個回去當客廳的擺飾。但甸一甸還沉得很﹐上下飛機得背電腦和旅行包﹐加上兩個提籃可能拿不動﹐只好放棄。巴哈馬另一個著名土產是蠟染棉布﹐顏色鮮艷的厚實棉布縫製成圍裙﹐餐墊﹐桌巾﹐窗帘…可以讓紐約的家在寒冬裡增加些熱帶風情﹐嗯﹗把巴哈馬的碧海藍天帶回家﹐的確是個好主意。

商店街對面的碼頭上停滿了最新型的豪華遊艇。來往遊客好奇的對遊艇內東張西望﹐只見船主人們悠閑的在小陽臺上喝著冷飲晒太陽﹐偶而抬起頭來和好奇的過客揮手打招呼。每個遊艇都由一整組穿著筆挺船員制服的工作人員操作服務。平日無法如此貼身的窺探美國富豪的日常生活﹐在巴哈馬的遊艇碼頭﹐總算看到十幾個人服侍一個人的奇景。

晒太陽總是讓人特別疲憊﹐吃過飯逛了許久﹐我終於投降﹐「寶貝﹐我們回房間休息吧﹗如果妳還不累﹐我們可以到陽臺外的旋渦池去泡著。」

女兒沉默不語﹐看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太陽雖然下山﹐但天光正好﹐回房間睡覺總覺得浪費。散步回公寓﹐躺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裡播放女兒最喜歡的卡通。巴哈馬和美東同一時區﹐可以收到邁阿密的電視節目。我們恍神的盯著電視機﹐腦袋卻越來越沉重。陽臺的落地窗敞開﹐微風陣陣襲來﹐掀著白色紗廉慢妙輕舞。就這麼﹐我們沉睡在天堂島的椰風鷗鳴裡﹐直到半夜兩點﹐伸著發麻的雙腿﹐喚醒女兒要她到臥室裡去睡。我不捨的關上落地窗﹐望著繁星滿佈的天空﹐今晚一定有個好眠。

February 22, 2008

寒冷﹐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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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窩在壁爐前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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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與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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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隻貓咪﹐是來美國一年後﹐朋友棄養﹐我不得已而收留的。她是一隻黑色長毛貓﹐胸部一圈V型白毛﹐還有四隻白色的腳爪。媽媽說這隻貓帶孝不吉利﹐頻頻寫信來要我把她送走。我不信邪﹐就背著房東把她養在我的小公寓裡。

貓咪的名字叫做Kizzy。朋友說以前流行的連續劇「根」﹐有位黑女奴頂著一頭白髮﹐她的名字叫做Kizzy﹐所以朋友給這隻貓也取名Kizzy。Kizzy的衛生習慣不良﹐不喜歡用貓砂。擔心家裡整日臭烘烘的﹐我只好讓她隨時出去大小便。從此家裡的地毯就佈滿跳蚤。那時﹐我才知道朋友為什麼想棄養這隻貓咪。

每個月用殺跳蚤的煙霧彈﹐加上跳蚤項圈﹐貓咪藥浴﹐家中跳蚤繁殖的狀況才獲得控制。此時﹐我才能心平氣和的與Kizzy相處。

貓咪的善解人意讓我驚訝。每晚上床睡覺前﹐她已經趴在床尾等著我。早上鬧鐘剛響過﹐她就在我耳邊喵喵叫我別賴床。我吃早飯她也吃早飯﹐下班回家﹐她已經端坐在大門口等我。她痛恨我的旅行箱﹐每次箱子出現在臥室裡﹐就是我要出遠門她要住貓咪旅館的時候﹐所以箱子上貓抓痕咬痕遍佈﹐雖然我每次都很機警迅速的把箱子收在儲藏室裡﹐她仍然逮得到機會去洩恨。

Kizzy 搬來和我同居時已經是中老年貓﹐我們共享了愉快的六年。一個冬天早晨﹐她不再叫我起床﹐我在床底下找到她僵冷的軀體。她的頭﹐安祥的枕著我的拖鞋。

為了彌補失去Kizzy的寞落﹐我到動物收容所領養了兩隻貓。從此我的生命中再也少不了貓咪。除了女兒出生到兩歲那幾年。

Bruno和Otto是相差一歲同父同母的兄弟貓咪。灰色的長毛綠色的眼睛﹐一個安靜內向一個活潑外向。牠們兩個對我的佔有慾很強﹐但卻能互相協調誰黏我誰讓步﹐直到女兒出生。

牠們兩個把女兒當成共同敵人﹐經常跳進嬰兒床裡對她低吼。擔心牠們會趁著我和保姆不在時抓傷女兒﹐只好把貓兄弟寄養在朋友家﹐等女兒稍微大一點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時﹐再把牠們接回來。沒想到朋友和兩個貓兄弟一見如故﹐三個月以後就鄭重的告訴我﹐他不想把貓咪還給我了。朋友一個人孤單渡日﹐我想他更需要貓咪的陪伴﹐就忍痛割愛﹐但說好他必需隨時讓我去探望兩兄弟。

趁著朋友上班時﹐我抱著女兒去看貓咪。住進別人家以後﹐兄弟倆對女兒的敵意完全消失﹐雖然牠們還是很喜歡膩著我。把被子鋪在地板上﹐女兒和貓咪在地上爬著追逐著。貓咪們知道要躲開她愛扯牠們尾巴的雙手和那張剛長了小白牙愛咬人的嘴巴﹐女兒也領教了貓咪爪子的尖銳凌厲。他們三個相處的和樂融融﹐每次從朋友家回來﹐女兒都能睡整晚而不會半夜醒來。想想在地上又爬又滾兩三個鐘頭還是挺累的一件事呢﹗

搬到紐約一年後﹐我開始想念和貓咪同居的日子。女兒已經三歲了﹐可以找個寵物陪她玩耍。深知貓咪的個性五花八門﹐很擔心領養一隻神經質的貓咪會讓女兒從此懼怕小動物﹐我就上網搜尋﹐希望能找到一隻個性溫和且貼心黏人的貓咪。

東摸西碰的﹐竟然摸索到一個幫人配對的寵物網站﹐上面列出三十多個問題﹐根據答案﹐它會告訴你那個品種的貓咪比較適合你。我耐心的回答所有的問題﹕有沒有身體過敏的煩惱﹖家裡鋪地毯還是木地板﹖有沒有小孩﹖小孩幾歲大﹖有沒有養狗﹖…林林總總花了二十幾分鐘才回答完畢。按了送出的按鍵﹐沒一會兒﹐它就把答案傳過來﹐「妳家適合養英國短毛貓﹗」

對純種貓沒有概念﹐我再度上網搜尋英國短毛貓是什麼東東。一張張胖乎乎圓圓臉的貓咪照片﹐讓我立刻愛上了牠們。聯絡到飼養繁殖英國短毛貓的協會﹐經過介紹﹐我訂了一隻五個星期大的灰色公貓﹐預定三個星期以後就會從田納西州搭飛機來紐約。

和女兒扳著手指算日子﹐總算等到貓咪抵達紐約的日子。一大早就坐計程車到機場辦接收手續﹐接下來就等飛機到達時間了。

從貨運人員手中接過塑膠籠子﹐我和女兒迫不及待打開鐵絲門把驚恐萬分的小貓咪抱出來﹐才八個星期大﹐一隻手掌就能托住他顫抖的小身體。小貓咪有著深藍色的眼睛﹐和稀疏的深灰色帶虎斑的細毛﹐非常俏皮可愛﹐但這和我在網路上看到的英國短毛貓完全不同。幼貓和成貓是有可能長得不一樣﹐反正我們已經愛上這隻顫抖嬌弱的小貓咪﹐管它是什麼貓﹐我們都要定了。

在回家的路上﹐女兒重新思考貓咪的名字。雖然在家時想到四五個名字﹐但見到貓咪時﹐才覺得沒有一個恰當。女兒眼睛靈活的一轉﹐告訴我她要把貓咪取名為Gigi。我抗議Gigi是女生的名字﹐女兒卻不為所動﹐她堅持小貓咪的感覺就像《小魔女宅急便》卡通裡的小女巫Gigi。辯不過個性倔強堅持不懈的三歲小女孩﹐我就由著她了。早就說好貓咪是“她的”﹐不是“我的” ﹐她是貓咪的媽媽﹐她要盡到做媽咪的責任﹐包括洗澡﹐餵食﹐梳毛﹐剪指甲﹐和清理大便箱。她年紀小﹐有些事做不來﹐可以請保姆和媽媽幫忙。但如果她不要求﹐沒人會主動照顧貓咪﹐這樣小貓咪就會死掉﹐這和飼養電子雞不一樣﹐Gigi可沒有reset按鈕。

女兒再三保證她了解要如何照顧真的貓咪﹐她也知道必需對小貓咪很溫柔很溫柔﹐否則小貓咪會骨頭斷掉或腦殼破裂。她不能扯貓咪的毛﹐也不能拉牠的尾巴﹐更不能把牠像填充玩具一樣丟來丟去…。雖然她一臉認真﹐但我和保姆打心底可是一個字都不相信她。

叮囑保姆要仔細看著﹐該照顧貓咪吃喝拉撒睡時﹐別自己主動動手﹐要先看女兒記不記得。如果她忘記了﹐就提醒她﹔如果她提出要保姆幫忙﹐才能伸出援手。保姆也是愛貓一族﹐她要我放心她絕對會注意﹐那麼可愛的貓咪﹐怎麼可以讓牠受罪﹖但她也了解要養成女兒照顧動物的愛心﹐必需培養她的責任感﹐一旦養成習慣就大功告成了。

可能是獨生女從小缺乏玩伴﹐女兒把貓咪當成自己的“兒子” 來照顧。貓食盒空了﹐她硬要我或保姆放下手中的事情﹐先替貓咪添貓食。每天晚上她洗澡前先給貓咪的塑膠碗換上清潔的飲水﹐把自己搞得全身濕淋淋﹐脫下衣服順便洗澡。下午清理貓砂箱﹐更是一天的重頭戲。保姆幫她戴上可丟棄的塑膠手套和口罩﹐拿著小鏟子﹐煞有介事的把大小便鏟進塑膠帶裡。當然囉﹐我或保姆都事先清理過貓砂箱了﹐只留下一些容易鏟起的排泄物讓女兒去清理。清潔完畢她自動把塑膠手套丟進垃圾桶裡然後用肥皂洗手。

說也奇怪﹐Gigi就是和女兒比較親。大概整天能陪著牠玩耍的﹐就只有女兒了。每天晚上牠固定睡到女兒的床尾﹐幫牠準備的小窩卻不屑一顧﹐那只是牠想躲避女兒騷擾時的臨時避難所。早上時間一到﹐牠就先起床把女兒喚醒準備上幼稚園﹐如果女兒賴床﹐牠就用身體摩挲著她的臉﹐讓她滿鼻滿嘴的貓毛不得不起來。

女兒到處宣稱Gigi是她的兒子﹐而我是Gigi的祖母。乍聽很不習慣﹐我還沒那麼老呢﹐怎麼當起祖母來﹖但很驕傲女兒小小年紀﹐能把長幼稱呼給搞得那麼清楚。

女兒四歲半時﹐我的大姪子從加州來紐約渡暑假。二十一歲的他﹐儼然是個大人﹐卻仍有著小孩子的脾氣。每天趴在地上和女兒一起逗貓咪﹐用嬰兒食品當誘鉺讓貓咪學伎倆。沒一個星期﹐Gigi竟然學會「坐下」和「趴下」等指令。看來貓並不比狗笨呢﹗

一個週末早上﹐我發現Gigi沒有照例跟在我們腳邊轉來轉去。問女兒和姪子貓咪到哪裡去了。她指指我的大床底下﹐說Gigi躲在那裡不肯出來。心覺有異﹐我鑽到床底下把貓咪抓出來﹐想知道牠是不是病了。沒想到仔細一看﹐Gigi的鬍鬚不見了。心裡知道鐵定是女兒搞的鬼﹐抱著貓咪我很嚴厲的問她為什麼要剪貓咪鬍鬚。沒想到女兒理直氣壯的說﹕「大哥哥天天都刮鬍子﹐貓咪是男生﹐鬍子那麼長﹐當然也要刮鬍子。」我聽了愣在那裡啼笑皆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想了一會兒才說﹕「Gigi是貓咪不是人類﹐例如牠不能吃我們吃的東西﹐也不能和我們一樣上廁所用抽水馬桶。牠除了很冷的天以外不必穿衣服﹐牠剪指甲但不搽指甲油…」還沒說完﹐就看到女兒一臉頹喪表情說﹕「牠不能搽指甲油呀﹖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拿妳的紫色指甲油給牠搽呢﹗盧姨才剛給牠剪過指甲耶﹗」

看著她無辜熱切的表情﹐我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姪子聞風跑過來問怎麼回事。了解情況以後﹐他在我耳邊呧咕﹕「我小時候也和我姐姐剪過貓咪的鬍子呢﹗我相信大部份家裡有貓咪的好奇小孩都幹過這種事。但看到貓咪重心不穩很可憐的躲在床底下三天才出來﹐我們以後就再也不會那麼做了。」

不能事先防範所有女兒腦袋裡“照顧” 貓咪的主意﹐我和她約法三章如果想替貓咪做任何吃喝拉撒睡以外的事﹐要先徵求我的同意。女兒看著鑽進床底下的貓咪﹐委屈的點點頭。

Gigi是完全不怕陌生人。事實上﹐牠對陌生人特別熱情﹐有「人來瘋」的傾向。女兒同學聽到許多Gigi的逸事﹐都爭先恐後要來拜訪牠。每天下午放學後﹐家裡都有其他保姆帶著小孩來玩。只要小孩不頑劣﹐熱情的Gigi會盡全力配合演出﹐讓賓主盡歡。

Gigi是我養過唯一不會用爪子抓人的貓咪。即使和牠玩得興頭上﹐把臉或手靠上去﹐牠馬上就把爪子收起來﹐從未在女兒和她同學臉上身上留下血痕。但女兒卻因此認為所有貓咪都是如此相親相愛﹐直到被其他貓咪抓傷了手臂﹐才了解Gigi是個很特殊的貓咪。

搬到鄉下新家以後﹐Gigi毫無貓咪懼怕新居所的情緒﹐先追著搬家工人的腳邊走動﹐差點把他們絆倒﹐然後開始對新環境探險。Gigi是從來不出大門的家貓﹐曼哈頓公寓大廈的窗外﹐除了偶兒在天空飛的鴿子﹐沒有很多令牠好奇的東西﹐因此即使家門敞開﹐牠也沒有到走廊樓梯間探險的興趣。但鄉下就不一樣了﹐草地上的松鼠浣熊和鹿﹐還有樹上數不清的各種鳥類﹐讓Gigi覺得進了大觀園﹐整天蹲在窗台上對外發呆。幾個星期後﹐牠開始伺機出擊。紗門沒關嚴﹐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到院子裡去。任憑怎麼呼喚食誘﹐牠硬是躲在樹叢裡讓我們搆不著。好不容易肚子餓想到要回家﹐牠一身的灰泥樹葉﹐我和女兒馬上把牠拎進浴缸裡從頭洗到尾﹐深怕牠把跳蚤鹿蝨帶進家裡。

輕便的紗門換成厚重能隔絕冷暖的玻璃門﹐Gigi再也無法逃家了。冬天下大雪﹐女兒忽然心血來潮要帶Gigi到後院散步。她的理由是雪地裡沒有小蟲子﹐而且白皚皚的雪﹐非常乾淨的樣子﹐讓Gigi出去走走﹐領教雪地的寒冷﹐牠可能再也不會想離家出走了。把女兒嚴嚴密密的裹成肉棕﹐給Gigi穿上小毛衣拴上狗鏈﹐我就讓他們到後院去玩耍。

Gigi似乎無法了解雪是什麼東西。狗鏈是多餘的﹐因為四隻腳深陷在雪地裡﹐牠根本跑不快。冰冷的雪花沾在腳掌上﹐怎麼甩都甩不掉。牠本能的想把肚子貼在地上匍匐前進﹐這是貓咪對陌生環境的自衛反應﹐但冰冷且軟如棉花的雪地讓牠不得不弓著身子走路﹐那個滑稽模樣讓我和女兒捧腹大笑。沒一會兒﹐Gigi判定這個遊戲一點都不好玩﹐就決定要進屋子裡去。艱難的跳到玻璃門前﹐牠可憐兮兮的望著我﹐無聲的哀求我打開門讓牠進去。從此﹐只要寒風迎面吹來﹐Gigi再也不會想衝到屋外去了。但是﹐只要春天的腳步一近﹐牠又坐在門口蠢蠢欲動。

女兒從小對於“我們一家人” 的寫照﹐就是我牽著她的手﹐她用狗鏈牽著Gigi。搬到新家後﹐女兒有了自己的房間。她睡樓上我睡樓下﹐半夜裡Gigi開始辛勤的樓上樓下奔波﹐似乎在陪女兒睡覺時﹐也必需顧及我不寂寞才行。女兒放學後是他們玩耍的時刻﹐Gigi睡了一整個大白天﹐聽到女兒校車在門口停下來的聲音﹐才懶洋洋的從我的床上緩步到門口迎接女兒。一看到她﹐牠的眼睛馬上亮起來﹐精神振奮全身嚴加戒備的準備接受女兒的熱情擁抱。

Gigi對女兒的擁抱是又愛又怕﹐所以總是不主動邀請她的熱情。但對我就不一樣了﹐女兒上床後﹐牠會跳到我的腿上要我摩挲牠的頸子耳朵和頭頂﹐不愛黏人的牠﹐竟然也會在我腿上撒嬌好一會才安心去陪女兒睡覺。

Gigi今年七歲了。女兒上個月忽然問起Gigi什麼時候會死掉。從來沒有和她談過貓咪的死亡問題﹐我問她為什麼會問這個。女兒說她希望有Gigi永遠離開她的心理準備﹐就像面對外公的死亡﹐外公住院那麼久﹐看著他逐日消瘦﹐她就知道他不會活很久了。因為有心理準備﹐接到外公死亡的電話﹐她沒有很震驚﹐只是很難過而已。

訝異於女兒面對死亡的態度與想法﹐我告訴她Gigi現在身體非常健康﹐牠可能還有五年以上的壽命。女兒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機靈的轉動她澄亮的眼睛說﹕「媽咪﹐我們現在再去收養一隻Gigi貓好不好﹖讓這隻大Gigi訓練小Gigi﹐牠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個性舉止也一模一樣﹐等大Gigi死掉﹐小Gigi就可以接替牠﹐那我就不會難過了。」

我目瞪口呆的愣在那裡。這﹐這﹐這是什麼歪理呀﹖但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呢﹗怎麼和電影裡複製人的想法類似呢﹖唉﹗小孩的腦袋不是我們大人能了解的。其實不只是她﹐Gigi過世我可能會比她還難過呢﹗看來再去物色一隻Gigi貓可能是唯一的解決方式﹐而且多一隻小貓咪陪伴玩耍﹐Gigi可能會比較健康長壽呢﹗

下著雨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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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晨開始﹐雲層就低得快壓死人。帶著沉重潮濕味道的空氣﹐讓初秋的溫度驟然上升五六度。原木地板泛著黏膩的潮氣﹐窗沿的露水到中午都沒散去。似乎只有一場雷雨才能解除讓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

中飯過後﹐灰濛濛的天空驟然暗下來﹐樹梢上黃綠色的葉子索索作響。起風了﹐看來這場暴風雨可能不小呢﹗她望著老楓樹的葉子颯颯的飄落滿庭園﹐一陣狂風忽地夾著似有若無的細細雨絲襲進屋來﹐把桌面上的紙張吹落滿地。關窗﹐關窗﹐如果手腳不快﹐窗帘就要被打濕了﹐雖然大雨還沒傾盆倒下來。

才把客廳所有的窗子拉上﹐她就聽到雨點啪達啪達的打在玻璃窗上﹐從輕緩的鑼鼓點子到急促的千軍萬馬﹐臥室的窗帘已經暈上一圈圈水漬。好不容易把所有的窗子關嚴﹐喘了一口氣﹐卻覺得屋裡空氣異常滯悶。開冷氣未免太小題大作﹐家裡也沒有除濕機﹐就忍著點吧﹗

和初識不久的男性友人約好傍晚時到康州專放藝術片的戲院看李安的“色戒”﹐在這種狂風暴雨下開車﹐無論多早出門﹐一定會遲到的﹐何況今天是星期五。她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紙張﹐合上筆記型電腦﹐準備洗個熱水澡來消除一身的黏濕鬱悶。今天非得要提早一個鐘頭出門﹐否則電影一定看不成。

車子駛入康州州際公路﹐就如同陷入泥沼裡動彈不得。傾盆大雨灑在擋風玻璃上﹐無論雨刷速度有多快﹐都無法清晰的看到前面車輛。她不禁慶幸緩如龜爬的車速﹐慢慢開車也不會被人按喇叭﹐她可不想當個製造擁塞的始作俑者。

二十分鐘才行進不到半哩路﹐她開始心急。朦朧中看到遠方警車的紅藍閃燈﹐一定是有車禍才會塞得那麼厲害﹐只要開過車禍現場﹐車速就會加快了。

手機鈴聲響起﹐她慌亂的伸出一隻手在皮包裡摸索﹐撈出輕薄的粉紅色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他﹐那個剛認識不久的男人。

「妳已經出門了﹖」他柔聲的問。

「已經上路快四十分鐘了﹐但還在一半的路上﹐交通阻塞嘛﹗」她急切的解釋。

「我還有十分鐘才到戲院﹐下雨天很難找停車位。我先到的話﹐就先去買票。」他果斷的說。

「嗯﹗我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會到呢﹗」她埋怨著。

「沒關係﹐小心開車﹐離開演時間還早。我等妳﹗」

「好吧﹗」她掛了電話。

經過交通事故的阻塞處﹐行車速度稍稍快了些﹐但仍然好不到哪裡。她望著公路兩邊帶著秋色的綿密楓樹﹐嫩綠的樹葉夾雜不同層次的金黃桔紅。秋天真的到了﹐擋都擋不住。

州際公路的車龍綿延到天際﹐如果要趕上這場電影﹐非得另外想辦法不可。拿出衛星導航系統架在儀表板上﹐她要試走一條從未駛過的高速公路﹐傳說中那是全美東部風景最美麗的公路。

七轉八轉之下﹐找到這條綠蔭遮天的高速公路﹐中間的分隔島上種滿了花草樹木﹐如果沒注意到公路上的標誌與訊號﹐可能會誤以為闖進森林中。公路兩旁﹐隔著樹林﹐隱約可辨識樹後方的高爾夫球場﹐只可惜急風勁雨看不真切﹐所有的美景都佈上一層朦朧。

手機鈴聲打斷她的思緒﹐又是他打來的電話。

「妳開到哪裡了﹖」他似乎開始心急。

「剛轉上美瑞公路﹐州際公路太擁擠了。」她下意識的望向儀表板的時鐘﹐距離上次他打手機來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我才過紐約和康州的邊界﹐可能還要好一會才到。這條公路雖然沒那麼塞車﹐但也行進的很緩慢。」

「嗯﹗離電影開場還有二十分鐘。如果十五分鐘內妳無法到史坦福﹐那我就去退票﹐再看看有沒有其他電影好看﹐或者做其他的事。」

「唉﹗真對不起﹐沒想到我提早那麼多時間出門﹐還是沒法按時到。」她很抱歉的說。

「這也不是妳的錯﹐別說抱歉了。今天是星期五﹐加上這個意外的暴風雨﹐才會塞成那樣。妳慢慢開車﹐別急著趕過來﹐下雨天真的很危險﹐要千萬小心才行。」他溫和的說著﹐雖然她可以察覺他語氣中的急迫。「如果車子塞在那裡動不了﹐不妨欣賞一下四週變紅的楓葉。」

「好吧﹗我接近史坦福的時候就打電話給你。」她掛了電話。

轉頭看著路邊的樹木﹐綠色的樹林參雜著斑斑點點的桔紅嫩黃﹐間歇伸出幾棵光禿的枝幹。今年秋天好奇怪﹗往年這個時節是秋季最美艷的幾週﹐楓樹林整片一起變色﹐遠遠望去就像小時候玩的拼圖遊戲上的風景照片。新英格蘭的秋天﹐這才是吸引她遠渡重洋來美東定居的原因。但今年秋天卻不是這麼回事﹐楓樹的生理時鐘似乎被打亂了﹐放棄一起變色的統一步調﹐每棵樹遵照自己新定的時間表﹐十月初就有樹葉迫不及待的開始變紅﹐現在它們只剩枯枝老幹。但比較固執的楓樹卻仍然綠油油的完全漠視天氣已經轉涼的事實。綠樹紅葉夾雜著一根根挺立的枯枝﹐看起來好突兀。這﹐是不是全球溫室效應引起的後果﹖如果以後秋天無法賞楓﹐她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留在美東﹖沒有秋天的視覺享筵﹐任誰都無法挨過冬天的瑟縮酷寒。

不對﹗今年的冬天﹐他可能會變成她生活中的一部份。嚴寒的隆冬﹐可能不再是一個人縮在租來的小公寓裡哆嗦打顫。裹在棉被裡一起談心看電視﹐再寒冷的冬天﹐只要心裡是溫暖的就夠了。

不知道他對她是什麼想法﹐才認識幾個星期﹐還摸不透他的習性喜好。他剛才不是說如果看不成電影﹐可以想想做其他的事嗎﹖他家就在電影院附近﹐如果他邀請她去他家裡坐坐﹐她該如何是好﹖答應他﹐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輕薄﹖不答應他﹐是不是顯得自己小家子氣﹖美國人不比東方人﹐他們都是大大方方的﹐沒有妳吃虧我佔便宜這種心態。看來自己對美國社會還不算融入﹐對開放的性觀念還有些戒慎恐懼。

不想它了﹐反正水到渠成﹐今天是約好了去看“色戒” ﹐沒有想到其他。誰知道天公不作美﹐如果今晚發生什麼﹐也只能說是天意。這種不做作的進展﹐可能更自然更美好吧﹗

離史坦福還有五英里的路程﹐眼看電影開場時間就到了。她拿起手機撥電話給他﹐鈴聲還沒響他就接起來。

「妳到了嗎﹖」他急促的問。

「還沒呢﹗你還是去退票好了。我大概還要十分鐘呢﹗」她失望的說。

「這樣好了﹐雨這麼大﹐我的衣服鞋子已經濕了。就先到我家碰面吧﹐我想先換衣服再出去。」他平緩的口氣裡﹐似乎有著那麼一絲絲的緊張。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裡耶﹗」她猶豫的說﹐心裡卻懊惱著﹐這簡直是廢話。

「妳現在先下高速公路﹐然後找個地方停下車來﹐我把地址唸給妳﹐再告訴妳怎麼走。」

「嗯﹗好吧﹗我有GPS﹐只要把地址輸入進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了。」她肯定的告訴他﹐也同時吐了一口氣。事情決定了就好辦多。看來剛才的思考和猶豫都是多餘的。

她把車子開下高速公路﹐穿梭在茂密的樹林間停在路邊﹐輸入他家地址﹐衛星導航系統告訴她五分鐘就會到。

還有五分鐘﹐如果反悔還來得及。但是﹐但是﹐為什麼要反悔呢﹖他不像其他男人那麼輕浮不守信用﹐也不像大多數離過婚的男人那麼恐懼婚姻。他愛家庭愛小孩﹐有著成功的事業﹐長得也不錯﹐應該是眾多熟女追逐的對象。如果她放棄他﹐可能再也不會遇到條件那麼好的男人。看來他對自己的印象不錯﹐真的應該好好把握。

幾分鐘的車程﹐她已經停在他家門口。一棟小巧玲瓏的獨棟房子﹐清爽雅致﹐就和他這個人一樣。他的車已經停在車庫前。雨仍然傾盆下著﹐她摸索著扔到後座椅子底下的雨傘﹐忽然聽到敲車窗玻璃的聲音。抬頭一看﹐是他﹐撐著一把特大號雨傘站在車外。

打開車門﹐碩大的雨點迎面灑來﹐他急急用雨傘遮住她﹐自己的肩背卻已經濕了大半。

「還擔心妳找不到地方﹐這個雨真的停不下來。快進房子裡去吧﹐否則會淋濕了。」他輕擁著她的肩﹐護著她走進屋裡。

迎面的客廳﹐擺設傢具未曾經過特別設計搭配﹐錯置中自成一格。沙發櫥櫃雖陳舊﹐但可以看出是古董精品﹐牆上的畫作是真跡而不是照片翻拍。冰箱裡面是標準單身漢的陳設﹐除了冷飲啤酒與牛油奶精番茄醬以外﹐空無一物。

他領著她參觀這棟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的小屋﹐「如果我再婚﹐就要換一間大一點的房子。這房子一個人住剛好﹐但是一家人住就嫌小了﹐沒有自己的空間。」他意味深長的說。她了解他的意思﹐微笑的點點頭。

簡單的臥室﹐卻擺著最高級的寢具。米色細麻布鑲綢緞邊的被套﹐和厚實細緻而柔軟的純棉布床單枕套搭配成套﹐都鑲著同色的綢緞邊。幾個裝飾用的抱枕﹐整齊乾淨的擺放在床上。今天意外的參觀﹐他應該是沒有時間準備的。這個男人的細緻與品味﹐讓她驚訝。

「現在吃晚飯嫌早﹐看電影還得等兩個小時。外面雨下得那麼大﹐妳想留在我家聽音樂聊天﹐還是到咖啡屋去喝茶吃甜點﹖」他雖然無意的說﹐她卻有意的聽著。

他給她選擇的機會﹐讓她又猶豫了。終了還是決定維持原來的決心﹐「雨下得那麼大﹐停好車走到咖啡店﹐又會淋得一身濕。我們還是在你家待著﹐等時間到再出門好了。」

他露出像小孩得到糖果一樣的微笑﹐猛點著頭。他不想勉強她﹐但又捨不得放棄這個沒有任何矯飾預謀﹐卻又難得的機會。

手足無措的坐在沙發上﹐她拿著他給她的大毛巾﹐無意識的擦著手臂頭髮﹐逼著自己鎮定以對。他是個好男人﹐她很喜歡他﹐剛剛才告訴自己要好好把握珍惜的。拿著他給她的礦泉汽水﹐她猛灌一大口﹐差點嗆到。站在音響前的他﹐翻弄著CD ﹐挑了一張爵士輕音樂﹐很適合今天的雨中情調。

他坐到她身旁﹐手臂放在沙發椅背上﹐輕觸著她的披肩的長髮﹐「妳的頭髮好漂亮﹐好黑好亮﹗」

她心跳加速﹐臉頰開始發燙。低著頭輕撫著加了冰塊的玻璃杯﹐只希望冰涼的水氣能減低她臉頰的熱度。

「嗯﹐我一直都留長髮﹐捨不得剪掉。」她靦腆的說。

他用手指捲起一撮髮絲﹐繞著指尖把玩著。間歇湊近鼻尖嗅聞﹐「好香﹗」輕柔的爵士女聲飄蕩在客廳的每個角落﹐低沉略帶沙啞的吟唱﹐應和著窗外的雨打玻璃聲﹐挑動她每根神經。

「今天公司的情形還好嗎﹖你怎麼能那麼早開溜﹖」她故作輕鬆的問著。

「我是老闆﹐什麼時候走沒人管得著。其實事情只要安排好﹐不去公司也行。」他緊盯著她眼睛﹐溫柔堅定的眼光中閃著深不可測的觀望﹐讓她隱隱不安。

「有自己的公司真好﹗你需要經常加班嗎﹖」她無意識的找話說。

「不太需要﹐有時候頂多是在家裡回電子郵件﹐做些下年度的計劃。家裡的電腦和公司的主機是連線的﹐在哪兒做都是一樣。」他的眼睛仍然緊緊的攫住她﹐一點都不放鬆。

「嗯﹗那很好﹐我喜歡在家裡工作﹐沒有外人打擾﹐比較有效率。」她點點頭。

「妳一個人關在公寓裡工作﹐身邊只有兩隻貓﹐不會覺得很孤單嗎﹖除了電話外﹐可能整天講不到一句話。」

「還好﹐我的工作需要絕對的清靜。如果覺得自己快得自閉症﹐就去咖啡屋坐坐﹐或約朋友聊天吃飯。而且一個星期還是必需去公司一趟﹐不會覺得孤單。」

「晚上呢﹖晚上還是用工作打發時間嗎﹖」他問到重點了。

「嗯﹗」她低下頭。晚上的時間最難熬﹐她還是繼續工作的。但這幾年來越來越按捺不住﹐所以才決定重回單身男女的約會市場﹐希望能找到一個共渡淒清夜晚的伴侶。和他還沒有熟到承認這個事實的階段﹐雖然他可能早就了解自己的心思。

她猛的抬起頭﹐才發現他的眼睛離自己好近好近﹐她忽然覺得昏眩起來。看不清他的表情﹐她閉上眼睛﹐想把昏眩的感覺驅出腦殼。耳中聽到雨聲敲擊著她的鼓膜﹐還有他沉重的呼吸聲。暈﹐好暈。

他可能會錯意了﹐輕柔的﹐他把自己的脣貼上她的。

她想澄清這個誤會﹐但他不給她機會。他的脣好軟好軟﹐好像在吻一個稀世珍寶那麼小心翼翼。先前眼中的不可測﹐傳到脣上卻是無限的珍惜與愛憐。她感動了﹐緩緩的﹐用更輕更柔的心﹐回應他的吻。好像漂浮在溫泉中一樣﹐她完全放鬆自己﹐他要拿走﹐就讓他拿吧﹗自己是心甘情願的………。

再度睜開眼睛時﹐發現窗外的天空已經漆黑一片。房裡沒有點燈﹐只有夜鐘的綠色光點突兀的跳動在黑暗中。聽不到任何雨聲﹐暴風雨可能已經離境。扭動身軀﹐才發現壓在胸前的那隻強健的手臂﹐還有吹在髮際上的和緩呼吸聲。他﹐睡得好沉﹐像個嬰兒一樣的祥和。

她的手臂發麻﹐緩緩抽出﹐只怕會驚醒他。他還是被她輕微動作弄醒了﹐輕吻她的頭髮﹐撫摸著她光滑的背脊﹐兩人無言的分享黑暗中的寂靜。

「嗯﹗妳﹐妳餓了嗎﹖」他轉過頭來盯著她閃動的黑眸。

「有一點。一個鐘頭以後就會很餓很餓了。」她頑皮的回答。

「那不行﹐我可是不能讓我的女朋友挨餓的。」他用手指頭在她小腹上畫圈圈。

女朋友﹖她心裡溢出甜甜的暖流。他認為她是他的女朋友﹖有了這一層關係﹐感覺似乎不一樣了。

「我這附近有一個很不錯的中國餐廳﹐不是中國城裡那種道地中國菜。是中菜西吃。妳可能會喜歡。」他坐起身來﹐把她拉近自己胸前。

「嗯﹗好。」她乖巧的點點頭。

「穿好衣服就走囉﹖」他還戀戀的摟著她。

她仰起頭給他一個重重的吻﹐「你不是說不要我挨餓嗎﹖」

外面仍然下著毛毛雨﹐兩人合撐一把傘﹐他擁著她的肩﹐她摟著他的腰﹐親密的走進格調高雅揉合中西品味的中國餐廳。服務人員都是不會說中文的美國人﹐她心理慶幸著﹐至少不必接受自己國人的異樣眼光。東岸的美國人很習慣異族通婚﹐只有在中國人聚集區的中國人﹐對異族伴侶往往給予過多關注的眼光﹐讓人渾身不自在。

雖然她不太喝酒﹐他們還是點了紅酒﹐她想珍藏今天每分每秒的記憶。如果他是她的未來﹐三十年後﹐她將和他分享初識時的每句話和每個動作﹐包括他們間的第一次。

窗邊的兩人座﹐提供給他們最好的隱私和情調。他輕鬆的聊著他的女兒們﹐過世的父親﹐和獨居的老母。她安靜的聽著﹐心裡羨慕他緊密的家人關係。她一個人在美國﹐無親無故﹐朋友僅限於工作的同事﹐感恩節和聖誕節都靠朋友同事們收留﹐不然就回台灣探親。一個人在美國過節是很淒涼悲傷的。察覺她的寞落﹐他溫柔的看著她﹐說希望以後的節日他能和她一起分享。乍然﹐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聊著聊著﹐時間飛逝。看到服務人員開始掃地﹐他們才發現餐廳已經打烊了。雖然工作人員禮貌的說他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但他們不願意增加別人的負擔﹐不約而同的站起來準備離開。

下過雨的空氣﹐特別清新冷慄。悶不透氣的感覺消失了﹐讓人忍不住深深的呼吸著被雨水洗滌過的空氣。人行道一灘灘積水﹐倒映著他們的翦影。攜著手﹐他們緩緩的往他家的方向走著。

「前次見面我提起過我的未婚妻過世的事﹐妳還記得嗎﹖」他忽然問起。

「嗯﹐記得﹗」她點頭。

他忽然轉過身﹐雙手搭著她的肩﹐重重的看住她﹐「我沒有告訴妳她怎麼去世的。」他吸了一口氣﹐穩住心情﹐「我和她交往得非常順利﹐同居一年後打算要結婚時﹐就在這種雨天裡﹐她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被酒醉駕車的一個男人給撞死了。那天早上﹐我才陪她去挑選婚紗…」

她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以為他的未婚妻是得什麼病過世﹐她記得他說過她的身體不是很好。

「從此有兩年多的時間我無法和任何女人交往﹐總覺得我會帶給別人不幸。平常開車粗心大意的是我﹐死去的卻是她。好像事情進行的很順遂甜蜜的時候﹐上天就會嫉妒﹐故意造成事故來警惕我不能享受太多的快樂。唉﹗…」他深重的嘆口氣。

「你是說在她之前也曾發生類似的事﹖」她無法置信的說。

「沒有﹐但我總覺得她的過世是我的錯﹐是我造成的。是我享受太多的快樂﹐痛苦卻由她承擔。」他懊惱的說。

她拉著他的手在路邊站住﹐「聽著﹗她的車禍不是你造成的﹐雖然你是那麼認為。我開車很小心﹐從來沒有出過事﹐連罰單都沒拿過。請不要這麼想﹐好嗎﹖」她鄭重的看著他。

他望著她好久﹐輕輕的把她拉近自己﹐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謝謝妳﹗」

他送她到她的車旁﹐看著她打開車門﹐穩當的坐進去﹐她搖下車窗。

「我要確定你的車子可以發動。」他忽然說﹐

她嬌嗔的應著﹐「這輛車是去年買的耶﹗如果不能發動的話﹐我可要去車商抗議。」

他微笑著從窗外伸進手﹐輕撫著她的臉龐﹐「我們有一個很好的開始﹐我想讓它延續下去。妳一定要小心開車﹐這樣我們才有一輩子的時間來享受人生。」

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心揪得好緊﹐酸酸的甜甜的。「我會的﹐你也要好好的才行喔﹗」

這時雨又滴滴嗒嗒的下起來﹐眼看著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她催他進屋裡去﹐他的頭髮已經沾滿亮晶晶的雨珠。他把頭伸進車裡來﹐在她的脣上印了一個吻﹐「晚安﹐甜心﹗到家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讓我安心。」

她點點頭﹐把車子緩緩倒出車道﹐他仍然站在雨中目送她離去﹐她只好加速開往回家的路上﹐如果她不走﹐他可能會一直在那裡站下去。

臨轉彎前﹐她往後視鏡裡尋找他的身影。他﹐杵在那裡﹐路燈把他變得好瘦好小﹐好寂寞好孤獨﹐只有身後的影子被扯得好長好長﹐綿延到巷尾陷入無盡的黑暗裡。

這個男人﹐有著什麼樣的魔力﹐扯得她心弦顫慄得快繃斷了。沒有任何男人能如此迅速的攫走她的心﹐以為自己已經終身免疫﹐卻在這個大雨滂沱的下午﹐讓他們倆人的身心如此緊密的扣在一起。這一扣﹐會一輩子緊鎖在一起而無法分離嗎﹖

這﹐是她想要的﹐不是嗎﹖為什麼渴望已久的愛戀﹐臨到身上卻有著絲絲惆悵﹖難道年紀稍長﹐任何期盼與等待﹐即使如願﹐也很難激起太多的水花與漣漪﹖是無盡的期待﹐讓自己的心結上了一層繭﹐還是各種假想的歡喜結局﹐讓自己想得太透徹而無法感受真正的喜悅﹖

後面的車子按著喇叭﹐她才驚覺自己正以龜速行進﹐難怪別人不耐。收拾滿腦的思緒﹐還是專心開車吧﹗雨又傾盆倒下﹐朦朧的視線﹐不容她分心了。聽氣象報告說明天會是個大晴天﹐不知道他有沒有事。他說過康州的海灣很美麗﹐沙灘很潔白﹐趁著天還未冷透前﹐一起到海邊去捕捉今年最後的一道浪花海濤﹐然後就可以安心的坐在燃著熊熊烈火的壁爐前﹐一起計劃著來年的夏天…… 。

有人在旁邊的感覺﹐真好﹗即使相聚過後﹐還是必需回到清冷的家﹐但﹐今晚將有一顆暖暖的心陪伴著自己﹐到下次再見時。

言語遲緩小孩是父母婚姻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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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有言語遲緩症﹐從三歲四個月開始進行密集治療。去年轉入公立學校經過測試﹐學校的特殊教育專家判斷她不再需要任何矯治﹐才停了下來。雖然我仍然覺得她說話遣詞和思考邏輯方面有異於其他同年紀小孩﹐但心理專家說這是必然的﹐且生活中最親近的人都以中文交談﹐對她的言語表達會有某些程度上的影響。

女兒五年多來的治療矯正總算告一段落﹐讓我大大的舒了一口氣。那種苦不堪言的憂心與焦慮也算卸下了。回顧四週和她有相同問題的小孩們﹐似乎都在九歲時言語表達能力回歸正常﹐但無法回歸正常的﹐卻是他們父母的婚姻。

教養一個言語遲緩症的小孩﹐在精力與耐力的消耗上﹐絕對沒有比教養一個自閉症小孩來的吃力﹐雖然兩者間的憂心程度是相同的。

好友傑克的兒子快六歲了﹐兩歲半時被診斷為輕度自閉症。經過一年多的治療﹐心理醫生改口說小孩沒有自閉症﹐而是言語遲緩症。從此開始每週三次的言語治療。本來以為他們夫妻倆應該放下心理的壓力而鬆口氣﹐沒想到傑克在三年後的今天告訴我他考慮離婚。

「你們這幾年都熬過來了﹐小孩講話已經逐漸正常﹐為什麼會搞到要離婚﹖」我擔心的問。傑克是我二十多年的同行﹐我們先後從洛杉磯遷居到紐約。現在兩人小孩都有言語遲緩﹐所以經常通電話吃飯交換工作和小孩的資訊。

「妳記不記得曾經告訴過我言語遲緩是遺傳﹖我兒子尼可的心理醫生也是這麼說。他遺傳自他媽媽。尼可的外祖父和舅舅都有言語遲緩問題。」

「你太太小時候有沒有接受治療﹖」我記得傑克告訴過我尼可的問題遺傳自他媽媽。但我沒有多問﹐當時只關心尼可的治療問題﹐沒有多談其他。

「問題就在這裡﹐她從來沒有接受過言語矯正﹐她的哥哥也沒有。她們家裡四個人當中三個人有這個問題﹐所以也不當成是個問題了。」傑克說。

我的腦袋轟然一聲﹐忽然了解為什麼傑克婚後頻繁埋怨生活細節上和太太的溝通。我只當他個性挑剔喜歡抱怨﹐所以不多搭腔﹐只建議他多體諒太太生養小孩的辛勞。現在我忽然了解他抱怨的原尾﹐不禁懊惱萬分。傑克和我步上同樣後塵﹐我卻完全沒有去關心他幫助他﹐我這個朋友真是白當了。

女兒的言語遲緩遺傳自她爸爸﹐問題發展的過程完全雷同﹐差別只在於女兒三歲多時開始接受治療矯正﹐她的爸爸卻完全沒有經過治療。直到女兒心理醫生找他談話時﹐他才知道自己有這個問題。

和女兒爸爸認識當初﹐我只單純的覺得他聰明絕頂﹐口才伶俐﹐有著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力。從來沒有在美國唸過書﹐他的英語卻說得比在美國拿博士學位住上十多年的華裔要流利。但是交往幾個月後﹐逐漸發現有些不對勁。說不出問題在哪裡﹐只覺得他的思考邏輯和對事情的看法與我完全不同。經常答應的事到時候卻不記得﹐還用他敏捷的“辯才” 硬說成我的錯﹐讓我百口難辯。他所套用的邏輯表面似乎有理﹐裡面卻完全不是那麼一會事。自認頗有辯才﹐我在他的歪理下卻完全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愣在那裡張口結舌覺得面前站了一個火星人。

從旁觀察細細推敲﹐發現女兒的爸爸對於“別人說的話” 的接收能力有問題。一起和朋友們出去吃飯聊天﹐他所認知朋友說的話和我當場聽到的完全相反。本來以為他在和我開玩笑﹐沒想到他是認真的。為了減少我們之間的爭執﹐我隨身攜帶一個小型錄音機﹐和朋友聊天的關鍵話題當場錄下來﹐事後發現和他的認知完全不符合時﹐就把錄音機打開給他聽。起初他會對我的行為大發雷霆﹐聽完錄音後卻換成長時間沉默。

他所說的話經常和他心理想表達的意思相違背。無法正確使用單數複數(以“我們” 取代“我”)﹐對過去式現在式與未來式混淆不清(“我們明天已經買了。”)﹐造成許多嚴重的誤解和人際關係的損傷。屢次三番糾正他﹐卻引起他的惱羞成怒。明瞭我無法解決這問題﹐勸他去看心理醫生卻換來他怒罵﹕「妳才有神經病﹗」長久思考後﹐決定和他分手﹐即使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因為我不希望他的問題帶給小孩一個紛爭擾嚷的生長環境。

帶著女兒接受一星期三次的一對一治療﹐我利用機會翻閱心理診所中所有相關書籍﹐並隨時抓著治療師以及心理醫生問問題討論治療方式。逐漸的﹐藉著了解女兒的矯治方式﹐我開始了解女兒爸爸的問題根源。長途電話中﹐他痛哭流涕的告訴我從出生到二十歲是他的“黑暗時期” 。周遭每個人都誤解他﹐把他當成不負責任說話不算話的敗家子。幾個姐姐都是台大高才生。只有他﹐是家中的恥辱。他開始憤世嫉俗並疏遠身邊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二十歲時離家住校﹐他努力的適應新環境﹐尋找出與人和平相處的準則﹐即使他所認知的原則和一般社會的原則完全不同﹐只要能獲得相同的結果﹐這就是他想要的。聰明絕頂的他﹐努力的結果是優異的學業與工作表現。那時﹐他才一掃陰霾的前景﹐展開自己的人生。但他心靈深處﹐永遠存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女兒的爸﹐是嚴重言語遲緩症卻從來沒有接受矯治的案例。他﹐有著和常人無異的言行舉止。但深入皮膚一公分﹐裡面卻完全不是那回事﹐扭曲的人際關係﹐讓他覺得四週圍繞的都是想和他作對的人。

為了女兒﹐我們必需保持平和友善的關係。我或許是最了解他的人﹐但卻沒有赴湯蹈火再所不辭的泰瑞莎修女精神﹐去拯救他扭曲誤解的心靈﹐何況我還有女兒要照顧。兩人各據地球的一端﹐似乎是維持良好關係的秘方。

傑克娶了言語遲緩卻未經矯治的太太。結婚七年多﹐再多的愛情也被嚴重相異的思考邏輯與生活態度給消磨殆盡。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兒子﹐他們恐怕早就離婚了。問傑克能否支撐下去﹐能否接受她如同外星人的思考邏輯。傑克嘆口氣﹐沉默無語。

「妳是怎麼和妳女兒的爸爸和平相處﹖」傑克緩緩的問。

「藉著參與女兒的言語治療﹐我逐漸了解她爸爸的問題所在。但是你別忘了﹐我沒有和他住在一起。否則我可能比你還抓狂。」我只能誠實的回答。

「每天看著尼可和老婆的互動﹐兩人的問題簡直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似乎只有他們倆能夠互相溝通﹐其他人都被排拒在外。我這個爸爸好像只是個賺錢的機器﹐努力賺錢就是為了養這兩個外星人。」傑克意氣用事的說。

「對呀﹗養這兩個你最愛的外星人。Come on﹐傑克﹐你要去了解他們﹐參與他們才行呀﹗你把自己置之事外﹐怪誰呀﹖」我無情的說。傑克的固執倔強是我熟知的﹐要他做任何事﹐只能用激將法。

「怎麼參與﹖我又沒有言語遲緩症。」傑克惡狠狠的說。

「兩個方法﹕別光讓你老婆帶小孩去言語矯正﹐你自己也應該去看看﹐順便了解他矯治的情形和方法。別告訴我你工作忙﹐我女兒都是我一個人帶去看醫生。我做得到﹐你也做得到。第二﹐既然你賺了那麼多錢﹐就花個三百六十美金一小時去和你小孩的心理醫生做一對一面談。去徹底了解尼可的思考方式和行為模式。即使要談上十多次都是值得的。了解了你小孩﹐也就多少了解你老婆﹐一舉兩得。我想這是你現在可以馬上做的事。」

「我懷疑有沒有用。一個小時三百六十元﹐嚇死人。」傑克固執的說。

「不管有沒有用﹐你至少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試過了。錢花掉還可以再賺。如果你和老婆離婚﹐你會失掉你曼哈頓精華地段的公寓﹐一半的存款﹐和一半的股票和基金。在我看來﹐三百六十美金一個小時比較划算。」

「好啦﹗好啦﹗我會去做的。」傑克總算答應。

「告訴你一件有趣的現象﹐我女兒唯一的兩個好朋友﹐他們以前都有言語遲緩症。」我繼續說。

「真的是物以類聚﹖只有他們能夠了解彼此互相溝通﹖」傑克無法置信的說。

「因為平常人不願意或不知道如何去了解他們。而且了解並不代表能接受。傑克﹐我知道你和你老婆日夜相處的困難﹐像我當初就是做不到﹐才會和女兒的爸分手。即使現在了解他了﹐還是覺得做朋友比做夫妻要容易多多。」我安慰他。

「這個暑假我們帶尼可到我老婆的爸媽家去住了兩個星期﹐妳知道她爸爸告訴我什麼嗎﹖他說他和孩子們都是從小言語遲緩未經治療﹐現在最大的障礙是永遠無法把自己放在別人的立場上考量事情。這造成他們求學就業上的許多問題。」

嗯﹗我女兒現在好像沒有這方面的困難﹐但是她爸爸是絕對無法把自己放在他人立場上設想事情。這個障礙和有沒有接受治療有關係嗎﹖我也不知道。

「你和尼可的心理醫生面談時﹐不妨問問她的看法﹐我也很想知道。」希望傑克履行諾言去和心理醫生談談﹐相信對他是有好處的。

「四週朋友以為我和老婆經常吵架爭執是因為有一個言語遲緩的小孩所造成的生活壓力﹐他們哪知道實情呀﹖我也不知道如何向他們解釋。」傑克嘆著氣。

其實他說的不錯﹐即使沒有小孩﹐他的婚姻問題遲早會浮現﹐這和一個言語遲緩的小孩沒有任何關係。問題在於言語遲緩的遺傳特徵﹐小孩的爸爸或媽媽一定有相同問題。二三十年前老人家迷信“大隻雞晚啼” ﹐小孩講話晚﹐是聰明的表徵。言語遲緩的小孩﹐的確有某些方面優於常人。他們多半個性敏感反應敏銳﹐對於自己無法如常人一般溝通﹐可以想見心裡有多挫折沮喪。他們是被嚴重誤解的一群﹐因此言語遲緩的小孩﹐多數合併有行為上的問題。經過矯治後﹐行為的乖僻暴戾也跟著消失。只有那些從未接受矯治者﹐為了要在這個挫折沮喪的環境裡生存﹐自然發展出自己的存活理論﹐這種理論是一般常人無法了解的。為了保護自己﹐他們告訴自己所有誤解都是別人造成的都是別人的錯。他們善辯﹐聰慧的腦子與扭曲的邏輯常常讓親近的身邊人百口莫辯。如此情況的結合﹐他們的另一半非得要有巨大的諒解與容忍力﹐才能維持婚姻的和諧。否則離婚分手是共同的下場。

不知道其他言語遲緩未經治療者的另一半﹐是否有我與傑克相同的經歷。如果不想以離婚為解決問題的方法﹐參與了解似乎是唯一途徑。這的確是很困難且漫長的一條路。現在兒童福利法已經上軌道﹐許多過動兒﹐學習遲緩兒﹐言語遲緩兒﹐和自閉症兒童都開始獲得照護。但是那些二三十年前被摒棄在照護範圍之外的成年人﹐他們現在在哪裡﹖他們如何在當今社會裡求生存﹖他們是否能得到“補償療法” ﹖是否有心理醫生能針對他們未治療的問題給與矯治讓他們的生活順遂些﹖女兒現在不需要繼續接受矯治﹐因為她可以正確的表達自己﹐但我總覺得這個問題會跟隨她一輩子﹐如果她再遇到這方面的困擾﹐有專門的心理醫生能解答她的問題嗎﹖女兒的爸爸﹐現在知道自己問題所在﹐但是誰能幫助他解決這個問題﹖難道那些未經矯治的成年人必需一輩子活在扭曲誤解中嗎﹖

我對心理治療的領域了解太少﹐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在哪裡。普通人在這個社會裡求生存已經很不容易了﹐何況是那些在邊緣掙扎的人﹖他們雖然有過人的聰明才智﹐但是看著女兒的矯治過程與她爸爸的的憤世嫉俗﹐我不禁感嘆﹐平凡﹐才是福氣呀﹗

小氣男人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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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莉和老公鬧離婚的導火線是因為老公和她「真夫妻明算帳」﹐在她失業期間仍然要她繼續付一半房租水電費和兩隻寶貝貓咪的飼料貓砂花費。凱莉把銀行存款對賬單拿給他看﹐證明自己真的沒錢。老公仔細看過後拍胸脯大方的說﹕「那好﹐我借錢給妳﹐等妳賺錢時再還給我。利息照銀行定存的利率來支付。」凱莉決定向好友和妹妹借錢﹐親朋好友沒有人會和她斤斤計較算利息。既然所有朋友對她都比老公對她好﹐這個老公留著有什麼用﹖

愛波的男友是猶太人。猶太人在美國的刻板印象是小氣吝嗇﹐但我從沒碰到真正小氣的猶太人。對於這些反猶太的苛刻批評﹐我都極力替他們辯護﹐直到認識愛波的男友。

愛波和男友到康州賭場去渡假﹐旅館的吃住花費是用男友哥哥累積的點數來支付﹐不必花他們一毛錢。愛波不愛賭博﹐當男友坐在賭桌前﹐她就在廣大如迷宮的旅館裡閒逛。男友兩天下來輸贏在五千美金左右。在曼哈頓擁有國際律師事務所的他﹐這只是小錢。

星期天中午兩人打包行李準備返回曼哈頓﹐愛波男友拿走浴室裡附贈的小瓶小罐盥洗用品。皮膚向來過敏的愛波喜歡旅館提供的葡萄柚甘油香皂﹐準備到樓下禮品店去購買幾盒帶回家使用。男友阻止她﹐說向清潔女工要就行了。言罷就到房間外找著清潔女工免費索取了四塊大香皂和兩塊小香皂。愛波心裡讚嘆還是男友頭腦清楚﹐要是由著自己﹐免不了得花上三十美金去買這些可以免費索取的甘油香皂。心裡正高興著﹐沒想到男友遞給她兩塊小香皂﹐把四塊大香皂順手塞進他自己的行李箱裡。愛波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掌心裡握著兩塊小香皂﹐直直後悔為了貪小便宜沒時間下樓去買兩盒帶回家。

愛波的香皂故事讓我們捧腹大笑﹐一位好姐妹保證下次去康州賭場時﹐一定會記得替她索取免費香皂﹐而且一定會慷慨的把大的和小的香皂一起留給愛波。

至於那位多金的猶太佬﹐愛波從此再也不肯以男友來稱呼他。據愛波的解釋﹐是她無法替他負擔每次看電影吃爆米花喝可樂的費用(在他眼中這是小錢)﹐再加上約會時兩人輪流付晚餐的帳單(在他看來是愛波想保持兩人關係平衡的努力)﹐愛波成了道地的月光族。

卡洛琳上個月興奮的告訴我們她剛結識的男友邀請她去加勒比海渡假。俗話說結伴旅行是測試兩人能否交往下去的試金石。卡洛琳是職場女強人﹐絕對不肯浪費時間在不適合的男人身上。一次旅行決定兩人的未來對她來說是最乾淨利落的方式﹐尤其這是男方主動提起﹐表示這男人是孺子可教也。

對她的好運﹐我們羨慕之餘也替她高興。男人是華爾街證券經紀商﹐雖然工作環境是有名的壓力鍋﹐但和壓力成正比的年薪讓他們多半能在三十歲出頭就退休或轉行。

加勒比海的浪漫情調是不用多述﹐卡洛琳一身漂亮的小麥色肌膚和被海水陽光泡染成淺金色的捲曲長髮是證明。但是一個月後她氣急敗壞的打電話給我們﹐口中嚷嚷著我們聽不懂的咒罵。看看時間接近中午﹐就索性大夥兒約出來吃中飯﹐順便搞清楚是什麼事情讓這個女強人失去應有的風度。

「妳們看看﹐這是什麼玩意兒﹖簡直混蛋嘛!」卡洛琳一進餐廳看到我們就揮舞著手中的單據直嚷著。

「小姐﹐要不要先叫一杯馬丁尼來消消氣﹖」知道她不喝酒﹐但是我忍不住建議。

「什麼一杯﹖我要一大瓶伏特加來消氣﹗」卡洛琳忿忿的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愛咪接過卡洛琳手中的單據。

「這是他這個月的信用卡帳單。」卡洛琳兩手插腰嘶嘶的吐著氣。

「So﹖妳男友的信用卡帳單怎麼會在妳手上﹖難道妳想抓姦﹖」愛咪迷糊了。

「他今天早上上班前到我公寓來交給我的﹗他要我圈出我該負責的部份﹐再開一張支票給他。」卡洛琳說。

「啊﹖妳小姐拿他的信用卡去亂刷呀﹖妳怎麼會做這種事﹖」我知道卡洛琳是不會在金錢上佔別人便宜﹐但如果碰到大方的男人就難說了。如果一個男人把自己的信用卡交給心愛的女人﹐要她去買任何她喜歡的東西﹐許多女人都很難抗拒這種誘惑。

「問題就是根本沒這種事嘛﹗」凱洛琳氣得快口吐白沫了﹐「愛咪﹐妳一項一項的逐目去看﹐上面的花費就是機票旅館和餐飲的費用而已。買東西我都是用我自己的信用卡付帳﹐哪有用到他的﹖」

「難道他要妳負擔妳自己的機票旅館和餐飲費用﹖」我有點不敢置信。

「答對了﹗我直截了當問他﹐他說我是成熟的女人﹐應該負責自己的費用。但他頭腦是不是用漿糊做的呀﹖這是他“邀請”我去旅遊的耶﹗時間地點都是他選擇的﹐我只是配合向公司請假而已。如果要我自己付錢﹐我才不會去加勒比海﹐我會選擇去歐洲。」卡洛琳張牙爪舞的說﹐「更何況﹐更何況﹐他如果要我負擔我自己的費用﹐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等到帳單來了才說要我開張支票給他。這是什麼跟什麼嘛﹗」

「他那麼厚臉皮敢跟妳要錢﹐妳就敢拒絕他呀﹗」一直靜默不語的愛琳忽然開口﹐「對這種無恥的男人﹐妳就要無恥回去。要用他懂得的語言和他說話﹐這叫做以牙還牙。」

我們幾個忍不住點頭如搗蒜﹐還是愛琳足智多謀﹐她扎實的律師訓練在這個時候完全發揮於無形。

「如果妳需要的話﹐我可以用我們律師事務所的信箋給他寫一封存證信函﹐說明沒有事前的雙方約定﹐他沒有權利對妳追討這筆費用。如果他繼續吵鬧不休﹐我們就控告他騷擾。」愛琳繼續說﹐「不過這麼做的前提是妳不想再和他交往。」

不等卡洛琳開口﹐我們異口同聲嚷著﹕「這種男人怎麼可能繼續交往下去﹖」轉頭看到卡洛琳﹐她好像洩了氣的氣球﹐癱坐在椅子上緩緩的點頭。

「那就好﹐我今天下午就把信寫好e-mail給妳﹐等妳修改好以後﹐我下班前就寄出去。」愛琳面無表情的拿起菜單﹐「我們現在可以點菜了吧﹖我快餓死了。」

姐妹淘們默默的拿起面前的菜單﹐心裡都怨恨著﹐本來被大家看好的一段夢幻姻緣﹐卻落得如此下場﹐難道我們這些對自己負責對別人寬容的女人們就這麼歹命﹖

「小氣吝嗇的男人最讓人倒胃口﹐我現在一點都不餓了﹗」卡洛琳把菜單丟到桌前﹐咬牙切齒的說。

「我也是﹗」「我也是﹗」我們都放下菜單。

「我請大家喝酒吧﹗管它下午還要上班。我們一起給這些吝嗇男人敬酒﹐祝福他們以後娶的老婆把他們所有的錢財全部榨光光﹗」卡洛琳說。

每人面前都放著一杯碧綠青翠的Mojito﹐舉杯大口喝著這後勁很強的夏天雞尾酒﹐我們滿腔氣憤似乎消散不少。只有愛琳﹐拿著一個特大號起司培根漢堡據案大嚼。灌了一大口可樂﹐她才滿嘴食物口齒不清的說﹕「男人賺錢多少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肯花多少錢在妳身上。」

全桌女人乍然寂靜無聲。愛琳說的道理我們不是不懂﹐但在選擇男友時﹐似乎很難不顧及他的年收入所得。無法在曼哈頓生活的收入﹐都不在我們考慮之內。不是想佔男人任何便宜﹐而是在這個競爭激烈男尊女卑的社會裡﹐女人能顧好自己已經很難了﹐不會有太多剩餘心力去顧及其他人。所以對求偶的基本條件﹐是他必需能負擔他自己的生活開銷﹐這種要求應該不過份吧﹖但是反過來說﹐男人何嘗不是抱持如似想法﹖難道他們想給自己找個包袱背在肩上嗎﹖王子公主的浪漫愛戀早就不存在曼哈頓這個大都市裡了。木蘭詩裡面的「唧唧復唧唧(自己顧自己) 」是水泥叢林的居民所遵從的生存法則。所以我們能怪這些吝嗇男人嗎﹖倒盡胃口是真的﹐但在每個女人天天都把減肥掛在口中的慣性原則下﹐倒盡胃口在當今似乎不再是一件壞事了呢﹗

不留痕跡的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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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朋友傑夫四天前在回家的路上死於突發性心臟病﹐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有心跳呼吸。他﹐剛過了五十歲生日。

傑夫是友人餐廳的常客。有著成功的事業﹐美麗的太太﹐和一對將進高中和初中的兒女。在朋友位於曼哈頓西村的餐廳轉角巷子裡擁有一棟三層樓的房子。傑夫每天下班就和太太到餐廳吃飯喝酒聊天。幾年下來﹐傑夫不但和朋友結為至交﹐他和朋友的朋友們也無話不談。

傑夫的爸爸是美國白種人﹐媽媽是夏威夷人﹐自己卻長得十足東方臉孔。第一次看到他﹐我以為他是日裔美人﹐但仔細一看又不像﹐捉摸不定他的族裔﹐只見他露出整潔的白牙笑開來說﹕「我是從夏威夷來的。」

餐廳忙碌的時候﹐其他朋友們大剌剌的坐在那裡又吃又喝﹐傑夫卻站起身來當跑堂。要他繼續坐下來聊天﹐他卻說他很懷念高中大學時在餐廳打工的日子。帳單來時朋友感謝他的幫忙要給他折扣﹐他卻扔下整筆鈔票不但付了自己的晚餐還包括大家的酒單。

朋友是愛爾蘭裔﹐餐廳的菜單以傳統愛爾蘭菜為主。傑夫不但愛上簡單粗線條的愛爾蘭菜﹐更愛上愛爾蘭人的熱情純樸。聖派崔克節時傑夫帶著全公司員工來捧場﹔餐廳工作人員生日﹐夫妻倆一定記得帶個小禮物。他把餐廳的員工和常客當成自己的家人。

四天前一大清早﹐被電話鈴吵醒﹐朋友急促的告訴我傑夫昨晚去世了。腦袋還不清醒﹐四週朋友叫做傑夫的有四五個﹐搞不清楚他說的是誰。朋友著急的嚷著﹕「就是我們的傑夫﹐我們餐廳裡的傑夫﹗」

從床上跳下來﹐告訴他我洗個澡就會開車到曼哈頓。

走進餐廳時﹐已經有許多人安靜的坐在那裡。一個不甚熟識的朋友讓給我一個坐位﹐簡短的說明傑夫去世的情形以及家屬的決定。就留下我一個人呆愣在那裡。

傑夫太太計劃屍體馬上火化不舉辦喪禮﹐但傑夫倒在路邊﹐救護車到達時已經沒有呼吸心跳﹐根據法律屍體必需解剖後才能發還給家屬。火化安排在兩天後﹐骨灰將灑在他所喜愛的科羅拉多州的山林裡。

大部份朋友無法接受傑夫去世的消息﹐他兩個處於青少年期的兒女仍然嘻笑打鬧﹐沒有體會到父親將永遠不再回來。朋友建議舉辦喪禮讓親友瞻仰遺容﹐大家比較容易接受失去一個好友與父親的事實﹐但傑夫的太太不願意﹐我們也不能多說什麼了。

三天後的早晨又接到朋友的電話﹐他說當天下午將在餐廳裡依照愛爾蘭習俗替死者舉行Wakening紀念會。大家聚在一起飲酒吃東西﹐要以正面快樂的態度面對死亡與永別。

倉促的決定﹐我臨時取消和朋友約好的飯局﹐找到保姆照顧女兒﹐就開車到曼哈頓去參加傑夫的紀念會。

到達時餐廳已經或坐或站擠滿了人﹐找到一個空隙﹐我放下包包點了一杯飲料﹐幾個傑夫生前的好友輪流上臺講述他的生平﹐笑聲中參雜間歇的嘆息和眼淚。傑夫公司的合夥人兼好友難過的坐在臺下不肯說任何話。此時我注意到身邊的一位東方老太太。

好奇的望了她一會兒﹐她和善的轉頭對我微笑。心裡猜想她可能是傑夫的媽媽。全場東方面孔只有我們倆。夏威夷人和東方人長得很像。

忽地﹐她用標準英文低聲問我從哪裡來。告訴她我是台灣人﹐她嘆口氣說她真的很捨不得傑夫被火葬。家境富裕可以買下一塊上好的墓地﹐但現在選擇火化並把骨灰灑在山林裡﹐以後傑夫的忌日﹐連個探望的墳墓都沒有﹐這是何等不忍的事。

聽到她忍著悲慟用平淡的口吻述說這些話﹐我忽然震撼的無法自己。前面不遠的方桌上放著一個精緻木盒﹐裡面盛裝傑夫的骨灰﹐這是傑夫所留下唯一的他的一部分。明天此時﹐連這小小的一部分都將消失無蹤﹐對生者真的是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永別啊﹗

喪禮形式的決定權在死者的未亡人。傑夫和太太是新潮思維的夫妻﹐她如此迅速利落的做出所有喪事安排﹐可能平日就和傑夫討論過。雖然傑夫死得突然﹐事前並不知道自己有心臟病﹐但美國人不忌諱談論身後事﹐擁有不動產和銀行存款﹐就會先行立下遺囑﹐以免產生紛爭。

但是﹐但是﹐我總覺得缺少了什麼。美國人是非常個人主義的民族﹐做自己喜歡的事且不妨礙到別人﹐就不會有人多說什麼。喪禮表面上是悼念死者﹐其實是為生者而舉辦。失去一個親人﹐心裡上需要時間面對並接受這個事實﹐如此才能將對他的情感做個了結﹐繼續走完自己的人生。喪禮中瞻仰死者的遺容﹐似乎是一個很有效的方式。墓地也成了生者懷念死者時的追悼地。傑夫的猝逝﹐沒有喪禮﹐沒有瞻仰遺容﹐也沒有墓地讓大家默禱追思﹐朋友所記得的﹐只是他在餐廳前和大夥道別返家。難怪傑夫媽媽會覺得遺憾﹐相信他的朋友們和我一樣也覺得缺少了什麼。

明天以後﹐在這裡聚集的人群﹐將返家繼續在自己人生軌道上運行﹐我和傑夫並不熟捻﹐十多年後﹐可能連他的長相都記不清。幾天前還活蹦亂跳的一個人﹐如此迅速徹底的消失在世界上﹐不留下任何痕跡﹐他的兒女想起他時﹐該如何是好﹖

紀念會結束﹐不想在曼哈頓逗留﹐悵悵然開車回到家。坐在桌前打開我的部落格﹐忽然看到今年喪夫的讀者留言。輕描淡寫敘述與丈夫所共享的最後三個月﹐語氣雖然平淡﹐刻骨銘心的悲痛躍然紙上﹐頓時讓我淚水模糊了視線。傑夫的紀念會上我沒有落淚﹐現在卻為了一個從未謀面的讀者哭泣﹐只因為我感受到她的哀傷。此時﹐我忍不住為自己在紀念會上的失落感而懊惱自責。當時覺得有理﹐現在我才了解自己有多麼自以為是。

傑夫的過世﹐最悲慟的莫過於他的未亡人。從未失去自己的摯愛﹐我無法體會她的心境。任何能讓她舒適平靜的作法﹐就是最恰當的處理方式了。朋友們縱有遺憾﹐父母們心疼不忍﹐人死後還是必需歸於塵土。滿牆傑夫的生活照﹐堆在吧台尾端高腳凳上的花束﹐和擠得人山人海的餐廳﹐傑夫的一生活得夠精彩了。雖然沒有墓碑供親人祭悼﹐他留給大家的回憶﹐比任何墓地裡的棺材骨灰罈要具體多多。人生能劃下如此漂亮的句點﹐夫復何求呢﹖

挑糞便的退伍老兵

我的新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ladyinnyc 我和爸爸是夜貓族﹐弟弟和媽媽卻是早起族。四個人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倒也相干無事各睡各的﹐除了每月一次清理糞坑的人們來按鈴。

從小﹐我和爸爸同屬一國﹐因為我們兩個是夜貓族﹐不到月亮西沉是無法上床。媽媽和弟弟是早睡早起族﹐吃完晚飯弟弟的電池耗盡就猛點頭打瞌睡﹐媽媽洗完碗帶著弟弟一起「打個盹兒」﹐這個盹兒要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來。

住在台大眷屬宿舍裡﹐院子不小﹐但只有一個臥室。哥哥睡在寬敞的走道用布帘隔出的一個小空間﹐我和爸媽弟弟就擠在臥室裡。四個人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倒也相干無事各睡各的﹐除了每月一次清理糞坑的人們來按鈴。

早年時台北市地下污水處理系統並未完全建立﹐比較富裕的家庭用化糞池來處理廁所的廢水污物。抽水馬桶是稀罕物﹐記得好像只有圓山飯店和高級餐廳有抽水馬桶﹐家庭和公用廁所就在陶瓷塑的蹲著的便器下接個糞坑。這﹐是我和弟弟幼年期的恐懼。

經濟物資雖然欠缺﹐住家環境也不富裕﹐但家家戶戶都把房子儘量打理得清清爽爽。乾淨的床單﹐洗得泛白的窗帘椅罩﹐和光潔的木地板與榻榻米﹐是家附近台大眷屬宿舍的寫照。台大的教職員只有中等經濟條件﹐但洗衣服歐巴桑清早固定穿梭在每家後院。勤儉的主婦們﹐為了讓物超所值﹐絕對找出足夠的衣物讓歐巴桑搓洗。

媽媽整天忙於教堂的義工服務﹐體貼的爸爸替她請了幫佣。鄉下來的年輕女孩阿巧﹐整天笑口常開的刷地板擦桌椅煮飯兼照顧我和弟弟。媽媽的挑剔與指責﹐阿巧只是笑著回應﹕「是的﹐太太。對不起﹐太太。」我們兩個搗蛋鬼沒事替她幫倒忙﹐家裡卻也經常維持得窗明几淨。

一個整潔的家﹐是全家人的幸福。但只有一個地方﹐是我和弟弟絕﹒絕﹒對﹒對﹒拒絕去的﹐那就是廁所。

無論女佣如何刷洗﹐廁所就是充滿臭味與潮氣。濕嗒嗒的水泥地永遠乾不了。蹲式馬桶下﹐低頭可以直接望見糞坑裡白色肥壯到處竄流的蛆﹔抬起頭來想呼吸新鮮空氣﹐卻望見紗窗上爬滿青綠色的大頭蒼蠅。年紀幼小的我們﹐蹲跨在馬桶上﹐只擔心會跌進坑裡淹死﹐因為這是父母老師要小孩聽話時最常敘述的恐怖故事。

家裡廁所墊得夠高﹐所以還沒經歷過空投炸彈糞水四濺的噁心景象。但每逢颱風過後﹐糞坑的水位特別高﹐我和弟弟就拒上廁所。媽媽沒辦法﹐只能把鐵製的便盆拿出來﹐放在臥房裡讓我們使用。嚐到甜頭後﹐我和弟弟再也不肯跨進那個又髒又臭的廁所﹐寧可自己端出便盆來﹐在臥室裡一面「辦公」一面看圖畫書。反正解完了佣人阿巧會端到廁所裡倒掉。

爸爸曾經請木匠替馬桶做一個蓋子。漆著漂亮粉紅色的橢圓形木板﹐上面有一個圓柱型把手﹐不大不小正好把馬桶開口穩穩當當的遮住。我們好奇的為了這個蓋子進幾次廁所。但臭味不是粉紅木板所能遮蔽住﹐蒼蠅也隨時伺機而出。爸媽不再擔心我們會掉到糞坑裡﹐而開始把廁所當成處罰搗蛋鬼的禁閉室﹐我和弟弟又開始拒絕上廁所。

小孩們的固執與忍耐力不是大人所及。一段時間之後﹐爸媽終於放棄干涉我們「方便」的事。家裡那個陰暗角落﹐連著後院糞坑開口附近﹐是我和弟弟自動劃出的敵方禁地﹐除了每月固定那一天…。

曉星仍未露臉﹐夜還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輛深綠色的水肥車緩緩停在馬路邊。退伍外省老兵們扛著兩端掛著木桶的扁擔﹐手裡拿著長柄木勺﹐開始在巷弄內挨家挨戶按門鈴。

半夜淒厲不斷的急促門鈴聲﹐往往把大家嚇得沒從床上滾下來。爸爸半閉著眼披上衣服踩著拖鞋摸索到院子裡開門﹐媽媽咒罵幾聲又埋頭睡去。只有我和弟弟睜大眼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走到後院開了室外燈﹐等著看老兵們掏糞坑。

人還沒到﹐空氣中已經聞到一股臭味。拿著毛巾摀住口鼻﹐我們遠遠的站在曬衣棚下﹐望著老兵挑著扁擔和木桶﹐輕快的走到糞坑前﹐打開牆邊坑口的木板蓋子﹐把糞便一勺勺舀進木桶裡。

小心翼翼趨前看著木桶裡浮游的肥胖白蛆掙扎推擠﹐雖然噁心﹐但好奇心戰勝漫天糞便臭﹐站在木桶前﹐我們睜大眼睛看著白蛆「吃大便」。如此近距離看著它們﹐即使臭也不在乎了。

外省老兵叱喝我們別太靠近﹐免得把糞便濺到我們身上。我和弟弟充耳不聞﹐仍然好奇的盯著糞桶﹐直到爸爸來命令我們回房間睡覺。

挑糞老兵們的心情似乎永遠沉重鬱悶﹐看到我和弟弟﹐總是訓誡我們要好好唸書﹐否則就得和他們一樣以挑大便為生。老兵們怨嘆在中國大陸的妻小﹐如果跟著來台灣﹐孩子們可能中學都快畢業。現在滯留在大陸﹐連個讀書的機會都沒有。比起他們﹐我和弟弟應該覺得自己要幸福多多。

很習慣大人用自身不幸的經驗來告誡小孩。這種教訓方式對孩子是完全無效的。時空相異年齡不同﹐小孩無法想像並體會成年人所經歷的事件。這些天方夜譚﹐我和弟弟只能左耳進右耳出。印象深刻的﹐只是老兵們無奈空洞的眼神與扯緊的眉頭。

滿滿兩大桶糞便﹐把扁擔壓成弓型﹐老兵離開時的腳步比來時緩慢沉重多了。爸爸在後面要他們慢慢走﹐深恐糞便沿路潑灑出來﹐得花許多功夫沖洗。

排著隊在水肥車前等著傾倒糞便﹐老兵們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順便打開水壺喝一口水﹐這是他們的休息時間。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們衣服上有沒有糞跡﹐糞桶扁擔好像已經和他們合為一體﹐走到哪兒﹐味道就跟著到那裡。

回到家後院﹐爸爸拿著水管沖洗糞坑口潑灑出來的糞便﹐嘴巴一面咕噥著﹐如果現在不弄乾淨﹐等太陽出來曬乾了﹐會臭上好幾天。

上小學不久﹐家裡廁所改建﹐浴缸蓮蓬頭取代日式木澡盆﹐抽水馬桶取代蹲式便器。看著工人用水泥把糞坑填平﹐聽著媽媽說以後廁所乾淨得可以在裡面睡覺﹐我心裡不禁充滿了興奮的期待。美式廁所在電影裡看過許多次﹐心裡羨慕得要命﹐現在家裡也有這種設備﹐完工後我和弟弟一定要把被子枕頭搬到潔白的浴缸裡睡它幾晚。

一天半夜被鄰居的噪音吵醒﹐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才驚覺到是挑大便的老兵挨家挨戶按門鈴。躺在床上等我們家門鈴響起﹐好久好久﹐街坊的吵鬧恢復平靜。朦朧中﹐販賣豆花小販的叫賣聲刺耳的驚醒我。坐起身來﹐天已大亮。

跳下床在廚房裡找到媽媽﹐急切的問她為什麼挑大便的老兵沒來我們家按鈴。媽媽笑著說﹕「妳忘啦﹖我們家有抽水馬桶﹐不需要他們來挑大便了。」望著廚房旁潔淨的浴室﹐我無法把髒臭廁所消失等於外省老兵不再來按門鈴這兩件事連在一起。

一年多以後﹐整條巷弄鄰居的廁所都改建了﹐挑糞的老兵們徹底消失在街頭。水肥車偶而還停在巷口﹐不同的是﹐車子接上抽水幫浦﹐替街坊清理化糞池。

同時﹐三輪車也忽地消失在台北街頭。我問媽媽那些退伍老兵到哪裡去了﹐媽媽搖搖頭說﹐政府可能替他們找別的工作﹐年紀大的就退休住進榮民之家。

站在巷口望著到處挖土打地基的新建工程﹐小小心裡知道台北正在進步﹐變得和美國電影的情景越來越像﹐但心裡卻懸在半空中似的高興不起來﹐擔心那些退休外省老兵﹐他們說過的﹐自己不會寫字認字﹐除了挑大便什麼事都不能做﹐只期待將來反攻大陸﹐能回家鄉和家人團聚。反攻大陸無限期的準備中。現在﹐退休老兵在哪裡﹖把沾滿糞便的衣服布鞋扔掉後﹐他們能改行做其他的事嗎﹖雖然媽媽說政府會照顧他們﹐但讓他們挑大便都算是照顧的話﹐大便沒得挑了﹐豈不是只能餓死街頭﹖

許久之後﹐仍然存疑著﹐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們到底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