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致之

我的牛奶中尉

《小中尉》這本書是寫給一個小小小小的女生的。她看見書中的圖畫，認出自己來，露出興奮的神情，讓我好想擁抱她，然則，我希望她可以由於這本書能夠從頭到尾地擁抱這個世界，因爲這裡記錄下來的是她從此想忘記也難的人世之初的冒險，以及二十世紀之初的北鼻眼中的我們的世界的現狀，不完美，也不至於太糟糕。只要記得一些好，就勇敢和快樂；加一點頑皮和幽默，悲傷也不怕；即便做一個世俗的人，心中也有童話永存。

這是我的牛奶中尉和貓下士的故事。

叫作牛奶中尉的北鼻和一個叫作MiuMiu的貓下士，在童話世界向成人世界過渡的時空裏相遇。牛奶中尉的媽咪和爸比在這個忙碌的世界裏一本正經地當成年人，來自童話世界的可愛無邪的北鼻終于會有一天也要加入到這個成人的世界中來，遵守一些即成的規則，經歷快樂和悲傷。為了順利地幫助北鼻從童話世界過渡到現實世界，媽咪和爸比延續家族習慣，請來了驕傲而盡責的貓下士來陪伴牛奶中尉渡過她人生中最早的這段童話歲月。貓下士MiuMiu出生名門，他的叫作F.Puss的曾曾曾祖母就已經開始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的巴黎，任職於大作家海明威的家中，陪伴他們家的北鼻。在那號稱“迷失的一代”的藝術文化圈中浸染的貓前輩，養成了他們家族觀點尖銳並且敏感多感的基因。

在牛奶中尉還不會說成人世界的語言，大人們也聼不懂貓下士説話的時候，中尉和貓下士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和思想溝通，對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指點江山，評頭論足。他們似懂非懂地開始明白這個忙碌而浮躁的世界是怎麽一回事，嘗試去批評和解釋成人世界裏那些不合邏輯的怪異現象，諸如戰爭，諸如生死，諸如得失，諸如那些虛榮的消費習慣和無窮的物質欲望，以及被所謂恐怖主義打亂的自由現代生活。時尚而稍稍有點虛榮的貓下士與寬懷為本地容忍這些小缺點的牛奶中尉在歲月的流逝中漸漸明白友誼和愛，儘管貓下士有時候有些做作，連打噴嚏也要發出Gucci這樣的聲音。

原本應該在牛奶中尉進入成人世界的時候逐漸淡出的貓下士不甘心這樣的安排，他的夢想是在一個漂亮而尊貴的巨大LV箱子裏裝上所有的美好東西，包括愛，友誼和信念，走到哪裏，帶到哪裏。中尉呢？當然也不願意遵守成人世界即成的遊戲規則。所以，他們非常非常真誠地作出了約定……

我希望牛奶中尉和貓下士的約定永存在他們心裏，所以幫助他們記錄下所有的童言童語，因爲童言無忌。

也借此獻給在歲月長流中，我自己曾經做過的種種的約定，我相信不變，所以與我相約的人，請也相信不變,相信一切美好可能的存在。

新書資料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06807

神戶牛和青蛙臉魚

遠遠看過去，餐桌都鋪着潔白的桌布，想必銀色的餐具也都擦得鋥亮，就像標榜美滿生活的電影布景一樣，沒有什麽不對，但是有種無以名狀的無聊，真是到處都一樣 — 我們的被裝點的生活。

神戶牛是一家餐館的名字，老闆是個牛排專家，曾經在這城市英文報周末時尚生活版就頂尖牛排這個問題侃侃而談，並且羅列不同產地以及不同部位牛排的照片。因爲排版精美，讓人覺得這好像是時尚人士非精通不可的另一項城市生存技能，就跟城内無數時尚雜誌不厭其煩推銷的無數名車名酒以及生活概念一樣。

看到那些牛肉照片的周末，我正覺得飢腸轆轆，所以很感興趣地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看完，並且記住了餐館的地址。我已經有好多年不吃牛肉，最後一次吃牛排是在倫敦，當時有關瘋牛病的新聞突然大規模暴發，於是送入嘴的最後一口牛肉成了歷史定格，還連帶着因爲一時貪嘴，好幾天的後悔不已。後來的幾年，不吃紅肉居然成了習慣。不過，時間總是沖淡一切尖銳的感受，有些堅持在歲月的流逝中大多變得可有可無，更何況許多時尚雜誌好像也轉了口風，從一窩蜂抨擊紅肉的不健康，轉爲詳細介紹美味神戶牛的來龍去脈，所以，吃不吃牛肉也別作無所謂的事情。

另一個同樣讓人覺得飢腸轆轆的周末，我決定去神戶牛吃中飯。亞熱帶的夏天總是溼噠噠的，走在路上，空氣又溼又重，像穿過一堵墻。神戶牛卻客滿。座落在酒吧夜生活區的餐館裝修也像是一間時髦的酒吧。餐館之内，白天的燈光也照射得如同絢爛的夜，音樂也吵鬧而熱烈。我從白天一腳踏進晝夜難分的餐館，本來就被熱空氣蒸得有三分暈的頭，更加添了幾分重量。但這裡的人們看上去是這樣的快樂，連端着大塊牛排走來走去的服務生看上去也仿佛帶着幾分信仰，於是讓氣氛也變得健康明快,使得我吃牛排的決定沒有無疾而終的藉口。

也許我們看上去很有吃牛排的誠意，居然很快拿到一個臨街的座位。坐下來，右邊是街道，街的對面有一家同樣裝修漂亮無懈可擊的餐館，名字叫作青蛙臉魚。遠遠看過去，餐桌都鋪着潔白的桌布，想必銀色的餐具也都擦得鋥亮，就像標榜美滿生活的電影布景一樣，沒有什麽不對，但是有種無以名狀的無聊，真是到處都一樣—我們的被裝點的生活。

就這樣，在周六的早上，我們臨街而坐，等着吃牛排，看裝點得如同夜一樣的餐館，使得車水馬龍的大街反而不真實，如同坐在真實和迷幻邊緣，就如同有時真假難分的生活。餐館裏的人們來了又走，我們看人，也被看，漸漸發現這裡的客人們好像大多彼此相識，這一桌的人餐畢，站起來，走之前往往要跟另一桌的客人打個招呼，寒暄擁抱，親吻臉頰，然後再離開。這使得本來有點無聊的等待吃牛排的上午有點有趣。最壯觀的告別儀式出現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吃牛排，味道不錯，但也是大批量製造式的可口，還不至於會讓人念念不忘，讓人好奇的倒是還有多少餐館内不同桌的客人其實彼此相識。這時候，有一桌人立起，跟着站起來得居然還有兩三桌正單獨用餐的男女，衆人簇擁着一對年輕人往門口走，替他們拖着兩隻行李箱，然後臨街而立，開始幾乎爲期十分鐘的分手儀式。因爲太靠近我們，所以無法不聽見他們説話的内容，原來行李的主人要去上海，所以與留在香港的朋友難分難捨。我們一面吃牛排，一面看他們揮淚告別，看得有點感動 – 場面像極了十里相送，沒完沒了的擁抱和訴説衷腸。逐漸看得不耐煩，心中犯疑，不就是去上海嗎？僅僅兩個多小時的航程，不至於一去不復返，兩個人的行李也不多啊，和至於像生離死別一樣？-- 一切就像這個早上的裝點得夜一般的餐館，有點超現實。告別終于近尾聲，計程車也在路邊停下，等待那對年輕人上車，但突然對面命名為青蛙臉魚的餐館的門被大力推開，沖出來另一對年輕男女，叫嚷着往路的這邊跑來，然後，又是一輪告別儀式 -- 他們居然還能再碰見熟人--或者，吃牛肉的這些人都互相認識，而且喜歡在這左近出入？。我們一面目瞪口呆，一面繼續吃牛排，我們想，真的是許久沒有吃牛肉了，所以對於吃牛肉場所發生的各種事件才會覺得這樣的不真實吧。

去上海的年輕人終于乘車絕塵而去，他們的朋友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桌邊繼續用餐，街邊也暫時恢復安靜。有一個箭步穿著入時的年輕人牽一條小狗走過，大概聞到了肉的味道，狗停下來，猶豫而又貪婪地叫了幾聲。我無法完成盤中十六盎司的大塊牛排，心中的確升起或者可以讓那頭卷毛小狗分享的念頭。想法並沒有付諸行動，因爲那個年輕人，狗的主人，大概感覺到了端倪，突然很害怕地將狗繩拉緊，說，別，它是素食者。

我又一次目瞪口呆。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我仍舊在驚異之中。沒有想到幾年沒吃牛肉，懷繞着牛肉的這個世界竟然變得這樣不真實了。

恭賀新禧金龍醒獅

舞獅隊的大都是少年，獅子一金一銀，能順一根三四米的紅色柱子爬到頂，然後繞着柱頂活潑地玩，活潑地用各種姿勢拜年；也能在高出地面兩米的梅花樁上自如地跳躍，歡樂地撲，抓，滾，拱抓，歡樂地搖尾，並且拉起恭賀新年的條幅。一獅由兩個凡是少年操縱，一人作頭，一人作尾，需要配合默契，武藝高強。我不知道別人覺得怎樣，我多少有點目瞪口呆。有些傳統文化在香港還是一脈地傳下來了，少年傳少年，永遠有少年。

恭賀新禧，豬年大吉。

大年初一，在香港看了一場舞獅。看完之後，被深深地震驚了一場，因爲實在是好。然後發現，在此之前，自己其實沒有看過一場像樣的舞獅。怎麽會這樣？少年時候也沒有短過風花雪月強說愁；也捧着宋詞元曲，歪在沙發上混看；念書時代休假回國，總是興致勃勃樂此不疲地去淘唐裝，但只偏偏忘了這充滿陽剛之氣的舞獅裏也絕對蘊藏了傳統文化，竟然從來沒有正眼注意。

往常路過灣仔的皇后大道東，看得見一塊醒目的藍底紅邊，古色古香的金招牌懸在街中央，上面有“金龍醒獅，夏國璋 ” 的字樣。（到底是什麽顔色的招牌，轉念一想，其實也記不清了，總之有藍有紅也有金 , 看上去去非常傳統文化）我一直疑惑，那究竟是什麽？但孤陋寡聞至今才恍然大悟。

大年初一看見的舞獅隊，擡着的大鼓上端然寫着夏國璋三個大字，我頓時如醍醐灌頂，立刻想到灣仔的大招牌。大鼓大鑼喧然而起，切切實實讓人覺得過年的歡樂 — 大家總是說后工業時代的年，過得總不如遠久之前那樣淋漓盡致 — 鑼鼓一響，還是很有快樂的氣象。看舞獅的大多數是同區在香港工作的外籍家庭，大人小孩大多數都穿着唐裝。有一家四口穿着漂亮的上海灘黑絲絨外套，裏子是不同顔色的綢緞，女孩子穿玫瑰紅，男孩子是粉綠（其實紅男綠女才對，是不是？）非常整齊靚麗，但是天熱，不得不把漂亮的外套脫了，幸好女孩子還穿着紅旗袍，看上去還是很得意。

晚上，我的心思還在舞獅上，在網上看香港舞獅的資料，看到每年還有醒獅大會，和醒獅比賽，賽出醒獅王。我忍不住想，不知道有沒有女孩子學舞獅的。然後順口說，如果我學得早，沒準也武藝高強，還能在醒獅會上奪冠。 W 驀然聽見，便詫異地笑着說，你怎麽會有這樣的妄想？

哦，哦，說的是沒錯。我連能不能爬上那樣的梅花椿，能不能站穩大概還是問題。我回答，但是實在放不下這醒獅的念頭。腦子粒好像還響着敲鼓打鑼的聲音。很有想舞獅子的衝動。

W 有點同情，說，大概是吃錯了葯了。然後說，奇怪，我好像有生之年，在今天之前夜沒有看過像樣的舞獅。

這是什麽原因？我想，大概是因爲我們漸漸地生長在后工業時代的緣故，而且平時也不懂得留心，總是時間太少啊。

大學之城風雨兼程

老的大學之城消失了。新的大學之城，在城郊簇新而立，設備條件都好，但是少了一份歷史的悠然之感。在許多的可惜之事中，這大概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可惜，因此便如此這般地成了事實。
離開上海市區，走滬杭高速公路，不久看見大學城的標誌和出口，在車窗外一晃就過去了。公路兩邊的建築大多建成於近年，大片的居民樓房，形成的社區有的被叫作衛星城，是原來的城市擴大再過大之後的結果。我不知道搬進新興衛星城的人們有什麽樣的心情，也許欣喜，抱着對一切一切的絕對新鮮感，摩拳擦掌，打算開始新的人生；也許不太情願，因爲房價偏低的關係由原本更熱鬧繁榮的老城區遷徙而來，便有些即使擧案，也意難平的意思。不過，這些變化，好像都難因爲個人而改變，結果大多數選擇了隨遇而安，即便心中抱怨，卻也不打算以行動來作改變了。

新的大學城的出現也是這波城市變遷裏常見的,也居然形成了一種大勢所趨的局勢。上海近郊有新的大學城，杭州也有新的大學城，全部在城市的外圍重新拔地而起。根本原因不過是因爲市區地價飛漲，經過種種考核之後，認爲大學設在原地的成本不划算那一方終于佔了上風，於是大批學校外遷。不過，這樣一來，我的童年記憶也被連根拔起了。我在杭州度過的童年時代一直住在杭州大學附近，因爲各類大專院校集中的緣故，普通被稱作文教區。我家在杭州大學南面，小學在大學的東面，中學則在大學北面，所以每日上學位了超近路，就橫穿整個校園，偶爾難免逗留玩耍，大學裏的舊樓老樹都成爲了成長的一部分。後來在我離開之後的若干年，杭大與浙大合併，後來大學本科部又外遷到郊區新的大學城，只留下幾個研究所，整個校園幾乎被空置，備受各種地產開發商的關注，這樣的關注讓人不免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那樣的感慨。一所頗有歷史的大學生，突然在城市地圖上消失，變成了幾個精致住宅小區，或商場，是要叫人傷心的。

我在一個月黑但風不高的夜晚跟一個朋友溜進大學校園，去找過去的痕跡。我們小時候都在這所校園裏亂晃過，只不過是看熱鬧，也得了很多快樂。如今校園裏冷冷清清的，沒有以前那種朗朗的青春之氣了，因爲根本就沒有什麽人煙了。反正，挺傷感的一個晚上，因爲又應了一句話，過去是回不去的。

自然，老的大學生之城消失了。新的大學生之城，在城郊簇新而立，設備條件都好，但是少了一份歷史的悠然之感。在許多的可惜之事中，這大概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可惜，因此便如此這般地成了事實。

關於鑽石

不過是一顆亮晶晶的石頭，女孩子覺得好看，覺得是誠信和美好生活的代表，因此希望擁有，素常也沒有人說起一顆鑽石被開採的經過，也不知道漂亮的石頭其實有可能沾滿血腥。

Leonardo DiCaprio主演的《血鑽》正好切切實實用英國人街頭俚語慣常說的血淋淋的地獄來形容。不過是一顆亮晶晶的石頭，女孩子覺得好看，覺得是誠信和美好生活的代表，因此希望擁有，素常也沒有人說起一顆鑽石被開採的經過，也不知道漂亮的石頭其實有可能沾滿血腥。當然也不是每顆石頭如此，不過真的有可能如影片所述，屬於衝突性鑽石，本來來歷不明，但在唯利是圖的商人周旋之下，堂而皇之地在交易市場流通，但在鑽石的家鄉，因爲爭奪鑽礦，引起大規模武器衝突，於是無數無辜百姓妻離子散，遠離家園，滯留難民營，看不到明天，中間大概絕大多數一生業沒有見過真正的鑽石。就是這點可能性流露出的殘酷已經讓人對鑽石的魅力興致索然。影片背景在非洲，九十年代，因爲近在咫尺，所以非常震撼。為了爭奪象牙，如此，為了爭奪黃金，也如此，為了石油，也這樣。--影片這樣說，說的非常政治性正確，沒有辦法，事實往往讓人覺得心中不好受。

不過，Leonardo DiCaprio倒是徹底長大了，演《鉄塔尼號》的時候，還像個小東西。這樣說，是因爲小時候看他演的肥皂劇《成長的煩惱》的后遺症，那部電視片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國很受歡迎，有配音版，也有原聲版，講一家五口，三個世界小孩的日常生活雜碎，Leonardo DiCaprio演的是這家之外的一個偶然出現的流浪問題孩童。在那裏面，他就是個小東西，漂亮，除此之外，大家想得到還是“那真是個漂亮孩子”。童星長大不容易，他是在Catch Me If You Can中開始讓人覺得刮目相看，然後是Aviatorhe和The Departed，已經無可非議成爲了實力派演員。實力派比偶像派更有魅力。他演的還是很典型的好萊塢片，在好萊塢的制度中，很多童星後來不怎麽樣了，這樣的成長也不簡單。

成長本來都不容易，普通人的人生也有很多各種各樣的艱難和麻煩。所以看到一個小時候就知道的童星，沒有墜落下來，還是一件高興的事。

加利福尼亞的天空下風吹草不動

加利福尼亞就是這樣，去除了后現代社會的過度的物欲，也除卻歷史積累的人文，剩下的是一個清爽簡單的世界，廣闊的天空下，風吹草不動。倒適合小隱隱於世那樣的境界，但住久了是否快樂，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爲快樂終究是始於心中的。

在加州開車，看大片的天空自頭頂向無限的遠方鋪開去，讓人覺得周圍是廣闊無垠的大地。現在的加州與我念中學時候的加州幾乎沒有什麽兩樣，時間像在真空管裏行進，云白天藍，那時候的少年穿白色T恤，穿滑輪，在澄明的天空下呼嘯而過；今天的遊戲着的少年看上去還是一般天真無慮，只是換了一班少年而已。在這樣的簡單的氣候裏，十年及其容易地過去，幾乎不留痕跡。一面開車，一面想十多年前的事。那時，在中學校園裏看得見海鷗，午間休息的時候，間或也喂這些過路的飛鳥，陽光下，百無聊賴看大群飛鳥時時在又藍又低的天空下盤旋，這樣的風景大抵適合一場真誠的戀愛，而戀愛中的少年在任何時候看上去比比初春裏相互取暖的小熊更親密無間，即使流過淚，淚水也特別溫暖芬芳。

離開加州一陣子，就幾乎要忘記這裏的這樣的廣闊的天空。此時正是冬季，想起Papas & Mamas樂隊的California Dream一曲，講的是在落葉紛飛的寒冷天氣裏，對加利福尼亞充滿夢想的心情。很久之前，看王家衛的電影，是《重慶森林》吧，聼那首歌，王菲演的空中小姐，暗戀梁朝偉飾演的男生，乘他不在家，大肆替他清潔，背景音樂正是這支曲子，音樂充滿了熱烈的無處發洩的憧憬。這樣的熱烈大概只有在加利福尼亞之外才能體現，在加利福尼亞這個地方，大有一點風吹草不動的氣勢，大路和天空都無限延伸，像那一點點沉睡的心情，蔓延流淌，但永遠不想起大浪，只想慢慢慢慢躺下來，不知不覺，又是一年。

我一年不過在北加州呆幾天，這樣想，大概也是有點偏見的成份在裏邊。

不過，加利福尼亞的好處倒有一點，就是不那麽過度物質化，這不像香港。香港到處是LV和Gucci之類的漂亮的店。加州也有，但不那麽多。若與紐約那樣的城市相比，這裡就又少了一些文化的氣息。加利福尼亞就是這樣，去除了后現代社會的過度的物欲，也除卻歷史積累的人文，剩下的是一個清爽簡單的世界，廣闊的天空下，風吹草不動。倒適合小隱隱於世那樣的境界，但住久了是否快樂，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爲快樂終究是始於心中的。

少年之愛

少年時候，他們一直在做遊戲。她猜他愛他，但偏偏裝作不在意，也猜他會願意在她每一次回頭的時候，不離不棄，而他果然一路跟她說說笑笑，但也僅此而已。他猜她知道他對她的那份特別的情誼，但是卻也不願表白，寧願真真假假地說些不着邊際的話，結果是她含笑將一個個可能的機會輕描淡寫地擋了開去。不過，說到底，他們之間不曾有過那種山崩地裂式的愛，所以任由感情這般模糊不清地消耗，也不覺得十分痛苦，只是，偶爾各自仍有一些感慨，但是，年輕時候的感慨不過是替生活添一些情致而已。如此這般，漸漸成了手足之情情，成了習慣，再難往前走一步了。不過，終究也難做到真正的親密無間，因爲心中總是有那麽小小的默契和顧忌，矛盾難卻。

有時也戀愛，分手，然後再戀愛，笑過，也哭過，有一些彼此可以說，有一些卻各自保留着。友情一直若即若離地持續着，也沒有覺得有任何損失。時光走得不急不徐。私下裏，他們都覺得有這樣子的一個朋友也不錯，以爲可以一直維持這樣的狀態。

後來，畢業，理所當然，為了各種各樣的追求，他們有各自的路要走。各自的故事繼續，只是彼此的聯係漸漸式微。間中，匆匆在同學聚會的時候，見過一次，各自帶着異性朋友，幾乎沒有説話。這，就是普遍說的生分了。少年之後的世界原來這樣寬廣，各種各樣的煩惱很容易填滿原本閒情逸致的生活暇餘。過去的大概就這樣留在過去了。

與此同時，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變，物質好像相當豐富，人心看上去也好似非常浮躁，人們一會兒覺得大好的時光來了，意氣風發，有說不完的豪情；一會兒又憂心忡忡，覺得追不上這個時代，或者這個時代追不上自己的期望，於是鬧哄哄的，到處是聲浪，時時事事不由自主添些亂。少年時候的那個世界一直在不停地被改造，少年的心情自然也被改變了。生活裏猜測的不單單是愛與不愛。

他從別人那裏聽説她結婚了，然後，過了一年，他亦結婚。彼此間接聽説對方的生活情形，是大都市裏中規中矩的人生，也是一般意義上的社會成功人士的模式，努力工作，以換取相應的物質生活水準。

再見面，是偶然，剛好兩人同時出現在一次專業性質的講座。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原本同一專業，所以這樣的相遇並不太意外，説明他們都學以致用，也都須努力工作。在大堆陌生人之間，親疏自分，他們開始聊天，就像少年時候一樣。但是，彼此分明有的驚喜，卻都可以不願坦率表露，這也跟過去一樣。

最後，是他忍不住，問，真的不知道，過去出了什麽樣的差錯，像我們這樣投緣，卻偏偏走不到一起。她不覺得詫異，倒像長舒一口氣，很淡定地說，現在有什麽不好，你我不都家庭幸福美滿。

他承認，說，沒錯。但是像這樣的幸福美滿，難道是我們彼此沒有辦法給予的嗎？我們那時候……

她打斷他，說，我們那時候什麽都沒有。

他回答，是這樣。但你現在與他也一樣是白手起家，難道與我就不能？

她覺得他說得太多，便不開口說下去。他意識到什麽，便也沉默。

最後，她輕輕說道，少年時候張揚，總是以爲有各種各樣的機會。

他緩緩地擡頭，像震驚，又像恍然大悟，說，所以，你那時等的是比我更好的機會。

她不回答，只問，你呢？

他深吸一口氣，不語。

她像安慰他，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何況，少年時候，我們都不說這樣的話。

他下定決心，承認，說，是，少年時候，有的是做遊戲的時間。

那時候，他們做遊戲，但卻不是純潔的天使，雖然是少年，但是在這物質的世界裏，光說愛，仿佛也不甚容易。

同學少年回首時

今年遇見很多中學時的同學，因爲我們的中學校慶，所以許多人忽然都從某種非刻意的寂靜中蘇醒。看見老同學總是好的，我們之中有的並沒有在那所中學念完整整六年，有的中途轉校去念藝術科系，有的出國，有的是中途轉學而來。因爲校慶，變得又點互相奔走相告的味道，許多在互聯網上取得聯係，結果應了一句話，如果可以要找一個人，總是可以找到的。芸芸人海，其實也不過如此之大，況且也不是兵荒馬亂的年代。至於校慶，也不過是凴着一個好藉口，大家又聚一聚。

碰見H, 我們之前合用一張課桌，那是十三四嵗的時候，上課的時候背着老師偷偷說話，但現在想來，豈有不看見的道理，不過大多時候網開一面才是真。後來她去念藝術學校，又去了德國，我也早早離開。又見面，倒不覺得隔了那麽長時間，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聊些瑣事，也不聊別情，好像沒有那個必要，中間空缺的一段日子，很容易就三言兩語填補了。就這樣恢復了聯係，結果，過幾天，又在香港聚在一起，去吃大閘蟹，看她在西藏拍的照片，他們兩個人居然開了一輛標誌小車就跑了大半個中國，從南中國開去西藏，再去浙江，再開回南中國。日子有點山高水遠的味道。一面聊，一面啃出一大堆蟹殼來。

X以前是運動健將，現在看上去也很利落精神。她剛從新疆回來，帶了一塊小小的織毯給我，帶回來的新疆風景照片美得讓人心跳，不知道是怎麽拍出來的。她說是風景美而已。以前我們算是鄰居，經常一起上學。我那時候是小不點兒，她其實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很有運動天分，所以很早就騎單車上學，有時候捎上我。因爲少年的我不單不擅長運動，很遲才學會把握單車不說，而且也愛偷懶，能省步行的勁覺得也是好的。就這樣一個小孩載着另一個小孩，晃晃盪盪行在路上，現在回想，突然覺得頗爲壯觀。另外，那時候，X總是起得比我早，所以總是要等我，然後冒差點會遲到的危險，扶搖在路上橫衝直撞，如此這般，我現在才覺得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與L倒是一直有聯係，斷斷續續的，一直保持消息互通。但是她對八卦不感興趣，所以別人怎麽樣了，她多半也不知道。她一直取笑我一件事，那年升高中，我與她分在同一個班裏，我問她你是從哪個學校轉過來的，而事實是她也是本校直升上來的。她就一直取笑我“有眼不識泰山”，念了三年書，連同學有哪些也搞不清楚，其實本意是怪我眼睛長到額角去了。當然也不是真的怪我，也知道我只是糊塗得可以而已。那年，我找她攀談，是因爲覺得她的劉海很可愛，特別直。我自己的頭髮天然會捲，所以羡慕別人的直髮。然後，就變成朋友了。

上海果殼

站在畫廊的中央，大叫一聲“蓬蓬”，蓬蓬應聲而下，從樓上工作室走出來。距離上次見面，許多個日子已經過去。我們像約好一樣，含笑互相打招呼。又相遇，還是在這個畫廊裏。果殼畫廊已經從可以憑欄近望蘇州河的舊址搬到四號樓，同樣還在上海莫干山路50號。走下來的蓬蓬一點沒變，我們很誠懇地互相恭維一番，無非氣色好之類。很久沒見，難免要以好話開場，何況說的是真話。

第一次去果殼畫廊，大約是三四年前，那次在莫干山路畫廊看的作品大多刀光劍影，充滿憤怒，和質疑，固然有所謂深度，但有種一窩蜂的身先士卒，都想對這個社會負起責任來，不過表達了事實本身，卻也沒有出路和辦法提供，所以漸漸也讓人看得步履沉重起來，呼哧呼哧要喘粗氣。那是個夏天，額上細細密密沾了一層汗。後來路過果殼，將頭伸進去，發現了一個清涼所在。畫廊很可愛，氣氛溫暖；雖然在夏天，和煦也不至於流汗。這個世界問題很多，雖然很多事情值得憤怒，但是總有人要保持笑臉吧。

以前的果殼有一張繪了大朵寫意牡丹的長木桌，坐在高木凳上，可以與主人聊天。搬家之後，長木桌也移了過來，但是本來可以喝茶的角落卻沒有了。本來更像一個小茶吧，新地方就和周圍畫廊一樣按照專業畫廊的格式來佈置運作了。畫廊主人是蓬蓬和史健，作品也出自他們倆位，所以整個氣氛還是有以前那種小茶吧的氣氛，有種小圈子式的親密。蓬蓬畫眯眯眼女子，用一種水墨畫的風格，畫中女子微豐滿，恬淡自信；史健畫大眼睛女子，油畫，眼大難免給人卡通的感覺，但因爲油畫技法，所以古典兼容。兩种元素相沖，說不出可愛，也有種后現代的悠遠情懷。畫中人是我們周圍那種過目難忘的現代女子，聰慧，不妥協，即使穿了唐裝，也是現代女子，全都有些小智慧。

每年與蓬蓬相遇，不過一兩次，相交如水，但是每次也覺得溫煦。他們兩個人，不在上海出生，從學校畢業，來到這個城市。蘇州河邊的藝術村剛露端倪他們就落戶了，那時，這些畫廊真的是河邊的一群破落厰房。然後，幾年過去了，莫干山路的大名早就遠播，工廠區也已經按照藝術區的格式經過休整和規劃。也不是一直那麽順利，這片藝術村曾經一度面臨城市改造，地產開發拆遷的威脅。現在，周圍的大片老屋已經被推翻，大片的高層居民樓拔地而起。滄海桑田，一切，一切在變，他們也在這個城市住了下來……很多以藝術聞名的城市都有這樣的藝術家，一點一點努力，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上海不以藝術聞名，但至少這樣一個藝術村已經小成規模了。

我走在莫干山路50號的時候，心情還是非常快樂，覺得天藍雲朵輕。

意大利人在紐約

羅比是在紐約的意大利人，在范思哲（Versace）供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緊身黑色帶圖案的范思哲上衣，一面說，我不喜歡范思哲這個牌子的衣服，它們一點兒也不適合我。太張揚了，太張揚了。他象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樣，很愛說話，有很多見解，對各種事物下很多定義與結論。但是他的西裝領帶無一例外都是范思哲的。他說，沒有辦法啊，是因為工作的關系，公司要求並且提供的嘛。態度敬業，一幅身不由己的樣子，又洋洋自得，類似這樣的抱怨，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並且把無奈和驕傲說得婉轉動人。

羅比每天晨跑，至少跑一個英裡，每年參加紐約的馬拉鬆比賽。他告訴我們比賽的獎品有幾多豐厚，將去年折桂的人的姓名說得朗朗上口，最后鄭重聲明，拿取名次並非他的目的，他隻想突破自己去年的記錄而已。他很頻繁地回意大利，有時是出差，有時是旅行，每次都坐意大利航空，但又斷言那是最爛的航空公司。羅比又說，紐約的小意大利的意大利餐？那算什麼？真正的好意大利菜在別處才能吃到。就象最好的中國餐館不在中國城一樣。來，我帶你去好吃的地方。

就這樣，羅比走在紐約街頭，穿著范思哲的衣服，紅光滿面地帶著笑容，一幅如沐春風的樣子，生活得如魚得水。他介紹自己的時候總說自己是意大利人，但算得上是個紐約客了。最后，他會笑嘻嘻地說出來，知道我為什麼離開意大利嗎？是為了逃兵役啊，那簡直是要命的不合理的制度嘛。所以就搬來了，幸好這是個不錯的城市。嘿嘿，想不到吧。嘿嘿，竟然成了紐約客了。從他的語氣裡常常可以感到生活充滿了各種意外，但倒都有很好的結局，日子嘛，也過得有滋有味。

那時候，羅比的室友結婚，搬了出去，他的女朋友打算在一個月之后搬進來，於是羅比就興致勃勃地要把那間空出來的屋子分租出去一個月。他在紐約有名的先鋒報紙《村聲》（Village Voice）上登了廣告，然后收到無數電話，來不及高興，就愁眉苦臉地抱怨來看房子的怪人之多，簡直是他這一輩子沒有遇見過的。那正是紐約房子奇缺的時期，城市裡充滿了各種虎視眈眈尋找公寓的人，即使短期租屋也大可奇貨可居，但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羅比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害怕，不知道那些來看屋子的不可靠的怪人們會帶來什麼麻煩，所以就放棄了牟取暴利的可能性。至於是什麼樣的怪人，他沒細說，隻作個苦惱和怕事的表情籠統概括，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沒有禮貌的，一心想貪便的，滿臉橫肉的，總之什麼都有啦，很麻煩的啦。結果我那時的一個做律師的朋友租了他的屋子，他大概覺得不管怎麼說，律師總是可靠的吧。

羅比的女朋友叫做安琪婭，也是意大利人，有很美麗的意大利式的臉龐和笑容。我一直覺得如果羅比的女朋友不是意大利人仿佛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如此這般，聽他們兩個人熱熱鬧鬧地說話，拌嘴，互相糾正話裡無甚要緊的漏洞，就覺得心安理得，仿佛世界在如常運作的樣子。安琪婭代理另一個意大利的名牌，叫作ALESSI，那個牌子做的是名師設計的餐具及家庭用品，設計相當美觀，活潑，有創意。羅比家那些美麗的餐具都是同一牌子的。他們這兩個做時尚，設計方面工作的人似乎對律師這個行業充滿了敬畏和好奇，常常問我那位律師朋友，你今天干什麼了？明天又要早起麼？怎麼那麼晚下班！老天！那麼晚，又要加班！明天也要加班？老天，真是不得了。羅比有一次神秘地對我那個朋友說，我的這個屋子是有神秘的力量的。原來他的前三任室友住了一陣就都訂婚，然后幸幸福福地結婚去了。這是有蜜運的屋子！他這樣說。於是，他聽說我朋友也訂了婚的時候，快樂得簡直要翻個跟斗，因為一切事物發展遵循了他的屋子的規則和他的預言，而他依舊可以對大家說，看，可不是，我屋子是有奧妙的。沒錯吧。我們都想，接下來，大概就輪到羅比和安琪婭了。

前陣子，在街上遇見羅比與安琪婭，親臉頰，問好，很瑣碎而快樂的一套打招呼的程序。突然他們驚叫，說，鞋子，你的鞋子很漂亮嘛。是那個意大利牌子的吧。我說嘛，意大利的！然后，他們愉快地笑起來。這兩個快樂的意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