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列表: 傷痕剪貼簿




  搬到郊區五年了,圓圓也已經滿四歲,老公通勤上班為了生活而天天忙碌著,當初想搬離城市就是希望圓圓能在一個充滿綠意的地方生活成長,我們找了許久終於在這裡落腳,小村的住戶不多,大多是當地務農的純樸居民,房屋的租金便宜,環境清幽淡雅,雖然離市區遠了些卻相當符合我和老公的夢想,房子沒有在市區住時的那樣舒適方便,老公為了通勤也必須換一個薪水比較低但是時間靈活的工作,因此我在附近租了一小片田地,白天在菜圃中種一些香草、蔬菜果物,收成時製作一些無農藥食品來幫忙家計,每次我帶著寬邊大草帽在園裡做事時,圓圓就會去和村裡鄰居的小朋友玩,看著她在田野中露出燦爛笑容,在陽光下健康成長著,我心裡都充滿幸福,雖然放棄了許多事情但是搬到這裡確實是值得的。

  村尾的地方有一個小池塘,附近居民會去採一些野生田螺或撈翠綠的浮萍給家裡養的鴨子吃,不過剛搬來的時候鄰居就警告過我們不要讓小孩子接近那裡,因為池塘雖然表面上很淺,但是底下充滿不見底的軟泥,不熟悉的人容易掉以輕心而陷入軟泥活活溺死…還說村裡就有幾個醉鬼給拖了下去,到現在都還找不到屍體。

  我相當注意這件事,每當帶著圓圓經過時我也一再提醒她和小池塘保持距離,日子一直平安無事的過著,直到最近。

  外面景氣開始不好老公的業績也持續不良,每天都見到他垂頭喪氣的回到家裡,我就知道他在煩惱著家裡的經濟,其實我們自己的開銷是不大的,最大的負擔是老公在圓圓出生前投資了一家公司,最後在不善經營之下倒閉,欠了一筆相當大的債務,雖然這幾年努力償還但是負債所產生的利息還是讓我們每個月都需要節衣縮食的來平衡。最近他都是喝了酒才回來,我知道他壓力大心情不好所以也沒太囉唆他,只是頻頻提醒他如果喝了酒就算是要花計程車錢也千萬不能自己開車回來,老公知道,也相當謹慎,每次見他喝酒總是搭著同事的車或坐計程車回來這樣我才能放心一些。

  這兩天老公常常需要加班,如果下班時間太晚他會打電話回來,因為路程太遠晚上通常都住在同事家,起先我對他的夜不歸營很擔心,但是因為經常一兩天不回家,我也慢慢變的習慣了,有時和朋友談起這事來他們都叫我該小心,還暗暗提醒我說不定老公是外面有了女朋友…說不擔心這一點是騙人的,老公婚前是個出名的花花公子,說起話來風趣幽默交際應酬上也得心應手,年輕些的女人往往很容易被他吸引的,不過我們結婚好幾年來他對家庭表現的相當盡職,從來沒有出軌或是外遇的行為發生過…也許是他掩飾的好,也許是我不太愛朝這方面去亂想,總之無論如何對於老公和我之間的感情我還是相當有把握的。

  早上我打了通電話要小慧來收保險單和保費,小慧離婚後去做了保險經紀人,一方面是想幫幫朋友忙一方面老公身上從來沒保過險,我常想幫他買一個適合的,當我拿保單給老公簽名時他還發了脾氣,說他身體一向健康不需要保什麼險,不如把錢省下來給圓圓買玩具…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沒什麼多說什麼,只是把單子放在桌上,隔天他出門後單子上就已經簽了名,我笑了,然後撥電話給小慧。

幾天後圓圓突然嚎哭著跑進來抱住我,我手上正揉著麵團準備做些香料餅乾,兩手都是麵粉,我只好用較乾淨的手背幫圓圓把臉上的淚珠拭去一面問她:
「圓圓小寶貝妳怎麼哭成這樣?是不是跌倒了?」我環顧了一下她身上是不是有傷痕,不過沒見到傷口反而瞥見她赤裸的小腳沾滿了泥濘,我立即知道她去過了哪裡。
「嗚嗚嗚…」
「圓圓,」我一面擦掉手上的麵粉一面臉色凝重的說:「妳是不是沒聽媽媽的話跑去小池塘玩了?」
她嗚咽的輕輕點頭。
我有點生氣了:「媽媽告訴過妳小池塘很危險,妳為什麼又跑去?」
「哥哥…嗚嗚…去…嗚…不…」圓圓見我臉色不好,緊張的連說話都咿咿呀呀。
「妳慢慢說,媽媽不會處罰妳。」我走到洗手台將手洗乾淨,順便拎了條毛巾幫圓圓擦腳上的污泥。

  圓圓乖乖的坐在凳子上繼續委屈的解釋著:「是哥哥說要去抓蝌蚪的…」
我看看她還因為剛剛嚎哭而泛紅的圓臉蛋,心底充滿了不捨。
「下次不准再去了,如果不小心掉下去媽媽是會很傷心的…」
「嗯…」她天使般的點點頭,接著開始滔滔不絕的說著她到池塘邊和哥哥們玩了什麼遊戲、發現什麼新東西…。
我回到手邊的工作上去,順便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著圓圓的冗長遊歷現場報導。
「水上面有好多好多綠綠的東西…」
「那是浮萍,里長伯伯家裡的鴨子吃的那種。」
「喔…然後哥哥撿一根棒棒把它們全都撥到旁邊,」
「嗯。」
「我就看見水下面黑黑的…」
「嗯。」
「水裡有好多蝌蚪喔…還有…」圓圓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
「…還有什麼?」
「還有…一張臉…」
我轉頭看著她,她看起來有點害怕。
「我笑了,那個臉也跟著笑…」
我皺了皺眉頭,想一下,然後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傻孩子…妳看見的那個叫做倒影,會把妳的臉映在水面上,所以妳笑了它就會跟著笑,就像鏡子一樣。」

圓圓呆滯的望著我沒回答。

  接著外面響起落雨的聲音,我拍拍她的臉,然後起身跑到外面收拾早上晾的衣服,雨季是真的來了。

  晚上老公還是沒回來吃飯,我收拾好碗盤將剩菜冰到冰箱,其實是有點擔心的,洗碗時望著窗外哭泣一般不斷落下的雨滴,老公已經連續好幾天沒回來了,連電話都沒打,以往他不曾這樣的…我擦乾手,走到客廳撥通老公的手機,還是一樣傳來收不到訊號的回應,我抿著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送圓圓上床後,我坐在客廳中焦急的打電話問每個認識的朋友有沒有見到老公,才剛掛上電話就突然見到老公一身濕的就站在我旁邊,我嚇了一大跳:
「老公?!你…你去哪裡了?怎麼沒聲沒息的就…哎呀?還淋了一身濕?!」
他沒說話只是安詳的看著我,我馬上跑去拿了條乾毛巾、放熱洗澡水順便到廚房將飯菜加熱。老公安靜的洗了澡換衣服,然後到餐桌邊坐下卻始終沒動過碗筷,我看看他怪裡怪氣的模樣,跟著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老公…什麼都不要想了,先把飯吃一吃然後好好睡一覺,有什麼是明天再說…嗯?」
「妳有沒有把保險單送出去了?」老公突然出聲。
「有啊,小慧已經來拿走了…怎麼啦?」
「有送過去就好。」
然後老公拿起筷子,開始慢慢的夾菜吃飯。

  睡前老公還是照常幫圓圓蓋被子,並在她柔軟的圓臉上親了一下才爬上床入睡。

  隔天我醒過來時老公就已經出門,我睡眼惺忪的望了望身旁的空位置,情緒複雜的嘆了口氣然後才起身慢慢踱到廁所去。

下午天氣終於變晴朗了,我到菜圃裡看看那些農作物,圓圓走到我身旁拉著我的裙擺,小心翼翼的說:「媽媽,我說了…妳不要生氣喔…」
「要說什麼?小寶貝?」我摘下一顆紅透的小蕃茄遞給她。
「我看見的是爸爸呦…」
我一聽便笑了:「小笨蛋,昨天晚上爸爸有回來還親親妳的小臉呢!當然你會看見爸爸呀。」
圓圓緊抓著我的裙擺,不停猛搖頭。
「不是啦!我是說那天在小池塘裡看見的是爸爸!」
「不要亂講話…」我蹲下來望著她的眼睛。
「是爸爸啦!對著我笑的是爸爸啦!我有看見爸爸…」圓圓紅了眼眶。
我瞪大著眼睛,心裡突然出現一股不祥的恐怖感覺…。
「圓圓…妳聽媽媽說,那個不是…那個…」

突然屋裡傳來急促的電話聲,我蒼白著臉緩緩站起身來手緊拉著圓圓,走回屋裡的那一小段路彷彿就像永遠那樣長…。

  水池裡撈出老公的屍體,他泡在水裡已經有段時間了,身體明顯的浮腫並糾纏著一些腐葉和厚重污泥連我都差點不認出來…實際上,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肯承認躺在那裡的就是自己的老公。但是為了圓圓,我撐起最後的一絲力氣將後事辦完,沒有眼淚,沒有痛楚…我強忍住那即將崩潰的哀傷準備搬離這裡,直到小慧送來保險的賠償金額時,我才失聲痛哭出來。

因為,知道了老公最後的擔憂…。


再見了,公主

  被當公主般呵護是每個相信真愛存在的女人都有的附加要求,在關係與關係之間獲得男人的短期"公主式"招待往往是女人一再陷入戀情的最大誘因,每個人都想被呵護著、高舉著,彷彿成為世界中心的唯一女人。

  往往公主是驕縱和易碎的,不定期的任性、無止境的需求,每一個歩伐都需要踩在在玫瑰花瓣上頭的高貴無瑕…在戀愛初期,象徵騎士的男人都必須盡全力照顧甚至忍讓公主的情緒化,當然那些包容也會顯的毫不費力和有趣,因為愛情嘛!熾熱的愛情足以成為任何荒唐事情的藉口。

  我們有多久沒當公主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還需不需要在關係當中當公主?

  十幾二十歲的女人在情人節前夕幸福洋溢地捧著花束然後挽著騎士的手臂在大街上頭閒逛的畫面大家都見過,十幾二十歲的女人在街上因為男友的不夠細心含著眼淚甩頭就跑的畫面我們也都見過,那樣的年輕呀!確實是值得有那麼幾場浪漫電影情節般的愛情,而且他們也還有力氣靠著折磨彼此而獲得快感,這樣的戀情在女人歩入三十歲或是走過四十歲的閱歷之後,是不是還適用"公主式"情緒來談感情?

  C有一付好長相,二十歲時確實風流不拘的同時交往著無數女友,過著刺激且放浪形骸的日子,但隨著年齡增加C的個性有了微妙的轉變,或許是玩夠了不再覺得有趣,或許是他的身體機能慢慢沉穩不再能有夜夜笙歌的體力,每次的宿醉也顯的越來越不容易恢復,於是C在三十時好幾的那年決定該是穩定下來的時候了,他從過去認識的一群女性朋友中選擇了一位年紀相近、未婚(他當時也沒仔細想過爲什麼女人在同樣三十幾的年紀裡還沒結婚的真正原因)個性相處都評價極高的一位來交往,十幾年前他們剛認識時她就是整群朋友中最受歡迎的,白淨皮膚、身材高挑、長髮飄逸…那些一整群人到處玩樂起鬨的記憶中,她就是那個條件最好、最多人追求,一通電話就有至少三個男人等著接送的完美公主。

  十年後的相遇簡直有如天雷勾動地火,他們常常意外爲什麼當初並沒來電的兩人現在卻能如此彼此吸引…也因為他們早就認識過了,於是省略了大部分男女交往時前半段的制式套招直接上床並且住在一起。

  公主依舊不改以往的精緻,每件從家裡搬出來的華服和玻璃鞋都昂貴的叫人吒舌,不過因為公主躍過了一般女性放棄事業進入家庭的程序,使得她的工作穩定收入豐富,她絕對有十足能力可以自己供養自己的這些奢華…C撫著她細白的裸背時有那麼一瞬間因為想到自己和她相較之下明顯微薄的收入而停了手指的躁動,但是幾秒後他扁扁嘴笑著自己的多心。

「愛情如果因為這些落差而變質實在太愚蠢了,女孩子能賺錢也是我的福氣呀…」C這樣想著,然後放鬆的開始品嚐公主擦了玫瑰精油滋養膏的柔軟雙唇。

  熱烈交往幾個月後很正常的C認為自己也該開始認真工作,為了兩個人的美好未來。

  但公主卻似乎並不這麼想,十幾年前甚至幾年前的男人那個不是三分鐘一通電話就是每天一束花,自己如此精心的保養髮型和皮膚身材不就是為了讓男人神魂顛倒、整天在腦海中惦著她、沒有她的嬌嗔便活不下去的最主要原因嗎?她投資了多少心力和時間才能讓三十好幾的自己看起來彷彿花蕾般精緻完美,為什麼C的熱度會退的這樣快?難道…難道是有其他情敵?

  於是公主開始鬼祟又不著痕跡的安排自己出現在任何C會出現的範圍,帶著完美笑容招呼過每個C電話手冊中的朋友和親人,所有人都說他們真是一對璧人,還不斷詢問著是否婚期已近?公主滿意的環視周遭然後羞確的低頭不語,她滿意的其實是看來C所有交際圈當中似乎沒有任何所謂情敵,而結婚兩個字彷彿是整個寶山中鎖的最緊的那個珠寶盒,而她手中已經緊握著鑰匙了。

  在C的心中幸福是持續著的,即使公主連一碗泡麵都煮不好,他依舊可以娶這個女人的,只要自己再加把勁等明年升上主管後或許就可以開始計畫婚禮。

  公主又不這麼想了,她覺得C和客戶講話的時間多過她在臉上拍化妝水的時間,她覺得C沒有下班直接回家擁抱她而是去開電腦打報表或是玩線上遊戲放鬆心情是難以忍受的,她發覺C在睡覺前沒發覺她灑在枕頭間的新香氛是不可原諒的,她無法讓C離開她的視線十秒鐘因為C有可能是去偷偷撥電話給女同事,她沒辦法好好的入睡,因為C或許會在網路上認識某個一樣愛打線上遊戲的賤女人…她覺得自己好受傷、精神好萎靡、生活充滿不公平…因為C隨時都可以背著她撲向任何一個女人,即使他們已經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連買包菸都是一起下車手拉手走到便利商店裡頭的。

  不知道是一場電影的悲傷結局亦或是公主的壓抑已經到了極點,公主開始日日夜夜非理性的對著C發飆、哭鬧,有時候還喝酒到爛醉然後吵鬧著讓C隔天幾乎無法上班…。

  這幾天C吞了幾口啤酒後終於告訴我他無法忍受了。

  隔天公主帶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和大小包行李離開了C的家,C將她的粉紅色拖鞋丟進回收袋中,然後將所有關於她的生活用品都一倂拋棄在巷口,就像是他年輕時一慣的分手作法,只是對於感情他已經好幾年沒能這樣有決心並且冷漠了。

  我想著這一段充滿遺憾的愛情,心中想法複雜。

  或許你會說每個女人無論年齡大小都有做公主的權利,但是如果你一直用著二十歲的轟轟烈烈心態來談三十歲、四十歲的戀愛,那結局也永遠都只會是二十歲時那種轟轟烈烈的遺憾哀泣…醒醒吧,公主,當妳超過楚楚可憐的年紀許久卻又還硬是要爭戴著那頂鑽石皇冠和粉紅色紗襬裙,那麼騎士們跟妳說:「再見了,公主。」的機會妳猜會是越來越多還是越來越少?

  我們就先跟心底的公主說再見吧?因為真正的大位還是留給有母儀的皇后坐的。

小中2005/8/17


        女作家的情人
  “情慾女作家秀媛的新書XXX即推出就受到熱烈注目,裡頭的慾望描寫露骨且坦白…似乎為自身的描寫…”

  秀媛拿起就快要擠爆信箱的報紙冷冷的瞄了一眼,然後就直接丟掉。新書上市之後她已經連續昏睡了好幾天,直到這天下午才穿著睡衣端著杯咖啡懶散的走到信箱旁,把數日來累積的信件、廣告紙和報紙全部挖出來,坐在樓梯台階上一面啜飲咖啡一面檢閱著信件,再將沒用的全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裡。秀媛今年滿40歲了,不過她一向對外自稱30出頭,對於她那一身看起來緊緻細膩的肌膚和纖細秀麗的身材而言,還真的不像已經開始步入中年的女人,所以大部分人也沒懷疑過她虛報,況且她賣的是文字又不是臉蛋,不過最近倒有些人因為她前一陣子剛出版的小說而開始注意起這位美麗女作家的私生活,那本小說實在是寫的太寫實、太露骨,而且和她以往的寫作風格大異其趣,一些老愛瞎起鬨的小報記者就直接猜測這是她的自傳型小說,又因為她平常總是深居簡出除了出版社編輯很少跟其他人打交道,奉命隨時製造話題的記者就更有想像空間了,老是愛在她的身上作文章,幾年前還傳出她是被一位政要包養,後來說她是地下高級賣淫組織的首腦,甚至還謠傳過她是一個女同性戀者、變性人…總之什麼帽子都有的戴,不過她自始自終都是平淡以待,事不關己似的從未出面澄清或是否認,只是讓那些吵鬧聲叫累了自然冷卻下來,反正吵不到糖吃沒隔多久他們的注意力就會移開了,這是她一直保持的信念。

  只要每次她覺得煩就會將所有通訊器材都關掉,把所有食物飲料必需品和香煙都準備好放在床的四周,然後連續睡上它三、五天,有時等她願意回到現實世界時,一切問題就都會自然迎刃而解了,而且她幾乎大部分的靈感都是來自夢境,所以毫無干擾的睡眠對她而言簡直是毒癮,必須而且必要,通常只要被干擾了她就會難以控制的歇斯底里起來,出版社編輯非常了解這點,絕對不敢在她的休眠期笨到去敲門催稿,突然失去訊息個幾天也是她的習慣,沒人會太過於緊張,因為她總是會在截稿前帶著完成的文章走進辦公室裡的。

  落地大玻璃窗的窗簾間斜照進一些微弱的光線,她就著這整個屋內的唯一光源慢吞吞的檢查那一大堆信函,手裡的紙張被丟了一大半,當她瞄見那張粗黃紙張時心裡有一股怪異的悸動,它正好被夾在信用卡帳單和大賣場定期寄來的型錄之間,她撥開蓋在臉頰旁的紊亂長髮,小心的將黃紙抽出來,抽到一半時著實嚇了大一跳,差點把身旁的熱咖啡給打翻…那黃紙中央貼了張銀箔還蓋著紅印…基本上就是一張冥紙,連篤信基督教的秀媛都能了解,接到這種東西就絕對不會是件太叫人開心的事情。

  她皺著秀眉疑惑的拎起黃紙,仔細一瞧才發現上頭還工整的寫了字,是一首情詩,秀媛睜大眼睛讀完,發覺文筆相當優美,又不像是抄襲哪位知名作家的作品…真是古怪了,什麼人要無聊到在冥紙上寫情詩,還放到她的信箱裡頭?這是哪門子新流行的惡作劇呀?她斜睨著上頭的手寫字體,雖然字跡相當清秀,卻還是叫人感覺不舒服…她打了個冷顫後就直接將黃紙揉擰用力丟進垃圾桶裡。

  一張冥紙情詩完全打醒了她還半模糊著的意識,再加上一堆未付款帳單,她的心情遭透了,乾脆起身走到浴室裡去沖涼。

  這間在山腰的小公寓是幾年來秀媛賣了頭本暢銷書後才有能力搬進來的,之前她實在是住怕了那些潮濕的分租套房,當初這間40坪的公寓她一眼就看上,也不管租金超乎她的經濟能力所能承擔,就在版稅的錢一到手便立刻帶著十幾箱衣服搬了進來。像她這種沒持續力的女人除了寫寫東西有點興趣之外,換工作就像換衣服一樣快,大學畢業之後沒有一樣工作是做超過兩個星期的,她又特別喜歡收集華服飾品,信用卡是張張刷爆,入不敷出的情況之下她確實有幾次經過朋友介紹和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政要“吃過飯”而那些高級套裝和珠寶也有機會登場亮相,完全將她的曼妙身段襯托的光彩耀人…其實這種“兼差”她已經很久沒做過了,後來總算出了書又爬上暢銷書榜,雖然賺的錢沒“吃飯局”來的多又快,個性隨性的她本來就不在乎該賺多少來填口袋,只要不會讓她被抓去關就好了,所以從沒認真去想過自己的財務問題,但實際上為了供應她的奢侈購物習慣和這間大房子,她的債務早已超過進帳,甚至不是多寫幾個字就能補回來的,特別是她的工作態度並不積極,而且現實是沒辦法用睡一覺就解決的方式來敷衍的。

  在豪華大浴缸裡洗完香氛泡泡澡,身上還留有熱水烙吻的微紅溫暖,秀媛決定是該對工作認真積極一點的時候了,披著浴袍慢慢走進書房裡,她就是在這個只有一面小窗的房間裡寫作,靈感一來就可以連續待上三天三夜,不想做事時則整個月都不會踏進來一步。那個房間裡簡直亂的可以,夾著參考資料標籤的書籍到處亂堆,滿桌子都是一些零食點心的袋子殘渣和擠滿煙灰缸而周圍散落的煙屁股,房裡喝過沒收去清洗的杯子少說就有十個,有的都因為長期放置而發出酸臭味,她總是習慣端進來就忘了再收出去,如果乾淨杯子不夠用了,她還會寧可乾脆跑出去再買一組回來…清潔打掃的工作除了持續在自己身上,範圍之外她是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的。

  整個紊亂房裡數量最驚人的應該算是那些橫豎丟在地上的空酒瓶,她的酒癮越來越難以控制,寫的順暢時就開心的喝,寫不出來時卻又喝的更凶…如果沒有依賴那些釀造出來的黃金液體來鬆懈情緒,她甚至會兩手無法控制的發抖著…。

  走進書房裡第一件事就是將電話插頭接上,然後打開電腦和找到上一次進來這房間時留下來的手寫草稿,光是要在這片混亂當中找到每次都只是隨手抓張紙過來亂填的筆記總是要花上不少時間,她不耐煩地翻動雜物急著要找的還包括上次剩下半瓶的威士忌,她到處翻動了好一會兒,突然手裡又從一堆帳單紙張裡摸到粗黃紙,她整個人跳起來,訝異的盯著和剛才那張一模一樣的黃冥紙。
「不是剛剛就被我丟掉了嗎?…」
她喃喃自語著,但還是將冥紙拿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下,這是不同的一張,上頭的文字是一些類似散文的簡單句子,彷彿日記般的記載著感情…。

“她總是沒發覺我的深情眼神,我渴望著有天她的視線會發覺我,發覺一個早已愛上她的靈魂…”

她拿著冥紙氣餒的在電腦前面坐下,不管這惡作劇是誰搞的,他隨便寫出來的簡單句子竟然都比自己這兩三個月來的空白腦子還要豐富的許多…。

實際上她已經失去了對於創作的某些力量,新小說除了標題之外她連一個完整句子都拼湊不出來,就這樣面對一個空白的電腦螢幕已經過了不知道有多久,鍵盤突然間變得相當陌生,連敲一個字都要猶豫許久,以前她總是能傳出成串的按擊聲,像是在彈奏一章樂譜般的流暢飛快…當然她也曾有過這樣的創作低潮,不過這次真的嚴重到開始令她恐慌,長時間的停滯讓她不得不擔心起來,如果再也寫不出東西,她的一切都將失去,付不出租金、帳單,沒辦法上精品百貨購物、到高級餐廳用餐…甚至連報費、煙錢都會無法負擔…這時她才警覺到自己的不擅理財,但也改變不了現況,除非她能立即重獲以往的順暢創作靈感,用短時間不停創造出新書稿,要不然她就得去找以前的那位朋友,重新吃起飯局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喉嚨乾燥起來,那些飯局有時候是相當不堪回首的,尤其是當男人魯莽的拉扯著她身上的精美衣裳,猴急的想品嚐她的豐滿胸部和白皙皮膚時她都會覺得相當噁心,倒不是因為待會兒要讓個衣冠楚楚的野獸侵犯她,反到是被野蠻對待那一身精緻的華服裝扮讓她覺得厭惡反感,尤其是幾個連拉鍊都不知道在哪裡就急著脫光她的臭男人,每次都要不小心扯斷些流蘇或珠片,讓她大大的不滿,還有一次終於忍受不了,還沒完成交易就賞那個滿嘴酒氣的胖男人一個大巴掌,只因為他手上的戒指勾破她最鍾愛的雪紡紗柔軟長裙,從那次之後朋友也就不太願意來找她接“兼差”了。

秀媛用力的揉著自己的額頭,然後乾咳幾聲,那些理不清的思緒讓她覺得很煩悶,她又伸出手想找根煙,只可惜剩下的只有整個桌面的煙屁股,秀媛有點腦火的將手上的冥紙撕碎並把桌上的東西全掃下地面,然後踩著紙片回去臥房換衣服出門。

原來外頭的陽光還是耀眼火熱的,她的眼睛簡直是張不開,又加上懶的化妝,所以在臉上掛了墨鏡便走出街去,本來只打算買了煙和酒就窩回家工作,可是不知道怎麼搞的她的心裡不斷繞著在冥紙上看見的那幾句話,提著購物袋從超商裡出來後走著走著就恍惚的上了計程車朝著鬧區過去。她是想到處去逛一逛的,難得天氣這樣燦爛舒適,平常的秀媛是個沒有經過仔細打扮不敢出門的女人,今天雖然只穿了件白襯衫和牛仔褲,卻完全沒發覺自己邋遢,她心情輕鬆的望向車窗外一棟棟穎新高樓然後在電影院前下了車,她認為如果看一場好電影也許就可以激發她創作的慾望。

高掛著的電影海報在陽光下顯的顏色飽滿,她在墨鏡後瞇著眼睛注視海報上的簡介,是一個西班牙新銳導演的劇情片,叫好不叫座的那種,只有在特別安排的電影節裡才能見到這類少數電影。一整群年輕人又叫又笑的穿梭過她的身旁,把她稍微弄清醒些,接著一對情侶牽著手直對著她過來,還親密的緊粘著對方,眼裡完全沒有旁人存在,她當然不能不動只好稍微閃開身體讓他們走過,站在來往熱絡的人潮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很突兀,像佇立在另一個空間似的單薄孤寂…於是她立刻決定去看這部片子,不必去擠著排隊買票也不必被那些商業動作片的巨大音效嚇到,這種沉悶又灰暗的影片正適合她現在想馬上躲起來的心情。

秀媛轉身想走到售票口卻發覺一股視線從遠處直射在她身上,那樣熾熱直接的教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立刻以為又是上次那個偷偷跟著她拍照的小報記者,於是她故意大剌剌突然轉身表情不悅的準備罵人,但轉身後卻又立即收了就快衝出口的惡言,對街人行道上只有一個推著娃娃車的年輕媽媽正準備過馬路,眼睛望著她的方向,秀媛眨一眨眼發覺自己太過敏感,只好姿態扭捏的點根煙抽上,陽光穿透過她燃起的煙霧,徐徐經過她身旁的年輕媽媽皺著眉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後秀媛撇過頭將嘴裡的煙吐走,同時間她看見了他。

那是一個穿著紫藍色格子襯衫的男人,肩上披著素色的線衫,右手插在褲袋裡左手拿著幾本書,姿態自然的站在對面街口的行人專用號識旁,並且大膽直視著她,彷彿是要穿透她的身體般專注著…接著號識裡的綠色小人開始步行,他也慢慢移動腳步過來,眼睛卻從未離開過她身上,臉上則多了一絲淺淺的笑意,感覺像是個剛剛來赴約的男朋友…她當然不認識任何這種好看模樣的男人,一輩子都沒有過,她總以為全世界的男人除了流裡流氣的阿飛和肥滿的好色老頭兒可供選擇之外,其它的都只是在小說或是電影電視裡才有,但眼前這個專注地看著她的帥氣男人,看起來就像是直接從影集裡走出來一樣,她不得不轉頭看清楚四周是不是有扛著攝影機的人在拍電影什麼的,當她回過神來那男人已經直直的站在眼前了,距離近的可以清楚看見那雙似笑非笑的迷人雙眼,她迷惑了,呆立著不知道該移開還是就站著等他走過自己,就在那麼一瞬間,他伸手撫觸她的臉頰,然後將吻落在她未施胭脂的蒼白嘴唇上…秀媛的瞳孔在墨鏡後方放大,她聽見一陣低沉的耳語。
「…我渴望著有天她的視線會發覺我,發覺一個早已愛上她的靈魂…」
接著,他直接穿透過她的身體,離開。

  是的,是“穿透”過她,直接的融過秀媛的身體,然後消失無蹤。

  秀媛頭也沒回的軟跪坐到地上,她知道今天真是糟透了,如果不是自己精神崩潰就確定是被鬼纏身。

  那一袋子菸酒零食被甩在沙發上,秀媛連鞋都沒脫就衝到廁所吐個夠,她常常只要一緊張都會胃虛的吐個不停,這天她連一口食物都沒進過身體,只吐了點咖啡苦水就難過的乾嘔著,好不容易平息了整個胃的翻騰攪動,她拖著身體趴到洗臉台上將臉和嘴角洗乾淨,鏡子裡那個女人簡直是狼狽的可以,她用力的搖搖頭然後又縮回去床上躲起來。

  整個晚上她都難過的在床上翻滾著,無法入眠又不敢起身,有一段沒一段的做著夢,清楚的模糊的夢見自己做過的一些不同事情,唯一相同的是她總是飛行著在半空中冷靜的望著自己,當她沉溺在觀望自己的過去時通常會有一陣突然的開門聲將她震醒,但每次驚醒張開眼睛後卻還是發覺室內一片灰暗冰冷,除了窗外的一盞飛繞著夜蟲的小路燈偷偷照進來,屋裡不可能有除了她的第二個人…。

  於是她又捲緊棉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然後重複做著飛行的怪夢…直到接近天亮時她終於真的入睡了,舒舒服服的放鬆了自己好像有一整個世紀那樣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又傳進耳裡,只是這次她太舒服了,不想張開眼睛,就在床上縮了縮身體任由那腳步聲慢慢接近床邊,她感覺被撫觸著,溫柔且充滿愛意…妳總是能分辨出來的﹔那樣直接的觸摸有沒有帶著真感情,妳就是能清楚知道每個人在碰觸妳時是帶著貪婪或是憐惜…那雙手很有感情,他順理著妳雜亂的髮絲和輕點妳微啟的雙唇,然後將被子拉整好蓋在妳裸露的小腿上,然後懷抱著彼此安靜入眠…那樣有安全感、有歸屬感…像是躺在一個碎落著羽毛的柔軟床舖裡,嬰兒似的被關愛呵護著…不想張開眼睛…這個夢境太舒適了…不想醒過來…

  她從以前就一直希望有個這樣的夢中王子,每天夜裡都會來輕啟她的房間門,然後像這樣溫柔的望著她、守候著她…但是年紀越大,她便知道這越不可能,陌生王子怎麼會有她家的門鑰匙,然後每天自己開門進來照顧她?就算她曾試過給了某幾個“王子”鑰匙,後來發現他們想要的才不是只乖乖的陪她睡一晚,遲早都要把她弄醒過來逞個十分鐘激情獸慾,然後才自己蒙頭大睡…而往往讓她的夢境都要直接變冷、變膩…

  她知道不可能,所以醒了過來,當然沒見到剛剛還擁抱著她的王子,卻見到了一床的羽毛都變成黃色的…顯然,還是一張張黃色的冥紙。

  秀媛瘋了似的尖叫起來,整個人用力彈離舖了滿床的銀箔冥紙,有些竟還摺疊成紙花的模樣…秀媛哭了,到底是誰?到底是誰要對她做這樣的惡作劇?她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只到如果再不向人求救她一定就會這樣瘋掉…於是她抓起電話撥了一個熟悉的號碼,但是卻記不起來號碼的主人是誰。
「xx出版您好…請直撥分機號碼或按9由總機為您服務…」
她捂著額頭一面發抖一面把電話丟到地上。
“…請別哭泣,我的摯愛…恐懼是不真實的,只有我對你的感情才能填滿世界…”
她瞄著腳邊那張黃紙上的句子,然後用腳再撥開另一張來瞧。
“請張開妳的心靈之眼吧…如果妳能進入我精心為妳佈置的愛情世界,妳就會發覺生命將會全然改觀…”
「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嚇我?」她在嘴裡喃喃自語著,然後伸手拿起其它散落的黃紙,那些句子就像是在和她對答一般,一段段的出現在她眼前。
“因為愛妳,所以存在。”
「愛我?我見過你嗎?如果只是個追求者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一樣送我鮮花寶石?卻要這樣…」
“我在晨曦中看著妳認真工作的背影,在黃昏時望見妳孤寂的在大街上遊走…妳提滿了從商店間挑選的昂貴商品,卻填充不盡妳那空虛的感情…”
「你在跟蹤我?」
“一杯杯苦酒滑落妳雪白的細頸,麻痺著寂寞燃燒的痛楚,一字字敲寫的情慾,發洩不完妳對真愛隱藏的渴求…這些我懂,親愛的妳,我一直都懂…妳無法愛人,是因為妳充滿恐懼…”

  不知怎麼的,她的眼淚由恐慌轉為傷心,滴落在紙面上溶了那些手寫的清秀字跡。
“妳總是等待著真愛的來臨,所以未曾將房門鎖上…他卻造成傷害,讓妳痛撤心扉,讓妳封閉著自己、扭曲著自己…這些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秀媛一張張的撿拾著冥紙,記憶回到十二歲那年的夏夜,即使夜深了,不段轉著頭的風扇仍然吹不散悶熱,她早熟的胸部在單薄襯衣下顯的玲瓏有緻,汗濕了襯衣,她在溼熱的熟睡當中翻身,然後看見一個男人立在床前,他低下身輕輕梳理著她的紊亂長髮,然後將唇放在她的胸前。

  他是來家裡打牌的叔叔,之後每個打牌的夜晚都會走進她的房裡逞慾,她覺得羞恥害怕,卻覺得自己應該愛上他,因為媽媽告誡過她這種事只有和愛人才可以做,而且那愛人必須是自己的丈夫,所以在十二歲那年的最後一天她跟著他離開家裡,到另一個陌生城市生活。家裡人從未找過她,因為他們認定是她叛逆跟著男人逃家了,那男人則帶著她到處賭,沒有固定住在哪裡,每天吃便當和蜷在男人賭桌後的長沙發上睡覺,有一天她醒來,男人不見了,她拿著賭場老闆娘給她的一個冷飯盒和鋁箔包飲料站在街頭,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了解…只確定以後一定要鎖上自己的房間門才敢入睡。

  「你…到底是誰?…」她嗚噎著。
“…她的視線會發覺我,發覺一個早已愛上她的靈魂…”
「走吧…我的愛人…」
秀媛抬起頭來望見那個穿過她身體的男人,他溫柔善意的伸出手將她從地板上拉起來:「是時候了…」
秀媛淚眼迷濛的望著他:「我不認識你,我從未見過你…」
他伸出食指放在線條清晰優美的唇邊,要她別問任何問題,然後慢慢的領她走到床邊,秀媛好訝異,那張原本舖滿粗黃冥紙的睡床現在則是堆滿了花朵和信紙情書,連手上拿著的也是一張張寫滿文字的各色精緻信紙、書箋…
「妳很早就認識我了…妳將我創造在這些書信裡,再將信寄回給自己。」
秀媛忘情的看著他的眼眸,卻覺得自己越來越站不住雙腳全身無力,只能虛弱的問:「可是…你並不存在現實裡呀?」
他抱起秀媛輕輕的放回床上,讓她曲捲回原先睡著時的姿態,然後也在她身旁躺下側抱著她,秀媛覺得眼皮沉重,身體彷彿在逐漸下沉,不斷沉沒入深藍色的海底…。
「你…並不存在…」秀媛的聲音微弱,終至虛無。
「因為是時候了。」他的聲音在秀媛耳畔迴轉,然後他的背後長出一雙黑色翅膀,墨水般的深沉羽翼慢慢展開,向前掩蔽,擁抱珍珠的蚌殼似的將秀媛闔蓋,秀媛覺得全身冰冷卻一點兒也不難過,閉起眼睛嘴角微微的露出笑意,直到羽翼將她整個人都掩蓋起來才聽見他最後的一句話語。
「祂認為,最後一段路都該由最鍾愛的來帶領…讓每個最後的容顏都能帶著滿足的笑容…」

  就在消失前,巨大羽翼上的一根黝黑羽毛無息的飄落,然後被窗邊吹撫進來的微風夾帶著飄出房門外,經過混亂的書房和浴室門口,掠過沙發上的超市塑膠袋然後落在一杯冷掉的咖啡和凌亂的垃圾桶旁,舊報紙被輕輕掀開,明顯的標題上寫著:
“知名女作家秀媛今晨被發現在家裡服藥自殺,據研判死亡已經超過一星期,情慾女作家秀媛的新書XXX即推出就受到熱烈注目,裡頭的慾望描寫露骨且坦白…似乎為自身的描寫…經過長期沉寂終於推出新作的秀媛,新書普推出上架卻驚傳因為情緒不穩定而自殺身亡,預計這本自傳式的新書即將成為熱門暢銷書籍…秀媛本名………”

2001/11/23


  熱氣灼人的盛暑來臨後,連整天都賴在街頭榕樹下玩數字牌的阿伯、阿嬸們都躲回家裡避熱去了,只剩幾個放暑假的小孩不怕熱浪頂著大太陽還在玩遊戲,除了要返校前趕功課的那幾天,整個暑假對他們來說太漫長無聊,所以總是沒日沒夜的見整群小孩在社區內遊蕩著。

這個社區大約由三十幾戶人家構成,大部分住戶都是在附近一家電子工廠裡工作的員工,基本上算是這間工廠的員工宿舍,簡單的舊式兩層樓洋房一棟接一棟的排成三排,二樓其實只是半間屋子高的閣樓而已,但幾十年來大部分人都會加蓋改成房間讓長大的孩子住,有幾戶甚至是約好時間一起改建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這裡的鄰居都是老同事,每戶人家幾乎都熟識的,隨著第一批孩子長大,社區舊了、工廠也舊了,年輕人逐漸的外出尋找更好的工作,只留下年長的人仍留在這裡守著老家過清淡日子,除了暑假被送回外公外婆家的孩子們會帶回來一股朝氣之外,這裡平時都顯得安詳寧靜。

過了正午沒多久,附近小孩終於一個接一個的被厲聲地喚回去,少了孩子的嬉鬧聲社區一下子便沉靜下來,除了越鳴越響亮的蟬叫和偶爾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整個社區寂靜地就像座死城。

太陽正高舉在中天,路面都像快被融化掉般的癱軟模樣,唯有一台腳踏車嘎拉嘎拉地由遠而近,郵差綠色身影隨著煞車聲認真沿著門牌派信然後慢慢地繼續騎遠,社區剛恢復寧靜後沒多久,突然爆出來一聲怒吼一下子便劃破幾乎靜止的空氣,連蟬兒都停了下來傾聽究竟發生什麼事。

「七千多?!你怎麼有辦法講了七千多塊錢的電話?!」

王自強把電話帳單往小兒子身上重重的一甩,他剛滿15歲的小兒子王翰正往嘴裡扒飯連看都沒看他爸爸一眼。

「我他媽的!老子一個月才賺多少錢,又要供你唸書又要供你媽去玩牌,你現在又給我弄出個七千塊的電話費出來?」

王自強的老婆明華一聽,啪啦一聲把筷子用力壓在餐桌上:「你吼什麼吼啊?我打牌又沒花到你的錢!」然後又轉頭對著兒子說:「小翰子,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王翰還是低著頭只不過沒再繼續扒飯,王自強停不住斥吼拼命叫罵著剛開始懂得談戀愛的兒子,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隔壁的秦嫂很自然地把電視聲音轉大些,秦叔則點了根煙轉頭探一探窗外說:「老王的兒子又闖禍了?」

「噯…幾天就一次,老王要不是再娶生了這麼個寶貝小兒子,也不會落的這樣整天動肝火,他大兒子多乖?聽說現在在美國的電腦公司當工程師,還娶了門漂亮媳婦…」秦嫂搖搖頭。

「別人家的事別管那麼多。」秦叔才剛說完,就聽見隔壁門砰的一聲,像是被用力甩門關上,秦嫂走到窗邊看見王翰從自家門前跑開。

秦叔從嘴裡嘟嚷了一句出來:「又幹嘛?弄得乒乒乓乓響?」

「你不是說別管人家的事嗎?」秦嫂得意的轉頭,見秦叔不作聲她又繼續自言自語說:「小翰子又離家出走了,這次不曉的要多久才肯回來…」

「別人家的事別管那麼多。」秦叔盯著午間新聞又說了一次,秦嫂晃晃頭,安靜地走回廚房洗碗。

  下個星期就要過中元節了,里長挨家挨戶地通知要在村頭的廟庭前架棚子辦中元普渡,希望大家可以集中一起拜拜省事些,雖然連續幾年都這樣推廣集中祭祀,但還是有幾戶人家認為各自處理自家的普渡會比較有敬意,里長每年到這時候總要這樣辛苦的來回奔走好幾趟說服那些固執的社區住戶。

因為需要準備祭拜用的牲禮、蔬果、菜餚,社區裡的女人們也跟著紛紛動了起來,東家長西家短的討論著中元的事,早在農曆七月初傳說中的鬼門開後,社區裡的小孩就一律被禁止晚上出門,習慣上洗好的衣物也不會在外面晾過夜,家家戶戶門口都點盞小紅燈、掛了把艾草驅鬼求平安…諸如此類的習俗往往會為這個特殊月份帶出點詭異氣氛出來,大人依著傳統按步就班的安排祭祀,小孩則總是被那些繪形繪影的傳說嚇到不敢上廁所,除了一些因為燒紙錢燒出小意外來的狀況每年大抵多是平安渡過鬼月的。

今年卻有點不同,謠言就在里長拜訪到阿枝家裡時開始傳出來。

  那天里長一面擦汗一面辛苦挪動肥胖的身子走到阿枝家門口按門鈴,阿枝是個頭髮銀白的獨居婦人,身材瘦小而且總是喜歡穿著暗色的衣服,她先生因為癌症過世前後拖了將近五年才走掉,阿枝的唯一女兒嫁到北部,雖然一直要帶她上去一塊兒住,不過阿枝個性孤僻堅持要自己留在老家裡所以成了獨居老人,平常也很少跟鄰居來往。這天里長見到她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她原本瘦弱的身子這時看起來顯得更加憔悴了,臉色蒼白、兩頰凹陷的更加明顯…里長有點擔心,客氣地問了問她有沒有不舒服,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說:

「沒什麼,這兩天…二樓老是有怪聲音,吵的我睡不好…我一個老人又不敢上去看發生什麼事,里長你剛好來,就幫我上去瞧瞧吧?」

「是這樣嗎?」

里長一面擦汗一面隨著阿枝進入昏暗雜亂的家中,阿枝個性節儉,常常在外面見了人家丟棄了的東西又撿回家裡擺著,時間一久家裡便堆的到處都是廢棄物,有些幾乎將整面窗戶全給堵住,連門旁都堆放的只剩一個小縫供人進出,屋裡頭鎮日光線昏暗,還不知道從哪裡飄出來一陣陣腐鏽的味道…進入悶熱的房裡,里長立刻被悶臭的環境給弄皺了眉頭並塢住嘴鼻,背上汗水滲的更快了。

「阿枝嬸妳嘛幫幫忙…天這麼熱也該開個窗透透氣啊!家裡面一點光線都沒有,住久了容易生病的啊!」

阿枝連看都沒看滿頭大汗的里長,逕自指著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說:「你上去吧…」

里長先是毫無意義的伸長脖子探了探,看見樓梯頂端被用木板封住,又轉頭看看臉色蒼白的阿枝問:「封住了呀?」

「我女兒嫁出去之後樓上就沒人住了,我腳不舒服也很少爬上去,前陣子叫街頭的永泉幫我找塊木板蓋著,省的那些野貓老是從二樓天台鑽下來偷吃東西,你走上去推推就開了,沒封死的。」

里長滿臉不甘願卻又推辭不了,只好挪動圓胖的身體一步步慢慢爬上樓梯,他伸手試著推推木板果然呀的一聲就輕易地被推開了,他跟著辛苦的蹭上樓去,二樓少了阿枝的廢棄物整個看起來清爽許多,除了一些她女兒沒搬走的衣櫃、單人床等簡單家具四周倒還收拾的整齊乾淨,房間對著天台位置的兩片門窗全大開著,風一吹來便咿咿呀呀的煽動個不停,里長轉回頭問阿枝:「妳說聽到什麼聲音來著?」

「半夜咿咿呀呀的,好像有人在講話,有幾次還聽見收音機給打開著唱流行音樂,還有腳步聲哪!」

里長拿起梳妝台上的小型收音機輕輕在耳邊搖一搖,收音機突然間嘩啦一聲兀自唱起歌來,里長嚇了一大跳差點鬆手把收音機給整個砸在地上,身上的汗從熱的變成涼的還直涼到腳板…他過了好半晌才恢復鎮定,清一清喉嚨後將收音機關掉放回原來的位置,又順手將打開著的門窗全闔上,然後走到樓梯邊對著阿枝大聲說:「阿枝嬸哪!我看沒事的,咿咿呀呀的是門窗給風吹開的聲音,那收音機大概是舊了走電,一有風吹動就自己唱了我將它關上應該就沒事啦!」

「…………」

「阿枝嬸?」

「你說…樓上有收音機?」

「是啊!粉紅色的小收音機,很舊了,大概是你女兒的吧?」里長往下伸了伸脖子。

「我不記得…樓上有收音機的…」阿枝小聲的說。

「什麼?」

「我女兒從來沒有什麼粉紅色收音機的!你到底見著了什麼呀!」

里長突然感覺背脊一涼,轉過身望回梳妝台上,上頭竟然什麼也沒有?!那收音機呢?剛剛才親手將它放回去的呀?里長打了個冷顫,想起現在正值鬼月,還是什麼事都別太過問才好…他一臉恐懼的雙手合十朝著梳妝台胡亂猛拜了好幾下,嘴裡念念有詞:「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諸位好兄弟別見怪,不好意思打擾了,別生氣啊、別生氣…」

「噗嗤…」

突然間,從單人床邊竟傳出一聲嗤笑,不像人不像鬼的,立即嚇的胖里長整個人彈起來二話不說就直接滾下樓去,還跌得整個人青青黃黃的,阿枝見狀又急又怕,抱著胸口跑到街上大喊救命,就這樣子,阿枝家二樓鬧鬼的事就給傳了出來。

  沒多久謠言像是沿著每個人的神經般胡亂流竄,社區裡流傳著各種不同版本的鬼故事,有的說是七月鬼節,那些孤魂野鬼到處鑽,見到阿枝家二樓沒人氣空盪盪的最適合野鬼棲息,有的說是阿枝家正好在街巷最後一間,容易聚陰,要阿枝趕快賣了房子去和女兒住,有的說這兩年都隨便在廟庭前拜祭些乾糧罐頭,那些好兄弟感覺不夠誠意,才會故意鬧出些事來警告大家要居民們多準備些三牲好酒來填飽他們的肚子…總之各種說法都有就是脫不了跟鬧鬼有關係,而從那天過後阿枝和里長都足足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星期才見好轉。

  明華下午站在門口和秦嬸正聊起這件怪事時,見到王翰從遠遠的地方走回來,手上還拎著兩小包塑膠袋,明華見到自己兒子總算回來了,忍不住三步併做兩步迎上前去抓著兒子的手激動的說:「傻孩子,你去了哪裡?媽媽好擔心的!」

王翰探了探屋內,將手上的其中一個小袋子拿給母親後問:「爸呢?」

「還沒下班…你這是什麼?」明華翻了翻袋子,王翰沒回答就逕自走回屋裡。

「死孩子!」明華從塑膠袋裡拿出幾件髒衣服咒了一聲:「連髒衣服都要帶回來給我洗…」

秦嬸在一旁忍住笑意說:「明華,孩子別太寵哪,會寵壞的…」

「真是上輩子燒錯香了!欠他們王家的,還欠了兩代!」明華無奈的說。

  沒多久,鬧鬼的事就像是會傳染般,緊接著幾戶人家也開始傳出靈異怪事,先是福州伯家裡晚上聽見說話聲,聽起來像是普通人在說電話的嘻笑聲但始終壓低著嗓子一句接一句的從二樓傳出來,是福州嫂在半夜起身上廁所時聽見的,她勇敢的對著樓上大喊是誰在說話?接著那把聲音就立刻停下來,福州嫂嚇的爬進房裡將福州伯搖醒,說是聽見有人在二樓說電話,福州伯立即全身發起抖來,一面縮回去被子裡一面指責福州嫂別亂講話,後來大家才知道為什麼福州伯會那樣害怕,因為他們家二樓根本沒電話機,在兒子上中學之後怕他不專心唸書,福州伯老早就把電話機給收起來了。

  接著是林組長住在二樓的小女兒和孫子被怪聲音驚醒,然後還看見鬼影子從天台上飛躍而過,嚇的小孩子們全到廟裡收了兩三次驚還是常常半夜哭鬧,後來乾脆全都搬到樓下客廳打地舖睡。還有方家小姑下夜班後回二樓房裡,所有的東西都像被是動過,但卻沒有遺失任何物品。劉媽媽的孫子才剛滿月鎮日哭個不停,而且是一到夜黑就哭,怎麼哄都沒辦法停…最奇特的要算勇敢的秦叔,有天晚上他也是聽見怪聲音,不過平常大膽不信邪的他先是冷靜的確認了一下聲音來源,接著就悶聲悄悄爬上樓去想查個究盡,沒想到他一上樓就猛然撞見個黑影朝著天台衝出去,閃到他種的大盆栽後面就不見了…秦叔咬咬牙,隨便摟了把圓凳子往天台走過去,右手舉高凳子左手使勁撥開樹叢,跟著不知道見著什麼,整個臉色青白的就跟沒了半條命一樣隨後昏倒在地不醒人事。一直到他醒過來三天之後才能吞吞吐吐的說出來,在場聽見的人全都跟著不寒而慄起來,聽說,秦叔看見的是一個五官模糊長髮披肩的…鬼!

  就這樣整個社區病的病,怕的怕,弄得到處雞犬不寧,還有人準備去請道士來驅鬼或是急著到廟裡請一大堆平安符回家到處貼…只有一個人完全不受鬧鬼之說影響,王自強在社區男人們聚集商量如何處理這些怪事時,大聲的說出他的看法:「我認為是小偷!」

幾個旁聽的三姑六婆開始悉悉颼颼的低語起來。

「不會吧?社區裡出事的幾戶人家都沒遺失什麼東西啊?怎麼說是小偷?」福州伯接著說。

「你們出來,跟著我看。」王自強起身往外走其他人只好跟著。

一群人都站在街巷裡時,見到王自強大手往上一比畫充滿自信地說:「現在我們的房子大部分都將原本的閣樓改成房間,而每次發生怪異事件的都是在二樓和天台,難道大家不覺得奇怪嗎?」

「是啊!是啊!」有人應和著。

「這陣子孩子大了離開家裡的也不少,大部分人家的二樓不是空置著就是很少進出使用,我們社區人口單純,所以二樓大多也只是用簡單的鎖關住門窗…」

「如果真是小偷,那幹麼進了屋裡去又不偷東西?」有人沉不住氣的問。

王自強轉頭直盯著那個開口的人說:「是小偷集團,現在的小偷大多會先探查環境,我在新聞上看過,有些大樓都是先被探查過屋主的習性,然後在容易得手的幾間作上記號,等時機成熟再一次偷過。」

王自強又跟著往左右比劃了一下,繼續說:「我們社區裡的二樓天台多是相連接著的,最多是加了像李先生家的那種矮鐵架,或是擺些刺蕺類的植物作圍欄,只要身手輕巧的人很容易就可以一間間的翻過去…」

「喔…」有人對著王自強的嚴謹判斷做出贊成的聲音。

「但是那小偷集團可萬萬沒想過我們社區禮的住民是相當守望相助的,不像一般都市大樓連隔壁住了什麼人都不曉得,我們社區裡只要有一點點異狀住戶們都會互相通知,所以我想大家多半是自己嚇到自己,我認為最近的怪事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鬧鬼,是小偷!」王自強做了一個漂亮的結尾。

「那…秦叔見到的…會是什麼?」

大家都點點頭,秦叔在廠裡作主任十幾年了為人一向正直誠實,沒人認為他會為這種事說謊。

王自強沉默了,這點他就真的搞不懂,只要看見秦叔當時說話的害怕模樣就知道他不可能亂講。

「這很難說,證據不足我沒辦法判斷。」

大夥人跟著沉默思考了好一陣子之後,一旁在工廠擔任管理的林組長終於開口說:「我認為大家先不要因為相信怪力亂神之說而慌了自己的陣腳,應該實際一點,仔細注意最近有沒有陌生人,或者家裡有沒有被做了奇怪的記號才是。」

「對、對、對…」鄰居們相互點著頭,氣氛又恢復了活絡。

「最好從現在起,社區裡的男丁都撥空出來組成巡邏隊,住民們回家後將二樓的房門再牢固的上鎖一次,總是防範於未然比較好。」福州伯也跟著提出很好的意見。

正當在說話的同時明華突然小聲地在一旁說:「最近我老是看見一個長頭髮的年輕男人,鬼祟地在大排水溝旁的石頭上坐著,還看著二寶他們玩…」

「真的嗎?會不會就是他…躲在秦叔家天台嚇唬秦叔的?」

眾人跟著一片譁然,王自強想了想說:「妳什麼時間看到的?明天我去查查。」

「不好吧?一個人去?搞不好是黑社會的,有帶槍的哪!」

「這樣好了,」林組長說:「我明天和老王先去向管區的說說看,也許他會跟我們一塊兒過去。」

「是呀、是呀!」

「好了,那今天就先這樣,大家回去都要謹慎一點就是。」

  幾天後社區裡的巡邏隊很有效率地組成並且開始運作,果然一些奇奇怪怪的現象便沒再發生過,那個明華說的鬼祟長髮男人也沒出現,短時間裡社區似乎跟著恢復了平靜詳和。為著即將來臨的中元普渡婦女們開始恢復忙碌,只是大家都多了份警覺心,還是特意比往年為好兄弟們準備更多好料,彷彿多做一些心裡也多安定些似的。

  離奇地,就在普渡的那天下午,那個長髮男人出現了,獨自一個人神情恍惚,幽幽然的坐在大排水溝前,機靈的二寶立刻拖著弟弟跑回家通知奶奶,奶奶又通知了林組長,林組長趕快通報了警察…於是沒多久一整群人全神情緊張、小心翼翼地集合在長髮男人身後,一步一步的靠近他…。

「喂!這位先生!」管區緊握著警棍出聲喚他。

那男人聞聲突然站起來拔腿就跑。

「欸!欸!欸!先生!!你幹麼跑?」

對方還是跑個不停,管區也只好跟著往前跑。

「站住!我是警察!」

一聽見是警察,那男人更是神情緊張地回頭大吼一聲:「讓我死!不要攔我!!」

接著就見他突然往水溝裡一躍而下,翻了兩圈後就躺在深不到膝蓋的污水中誇張地掙扎,幾下過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他…是要自殺嗎?」

「那裡沒水死不了人的,去把他拉上來啦!」

「別動啊!別亂動!這就下來救你!」

幾個不明究理的男丁全捲起袖子褲管一齊滑下大排水溝,婦人和小孩子們則在一旁擔心的看著他們將全身污臭的長髮男人慢慢拖上來,然後才跟著七嘴八舌全湊上去圍觀,等那個男人清醒些張眼看見身旁圍繞了一雙雙充滿疑惑的眼睛,他竟開始嗚咽的哭叫起來,說一些什麼不要離開我、我很愛妳、妳要是不管我我就死給妳看…之類的話。

看來,整個社區的人都誤會這個失戀的傷心男人了。

  半小時後救護車咿咿嗚嗚的開過來將長髮男人帶走,住民們一哄而散,全回去洗乾淨手腳的污泥或做自己的事,只剩二寶牽著弟弟的手和奶奶站在一起,滿臉疑惑的說:「如果小偷不是他…那就是真的鬧鬼囉?」

二寶的耳朵被奶奶用力擰了一下:「囝仔郎!有耳無嘴!不要亂講話!!」

普渡完成後住民們各自帶自己的祭祀品回家,晚餐照例都會就著那些祭拜過的雞鴨魚肉加菜,吃過一頓豐盛的晚飯後,王自強一家人和平常一樣坐在電視機前發呆,王翰看看一面聽電視一面打盹的爸爸,又見到明華起身進了廚房,他立刻鬼鬼祟祟的快速溜上樓去。

當他上樓後,王自強跟著謹慎的張開眼睛,心想:「這小子鐵定乖不了多久,現在一定又是上樓不知道在搞什麼…」於是他輕輕起身尾隨著兒子上樓,然後將耳朵貼在兒子房門偷聽。

「喂?雪莉?是我啦!」

果然是在和女朋友講電話!

王自強把臉貼的更近,表情嚴肅了起來。

「…沒有啦…最近他們都把門窗關的好緊,讓我沒辦法進去打免費電話給妳…對不起啦…別生氣嘛…」

什麼東西?免費電話?

「妳知道嗎?他們這些大人真的很好笑,今天還把一個失戀想跳水溝的人當成我,整個下午又是警察又是救護車的…笑死人了…」

等一等?!我不是把電話機收起來了嗎?怎麼他還能通電話?

王自強隨既砰的一聲將門踢開,怒氣衝天的對著兒子大吼:「臭小子!你哪來的電話?」

只見小翰子一臉錯愕地蹲在床邊,手裡抱著一具白色的聽筒電話,那種按鍵和聽筒設計在一起的輕便話機。王自強這大嗓門一吼連明華都衝上樓來,她一面在圍裙上擦手一面慌張地問:「什麼事?小翰子?你又在講電話了?!」

「我問你,電話機我都收起來了,你手上的電話那裡來的?」

「買…買的…」王翰瑟瑟縮縮地。

「買的?」王自強走過去踢開兒子,彎腰看了看床底,果然原先的分機電話插口被精巧的接上兒子手上這隻新話機。

「好你個死兔崽子…這又是什麼?」王自強伸手進床底撈出一個塑膠袋,王翰的臉色由紅轉青還想伸手去阻止父親,不過立刻被王自強一個大掌拍開,他打開塑膠袋一瞧裡頭竟然是件長假髮和透明塑膠面具,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工具。

「那不是我的…那…那個…」

「小翰子?」明華驚訝的就快要哭出來:「你幹了些什麼呀?」

「免費電話啊?」王自強氣急敗壞的用力把兒子整個人拎起來往床上拋過去:「給我解釋清楚!要不然直接送你到警察局!我他媽是造了什麼孽?養出個賊兒子?!」

「我…我…」王翰知道事情瞞不住,緊張的汗水直流:「我沒偷東西的…我只是去接電話打…」

王自強直接一巴掌打過去,打的小翰子眼淚都飆出來了。

「你這就叫偷!!你這麼聰明?連這社區的房子二樓在改裝時大都留了個電話副機插口的事都知道?家裡不給打就翻牆進鄰居家偷打免費電話?你知不知道你闖了什麼禍?!」

明華在一旁開始嗚嗚噎噎的哭了起來:「造孽啊!我真是欠了你們王家的哪!嗚…」

「假髮呢?幹麼的?」

「他…他們…都說…鬧鬼…我就裝著鬼樣子…不怕會被抓到…」

「你他媽個王八蛋!裝鬼?要上警察局不如我先送你去見閻羅王!讓你當真鬼!愛怎麼當就怎麼當!」

「不要啊!打死兒子啦!嗚哇…」

王自強終於對闖禍的兒子忍不住拳打腳踢起來,明華則一面哭叫一面死命攔著丈夫,三個人就這樣拉拉扯扯,爭吵整個晚上。

  隔壁的秦叔坐在床邊捧著茶杯,秦嬸聽見王家又是一陣吵鬧哭號就問:
「是不是小翰子又出事啦?這孩子都是被寵壞了,遲早要惹出大禍來的…」

「…別管人家那麼多閒事。」秦叔虛弱的回答,然後徐徐將熱茶往嘴裡送。

  王自強畢竟還是交不出寵愛的小兒子,他低著頭不作聲讓事情悄悄過去,直到挨過精采刺激的七月鬼節幾個生病的也逐漸恢復健康,怪事當然也沒再發生過,整個社區風雨就這樣慢慢平淡下來,往後偶爾街坊談起時一部份人認為整個事情是因為小偷集團在他們的英勇巡邏隊之下失風逃走,另一部份人還是深信是好兄弟在作祟,幾個接到昂貴電話帳單的只有感到奇怪,但是都沒敢做聲,日子總算恢復往日的寧靜詳和,只是…

  那具會自己唱歌的粉紅色收音機一直都沒被找到過。

小中2001/6/17初稿 2005/5/1修稿


關於[超商愛情習題]

作者: 小中

出版社: 新苗文化

出版日: 94年08月05日

定價:190 元

類別:文學 / 現代雜著 / 小說

叢書系列:網戀族系列

普級 / 繁體中文

中文平裝版

ISBN: 9574512223

出版地:台灣





[內容簡介]

  可可只是一個單純在超商工作的清純女孩,因為工作的?係,偷偷暗戀住在附近的中年男子世昇,但礙於世昇的已婚身份,她只能將這份愛慕放在心底。

一場公車上的偶遇,讓可可與年輕大學生培偉相識。培偉的熱情與活力,讓她漸漸心動了。於是可可告訴自己,培偉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必須將世昇給徹底忘記……

只是,深夜時分,發著高燒又虛弱的世昇不經意出現在可可的面前,她心中那份深藏的情意,又悄悄浮起……
一個是成熟穩重又多金的中年男子,一個是熱情風趣又有活力的年輕大學生,這個超商愛情習題,到底要如何解?








 

[作者簡介]

姓名:小中

星座:魔羯座

喜歡:整天呈現呆滯狀態

最喜歡的書:與神對話和超級市場的促銷季刊

最喜歡的電影:能讓我發笑的都喜歡

座右銘:能解決的不用煩惱,不能解決的煩惱也沒用

期許:日子能越來越輕鬆

個人網站:http://www.redchen.idv.tw/

太空人登陸月球那年出生,目前是單親媽媽及接設計案維生的soho族。常和朋友談到我在寫作時畫面總是比字詞要來的鮮明,可能我以前整天在畫紙上塗呀描的,寫起字來腦袋瓜子裡還是畫面跳的比文字厲害…不過我現在比較喜歡寫字,那就像是直接在每個讀者的情緒裡作畫一樣,而且這些畫可以因為不同人而產生不同的感覺,我喜歡在每個人的腦海裡作畫的,感覺很好。

目前已出版《紅色愛戀》、《觸不到的戀人》,短篇作品則散見於網路上。



‧作者自序

  這故事曾經被言情小說出版社退稿過,我本來想將它丟掉的,可是在檢查最後一遍時卻自己被自己感動了(藝術家的病態自憐)想說自己這麼認真的寫,裡頭又有盜用了自己前男友的名字....好啦!反正它終於努力出頭天了,把自己擺上書架是一篇小說終其一生的宿願,現在它完成夢想了,我也可以不用再被它的怨念夜半驚醒....不過其他還壓箱底的正等著我,我看,要繼續加油嚕!~~

小中

‧出版作品:

已出版:

紅色愛戀YES, I DO 93年05月07日

觸不到的戀人 93年11月26日


‧作者最新動態:

  最近的小中還是呈現打陀螺狀態(一位很要好的網友這樣說),獨生子捲捲已經開始接受幼稚園的磨練,準備朝向碩士班一路前進讀上去(樓下管理員伯伯說的),將自己包成可怕的人肉粽狀態騎車飛馳在南國道路上時,會斜眼瞪那些摟在一起的情侶、設計兩人蓋章用的心心相印卡片時直怪上頭算錯印製數量,結果:1200人的活動兩個人共用一張卡片所以印製600張是沒錯的,你這個女人怎麼從來都沒在想"兩個人一起算"的事?(熟識的主辦單位上司這樣說我),每次工作累到快要虛脫時就很想帶著我的拖油瓶直飛到托斯卡尼住半年、吃橄欖、喝薄荷茶(這是我說的)。

‧近期作品:

  最近被豬附身,正積極整理一些美食作品,12號飛行食堂正在各大文學站貼文中,七月快到了,小中拿手的恐怖故事也將登場,敬請期待。

http://web.my8d.net/redchen/mybook_03.htm


人魚的苦戀

  這個海域經常傳出奇怪的事件。

  如果說偶爾有漁夫落水失蹤還算正常,但是到目前為止一年內已經連續失蹤了五位年輕力壯的漁夫就很詭異了。附近的漁船早將這區域視為警戒,紛紛避開在這海域裡作業只剩一些不怕事的會偶爾經過,浩瀚無限的海洋自古以來因為人類無邊的想像力各種傳說和異象都令人感覺無由來的恐懼,對於海上各種奇異現象漁夫們都寧可閃避開來而不願去觸犯,畢竟在湛藍深黑的海底裡有著太多無法解釋的故事在裡頭默默進行著…。

***

  費雪有著一身帶著珍珠光澤的藍色鱗片,它的尾鰭修長還延伸著兩條細軟骨在尖端上,看起來像是繫了兩條透明緞帶般使它游動起來特別優雅溫柔,費雪不算是這裡最美的一條魚,因為比起獅子魚的多層次荷葉紗裙和海鰻的纖長羞澀,它並不算具有風格特色,但是從小在溫暖熱鬧和資源豐富的海域生活並不缺乏食物和關愛,所以養成了它稍帶驕縱的個性,費雪高傲的視線從未將身旁的魚兒收納進眼底而且常常因為自己的固執而意氣用事著。

  自它幹了幾次那樣的事情後原本就稀少的朋友都再也不願意和它接近了。第一次發生時它在某個圓月的夜色中偷偷浮上淺海,透過海水的微藍遮罩它的透明眼珠子始終無法離開一個倚靠在船邊抽煙的年輕人身上。

費雪大膽游近船身,迷戀地望著男子的輪廓,他直挺的鼻樑和微揚嘴角,身上一塊塊結實黝黑的肌肉,髮絲因為汗水而曲捲緊貼在額頭上…費雪認為在它的世界裡沒有一隻魚兒能比的上眼前這個人類的俊美,費雪的呼吸急促了,嫩紅色的腮肉因為急促而若隱若現,它不斷的躍出海水想更靠近男子一些,甚至不在乎背上的鱗片就要因為太常離開溫柔濕潤的海洋羊水,而乾枯失去珍珠光澤…。

幾次奮力破水後那個男子看見他了,費雪開心用力擺動著魚鰭,但是那男子卻臉色驚慌的後退接著機警地抓起身後的魚叉,費雪張開嘴想告訴他自己並沒有惡意,但是發出來的聲音卻只像是用刀子刮在玻璃上頭般的怪異高揚音頻。

  男子將魚叉拋過來,費雪奮力一騰,就在最貼近那男人的臉龐時轉身將他銜下拖進海裡,男人還來不及尖叫就已經被巨大藍色淹沒,表情恐懼地不斷伸展四肢翻動想浮出水面,只是費雪因為終於可以靠近他而忍受不了讓男子脫逃游出海面並從此遠離的事實,它輕鬆的將男子攔截住,不斷貼近他的臉告訴他關於自己的愛意,直到男子將身體裡的氣泡吐絕,停住了掙扎滾動和臉上的無盡惶恐…他是因為費雪強烈愛情而死亡的第一個男人。

  接下來的日子裡費雪一再地試著想將男人當成寵物般養在自己身旁,只可惜沒有一個男人能在它身邊活超過五分鐘…它不甘心且衝動,連朋友的警告都不理會,一個又一個的將男人拖進海裡然後看著他們氣絕冰冷,直到這血腥海域再也沒有人願意闖進,寂靜地像沉睡了千百年的古墓墳場。

  為了尋找愛情,費雪不顧一切大膽的游到海岸附近,遠遠的,它看見沙灘,澄黃的沙灘是因為夕陽的著色,那一整片貝殼的屍體啊…在它眼裡一點也不覺得由珊瑚和貝殼碎片堆成的沙灘塚會有多美麗和浪漫…它無趣的在原地繞來繞去,吃了一些海草碎屑和幾隻小蝦,突然覺得有什麼似的,它又浮近了海面清楚望見在那沙灘上多了人影,一個膚色黝黑個子嬌小的婦人和她手推著的輪椅上一個表情黯然的男人。

  那男人的抑鬱震撼著費雪。他清瘦蒼白的臉頰顯示已經生病了好長一段時間,身上乾淨的白色襯衫被夕陽多塗了幾筆菊黃,手上輕握一本詩集眼神不斷眺望著海洋的盡頭,似乎期盼著那海平線上會走出來他這生唯一的最愛…那樣真情無悔的表情第一次觸及到費雪最深的情慾,因為不斷襲擊上腦門的高潮叫費雪全身顫抖著,連尾鰭的兩條絲帶都不自主給震的像是要將柔和的海流切鋸開來。

  費雪想要他!如此的想要!!

  它奮力游近岸邊,幾乎將自己半裸露在要命的熾熱空氣當中卻仍然無法碰到他,甚至試著不停跳躍翻滾著也無法吸引男人再多靠近海水一點點,事實上,費雪根本無法接近一個坐著輪椅且只能待在乾燥沙灘上的男人。

  費雪試了又試,直至精疲力竭便無力的隨著潮浪將他和身旁的斷根海藻碎屑一齊飄遠,每當它恢復了少許力氣便又固執的朝那沙灘游去…這次愛情襲來的深刻且痛楚,那股源源漲滿的思念叫費雪冒著危機日復一日在淺海邊尋游等待,直到有天,那男人不再被推著到沙灘散步了,而費雪也耗盡了自己最後的一滴愛情。

  費雪就這樣寂寞了好久。

朋友不肯接近它,海面再也沒有樂趣可尋,於是它便常常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去旅行,在那裡只有點燈游走的安康魚經過時才能稍微看見周圍,到處滿佈著像是延長到天際的巨形海草,四周溫度越是接近心死的寒冷,費雪便越覺得是在呼應自己的感情,它心想就這裡吧!就在這裡躲掉自己的人生吧!反正在這世界裡它的愛情永遠不可能會存在的…於是費雪傷心的哭了,這是驕傲的它第一次哭泣,不過也沒關係,除了剛剛那條陌生安康魚沒有誰會看見它,於是它放聲大哭,眼淚不必擦拭,因為淚是喝進腮裡的海水,哭出來便融化在周圍的黑暗當中,所以魚的眼淚也該是鹹的。

***

  「你在哭什麼?」一股沉沉的聲響從背後傳來。
費雪嚇了一大跳,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黑暗中什麼也沒有,只剩一雙躲在暗棗綠海草堆中的琥珀色眼珠。
「你在哭什麼?」那聲音又問了一次。
費雪想逃走可是一點也使不上力氣來。
「你是誰?」費雪小聲害怕的問。
「你又是誰?跑來這裡哭哭啼啼擾人清夢…」
「對不起…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躲起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琥珀色眼睛眨了眨:「你不屬於這裡的,快走吧!」
「我連這裡是哪裡也不知道…」
「這裡是我的收集場,有太多尚在研究中的危險物品,陌生人是不准進來的。」

費雪張大眼睛仔細瞧了一下四周圍,果然在附近的海草隱密處都塞滿了物件…一些沉船上的儀器、杯碗、罐頭,費雪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奇特鮮豔海貝、一些動物骸骨、人類照片、書籍…書籍?是一本詩集!和男人手上一模一樣的詩集!
「這是哪裡來的?!」
「一個女人,照片上那一個吧…他們一起沉下來的…問這麼多做什麼?你該走了!」
「照片…」費雪努力看清楚被海水洗滌浸泡多時而顯得極為模糊的照片:「是我愛的他和…他愛的女人…一雙美麗修長的腿…」

  費雪又哭了,因為知道自己的夢如此遙不可及。

「你真的很吵哪!而且還是一條愛上人類的蠢魚!」琥珀眼睜的大大地,顯然被激怒了:「別再哭了!你那樣也不過是將海水吞了又吐罷了!」
「你不懂!雖然只是會游動的冷血生物,可我的情感比你們都要超化的多!像你這樣只敢露出兩隻大眼的魚兒…不!我連你是不是魚都還搞不清楚,你這樣諾弱低等的東西是一輩子都不會懂神聖愛情的!」
費雪發洩似的怒吼著,但當話才剛說完便覺得自己太沒禮貌了,它將魚鰭縮了一縮。

「是嗎?」琥珀眼沉默了好久才出聲:「我對愛情的犧牲和認知比你早的多了…」

然後慢慢地,琥珀眼困難的移出隱蓋著他的海草,那是一條龍魚,只是…只是…

「你!」費雪幾乎不忍心去看清楚龍魚的完整形象:「你有…天哪…我的天哪…是一雙腳!!」

  龍魚拖著沉重又癱瘓的一雙腿在尾端,全身鱗片像是腐爛著的凌亂附著在皮上,幾處新舊傷痕似乎是別的魚向他攻擊過,傷口潰爛著幾乎是不可能會復原了,最可怕的是龍魚沒了尾鰭,拖著的那雙腿也因為長年無法作用而萎縮、乾枯著…這個不人不魚的模樣著實嚇壞了費雪。

「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如此不堪?」
龍魚辛苦的用鰭推動自己,慢慢挪到費雪身旁:「這就是代價…愛上人類的代價…」
費雪閉上眼睛撇過頭不忍心再看它:「我的天哪…」
「我花上半輩子的時間越過另一個海洋,尋找一個可以實現夢想的海貝,我找到了,它可以讓我蛻變成一個人類,但是只有三分之一的機會成功。」
龍魚冷冷的看著費雪:「像個人類般活著、不死不活…和完全的死亡。」
「它在哪裡?那個有魔法的海貝在哪裡?」費雪亮起眼睛,顯然只聽見了最前面一句話。
「不害怕嗎?也許你會死亡或是像我一樣不魚不人的活著?」
「但我也可能有機會在岸上和他一同欣賞落日!」
「不知死活的傢伙…」
「與其生活在沒有愛情的冰冷海底一輩子,我願意冒險!告訴我!親愛的龍魚!那海貝在哪裡可以找到?」

龍魚深深嘆了口氣,再次移動魚鰭將自己的殘敗軀體縮回隱密的海草間,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暗色裡之前終於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往西…朝著太陽死亡的方向找過去…」

***

  費雪堅定的朝著落日游去,好幾年了,它穿過整群南移的烏賊身旁、在珊瑚間詢問忙碌的小丑魚、逃過巨鯨的張嘴呼吸、尋過沒有底的海溝、閃過像一層層透明沙簾的水母陣、在寄居沉船的海蝸身旁休息…在疲倦的躍過最後一個海溝後,似乎想找到魔法海貝已經毫無可能。

  費雪閉起眼睛讓海波雲包圍著它,沒力氣了…再也沒力氣找尋下去…這裡的海水真是溫暖,暖暖地包覆著它的疲倦身體,費雪睡著了這樣漂浮並沉睡著,也許,就這樣結束了吧…費雪在失去最後一滴意識前想著,結束我這苦難的一生吧…。

  一股強烈的刺痛終於驚醒費雪,它張開眼用力抖動了身子,抖掉了一隻正咬著它的小蟹。
「該死!!」費雪反身想將小蟹吃進嘴裡。不過小蟹運氣好躲過了攻擊,慌慌張張的往下潛逃,費雪本能反應的直追跟著向海底而去…。就在深到幾乎無法承受壓力的地方,費雪弄丟了小蟹卻瞥見一個躺在海底面的玻璃海貝。

「是這個!」費雪高興的銜起標示著船醫務室用的玻璃藥瓶,裡頭還存留著幾個膠囊。
「是龍魚說的魔法海貝!」

  它興奮地將鏽蝕的蓋子用力咬開,膠囊從玻璃罐貝殼裡浮了出來,費雪在吞下膠囊前想起龍魚的模樣,稍微的,只是幾秒間它猶豫了,然後就立即張嘴將膠囊服下。

  痛苦來了。

  它藉著想像和男人在沙岸旁手牽手散步的模樣來忍受錐心刺骨之痛,魚鰭緩緩伸展,多歧的魚骨變成手指並開始長出紅嫩的肌肉和雪白肌膚,它想見了如何用這雙手來輕輕撫摸感覺男人的臉頰和鬚根…藍色魚鱗變成了烏黑頭髮﹔是帶著珍珠光澤的柔軟髮絲,它幻想這長髮將服貼在男人的胸膛媚惑著男人的慾望…尾鰭長成了雙腿就像它原本的緞帶一般纖長優雅,它忍不住希望現在就與男人做愛,將這雙長腿溫柔的纏繞著男人…費雪看著自己的身體在變化,痛苦,像整個海洋一般巨大的壓制在它身上,喜悅,是因為夢想即將成真…。

變化整整持續了難以記數的漫長時間,費雪捲著身體,全身因痛苦和喜悅而同時存在而顫抖著,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它感覺自己的腿能踢動了!手也能滑動了!只是就像初生的嬰兒一般,必須不自然的學習著如何操控身上的複雜肌肉…突然,它掙扎著扭動軀體似乎是在練習,但是臉上表情卻因為無比痛苦而顯得異常慘烈扭曲。

喔!不!不!不!!

費雪原本紅嫩的腮肉開始慢慢變成赭色並隱入胸腔當中,成為一個呼吸氧氣的肺臟,這時,它完全變成了一個女人,但是也同時失去了魚的權利。

  海水從鼻子和嘴巴用力的灌進肺腔,壓出體內僅存的氧氣,它遲鈍的擺動著手腳想要往上游動,可是它已經沒有了鰭和屬於魚類的肌肉,只能止不停的往下沉…往下沉…。

女人張著嘴發出刀子刮過玻璃的聲音,然後吐出氣泡來,就像之前被她銜下海裡的每個男人一樣,沒有活超過五分鐘。

***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放下手裡的詩集,轉頭望向窗外的海景。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瘦小黝黑的婦人正專心抹著男人的辦公桌,聽見說話聲馬上小心地抬起頭來。
「妳記的前幾年我還可以出門時,到海邊看見那條藍色的魚嗎?」

婦人點一點頭。

「我夢見那條不停跳出海面來像是在打招呼的魚了…」

婦人沒回應繼續做回手邊的工作。

「我夢見…」男人眼裡映著湛藍海洋波浪的細緻線條:「它變成了一個很像我妻子的女人模樣…在海底…」

婦人端著水盆沉默的走出房間,她不想聽,因為主人一會兒又要傷心的哭了,這情形她已經見過幾百次連憐憫都已經麻痺。

「在海底…跳舞著…跳舞著…」

這是她闔上門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2002/6/20


時節接近台灣的七月鬼節了,小中決定將以前寫的一些靈異故事整理上來,讓大家在悶熱的暑假裡過個涼快的七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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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姆在千奇美容沙龍做了將近五年,他的剪髮技巧出色,自己也留了一頭相當有型的火紅細捲長髮,現在的男設計師雖然不再像以前一樣給人一種作女人工作啦、沒出息之類的印象,尤其是當那個日劇開始流行後,奮勇為了可以留長髮泡妹妹而加入這一行的男生也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但是男的專業美髮設計師在美容行業當中還算是少量弱勢族群。

  提姆一向以自己的敬業和專業為榮,從學校被分發去當建教合作生開始,他就一直不肯把自己當成未來只能幫幫歐巴桑洗頭的廉價助手,他總是一面工作一面偷偷的盯著店裡的設計師看,觀察他們剪髮時的手腕技巧、和客人應對時的笑容、構想客人新髮型時的專注和吹整頭髮時的角度…總之,提姆認真地以成為一名專業受客戶愛戴的美髮設計師為目標。


  他抱持著認真熱誠的態度畢業後輾轉待過幾間店,直到來了千奇他一待就是快五年,這間店不是很大,但是店內的裝修相當有風格,器材也不時和歐美流行同時更新,老闆娘瑜莉是個單親媽媽,當初離婚時用贍養費開了這間小美容沙龍作為母女兩人的生活經濟來源,幾十年來因為瑜莉個性細心溫柔、眼光高遠,將美容沙龍經營的有聲有色,最近還準備將店面擴大,所以總是積極的在拉攏新舊顧客。瑜莉看人精準,對於店內請來的設計師並不要求名氣或是客源眾多,她要的是有才華並能穩定就業的人,而提姆就是她慧眼下的選擇,當然提姆也不失所望,慢慢的將才華發揮到極至,幾年下來不但得過許多比賽獎項還為對店裡帶來一批固定且死忠的顧客。

  眾多常客當中有一位最讓提姆傷腦筋,她總是在店休息後的十分鐘才上門,往往為了幫她弄頭髮還要搞到半夜(尤其是燙頭髮),而且每次都被挑剔的很凶,頭髮吹的太直要抱怨、染髮顏色不夠亮要破口大罵(顏色可是她自己挑的)、洗頭時力量太輕太重都有話說,尤其是有時為了造型,將她一直堅持的長髮稍稍剪短一些,往往她就會像個瘋婆子般什麼情面都不留的整個店都被吵翻過去完全不聽解釋…這樣的客人任誰都會想躲著不接,不過她可是犀利的很,知道關店時因為提姆是店裡唯一的男生會負責關鎖大鐵門而留下來最後走,她總會故意挑那時間過來並專門指定提姆幫她做頭髮,而且每個星期固定來兩次,每次都毫不計較價錢要提姆用店裡最貴的產品來為她保養一頭烏黑長髮,將提姆視為私人御用造型師…。




  這樣難纏的客人名字叫“潔絲”。

她長的相當漂亮,雖然不肯透露年紀可是從她的言行習慣看來鐵定是5字輩的女人最少早過了30歲,不過她皮膚保養的相當細緻白淨,穿衣服也滿有品味,尤其是那雙腳又直又長幾乎毫無疙瘩,腳踝上一串雅致的碎鑽腳鍊有時會發出晶亮的閃光,當她赤裸著腳穿上細帶子有跟涼鞋時,那串腳鍊就會隨著步伐閃動看起來別有情韻風味…當然如果沒那個頤指氣使的脾氣,她的確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女人。

  提姆雖然對這位貴客任性的態度感到無力,但是事關專業形象,他確實知道自己做的是服務業絕對不准對顧客隨便發脾氣,尤其是她介紹了大量的朋友來到店裡,如果不小心忍耐一些瑜莉長時間的努力恐怕會失敗,對於這一點瑜莉也知道,常常在潔絲光臨的晚上留下來陪著提姆希望能多少幫上一些忙。

  這天晚上又是出名的“潔絲光顧日”,提姆慢吞吞的掃著地上最後一位客人剪下來的髮絲,瑜莉則是坐在櫃檯裡面結算,她看看自己的手錶已經過了晚上九點,瑜莉想了一下又抬頭望望大片玻璃外的街道表情狐疑的問提姆:

「怎麼今天你那位少奶奶沒過來呀?」


提姆跟著停下來看看外面:「不曉得…最好她別過來,我今天有點累。」提姆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肩膀。


「提姆…真的辛苦你了…」瑜莉滿臉歉意的說。


提姆走進櫃檯坐在瑜莉身旁,將頭靠在瑜莉肉肉的肩膀上:「要不是妳,我現在還在幫人洗頭呢…忍耐一點是應該的,客人至上嘛。」


「你會有成就的,改天時機成熟了會自己飛走,開自己的店去了…到時我老了,換成要去你的店裡作頭髮囉!」


「不會啦!等我有自己的店要請妳來做顧問。」


「真的嗎?」瑜莉拍拍提姆的蓬鬆捲髮:「到時候你一定會嫌我這隻母雞太吵。」


「可能喔,還會嫌妳太肥…呵呵呵…」提姆說這句話的時候早已經跑的遠遠的。


「死孩子!」瑜莉將手上的原子筆往他身上扔臉上卻笑盈盈的。


提姆一面閃開原子筆一面看了看錶:「她好像真的不來了耶?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我記得兩年來她沒有一次遲到的,總是在…」


「關店後十分鐘走進來,」瑜莉又再次對玻璃門外探了探:「真是奇怪了…」


提姆擠出一個好笑的表情:「搞不她終於找到個男人…現在正在…嗯嗯嗯?」


瑜莉可笑的看著他。


「潔絲就是缺了男人,賀爾蒙不平衡才會脾氣那麼難搞定,最好她趕快招到個肯犧牲的,這樣我們就不用受氣了…呼呼呼…」


「提姆、提姆?你真是個壞嘴巴!」瑜莉忍不住笑了,提姆則笑的更瘋狂。


  實際上,這天潔絲真的沒出現在美髮沙龍裡,往後的好幾個禮拜也都沒見到人,她那些經常到店裡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有的說她回鄉下老家去處裡事情,有的說她出國渡假,有的說她只是病了不想出門…沒有一個說的準,甚至幾個還說她是倒了人家的會跑去躲起來…看來潔絲的這些好朋友也沒有像表面上一樣跟她有多親密,就這樣眾說紛云之下潔絲還是整個蒸發消失在地球上似的,沒有人可以確定潔絲的消息。


  這陣子的晚上都會下大雨淋的地上潮濕難行,連瑜莉幾盆種在店門外的小花草都給大雨淋的腰都挺不直。


星期一,潔絲光顧日,好幾個禮拜都是空等著,提姆今天打算早點下班走人,正準備拉下大鐵門突然背後一股涼到脊髓裡的冷風吹過來,他側了側頭,看見潔絲全身濕漉漉的站在自己身後,他眨了眨眼吸口氣:「哇…潔絲?怎麼妳都不出聲的,嚇了我一大跳…」


潔絲表情冷漠的看了看他的捲髮:「怎麼?不知道我會來嗎?」


「沒…沒有啦…妳好幾個禮拜都沒見到人,還以為妳出國去了…」提姆採用了潔絲其中一個朋友的說法。


潔絲瞄了他一眼沒說話就往前直直的站在大玻璃門前等著提姆為她開門,提姆急忙開門並先跑進去打開電源燈光,拿了大毛巾準備幫潔絲洗頭時,潔絲早已經穩當的躺在洗頭檯上了。




  溫柔的熱水沖洗過潔絲烏黑的長髮,洗髮精高級的香味和細緻泡沫開始為她洗去塵埃,提姆專心溫柔的幫她梳洗著,可是長髮間夾雜的污泥碎石卻讓他洗的很不順手,一向愛乾淨的潔絲很少將自己的頭髮弄髒成這副德性的…


「潔絲啊,妳是去了哪裡把頭髮搞成這樣的?這麼多碎沙和泥巴?」


潔絲閉著眼睛似乎很享受舒適的清洗:「剛剛突然下雨,我又沒帶傘,跑著就跌在地上了。」她簡單的解釋著。


「喔…該小心點…待會兒我拿把傘借妳,免的又把頭髮弄髒了。」


「不用,我有人來接。」


「…好…好吧。」沖洗完畢提姆將她扶起來用乾淨的毛巾包上,並領她到座位上坐下,他拉了一把設計師專用的活動黑色小圓凳,將裝了剪刀梳子等工具的皮帶綁在腰際間,然後端詳了一下潔絲:


「好了,潔絲小姐,妳今天變成怎麼樣的美女?雖然妳已經是個最美麗的女人了…」提姆和潔絲同時望向面前的連檯大鏡子,潔絲終於揚起嘴角笑了:「沒關係,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提姆猶豫了一下,以前潔絲都是一下子這樣一下子那樣的使喚他,今天怎麼突然變了?不過他還是很專業的目測丈量了一下那瀑布般的長髮:


「我今天幫妳在這裡吹一些弧度出來,然後綁高它,在臉頰邊留下一些感覺有點復古浪漫的…妳看怎麼樣?」


潔絲還是溫柔的笑著:「隨便,我知道你總是可以把我弄得很漂亮的。」


怪怪,這少奶奶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變的這樣討人喜歡?提姆心裡想,但是手邊很快的動作起來。


  沒多久潔絲果然變的亮麗動人,表情也有精神起來,她站在櫃檯邊附完帳單然後對著提姆說:


「這兩天我都要去看朋友,晚上會過來弄頭髮,你別走掉了。」


提姆扁扁嘴:「喔…沒問題…」


然後潔絲推開玻璃門往對面街邊停著的一台黑色轎車走去,提姆伸長脖子探了探,黑轎車的玻璃窗黑的叫人害怕完全看不見來接潔絲的人是誰…他吐了口氣,心想,這下連休息都沒有了。


  隔天晚上潔絲照她自己說的準時來到店裡,瑜莉幫她洗頭,提姆還是幫他做了一個完美的髮型,照常的付賬然後推門走向等她的黑色轎車。瑜莉也發現了,潔絲頭髮裡的細砂污泥和她不尋常的溫和態度。


「少奶奶怎麼了?變了個人似的?」


提姆趴在櫃檯上懶懶的看著黑色轎車開走:


「我看她是真的交到男朋友了,我從沒見過有人會來接她走,那黑車子裡鐵定是坐了個男人。」


「那她的頭髮裡幹嘛都是泥巴?」


「什麼?今天又有?昨天她說下雨跌倒了嘛,今天又摔一次?」


瑜莉抬抬肩膀:「誰知道?」


  第三天潔絲要求將她的長髮整個盤起來,而且身上也穿了整齊優雅的套裝。


「我今天要去見長輩,應該將頭髮梳的整齊乾淨一些,比較有禮貌。」


「好…」提姆動手將她的仔細盤高,再用髮雕固定出光澤。


「潔絲…我可不可以問妳一個問題?」提姆支支吾吾的,生怕惹她不高興,但是不問又覺得怪怪的。


「嗯?」


「怎麼這幾天妳的頭髮都夾帶著砂子?」


「……」她想了一下:「你不會想知道的…今天的見面對我來說很重要,請你認真一點整理我的頭髮,好嗎?」


「好…好的…」


  第四天,提姆告訴瑜莉,潔絲可能是去見男朋友的父母,而且還換了一種香水。


「神秘且莊嚴的檀香味兒,她一定是想給對方父母一個端莊好女孩的印象。」提姆傻兮兮的說。


第五天,提姆在洗頭時發現她脫髮脫的相當厲害,還建議她多出門曬曬太陽,因為潔絲的皮膚蒼白的就像是生重病一樣。




第六天,潔絲說要去看一位女性友人,請他將頭髮放下來可以看起來年輕一些,提姆當然照做,還為她別了一隻漂亮的蝴蝶小髮夾在額頭邊。


「這樣看起來比較有特色,配上妳的白皮膚好像個花仙子一樣…」提姆得意的說。


潔絲溫柔的笑開了:「提姆,你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從來不會為我的任性發脾氣。」


提姆有點不好意思,心想,哪裡沒生氣過?只不過沒讓妳看見而已…。


「不會啦…妳現在脾氣就變得很好,我一點也不會介意的。」


「也許有點太遲了…」潔絲低著頭,表情黯然。


「什麼?太遲?不會呀,妳都交到新男朋友了,搞不好就要結婚生小寶寶…未來可是充滿幸福呦!」


潔絲望向對街停著的黑色轎車,眼淚竟掉了下來。


「啊啊啊…我說錯了什麼嗎?潔絲?」提姆被她的樣子嚇一跳。


「沒有…」潔絲輕輕拭去臉頰上晶瑩的淚珠:「沒什麼…」


  第七天,潔絲坐在椅子上,一句話都沒說過,她身上的檀香味越來越濃厚,還夾雜著嗆鼻的消毒藥水味,好像想壓制些什麼怪味似的強烈著…。


提姆皺皺鼻子,強忍住鼻過敏為她整理好長髮。


「提姆…」潔絲突然說:「謝謝你。」


提姆覺得很奇怪,她的口氣就像是要離開而且再在也不回來般充滿哀傷。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樣說?妳要去哪裡嗎?」


「嗯…」潔絲的眼淚又滾落下來:「很遠…可能…不會再見到你了…」


「潔絲…」提姆停下手邊的工作,從大鏡子的反射中看著她蒼白美麗的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潔絲站起來,伸手摸摸提姆的爆炸捲髮,臉上露出傷心的微笑:「我該走了…」


然後她走過去推開玻璃門轉頭說:「再見,提姆。」


  提姆張著嘴,只能呆呆的跟她揮手:「潔絲,妳一定會幸福的…不用擔心,妳嫁過去會幸福的!」


  潔絲沒回頭,如往常一樣搭上黑色轎車緩緩離去,之後果然就再也沒出現過。


  幾天後,瑜莉突然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拉住提姆直往另一個常客的位置上過去,艾琳是潔絲的好朋友,也可能是她唯一的真正“好朋友”。


「艾琳妳說!妳把剛剛的話再說一次!」瑜莉顯的相當恐懼慌張。


「怎麼啦?這樣緊張?」


「潔絲…潔絲…」瑜莉嗚咽了。


提姆看看艾琳,她也是一付眼眶紅潤的模樣。


「潔絲上週被發現陳屍在山腳。」艾琳深呼吸了一下清楚的說:「為了傑克那個臭男人自殺了…」


提姆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艾琳妳不要開玩笑了,她前幾天才來店裡作頭髮,她是要去嫁人了還見過對方的父母呢…瑜莉和我都見過她呀!」


現場為提姆的一番話全沉靜了下來,安靜的讓人直冒冷汗…。


「提姆…嗚哇…」瑜莉掩面號哭起來。


艾琳冷靜的拍拍瑜莉:「提姆,不管你和瑜莉看見的是什麼,潔絲…在山腳下被發現時連屍體都已經腐爛了,還是靠著她腳上的鍊子才能勉強辨認出來身分。」


提姆張著嘴,腦海裡出現一幕又一幕和潔絲相處的畫面什麼也解釋不來。


艾琳接著說:「據說,潔絲死後去見了很多人,她的父母、親友都在夢中見過她…連我前幾天也夢見了…她笑的好溫柔…頭髮上還別了一隻小小的蝴蝶,像是從花叢中走出來的花仙子一樣…」




  提姆聽完後咚的一聲昏倒在地上,雙手糾著心眼角還隱約滲著淚珠…。


  或許,那幾個夜裡潔絲真的回來過了。


(END)
  通常不經意的過著日子,每天上班下班,重複經過的街景,反覆接手、完成的工作…對偶爾在信箱裡收到的一些勵志小語越來越覺得煩,總是還來不及打開閱讀,便跟著廣告信一起被刪掉…。

  隨著年齡增長,似乎越來越覺得人生沒什麼值得驚喜或是新發現,慢慢的,生活的觸感停頓了,學習意願降低了,生命應該就只是這般平淡的了吧?大概有很多人在每天起床時都會這般感覺無奈著。

  過了30歲,即將朝著40歲的目標接近,體力和魅力開始沿著曲線下墬,距離夢想越來越遠的某個時期,我不經意遇見了一個近在身旁的道理。

  我們常以為那些賺錢的行業,像從事程式設計師、室內設計師、律師、醫生、服裝設計…等的人,才是專家、專業人員,因為他們的工作需要很精專的學習和努力,然而除了他們外,一般普通人對自己的工作或是能力永遠都感到無奈,上班等著下班,月初等著月底,年初等著年終…每天攀著岸邊的石頭喘息,卻一點也不想用力蹬一下上岸去試試…我以為其他人也都和我一樣這麼無奈的過著日子。

  其實只需要花點時間靜心觀察,你就會發覺周圍總有一些默默存在,甚至毫不起眼的“專業”人士。

  我偶爾中午去買碗鍋燒麵,早餐店老闆娘是位胖胖的27歲女孩,總是穿著黑色衣褲工作,圍兜洗的亮白,長相平凡的臉上掛著微笑,模樣外表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每天在菜市場口的簡單店面裡,重複忙著作土司煎蛋和清洗鍋碗,這樣的人就像電燈桿般存在著,隨處都看得見,你卻不會去特別記得她的臉…。

  但是她很專業。

  因為仔細的看著她,就會知道她對工作的用心和認真,在那樣一碗不過40元的鍋燒麵中,食材都是嚴選菜市場中當天的新鮮貨,鍋燒麵裡頭的蛤和蝦都是鮮美湯頭的重點,蔬菜生脆乾淨、魚丸子彈牙…她在料理前都是小心地整理食材,並按照經驗裡最好的步驟來煮一碗麵,甚至還會詢問客人什麼時候食用。

「請問妳會在什麼時候吃呢?」胖胖的臉帶著笑容。

「…?應…應該是回去辦公室之後才吃吧?為什麼問呢?」我疑惑的回答。

老闆娘擦擦手,將熱騰騰的鍋燒麵裝進外帶盒子裡:「呵呵…如果我算好時間煮麵時間,妳回去吃的時候麵才會軟硬剛好,不會糊糊的…妳喜歡蝦子嗎?今天的蝦子我去菜市場選過了,很新鮮,如果妳不敢吃蝦子我就將它挑起來…」

  即使一碗鍋燒麵,她幾乎像日本電視的美食節目一樣,細心到幾乎挑剔的對待每項店裡的產品,讓食品帶給客人最好的享用經驗…就算這裡只是一間隨處可見的簡單小吃店。

  於是每當我捧著熱騰騰、麵條軟硬適中、湯頭鮮美的鍋燒麵,心裡總是既感謝又幸福…。

  他們不是每天進出高級辦公大樓,不是整天穿著光鮮亮麗、收入豐厚…卻這樣的認真守著自己的平凡工作崗位,在每一次的動作中注入感情及細心…像是路口的雞排攤先生,就算做著油膩繁複的工作,他總堅持將衣領燙平直,頭髮梳理成發亮整齊的三七分西裝頭,每次收到的雞排也同樣排放整齊在紙袋中,叫人忍不住想多光顧幾次。

  漫畫店門口的婆婆賣考洋芋,就算是旁邊機車狂奔、落塵紛飛,也從來不見她的攤位有任何灰塵,每顆洋芋都鬆鬆軟軟,她會細心的切開洋芋放進配料,彷彿每個洋芋都是寶貝一般,看她這樣的認真,就算多等幾分鐘,顧客也都會耐心的對著她笑…。

  每天爆發的資訊和接收到的訊息,雜誌上輝煌亮麗的物質欲膨脹,淺意識中大家都巴不得明天就能意外進入上流社會中…但是,反觀這些小人物都只是安分的扮演好自己的工作角色,並且用心經營,平凡中的專業心,在我看起來卻都像是發光發亮著的明星,充滿生命的力量。

  回到自己的電腦鍵盤前,我開始思索認真對待每一件工作,現在起就丟掉那些月入十萬、揚名四海的誇張期待吧!只要每天都能贏過昨天的自己一點點,我都會微笑並且驕傲的。

2004/2/16


第一次去印尼的巴里島因為台灣正流行,花費便宜加上飛機前後5個小時就到了,很多阿公阿媽一團接一團的出發去曬太陽,回來時帶了一堆木刻藝品、手工織染布和榴槤製品,那時見到討喜的小木雕心裡很鍾意,又加上好友要去度蜜月﹔我剛好失戀,就將荷包扎緊,咬牙上了飛機去當人家的電燈泡。


  好友的老公因為代表公司參加會議,去過幾次巴里島感覺不錯,於是連蜜月也訂在那兒渡過,算起來他應該對當地非常了解了,於是臨行前我跟她老婆都乖乖的聽他面授機宜﹔衣服該怎麼帶、藥品一定要準備哪些、怎麼樣拒絕難纏的小販、到了那裡什麼該吃、什麼萬萬不能吃…我聽的一楞一楞,簡直是把巴里島想像成野蠻小島。等去了當地真的碰也不敢碰飯店以外供應的食物,玩的很盡興,吃的就沒重點了。


  幾年後我一直忘不了巴里島的浪漫美麗又去了那裡。


  下飛機後立即迎來一陣陣焚香的神秘宗教氣息,印度教神多﹔巴里島廟多,於是節慶多、拜拜名目多、放假理由更多…整個島好像天天都放假,步調比南台灣還要慢,那種偶爾才有的閒適無聊下午,在這裡多到可以浪費。朋友來接機之後,頭一餐就去吃了簡單且普遍的咪勾戀和啦西勾戀(炒麵和炒飯),外加蝦餅一大片(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有辦法把蝦餅炸到那麼大一片的),對當地人來說是有客人來才會去吃,他們用蔬菜、辣椒、肉絲等和台灣差不多的材料下去炒,但吃起來特別香,秘訣是用大蒜和豬油快炒,外加當地的米不黏稠,每顆飯粒都可以均勻的被包上一層薄油,炒好後裝在碗裡倒蓋在盤上弄得圓圓的,再鋪一片煎蛋、裝飾一些新鮮黃瓜,一面咬口香脆的蝦餅一面挖口炒飯,沒有想像中的油膩,卻多份遺留在脣齒間難以忘懷的美味。炒麵也是一樣的,只不過用的是像維力乾泡麵那種麵條,我感覺吃起來怪,但聽說當地人是愛吃麵多於飯的,大概米出產的多就比較不稀罕了。

  因為陽光燦爛,巴里島人是非常喜歡豐富色彩的,越是亮眼的配色越受歡迎,所以庫達海灘上除了裸露的人類膚色外,全都是對比鮮明、輕快明亮的色彩,弄得人都不知不覺跟著燦爛起來,連食物也有很多不可思議的顏色,我吃到一款冰棒是鮮橙色、綠色、紫色、桃紅色一層層接在一起的,小販賣的不是綠的藍的橘的冷飲,就是加了鮮紅色醬汁的湯米粉…好像非要你吃下整瓶食用色素似的鮮豔著,不過如果平常胃腸不好真的少吃為妙,水的來源有些不安全﹔除非你親眼見到在面前滾開著水,要不然吃多了保證整天霸佔著廁所不說,出來的東西還會鮮艷的不得了。

  那裡有一種看起來像台灣路邊麵攤似的小吃,其實還算當地的高級食物,招牌上有時會畫著一隻豬或寫巴逼勾戀(BABI-GORENG),熟悉印尼的人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烤豬,不是香港那種烤乳豬,是烤大豬,他們將豬烤好後切開來剛好一口的小塊小塊來賣,一般人是叫一盤來吃,但盤裡都是白飯,豬肉只有三、五塊地點綴著,對他們來說是超好料的了,而且很珍惜的整隻豬沒有一個部分被放過,我就見到有人拿著能隱約看見鼻毛的豬鼻子猛啃,是整個豬鼻子喔,吃到一半還要乾咳幾聲彷彿是被鼻毛嗆到似的,我則很恐慌的將盤子上一塊像是有豬乳頭的肉拿開後,心裡猛念著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然後瞇著眼睛吃下一口,奇怪,真是好吃的不得了,肉汁鮮美、入口有咬勁而且香味四溢,雖然鹹了些但配上白飯卻和襯的很,一下子吃完整盤料理還是不會感覺油膩,我想節儉的巴里島人大概把豬油都留下來炒飯了。

  巴里島有很多慕斯林,信奉回教的,當然他們是不會去光臨烤豬,回教的教義很嚴格連食物都有很多規定,外出時他們就到趴當(PADANG)去,如果懂得點就直接跟老闆要,不懂得怎麼吃只要一屁股坐下等老闆送過來就可以了,他會把今天有的菜色隨便挑幾樣連著白飯送到桌上,吃多少給多少錢就是,至於怎麼算的我也不清楚,大概和台灣賣自助餐的一樣﹔目測一下再加加減減就可以了。滿滿一桌上大部分是咖哩,咖哩雞肉、咖哩牛肉、咖哩雞腸牛肝、咖哩各式內臟、咖哩、咖哩、咖哩…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種顏色的咖哩,要不然就是炸到乾乾癟癟的魚和比草還難吞的一種綠色蔬菜…那一餐終於吃到我的鐵胃都犯嘀咕了,雖然加了椰奶的咖哩很下飯,帶去的胃藥還是在回到旅館後派上用場。

  談了那麼多,大概可以注意到我從沒提過在巴里島有湯可以喝,除了飯店和一些高級餐廳之外是找不到湯的,一方面天氣熱除了汽水一瓶瓶灌之外,沒人會想在35度高溫裡還喝熱湯,另一方面飲用水珍貴﹔光喝都來不及了哪有多的來煲湯,但是在寄居的華人媽媽家中我有幸享用了一頓湯大餐,因為華人媽媽的孫女生日,她特別在幾天前就準備了”光喝湯Party”當天晚上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一盅盅美味的湯,蔬菜雞湯、玉米濃湯、羅宋湯、薑汁牛肉湯…和一堆我吃不出來是什麼的湯,喝的我滿頭汗卻停不了口,巴里島的香料很出名像胡椒、荳蔻、丁香等,華人媽媽在每道湯裡都加了不同風味的香料,熱帶地方瘴氣重﹔香料就好像中藥一般有調養血氣的神奇作用,除了增加食物香味外也是當地人抗菌去病的妙方,流出一身汗之後連蚊子都會懶的來咬你呢!

  下次如果有機會去到巴里島,放膽嚐嚐一些當地小吃也是不錯的,只不過還是要記得帶些胃腸藥,盡量別吃看不出形狀或來路不明、生冷的食物為佳。


來看小中新書”超商愛情習題”封面~很像一般的網路小說封面吧?這故事曾經被言情小說出版社退稿過,我本來想將它丟掉的,可是在檢查最後一遍時卻自己被自己感動了(藝術家的病態自憐)想說自己這麼認真的寫,裡頭又有盜用了自己前男友的名字....好啦!反正它終於努力出頭天了,把自己擺上書架是一篇小說終其一生的宿願,現在它完成夢想了,我也可以不用再被它的怨念夜半驚醒....不過其他還壓箱底的正等著我,我看,要繼續加油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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