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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傷痕

  一通少見的電話響起是以前的一位男性友人,數年來我們都保留著彼此的電話號碼,但是僅止於節日或是特殊日子彼此問候對方還存不存在、需不需要刪除或是更新號碼的功能,男人在朋友圈當中算早婚的,娶了一位美貌單純的女子,過著愜意的婚姻生活。

  說愜意是旁人給予他們的定義,反正也沒聽說過他們有出現過任何狀況,他們經濟穩定、孩子健康聰明、老婆始終保持著婚前的明艷動人,婚姻維持將近十五年看起來是難得的核心家庭示範組。

  男人不在過年節時間出現電話問候已經叫我有些訝異了,電話中帶著的隱隱愁緒也一樣叫我挑高眉毛表情詭異。

  我們挑了個時間去面對他的情緒。

  見面時久未謀面的男人和我印象中那個精神百倍風趣幽默的模樣沒有多大差別,他一向習慣輕鬆自然的穿著打扮所以不太像開始步入四十大關的男人,只是看起來有些駝背。

  我們一開始談了些過去朋友的現狀,回到了十幾年前認識時的融洽氣氛後他終於決定娓娓說出自己的問題。

「我和太太的狀況沒有妳想像中的好。」

  我稍微不著痕跡的牽動了一下嘴角,基於婚姻失敗女人的小心眼角度,說真的我還滿喜歡聽見別人說自己的婚姻並沒有別人想像中的好,我真是個膚淺的小人,不過當然暗爽只出現三秒就被我的老舊道德觀給KO掉。

「怎麼說?」

「我們都是成人而且老朋友這麼久了,我也就不做太多言詞修飾直接說了吧…我很悶,不管是心裡的還是生理的。」男人一面整理自己的桌面一面說:「我和太太的角色在這幾年好像互換了一樣,她十八歲被我追求、二十三歲被我娶進門、接下來七八年都消耗在生孩子和照顧孩子身上,我做生意應酬讓她幾乎每晚都看見一個癱軟喝醉回家的老公,直到最近幾年孩子大了些她要求出去工作,除了一成不變的老公孩子家人外開始有了自己的"同性朋友"圈,然後從偶爾的星期六放鬆玩樂直到現在的徹夜不歸,她放肆的貪玩幾乎已經成為定局,白天我們各自工作是正常,到了晚上她還是需要出門,接送照顧孩子的事我一手攬下來,等孩子睡了我們還是少有機會親熱…」

「你是說…」我想找個比較恰當的形容詞來說明我的疑問,但他自己已經迫不及待的坦白陳訴出來。

「我已經幾年沒有性行為了,她不肯,我又不想要向外尋找,悶得慌。」

  聽起來像是典型的婚姻問題,我看了看他:「是因為結婚久了失去興趣吧?」

「我擔心的不只是這個…」他停了一下才抬頭正眼看著我:「我今天約妳出來是想問問看妳們這年紀的女人不是該像傳說中的一樣是"狼虎之年"?還是這些都只是謠傳?」

「你想問的其實是你老婆為甚麼對這件事一點慾望都沒有,對吧?難道她連敷衍都不肯?」

「呼…」他嘆了口氣代替回答:「這已經不光是發洩的問題了,我異常渴望那些在做愛時的擁抱和觸摸、體溫交換…兩個真實相愛的身體糾纏,那種無可取代的接觸大於高潮發洩的瞬間。」

「真的?」我挑高眉毛:「這句話怎麼會從男人的嘴裡說出來?怪怪的。」

  他知道我愛開玩笑的個性,跟著稍微放鬆臉上的肌肉並為自己點了一根菸。

「人都一樣吧?到了某個臨界點的年紀之後追求的就會有更多層次的感覺,男人是可以比較集中思想在下半身,我不知道別的男人怎麼想,但我確實是連個擁抱都缺乏貨源,卻又不肯找尋陌生的性愛,這讓我過著接近修行的生活。」

「你的技巧有問題吧?還是有怪癖?連老婆都不肯?」我邪著一張臉戳戳他的手臂。

「妳會這樣說真叫人傷心。」

我吐吐舌頭,在過去的認知當中他的多情浪漫表現是眾所周知,當然不像我說的那樣差勁。

「你老婆有外遇嗎?」
「我比較擔心的是我老婆都和"同性朋友"在一起玩。」

「這樣都能擔心?」我突然注意到他已經提了第二次"同性朋友"這個字眼。

「一般是不會啦…」

我嘟著嘴吐出心底數個猜測當中最不可能的那一個:「你老婆不可能在跟一個男人共度半生之後才發現自己是拉子吧?」

「………」

「別開玩笑了!」我帶著點慌張的看著他。

「無從證實,但也不無可能。」

我只好彎腰去撿自己掉在地上的驚嘆號和眼珠子。

「至少,她是明顯的拒絕我,年輕時她就不太喜好魚水之歡,現在更不用說了。」

「老婆拒絕行房的原因有很多,應該不足以證明她是拉子吧?」

「看著她和那些朋友在一起如此燦爛開心,而回到家後我們幾乎連話都不說了…」男人黯然的揉擰手上的菸又繼續從煙盒中拿出另一根來點燃:「有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寂寞衝出門到處亂逛,後來決定到老區巷內去找年輕時就存在著的色情刊物販賣店。」

「喔…那裡我記得,幾乎我認識的男孩子青少年時期都光顧過的老攤子,那裡堪稱有全市最齊全的情色資訊,好幾十年了吧?還在老區暗巷子裡頭嗎?」

「一個情慾高漲的男人在晚上將油門踩到底,然後黯然地遍尋不著安慰,連想買些新片子去取代家裡那些千篇一律的舊片都找不到,老店和老男人一起在社會洪流當中消失了,那個暗巷裡再也不見讓男人血脈噴張各種姿態,取而代之的是灰暗沉默和偶爾來去的蟑螂,我無助的站在只留著攤腳印記的巷子底,手裡甚至還拿著當初老板送給常客的"貴賓卡"…」

  我看見他微微傾斜的背門,彷彿承受了許多看不見無奈。

  那天我所能做的只有盡職的當個傾聽者,和盡量不去注意到他深鎖的眼眉有沒有閃爍著珠光…中年男人的傷痕莫過於此吧?

「現在年輕人都是上網路買A片的了,你要不要試試?」我記得分手前跟他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如果真的如此迫切需要,那就太可悲了,不是嗎?」他回答。

  他離去的背影和那些愁緒就這樣深深的印在我腦海底了。


小中2005/9/26
第四章 雙人床之必要

  那現在呢?形式上我確實又恢復單身了,娘家收容我和孩子的房間卻依舊狹小,我該放棄那張舒適柔軟的雙人大床擠回硬邦邦的廉價單人床墊?難道注定著我該為了離婚又帶著孩子便接受這類無形的逞罰?回復少女年代的拘謹生活?將情慾控制在最低的程度,連想都不能出現表情?太誇張?當然不會!我母親就是那樣的女人,她同樣是單親獨立養活小孩,因為際遇不順利的關係,她徹底的鄙視戀愛情感一類非理性表達的情緒,她這一輩子有和男人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但每次說起來都是“為了孩子的生活幸福而交往”,說不定她心裡真的有那麼幾次曾經怪罪我和弟弟的存在讓她始終沒辦法嚐到幸福和愛情?不過我也不介意她這麼想,換成我是她,如果有個多金瀟灑的男人要求婚卻因為介意養別人的孩子而放棄了,我連半夜作夢都會想把孩子硬塞回卵巢去。

母親對自己苛求我不在乎,但從小我們的相處就不太好,我十九歲交第一個男朋友(呃…我是說第一個被她知道的男朋友)時她就火辣的給了我好幾巴掌,在我青春期時甚至開不了口跟我說男人女人之間會發生的事,害我有點遺憾自己的初期性知識是從羅曼史上頭學的,因為後來印證,從來沒有男人會願意撫著妳的頭髮講上一個半小時情話之後才上妳,更不用說那個我小時候聽見的嬰兒出生科幻版本有多離譜,但為了養兩個拖油瓶她算是個非常勇敢的女人,一個人到都市找工作最後到了賺錢較快的舞廳上班,接著又轉去俱樂部酒店之類的場所,總之,當她為了養小孩將酒淚和著吞下去的年紀正和我這時差不多,我怕她也會把我當成“悲慘人生協會”的會員,更擔心她把那種一生信奉的陳舊觀念硬加在我身上,整天跟我提醒說,女人一但離婚就沒價值。

  如果硬要說清楚我和母親之間的差異,可以簡單的這樣解釋﹔如果我是個每當慾望高漲就會虛張聲勢、嘴巴耍放浪但實際上卻沒膽的女人,母親就是那種半生都活在把感情和靈肉標價出售的酒店娛樂界裡,卻嘴巴和腿一樣習慣夾緊的女人。

她心裡有沒有曾經想過亂七八糟的東西是我最想知道的秘密,而她卻恨我始終如此我行我素,所以寧可把秘密沖進馬桶裡,也不可能會在某個深夜的燭光下或是一頓美食好酒之後親密的對我脫口而出她曾經也有過性幻想,這也正是我一生都衷心抵禦的事情,如果我一生面對自己的性慾情事都像她這般灰調不自在,那我寧可不當女人。

  我決定要帶著我的“百戰雙人床”搬回去,當然不是說要馬上就恢復二十幾歲時那種大膽生活,我的心境和身體短期內應該只能接受食慾而不是性慾,各種情境上頭也不允許,而且一個人睡在上頭確實有點顯得空盪,但我只是想要睡的舒服些,至少還能在作夢時記得自己曾經被擁抱的感覺。

  我母親站在小房間的門口看著房裡佔了幾乎一整個空間的雙人大床,旁邊只剩一條大約一塊大型磁磚的寬度空間可供下床時走動,再加上ray的小床(為了養成他的獨立性我一向沒和小孩一起睡的習慣)衣櫥、玩具櫃等整個房間裡已經完全沒有多餘的位置,我必須將電腦和書櫃雜物堆放到廚房旁的一個小走道,以致於後來我的藏書不論內容是寫什麼的全都會在被翻動時先聞到某種油脂和食物混合的怪味道。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簡單的說:「還要這麼大的床幹嘛?」

我總不能說在這床上我比較容易高潮吧?只要不是內心話我隨便說什麼她都會買單。

「這床很貴,我捨不得丟。」

「…睡太軟對骨頭不好。」她跚然的走開,扶著自己長年因為脊椎不正而引起的痛腰。

我很介意她的固執,而且是那種因為以前是這樣現在就該是一樣的消化不良型固執。

「那不是軟,那是有活動支撐效果的獨立圓筒,人的身體是有凹凸線條的,長年睡那種硬床才會出問題,妳那腰就是這樣才不容易好!」我拿著ray的玩具魔術棒一面揮動一面說,ray整天因為搬家的來去變動而興奮著,依舊在還沒舖床單的大床上滾來滾去。

「胡扯,以前的人都睡地板也沒問題!」

又來了,我們之間總是各有主見,沒住在一起時可以不高興就走人,現在可不行了,萬一吵起來大家都沒好日子過,大概數秒後我們都同時想到這點,我閉了嘴不答腔,她則頭都沒回的走進廚房,因為搬家造成的混亂讓平常有潔癖的她感覺異常煩悶,我和小時候一樣沉著臉轉頭繼續做自己手上的事,如果這時有兩台錄影機同時側錄下兩人的表情,我們一定會意外原來固執表情是我們母女最相似的地方。

  接近午夜前我才有辦法將房間弄到稍微可以稱為舒適的地步,我的牆上沒有那幾張旅遊時帶回來的手工膠畫,我的左手邊沒有那盞特意跑到北部IKEA選回來的閱讀夜燈,沒有永遠設定在旅遊頻道的床邊小電視,沒有可以放水晶音樂催ray睡覺的音響,沒有習慣的胡椒玫瑰室內氛圍,少了那架由古董茶几改成我平常用來寫日記的寫字台、對外徐徐吐去薄荷煙便可以模糊遠方燈火的景觀窗台、我的迷迭香和薄荷盆栽、陶製風鈴、泰國手染窗紗…和我曾經的笑靨。

  只剩那張雙人床。

  我坐到床邊,喪氣的。

  小孩子從來不在乎自己是睡在月球或是火山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原先還在玩的Ray已經睡熟了還翻身將薄被子踢開,一隻腳懸掛在他的小床邊,我一直沒注意到這孩子竟大的這麼快,床似乎變小了,感覺有點像童話故事中那種大熊家族睡的小木床,我靠近他,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音和偶爾發出來吸手指頭的啾啾聲,ray的頭髮又軟又少細細地服貼在額前,髮尾端還帶著弧捲,像顆小桃子似的臉蛋皮膚細嫩透明,圓鼓雙頰上頭有著淡淡的水晶粉紅色澤…。

這孩子打出生就異常貼心乖巧,有時候甚至乖順到妳會有那麼幾分鐘以為他只是個買來的小玩偶,除了肚子餓或是尿片濕了的正常哭鬧外他都習慣自己好奇的探索世界,還住在自己家裡時有那麼幾次我夜裡哭累了白天沒能配合他的作息而起床,他睡醒後竟然不吵鬧,自己一個人按著電視開關玩了一個上午,然後找到桌上的小包裝餅乾喳喳喳地自己打開和著奶水瓶裡的開水慢慢啃…那時ray還不到兩歲,就能讓我任性的偶爾不負責任,暫時丟開當盡職好媽媽的大帽子,我感謝的心是完全無法形容的。

  輕輕的,我親吻他臉頰的光滑肌膚:「ray,抱歉…媽咪這些日子以來忽略你了…」

  我傾身將他從小床內抱出來放到我一直自私霸佔的雙人床內側,然後躺在他身旁輕拍著他的小肚子,暫時,你可是我的專屬男人哪!我當然要讓出另一半的位置給你囉…我想著,笑了,從那晚開始我的雙人床始終沒缺過男人,嗯,至少以後會是個男人。

--待續--
第三章 每個轉角都需要收拾行囊

  芬黎說的話我一直都放在心裡,她是個誠摯的好友,從來也不避諱或修飾自己對於朋友的真正看法,她說的是實話,我確實不像是那種會因為離婚而灰色低調的女人,日子也該是時候改變了,無論是口袋裡的現金或是孩子的生活型態都不能允許我再逃避下去,無論向上或向下,我總得跨出第一步。

  住的房子屬於我自己名下,當初家裡頭幫忙付了頭款就是想讓女兒當嫁妝,因為附近環境交通方便,我也較喜歡獨立自在的日子,在二十幾歲時就搬了進來直到結婚生子都還穩定待著,不過離婚後沒有經濟來源,房貸對我而言是項沉重的支出,將來上班孩子要送回娘家幫忙照顧也嫌路程太遠,我再三考慮之後只能放棄房子,背負著房子積欠的債務和ray的未來搬回娘家去住,下決定之後我開始收拾著屋內的大小回憶,那裡就像是我的城堡,我所有的回憶都收藏在屋子的每吋空間裡,彷彿只要稍稍移動就會突然幽靈似的全都迸竄出來,然後在我的耳畔髮際間徘徊不去…。

一個人能有多少行囊呢?和過去一樣拋不開的事物會有多少?我一面蹲在地上整理凌亂的物件一面用力揉去不爭氣的淚珠,眼線被溶出不該有的形狀,再昂貴耐用的眼線液也經不起淚水倒櫃時的沖刷,我用力吸著鼻子,因為哽咽塞住呼吸讓我幾乎缺氧,手上則將飛散的回憶慢慢撿拾分類裝到不同的紙箱當中。

  拿起一個十幾年前還是學生時首次出國買的紀念品,一隻北海道原住民手雕的木頭貓,安靜矍伏捲著身子睡覺的模樣,那年第一次離開家門出發到語言不通的國家,和好朋友兩人又緊張又好奇的在雪地裡奔跑地像兩隻小兔子,記起當時的傻氣模樣,我微微鬆了嘴角,那時我總是長頭髮牛仔褲的造型,老是跟不上流行的大外套和發育期留下來的嬰兒胖,青春活力似乎花用不盡…我將木貓用報紙包緊放進寫著“少用”兩個字的紙箱中。

  我二十出頭時曾經極度迷戀CHANEL的Cristalle香味,用完的瓶子到現在還保留著,從抽屜找出空瓶時我忍不住扭開那個簡約設計的透明瓶子,一股再熟悉也不過的氣息跟著竄出,那幾年外出工作了懂得打扮自己,總喜歡將直長髮燙出波浪,穿上合身的時裝和高跟鞋,在Disco出沒時用身上淡淡的羅勒和茉莉花香草氣息迷惑看對眼的男孩們,然後在他們靠近之前轉頭離開,平衡遊戲於放肆和拘謹之間(嘿,在那個年代可沒所謂一夜情,就算有了也沒人敢承認的…)十年前的自己是像朵嬌豔的含露玫瑰,微微揚起下巴正自信期待著未來的燦爛。

  我嘆了口氣,將空香水瓶放進垃圾桶當中,太多的帶不走,這些只能放在腦海裡頭那個叫記憶的行李箱當中。

  接著我翻開一個薄薄的紙盒,裡頭放著一對繡了紡車圖案的白手巾,這是來自婚禮的祝福。那年在比窗外寒流還要冷上十倍的加拿大嚴冬法庭外冰雪交加,因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冰風暴正肆虐著這個北國,我和前夫克難的穿著簡單服裝只在胸前別著小花束,像一對流亡海外私定終生的小情侶般在證人面前交換戒指,收留我們避災也是證人之一的善良老太太忍不住感動的落下眼淚來,巧合的遇上冰災竟也讓這遠渡重洋的小婚禮出奇浪漫,那年我結婚了,意外的用這樣特殊的方式。

  我凝視著盒裡成對的白手巾,那時的老太太應該也不能相信當初因為充滿愛情而結婚的夫妻,到現在卻還是因為過多的愛情而離異了…我將它移入屬於自己的紙箱當中,沒多久又決定將它拿出來,這樣的禮物在分離之後就只會令人嘆息,或許寄去給前夫吧?如果我知道他住址的話。

  櫃上裱裝起來的是孩子出生時第一張即可拍照片和醫院出生證明,那孩子安分的在肚子裡九個月又過幾天之後出生,當時我們存下的錢不多連住院休養都不敢多一天…抱著弱小的嬰孩走出醫院時是個暖冬的下午,燦爛陽光灑在少了綠葉的樹梢上,暖意和光芒直叫人分不清楚季節,我笑了,轉頭對照著已經大了許多並安靜躺在自己小床上睡午覺的ray,我輕拭框邊的塵埃然後放進箱裡,孩子絕對是要跟著自己的,我很確定。

  這樣忙碌直到晚上箱子被慢慢的填滿,我終於停了手,ray睡飽了自己爬下小床倚著我乖乖的把玩膠帶用完後留下來的空紙捲,晚上答應母親帶孩子回去吃飯,我撐著半麻的腳站起來走到衣櫃想幫ray拿件乾淨的衣服。因為這裡樓層夠高窗外的夜景沒被其他大樓阻擋,天氣好的時候甚至可以看見遠處港口的稀微燈光…這時我的眼淚又不知不覺掉了下來,我的城堡呀…如果我離開後能再回來,你還是會一樣充滿溫柔的承載著我的所有回憶嗎?我揉著眼睛,奇怪,發現前夫外遇和簽字離婚時都沒這樣愛哭,怎麼現在雙眼反而像是泡水海綿,輕輕一壓就嗚噎的淚水濕絡個不停?

  拿著衣服走回房裡,ray開心的跳上我的大軟床上滾來滾去,他知道要出門了總是這麼天真誇張的表現著心情,為了抓住像個小滾球的他我也一起坐到床邊,昂貴的獨立圓筒床墊應承著重量下沉了些卻依舊盡職地承接包覆住我的圓屁股。

我伸出手摸著床墊,這是一張雙人床墊,在我還是單身時就咬牙用平常人三分之二的薪水硬買了下來,從小住家裡總是和弟弟分用著那種上下舖的單人床,成年後因為房間狹小只好還睡著單人床,半夜和男朋友偷偷躲進房裡做什麼事都還是在那張單人床上連動作都不敢太大…我真受夠了那種僵硬又隨時翻身都要小心會掉下去的床,所以剛獨立搬進小屋子時我什麼家具都還沒選就急著去找一張又大又軟的床,或許生理機制使然,在那個像朵初開玫瑰的年紀裡我淺意識裡可清楚的很,趁炙手可熱的時候就該積極的試選,要做,還要舒服的做,老天,我再也不想躲在車子後座或是那些狹小僵硬的單人床上了,於是關於那張床上的轟轟烈烈可是芬黎和我閒聊時最愛聽的橋段之一。
--待續--
第二章 挫敗感來自於心底

「離婚沒啥大不了,妳現在走出去外面問,十個有五個已經離了婚、三個正在辦、剩下的兩個已經考慮半年只差沒機會說出來而已,比較應該正視的是…瑞秋,」芬黎半瞇著眼睛,一面閃著嘴裡那根煙沒來的及被吸進肺臟的燻味,一面對著我全身胡亂掃視一番才接著說:「姊姊您也稍微保養一下吧?以後還會有機會用的到呀!」

  我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這位身材永遠都吃不胖的曼妙女人,芬黎是十多年的好朋友了,年紀小我幾歲個性也強幾分,因為工作的關係平常就很注重全身保養,因此即使年紀逼近三十不論是肌膚或是穿著打扮都入時光鮮,外表看起來絕對只像25歲,反觀坐在她對面正準備搬回娘家的我看起來就稍嫌俗氣,一身簡便的休閒裝扮和平底鞋,頭髮隨意的抓起來扎根馬尾,因為放任體重的控制舊牛仔褲嫌緊,好幾年前流行的短T恤也嫌不合身,皮膚更是因為懶得保養而顯的毫無光澤甚至乾澀…。

兩人認識這麼久了,芬黎當然清楚知道我在經歷結婚和離婚之前可絕對不是這類頹廢的女人,那時的我搞時尚、懂精品,在所有平行輸入和高級名牌還沒在一般生活中造成風靡前就已經熟知CD、Chanel、Gucci、Hermes、Prada、Vivienne Westwood等時尚大牌的每一季設計,當然我不是真的去收集那些昂貴奢華的商品,只是認真吸收那些設計概念,通常我只會花錢買原文時尚雜誌,將每一款喜愛的精品都收進腦海裡,然後在逛街時靈活的運用低價單品去搭配出來和真品有相似度卻適合自己嬌小身材的穿法,當時還在夜校唸書的我每天都像時裝表演般變換不同的風格穿著出現,校慶時在化裝舞會上曾用一襲從夜市角落搜刮回來的200元白色短洋裝,加上一些手工縫上的碎珠和自製的一對翅膀演出亂舞天使,結果照片登上了校刊封面,同學還因此幫我封了一個“夜市女王”的頭銜…總之,這樣一個曾經如此熱衷包裝自己的女人現在卻坐在芬黎面前活像個她從家裡帶出來看小孩的歐巴桑?

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我嘆口氣說:「我知道,不過時不我與呀…」

  從離婚那一刻開始已經過了兩年,期間我先是在自己的家裡待了一年多,每天隻身帶著孩子到公園或去附近商店街去散步,躲避似的還過著離婚前的生活,只是小床裡頭睡著的是那個日見長大懂事的兒子ray、銀行存款裡頭越來越少的數字和越來越多的茫然,那時和孩子連個交通工具都沒有,用最基本的生活開銷來計算日子,因為利用閒暇時間學會打字加上從小對寫作的興趣,開始嘗試投稿後雖然偶爾會有一些從報社寄來的稿費可以補貼生活,但這也只是唯一的收入。

直到銀行存款幾乎枯竭,ray也快三歲稍微可以打理自己的飲食和如廁,我開始試著投履歷和面試工作,不過那時的我已經因為將注意力全集中至孩子和一種“又能怎麼樣?我已經當媽媽了呀!”的原諒心態讓自己的體重直線上升,基本上每次打開衣櫃看見那些捨不得丟的華服時,我心裡頭總是會出現陣陣的刺痛,但是不知從何而來的懦弱和憤世忌俗,眼前越是漂亮的東西越是讓我覺得難以忍受,最後將衣服全從衣架上扯了下來剪成無數碎片,而那些逃過利剪的則全打包送人,衣櫥裡從此再也不出現任何可以顯示身材曲線、剪裁精美的衣裙,取而代之是大尺寸耐洗耐穿的棉上衣和運動褲,我只會帶著ray走到五條街之外的零碼成衣商店去翻堆積如山的衣褲,而在經過陳列著當季流行春裝的百貨公司玻璃櫃前時頭也不抬,完全遺忘那些腰圍26、高跟鞋三吋、每天晚上忙著搭配服裝等待到disco裡跳舞狂歡的日子。

「離婚的女人又沒犯罪,妳又何必如此逞罰自己?」芬黎將身體前傾握著我的手擔心地說:「別浪費了自己好嗎?」

我笑了笑:「沒事的,我過的很好呀!」

  總是說沒什麼,或許自己也不打算承認這場失敗婚姻所帶來的沉重挫折感,但是事實是,即使花了時間去遺忘,還是不容易忘記自己是因為被年輕貌美的女大學生介入而提早結束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幸福。

  前夫的外遇情況幾乎從自己懷孕那天就開始了,典型的“家妻假期”型外遇,不妄說,這是所有外遇理由裡頭最有人性的一種,家裡老婆因為懷孕“不堪使用”於是這社會特別允許男人在這段時間去亂搞,但是不保證放狗出去還會回來,所以當隱約知道前夫的狀況初期我是包容的,願意原諒男人的原始獸性,但當孩子出生後第三者終於耐不住被隱藏的身分,衝出檯面大膽的按電鈴求見時,我才確認傷口永遠不會變成傷痕,而且是持續的淌血潰爛。

  生氣和混亂是必然的,前夫被趕了出去(其實也不算,因為他早在我懷孕後期就經常藉故北上工作不在家)但是我的好強更需要自己立即冷凍情緒然後將事情處理好,所以我白天看起來清晰、冷酷,一把孩子一把背包雜物的來去自如,晚上孩子睡了依舊能冷靜的收集資料,直到累到無法集中精神在準備離婚這件事上頭時才會有幾滴充滿無力感的眼淚濕了枕頭。

  我真的那麼不夠好嗎?這是每個因為外遇而離婚的女人都會問自己的一句話。

  那段時間裡我總是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重複問著這個問題,可是答案始終是那麼負面,最後我終於轉開頭閉上眼睛連鏡子都很少正眼去看了,不過我這個人天生有些小幽默,無論在外頭或是在朋友面前我還是不忘開玩笑,例如有時候單獨帶著孩子出門,有陌生人突然說孩子長的應該像爸爸,我就會頑皮的笑著回答:「喔?哪一個?」

或者星期天和朋友去吃東西身旁卻都是幸福完整家庭圍繞著,朋友為了怕我尷尬還會貼心的說:「結婚也沒什麼,只不過多個人推車拿包包而已…」

這時我就會說:「每個星期天和穿百慕達褲配皮製拖鞋、頭髮總是整理不好的男人出門?饒了我吧!」

「妳這是歧視百慕達短褲還是已婚男人?」

朋友總會這樣大小眼的看著我,我就搖頭晃腦跟著說:「現在你知道我會離婚的真正原因了吧?」

  我習慣讓朋友哈哈大笑而不是整天害怕踩到我的傷心點而顯的緊張兮兮,所以我是那種表面上放鬆但淺意識底從來沒真正原諒過自己的女人。

--待續--
第一章 分離是為了走更好的路


  南國的陽光是強烈的,計程車外頭的光影快速向後移動,從隔熱紙外投射進來的閃爍光線條更是幾乎叫人張不開眼睛,車子在路上快速朝著位置偏僻的戶政事務所前行,那種動線複雜、公務人員永遠一張撲克臉的戶政事務所當然不會有人是想去觀光,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非去不可你大概一年也不會去一趟。



  天氣很熱,我面無表情的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都一樣,我心裡想著,就算自己生活過的再悲慘,從眼睛所看出去的世界為什麼都還是同一個模樣?為什麼所有認知的一切即將要分崩離析,而這世界卻絲毫不為所動?我將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剪短得就要見肉的指甲,或許是因為這世界從來就不是自己所認知的模樣…這些日子以來,我只有在這幾分鐘內感覺到些許的刺痛。



「想不想喝東西?」坐在身旁始終緊抱著自己背包的男人突然開口說。




「不用。」接著我再次把頭轉向車窗外。



我需要在最短的時間確認不會再見到身旁這個與自己進入婚姻五年的男人,這個迫切需求讓我立刻模糊掉任何會叫自己軟弱的想法和情緒,然後表現的像個冰凍在深海的毒性海葵。




  男人沉默了,而且確認自己至少捱到戶政事務所辦完離婚手續的這段時間內都不會好過。




  戶政事務所裡的人不多,和以前的制式印象也不太相同,原先預期著他們會在老舊繁忙的櫃檯前填寫複雜到你會以為自己從來沒上過學的表格,然後排上半天的隊伍才被臉色不好的公務人員因為你忘了簽其中一張的日期而大發雷霆丟回表格…之類的公家機關老式待遇,因此當我緊抓著手裡那包牛皮紙袋,神情緊繃的好像隨時都準備和人吵架的模樣走進戶政事務所時,迎面而來卻是叫人放鬆的輕音樂和冷氣,然後居然有人穿著義工背心親切的上前詢問要辦理什麼事項、遞了一張號碼牌和茶水和親切客氣的請你到一旁的舒適大座位上頭等候叫號。




最近政府推動將公家機關重新改造的法規顯然是有了效果,不只是來處理事務的民眾不再感覺進入公家機關是一種折磨,連坐在櫃檯內的職員因為有效率的電腦連線作業和環境的人性化規範而變的親切有禮,加上有義工幫忙服務解說各項事宜,現在的戶政事務所不再有人拿著成堆文件在櫃檯前擠個不停,也不再有人因為不懂程序而尷尬的來去好幾趟,角落比較不吵人的位置還設置了一個小小的兒童遊戲區,櫃檯旁甚至還放著職員自己利用舊廣告紙所摺疊出來的紙花和各種造型的裝飾品…不過,這些都沒能讓我的肩膀真正放鬆,只能緊繃著表情專心盯著櫃檯上頭的紅色數字燈,或是重複查看手上紙袋裡的資料,只希望自己帶齊所有可能會用到的文件而不必跟這個男人再跑一次戶政事務所。



  紅色號碼很快就跳到和手上牌子一樣的數字,我立刻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坐下,男人跟著挪動腳步然後在我身後站著,櫃檯裡的女職員先是埋首在前一位民眾的表格上寫些註記並收進文件夾中,然後她推推眼鏡順便帶出微笑問:「您好,請問要辦些什麼?」



  我打開牛皮紙袋將上午剛簽好的兩份離婚協議書放在櫃檯上簡單並堅定的回答:「離婚。」




「好的,請問有帶身分證、印章、相片及戶口名簿嗎?」女職員冷靜快速的說。



  拜現在社會的複雜感情因素之賜,過去十年台灣的離婚率上升了一倍,去年(2004年)國內平均每2.09對結婚的夫妻中就有一對離婚,也就是說每天就有高達一百七十二對夫妻辦理離婚,對於承辦這類事務的職員來說已經不只是駕輕就熟可以形容的了,比起辦理出生登記、死亡登記或是戶籍遷離等事務,離婚登記大部分都是必須當事者兩方親自到場的,會選擇分手必然各自有所堅持,很難說坐在櫃檯裡的職員每天必須面對多少連續劇般的劇情演出,或許他們還會因此有許多不同的人生觀出現,畢竟很少人有機會幾乎每天都能面對這類佌離事件。




  我將手上的資料都遞給女職員,因為某些心繫人性面的工作規定,即使清楚知道會一起到戶政事務所辦離婚的人其實都早就有決心和各種準備了,但她還是必須試著用彷彿在詢問一顆水餃多少錢的平常語氣來重複問兩人一些問題。



「已經確定要離婚了嗎?現在電腦登記下去後就是正式結束婚姻關係了。」



我很堅定的微微抬高下巴回答:「是的。」



女職員瞄了一眼始終沒做聲的男人,男人點點頭。




女職員犀利的一面看著戶口名簿上的資料一面對著鍵盤打字:「小孩子的監護權歸誰?」




「我,監護權是媽媽這邊。」



我逐字清楚的說,這時腦海裡出現那個一歲多剛學會到處亂爬的孩子,那張圓渾可愛的小臉和吃著拇指的稚嫩模樣…別傻了,誰會願意將這樣一塊心頭肉割給別人養?況且那個即將成為前夫的男人離婚後將居無定所,根本也沒能力帶著兒子生活,當初談離婚時他雖然也曾經試著要求孩子的監護權,但是不過兩句話就被我給狠狠的打消念頭。




「好呀,你把孩子帶走,不過孩子就是我的命,你敢把他帶走了就別管我會怎麼做!」




即使平常個性柔軟但一想到孩子可能會和自己分離時,我突然像是個眼睛寫滿殺氣、穿了盔甲手裡揮舞著刀劍的鬥士,必須當下一決生死般的全身充滿力量。男人可能是怕了我那一賭生死的決心,也可能是知道自己也不適合帶著孩子生活,於是沒敢多說什麼乖順在寫清楚兒子監護權和扶養權歸屬母親這方的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名。




「麻煩換發新身分證工本費20元、戶口名簿10元。」




女職員利落的聲音打斷了思緒,我反應式的低頭找包包中的小零錢包,旁邊一隻手早一步將零錢遞給了女職員,我稍微側過頭看了站在身後的男人一眼,然後心想:「應該的,我沒要求贍養費,就算辦離婚的幾個零錢由他出也是應該的。」




  接下零錢並看了一下螢幕上的資料後,女職員拿起表格起身離開座位,我兩手抱胸安靜地等待著,男人嘴裡咕噥了些什麼我沒聽,然後他拉開旁邊空出來的座位跟著坐下,沒意識的翻動著桌上的宣導單張…我們兩人確定未來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陌生的視線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



  女職員回座位後遞了一張全新的身分證件給我,原先一派清純的舊學生黑白大頭照換成了幾天前在路旁照相館隨意拍的近照,頭髮長了些、因為生過孩子身材尺寸全大了一號,但照片是彩色的,裡頭成功擠出來的笑容也是彩色的。我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當場將新身分證翻到背面檢視,配偶欄空白了,我嘴角揚起一枚微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自己眼睛發亮,肩膀全然的放鬆,似乎有道光芒慢慢的自腳底昇起直至包覆著全身…甚至連扎著馬尾的毛燥頭髮都似乎因此開始變的柔軟有光澤起來。




「好了,這是工本費的收據和你們帶來的資料,這樣手續便算完成了。」



「妳不恭喜我們?」我突然無厘頭的說。




「蛤?」女職員推推眼鏡疑惑的問。




「現在離婚登記的次數應該跟結婚差不多了,畢竟幾乎所有夫妻都是從你們這裡開始又從這裡結束的,或許妳們也可以訓練說一些祝福的話來做結束,就算是離婚也可以辦的比較不那麼尷尬。」




「蛤?」女職員跟著吃了第二顆蚌殼。



坐在她旁邊的男職員抬頭看了看我,然後想了一下並笑一笑贊成的說:「恭喜你們各自走向更適合彼此的人生?」



女職員看了看直對她眨眼睛的男同事,然後想通了似的跟著小心地說:「呃…分離是為了走更好的路?」




  我這時開心的笑了,優雅的將代表全新身份(或是人生?)的上膠證件收進皮夾中,然後對著他們眨一下眼睛:「謝謝,我相信會的。」


--待續--


  罐頭加工廠的機械聲音轟轟轟的,連站在大門口都可以聽見。這年我剛剛國中畢業,家裡雖然想讓我繼續唸書,可是我覺得上學實在太無聊了,加上以我的成績頂多只能上私立高中,私立學校的學費負擔太大,阿爸阿母搞不好得要去到處借錢,所以我乾脆說不念了要到工廠上班幫忙家計,阿爸打了我一頓,阿母則是抱著我哭,說我是個懂事的孩子…其實那時家裡的經濟已經為了扶養五個孩子和阿爸的賭債到達吃緊的地步,如果我能多攢一份薪水回來而不是去唸書多份開銷,對誰來說都是好的。

  阿爸的朋友鳳梨叔在工廠待很久了,阿爸託他幫我找到一份工廠裡的小差,這天我騎著腳踏車第一天上班,小時候在工廠旁的乾田埂上經常見到我們一群小孩子在叫囂玩鬧,對於工廠長年發出來的轟轟聲也習慣,因為工廠裡的機械對無知的小孩來說太過危險,我們一律被嚴格禁止進入廠房,從小對於廠房內充滿好奇,現在總算能堂皇的大步走進去,我心裡充滿著好奇和興奮。鳳梨叔在廠房外面等我,見我停妥了腳踏車便走到廠房旁的一個小側門對著我招手,我抓下破舊的學生棒球帽向他致意,然後快步的跟上他走進工廠。

  時節已經是盛夏了,蟬鳴叫的漫天響,可是一走進工廠就完全被機械的機輪聲音給壓過去,廠裡相當悶熱,鐵皮屋頂在太陽下烤的熾燙和機械運轉時發出的熱力,往往讓第一次走進這環境的人立即汗流浹背、熾熱難耐。我們在一條走道上疾行,身上雖然只穿著白色薄汗衫,卻還是感到相當悶熱,除了不停用帽子搧風外幾乎要像條狗一樣吐舌頭散熱,汗衫濕粘的貼在背上,我伸手拉一拉竟可以濕了我滿手都是,鳳梨叔則完全不見困糗,他將嘴裡吸到只剩煙屁股的煙隨手扔在地上,除了鼻頭微微冒出幾點汗,臉上毫無表情。

  鳳梨叔在這罐頭工廠裡幾乎工作了一輩子,這工廠最早是做鳳梨罐頭的,所以大家都叫他鳳梨叔﹔即使現在工廠早就不作鳳梨罐了。出名的鳳梨罐頭風光不再,工廠曾經一度面臨倒閉的危機,後來改做過很多不同的產品,但是景氣一再蕭條,原先上百工人連夜加工的盛況早已經不復存在,現在廠裡只剩不到二十個工作人員,懶懶散散的做著一些糖水加色素的果汁罐,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將傳動皮帶上有瑕疵的罐子撿起來丟到大簍子裡,這工作需要眼力好反應快的年輕人來作,而廠裡的員工幾乎全都是住在鎮上頭髮半白的伯伯或嬸嬸。

  鳳梨叔指指在休息室牆上的打卡掛牌,色澤黯淡的架子上依序插了十幾張卡片,寫著員工的姓名,鳳梨叔抽出他自己的給我看,還很大聲的對著我的耳朵講:
「寶弟,以後每天早上來都要打卡,下班也要打,最好打完都要對一下日期時間,因為這台打卡鐘老是會出毛病…」
我瞇著眼:「鳳梨叔…你小聲說就好,我聽的見。」
鳳梨叔冷冷的看我一眼:「這裡聲音大,大家的耳朵都不好。」然後接著說:「今天你剛到還沒有卡片,明天才算你正式上班,你的卡片會放在最後一個號碼,因為你是新來的…旁邊的水口渴了可以喝,那邊…」
我盯著架上卡片的人名看,根本沒注意鳳梨叔在說什麼,那些人名實在太好玩了…原來秦叔叔叫做章幌…和日本那個邪教的教主同名…高伯伯叫做金龜…蘆洲嬸叫做超市?我捂住嘴差一點爆笑出來,為什麼叫超市?難道她是在超市出生的?超…市…喔!我懂了!台語念起來像“敲七伊”就是超出來多養一個的意思吧?呵呵…我一面偷笑一面順著號碼往上仔細,見到第一張時卡片上寫了“陳鳥”兩個字。
「陳鳥…好像沒見過這個人…難道是外地來上班的嗎?」我貼近卡片仔細端詳:「好“鳥”的名字喔…哎呀!!…」
我的後腦被鳳梨叔重重的拍了一下,害我往前撞,額頭狠狠腫了個包。
「死崽仔!我在說話你發什麼呆?」
我摸著額頭,委屈的指指卡片:「我在看這個“陳鳥”好像沒見過…」
砰一聲,我的頭又被拍了一下。
「不知死活!跟我過來!沒事不要多嘴!」鳳梨叔神情緊張的吼著我,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我瑟瑟縮縮的跟著他,一面摸著後腦一面奇怪鳳梨叔幹嘛那樣緊張。

  正式上班後很快的就進入狀況,反正工作不用什麼腦筋,而且同事全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鄰近長輩們,休息用餐時間不是東夾一塊滷肉給我就是西端杯水過來,對我照顧有加,在這裡簡直過的比在家還要舒適…工廠的營運雖然不佳但是仍然每天開工,員工們準時上下班努力製作一箱箱的罐頭送上貨車,這裡和一般的工廠沒什麼不同,唯一奇怪的地方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叫陳鳥的人來過。

  這天早上大家都到了工廠側門口等,鳳梨叔準時的來開鐵門,然後幾個人一面七嘴八舌的話家常一面從架上抽出自己的卡片來打卡,我瞄了一眼第一張卡片,然後趁著其他人不注意將它偷偷抽出來看,可奇怪了,那卡片上面和我們的一樣滿滿的打應著藍色的日期時間,最近的還是昨天,而且從未遲到過,準時的印著一排八點整的數字,沒有遲到或早到一分鐘過。
「厚…怎麼可能?連人都沒見過…一定是有人代打的…」我站在一旁喃喃自語,蘆洲嬸湊過來,見我拿著陳鳥的卡片立即驚慌的大呼小叫起來:
「唉呦!死孩子!拿這幹嘛?快放回去!」還一把搶了我手上的卡片慎重的放回去,一面還合掌對著架子膜拜個幾下。
我心裡覺得不公平,為什麼沒來上班的人還可以這樣打卡領薪水?
「那個人都沒來上班,卡片上還打了時間,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大聲的說。
所有人一聽全變了臉色,鳳梨叔生氣的跑過來甩我一巴掌,想甩第二次時蘆洲嬸趕快護著我:
「鳳梨叔!小孩子不懂事呀!別打壞了!」
「都叫你別多嘴了!」鳳梨叔憤憤的說。
「哎呀呀…你去開工啦!寶弟我來教就好了!去去去…」蘆洲嬸抱著紅半邊臉的我走開到一旁,其他人全面有難色的瞪了我一眼才依序進廠房裡工作。

  鳳梨叔一巴掌打的我眼淚都快滾出來,委屈的說:「我又沒說錯什麼…」
蘆洲嬸摸摸我的臉:「你鳳梨叔沒告訴過你嗎?這廠裡有禁忌的…」
「沒有說呀…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吸著鼻子說。
「唉…他是怕你知道了會害怕…那個啊…」蘆洲嬸的圓臉看起來很和藹,她指一指卡片架:「叫做鳥伯,他比任何一個這裡最老的人都還要早在工廠裡做事,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他是這裡的領班,就像是鳳梨伯現在的職務一樣,聽說他是一個相當敬業守時的人,從來沒遲到早退過一天,連老婆難產也沒提早離開過工廠,結果老婆和孩子都短命了,從那之後他便成孤寡人一個,就更加盡心盡力的將生命奉獻全在這裡,連死都要死在廠房中,身後事還是同事幫他處理好的…這裡簡直就是他的家…」
我皺著眉頭:「妳說…他已經死了?」
「是死了,可是沒多久就傳出有人見到他還是照常來上班,在廠裡到處都有人見過他的魂魄,全亂成一團直說著廠房鬧鬼…那時請來了道士乩童什麼的都沒用,只要想拿掉他卡片的人全在廠裡出了意外…後來就一直保留著到現在,還得跟著每個月一起換新卡片,怪的是那上面每天都準時的打印上時間,連一天也沒見遲到過,反正只要不去干擾到鳥伯,他也不會害人的…所以我們都見怪不怪了」
「那…那妳也有見過他囉…」我撫著身上的寒毛害怕的說。
「我是沒有…廠裡大部分的人也沒見過,不過這種事情鐵齒不得,像上次那個新來的廠長就白目,硬是要將鳥伯的卡給抽掉,結果被機器壓斷手指現在還在醫院休養著呢!」
我哀淒的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完了…我會不會也…」
「呵呵…不會的,你年紀小不懂事,他應該不會為難你的…」蘆洲嬸輕輕的順一順我的短髮,突然想起什麼的說:「還有啊!這個鳥伯很愛面子,想他以前也是個領班,吃飯時都要招呼過他,現在只要知道這事的人都會在吃飯前先叫他一下,表示尊重,前幾年工廠差點倒閉,我們十幾個員工幾乎要斷了生路,就是有天你鳳梨叔無聊,吃飯時念著說:鳥伯,你可要保佑工廠別倒掉,要不然沒人陪你吃飯囉…結果說巧不巧,就陸續進了訂單過來,讓我們幾個都留下了份糊口的工作。」

  我訝異的聽著蘆洲嬸說這些神奇的事,像是在聽廣播劇一樣,實在難以想像這老舊的工廠竟也有這麼溫馨的靈異故事。知道事情原委之後,我照著蘆洲嬸的指示不再去動鳥伯的卡片,隔天吃飯時我還大聲的念著:「鳥伯,吃飯喔…」結果聽見的人都噗嗤一聲笑出來,連鳳梨叔原本老是僵硬古板的臉也微微抽動了一下。

  日子便這樣平安規律的過著,和廠裡大多數人一樣我也從未見過鳥伯,但是確知他的存在,有時我會感覺好像有人站在身後,我卻從不回頭看,就和大部分人一起保持著默契,任鳥伯在廠裡四處遊走,像他生前一樣守護著這間工廠。

  這天鳳梨叔臉色沉重的走進廠裡,對著秦叔叔和高伯伯說了幾句話,接著他們一起走向原本鎖住的廠長辦公室。吃飯時除了我大部分人都低聲的竊竊私語,然後蘆洲嬸突然哭了出來:
「嗚哇…怎麼會這樣?那叫我年紀這麼大了要去哪裡找工作呀…嗚嗚嗚…」
大家全停下了用餐,開始躁動起來,鳳梨叔緩緩站起身:「各位好同事請先不要慌張,關於老闆潛逃出國的事還只是傳言當中,我們要等消息確定…」
「等到事情成真就來不及了…我們全都兩個月沒領過薪水,家裡有老小要養、負債要扛,一但工廠倒了簡直會要人命的…」
「是啊、是啊…」
「該怎麼辦才好…」
「找工會幫忙行不行呀?」
討論的聲音此起彼落,蘆洲嬸哭的越來越大聲,那時我才搞懂原來工廠被惡性倒閉了。

  幾週下來,工廠停了工,一些還可以使用的機械被廠商給搬走,整個工廠一片混亂,鳳梨叔領著員工們北上抗議還上了電視新聞,原來老闆早在一年前已經掏空所有資產,現在跑到美國數鈔票喝可樂,留下一堆像秦叔叔、鳳梨叔、蘆洲嬸這類辛苦了一輩子的員工,連一塊錢資遣費都沒拿到過,只剩幾箱糖水果汁…這次似乎連鳥伯都幫不上忙了。

  工廠現在幾乎像個廢墟一般,過不久連廠房都要被拆掉,我騎著腳踏車到那裡看看,心裡有一股難以釋懷的不捨。

  側門不再上鎖,因為裡頭再也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了,我推開走進去,看見鳳梨叔低著頭坐在凌亂的空曠廠房當中,他見到我,向我招招手。
「寶弟…」他欲言又止,我看得出他內心的深刻傷痛,低著頭在對面的地板上坐下來。
「這裡是很多人一生中唯一的工作,我們一輩子都在這裡奉獻著勞力,現在卻…」我聽見他吸了一下鼻子:「蘆洲嬸生病了,連醫院的錢都付不出來…你秦叔叔現在躲著見不到人,說是怕人來討債…金龜住在兒子家,聽說媳婦連吃飯都不肯和他坐在一起…我對不起他們…是我沒辦法保住他們的工作…」
「鳳梨叔…」我抬頭望著他充滿憂心的臉龐,也望見了直立在他身後的一團白煙:「那是什麼?」
鳳梨叔莫名其妙的回頭望,他也看見了,那團白煙就直直站在接近樓梯的地方,一動也不動,我們都同時站起來,然後煙散了,鳳梨叔和我對望一眼,我吞了口口水,鳳梨叔勇敢的朝那白煙原本的位置走去,那裡本來是放著台裝箱機器的,被搬走後留下一塊比其他位置顏色稍淺的地板,鳳梨伯一踩上去就覺得聲音不一樣,然後我見他蹲下身用手掃開塵埃拉起一個小鐵環,跟著用力,扯開了一片和地板平行的小蓋子…。

  那原本應該是某種管線孔或是電源口的,只不過一直壓在包裝機械下面沒有人注意到,鳳梨伯張大眼睛伸手從裡頭拿出一個很髒的黑袋子,沉甸甸的,我跑過去見鳳梨叔一層層拆開包的相當密實的塑膠袋和快腐破的布料,然後挖出一條條黃澄澄的千足金條。

  一共十條金條放在地板上,我張著嘴什麼也說不出來,鳳梨叔慎重的說:
「有人藏在這裡的,我們該將它送去警察局。」
「不會吧!鳳梨叔!有了這些金條蘆洲嬸就可以去醫院看病,秦叔叔也可以還債了呀…」
「我們不能取不義之財,擁有這些金條的主人一定很急著將它們找回去的。」
我嘟著嘴,心想都這樣慘了鳳梨叔還是固執的像塊石頭,才一眨眼,那白煙又浮出來,這次形象更清楚了些,是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老人。
「鳥…鳥伯?」鳳梨叔瞪著大眼,憑著他年少時的記憶他認出了眼前的老人靈魂。

  那老人笑一下,對著我們揮揮手:「拿走吧,孩子。」

  鳳梨叔哭了,我嚇暈了,一直到鳳梨叔將我搖醒。

  後來那筆金子錢鳳梨叔用它成立一個基金會,專門提供失業的困苦員工申請臨時貸款,基金會的名字叫飛鳥,是我取的,大學畢業後我打算回去基金會當義工幫忙,現在上課打工我也從來不遲到早退,因為這是我在少年時代學到的一個最好習慣。


  一星期前的深夜談判之後,我們兩年的感情就這樣劃下終點,我故意離開幾天讓她有時間整理東西搬離我們一起租賃的小公寓,從墾丁的灼熱太陽和焚風當中回來城市,熟悉的緩緩轉動屋門把手,夕照透過淡藍色窗簾微弱的爬在房裡,我走去將窗簾拉開,平常我總是說沒人在家時該這樣做確保安全,她記得,在最後一次環顧這一起住了一年的小屋子時,她還記得將窗簾拉上…一下子全擠進來的光線驅跑原先屋裡的誨暗,我稍微檢視了一下屋內的整齊陳設,這裡看起來那樣熟悉卻又變的陌生…突然少了另一個人的物品,小公寓顯的寬敞甚至空虛。

莉真的走了。搬走所有我知道屬於她的物品,還包括了一些我的,只留下那一缸魚。

我一面抓著身上的發紅脫皮一面在家中踱來踱去,像隻喪氣的蒼蠅,還想尋回某種熟悉氣味,反正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要像愛情小說裡的失戀男人一樣整晚點播同一條傷心情歌,藉著喝大量的酒精和抽盡無數的尼古丁來讓自己又醉又醒?還是三天三夜持續坐在電腦前面,雙眼發直的等待邂逅另一個女人?這樣做對於我現在的感覺來說實在太矯情了點,所以只是從冰箱裡拿了瓶啤酒,點上一根煙,打開電腦讓藍色螢幕成為日落之後屋裡唯一的光源,但是我沒有坐在電腦椅上發呆,啤酒只喝了一半,煙在煙灰缸裡燒光,我睡著了。

醒來後是夜半,聽說這種睡到半夜裡醒來發現情人已離去的事實是最痛苦的,但我沒有傷心,雖然不能忍受虛假的愛情卻更受不了寂寞,於是我起身又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我感覺到失落和傷心的跳擊,卻又覺得它們並沒觸及到我心底最深處的脆弱…為什麼?是我不夠愛莉?是的,這也是她常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你不夠愛我…天知道你絕對不夠愛我…」莉沮喪而哀戚的臉總是這樣的控訴著我。

  和莉是在前一個公司認識的,正式交往之後我便離職到了現在的公司,莉是個美人胚子,皮膚白淨、長髮飄逸,包裹在制服下的軀體雖然略嫌豐滿,卻仍然曲線分明,她有一雙細長的電眼,眼睫毛總是刷的纖長濃密,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豐白修長的小腿穿著高跟鞋,在辦公桌之間穿梭來回的送公文、遞茶水…這樣堪稱是公司之花的乖巧助理小姐在眾多追求者當中只看見我,當我的咖啡總是準時送達、凌亂的文件總是恢復整齊、桌上那棵垂死的黃金葛又開始呈現綠意,連辦公室裡的男同事全拼命嘔酸的調侃我起來,我才注意到莉的愛情。

  莉是個好女人,很自然的我開始邀她吃飯出遊就像所有的男女朋友一樣平淡順利的發展著感情,但我的心裡卻隱隱有種莫名的感覺,讓愛情一直無法真正完全奉獻…莉則不同,她的感情豐富,忠實而澎湃,隨著日子不斷付出綿密的情感,我覺得虧欠她,又不忍拒絕她的愛意,所以總是順著她的意思來維持我們之間的關係,開始在彼此家過夜最後賃屋同居,當我確知自己再也無法付出而她仍然期待著我們之間能有個結局時,我知道自己用相當消極的方式在對待這段感情,竟然沒有勇氣告訴她真相,只是讓時間一再流逝,讓她的愛情一再浪費…

  這是我的錯,我必須承認。當我逐漸無法承受她越來越巨大的愛情時,我只有用冷淡來沉默抗拒,我是自私的,卻又不肯開口結束這段感情,到底是該直接告訴她或是等到她終於無法忍受我的冷漠而選擇離開?我搞不清楚那一種方法會比較糟,但我的自私慫恿我,別對自己殘忍。

  不過當我還猶豫著選擇之前,她的耐心先一步崩潰了。那夜她的淚水幾乎要淹沒整個島國,但是她還算冷靜,只讓我辣紅著雙頰,沒有持刀想藉愛情之名將我砍殺。接著我離開,成就著她的離去。

  我踱到那一缸魚前面,點燃另一根香煙,魚缸裡浮著幾個物體,我湊近一看才發現是幾條魚屍,走到廚房去拿來垃圾桶然後開始捲起袖子伸手撈。魚是和莉一起逛夜市時贏回來的,後來數量越來越多,乾脆買個魚缸回來養著,剛弄好時十幾條雜色的熱帶魚在水草間興奮的游來游去,莉也很開心的每天定時餵養,閒暇時就坐在魚缸前面盯著魚兒在裡頭旅行…她很愛這缸魚的,怎麼沒帶走?或許是太重?或許…是討厭它牽扯著的無數夜遊回憶?

  這些矯飾虛弱的魚才幾天沒人照顧就死的比愛情還要快?我嘴裡叼著煙,薰的我半瞇著眼睛將魚屍撈完,然後連著煙頭將它們一起沖到馬桶裡去。回頭看那缸水顯的有點污濁,乾脆一起將水掏乾整個魚缸都丟掉吧…才動作到一半就發現魚缸裡原來還有一條倖存者。

  一隻大眼睛的紅色金魚在剩下的水裡用力竄著,看起來相當驚恐,我呆視著那小生物張大口拼命鼓動著魚腮,像條裙子的尾鰭末端有點腐爛,可能是被同伴攻擊的傷口。
「別怕,小金魚…」我輕輕點著玻璃缸:「這裡就剩下你和我了。」

  隔天我跑了趟水族館,重新買一些水草和藥劑,再度將魚缸清理過並裝滿乾淨水,點下幾滴藥劑,待水質穩定之後將存活的小魚放回缸中,它一下水就急著找隱蔽處躲起來,幾個小時之後才見它小心翼翼的游出來在水缸裡亂逛。

  日子照常過,那小魚的傷口逐漸痊癒在缸裡恢復了悠閒。我則變的相當深居簡出,除了工作就不肯再外出,有幾次在晚上接到過不出聲的電話,我知道是莉,我也沒出聲的將電話緩緩掛上,我說過我並不傷心,只是覺得傷害了莉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我從沒仔細考慮過自己為什麼無法愛上像莉這樣的女人,她溫柔、善良、美麗…幾乎是每個男人都會想要娶回家的好女人,我卻獨獨無法眷戀她…我記起以前的女朋友,不論交往深淺、時間長短,最後她們總是哭訴著我的愛情不夠深…其實我真的不了解她們到底想要怎樣的愛情?而她們想要的也絕對不會是由我提供。

  小魚在缸裡相當自在,每天按照著自己的節奏過生活,偶爾啄啄翠綠的水草,餓了就稍稍露出水面用力吻著水泡,發出嘖嘖嘖的細微聲響,連我也逐漸喜歡上盯著它看,常常還會為了觀察它而忘記正常生活,我想像它如果是個人類一定會是個絕對自在的人。

  有天小魚平穩安靜的浮著,那是它睡眠的模樣,當然除非你整天盯著它看要不然不可能發現,因為魚的入睡絕對不會像卡通漫畫一樣的閉起眼睛躺在水草床上睡,他們只是活動變小,然後兩腮鼓動變的輕柔…如果你認真觀察,幾乎可以感覺到它在作夢,當然,除非你整天盯著它看才會知道。我的眼睛相當累,在這樣一整天的看著小魚之後,伸開發麻的雙腿和僵硬的脖子,我轉身想為自己沖杯咖啡,然後,我看見小魚。

  小魚站在我眼前,一身光澤的鮮紅色和一對深色的金魚大眼。基本上那個影像是模糊的,我以為自己是眼睛太累才會出現的幻覺,但是當小魚腳上的水直沁到我的之後才確定,那裡站著的是一個濕淋淋的人形。我張著嘴,卻並不感到害怕,只是好奇,對於超乎我理智之外的世界的好奇。

  小魚動了一下,好像在觀察這裡和由魚缸內望出來的不同視覺畫面,然後它說:「這裡…變小了?」
我楞了,它的聲音像一串水泡風鈴。
「你是魚?變成人的魚?」我說。
「呵呵…我知道…我在作夢,所以跑到這裡來了。」小魚笑著。
「我猜也是…」
「你不怕嗎?好奇怪?我第一次被人類看見耶…我是說像這樣在夢中跑出魚缸來玩…」
「我看著你夠久,知道你是條愛作夢的魚,所以不會怕。」我慢慢走近它:「你是虛幻的?還是實體的?」
「我不知道…」小魚的大眼睛咕嚕咕嚕的轉。我伸手碰一碰它,感覺冰涼,直寒到心裡頭。
「我可以摸到你,感覺很涼。」
「那就好。」小魚望了望廚房:「我可以喝些東西嗎?我想我需要喝很多水。」
「好,你等一下。」我走向廚房準備做兩杯咖啡出來,小魚在我身後提醒著:「水,只能是水,金魚不喝其它的。」
我笑了:「對啊,雖然你現在看起來像人…」
「我的樣子是你願意看見的。」小魚在我倒水的時候說。
「什麼意思?」我將水遞給它,五百西西的大杯子一飲而盡。
「我只是一個夢,你愛將我想像成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子。」
「這樣說起來…現在是我在作夢囉?」我握著咖啡杯,還是能感受到杯緣的溫熱。
小魚開始在屋裡“游來游去”,我的意思是說,它行動相當順暢的在屋內空間遊走,碰到家具就會穿過去,沒什麼能擋的住它。
「或許吧,或許就是因為我們兩都作夢了現在才會一起聊天…呵呵…你知道嗎?從魚缸裡看見的你鼻子比現在大一倍呢!」
我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鼻子,它游近我,幾乎貼在我眼前:「你長的不錯啊?為什麼莉要走?」我嗚的一聲,因為它跟著穿過我的身體,那涼意直滲入我的骨椎。
「…你知道莉的事?」我低頭撫著被它穿過的位置。
它點點頭:「看得出來她很傷心,連我們都忘記了,害的我漂亮裙襬被那些野蠻傢伙人咬破…」
我嘆了一口氣,放軟身體陷入沙發當中:「我知道錯,但是又覺得自己沒錯…心裡很掙扎。」
「對於什麼?」
「我總是無法全心全意去愛一個女人,在某個界線之後便習慣性的裹足不前,但是我又害怕寂寞,所以不願意去破壞現有關係…有時候實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你說,我真是個自私的男人吧?」
「你知道嗎?也許我們可以來玩一個遊戲。」
「什麼?」
小魚幽幽的浮在我面前:「真心遊戲,看清楚你的真心在哪裡。」
「怎麼做?」我的表情帶著不信任的微笑。
「認真一點,看看我現在的模樣。」
我眨眨眼,小魚慢慢的轉了個樣子,看起來像莉。
「你現在想到了莉,所以我就變成她的模樣。」
我望著它,然後挑高眉頭:「是嗎?」
接著我故意想見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它只是變的模糊和更模糊。
「你真的是傻瓜,」小魚游到它的水缸前:「都說是真心遊戲了,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我用手撐著下巴,覺得無聊。
「我該走了,魚睡的不長。」
「啊?」
「下次你認真一些,也許可以看見你的真愛。」
然後它留下我,消失在魚缸前面。我又恢復用手托著下巴的姿態,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

  接下來的日子裡,小魚偶爾會出現,我已經相當習慣它的神出鬼沒了,有時它只在空氣間待幾秒鐘,有時卻可以和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上半小時,我並沒有認真玩它說的遊戲,只是它覺得很有趣,每次還是真實的順應著我當時感覺在變換樣子,有時我會看見它帶著張巴哈在海報上的畫像臉貼著電腦螢幕,有時是一個梵谷的畫貼著椅背,有時則是我剛剛迷上的電腦遊戲主角、回家路上見到的一片落葉、星巴克的大杯拿鐵、趕著交的企劃、電視上出現的男演員…這些全都是我鍾愛的事物,就如它說的是我的真心,卻不是全部。

  小魚開始急了,它的好奇心讓它急,於是它一直在耳邊叨叨絮絮的催促我認真些。
「我很想知道呀!真的很想嘛!你到底愛的是什麼?」
我正在寫一些記事,被它煩的停下筆來。
「我也想,不過我正在忙。」
「不會花太多時間的,你閉起眼睛專心點想,我就站在你身後對著鏡子看,然後你就可以連頭也不用抬的回去做自己的事。」
「好好…」我被它弄得有點煩了,只想趕快敷衍了事。然後我吸一口氣,閉起眼睛從小時候開始回想那些真愛的感覺…母親親切的貼著我的臉細聲的告訴我有多愛我…父親回來了…母親將我交給他…他的臉很慈祥,手卻放在奇怪的位置…一種奇怪的感覺令我開始感到害怕…想要逃開…逃開…中學時的學長在樹蔭下等我…那感覺又來了…我沒有逃…任他撫觸著我…感覺到…他粗糙的手指…

轟轟轟……!

我倏地張開眼睛,汗從我的額頭滴到桌面上。小魚不見了,它看見什麼?

  很長一陣子小魚都只肯待在魚缸裡躲著,我則變的更為孤僻,連工作都不想再繼續,沒上班整天只是盯著魚缸和鏡子中的自己,小魚到底看見了什麼?這是我心中唯一的疑問。

  終於我忍不住了,用手拍拍魚缸,表情嚴肅的告訴它:「你給我出來告訴我你看見什麼,要不然…我不會再提供你食物。」說完我覺得自己很幼稚。小魚還是躲在水草之間連頭都不肯探出來,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走進廁所為自己洗把臉,鏡中的人相當憔悴,凹陷的眼窩和兩頰,臉色蒼白的像張影印紙…可是我的眼神還是閃亮的,像極了那種靠著發掘答案意志力而活著的科學家一般,因為我有感覺,小魚的預見就是我的答案。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小魚站在我背後說:「閉起眼睛,先不准回頭看我。」
我有點猶豫,但是順從。
「等你知道之後要帶我去一個地方…」我腦海裡映出一片深藍和一波波的浪拍。
「海?」
「我想去那裡…很想…」
「傻瓜…你是淡水魚耶!去了海裡沒半小時就會給鹹死了!」我譏笑它,差點把眼睛睜開。
「答應我!要不然我就回去魚缸餓死!」
「…好」他死不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急著想知道答案。
「轉過身,張開你的邪惡眼睛看清楚吧!」

  黃昏的海岸邊,我抱著裝小魚的水桶貼近海浪拍打出來的畫線站著,接近海平線的太陽像一個巨大的橘子,那樣橙紅燦爛,卻一點溫度也沒有,當夕陽西沉幾乎快看不見海水的湛藍色澤之前,我將小魚連著桶子緩緩放進冷冽海水當中,它小小紅色的裙襬一下子就沒入對它而言像宇宙般巨大的海潮裡,一秒之間便離開了我的視線,只剩那個小桶子載浮載沉的飄向遠處。

  那夜我轉身,看見一個少年,穿著制服頭髮很短的盛氣少年,我的少年,我十來歲時的少年模樣。

  我後退了好幾步,一股熱潮由心臟拍打出來,竄熱著我的骨盆腔…我的眼睛迷濛了。

魚說,小聲的說:「你深愛的是自己,或許可以這樣說,你只愛自己的同類…你沒發現,或許也可以這樣說,你一直不讓自己發現內心裡的同性傾向,寧可糟蹋浪費女人的愛情來阻止自己的衝動,甚至錯亂自己的記憶…你最想要的…卻是一個和你長相接近,青春不絕的慘綠少年…」

它的聲音轟轟轟的,在我耳邊竟像爆炸般的巨響,我崩潰了,瘋了似的撲向他,我已經搞不清楚這是幻境或是真實,只知道我在侵犯它,粗暴的侵犯小魚…不,是侵犯那個少年,罪惡、狂亂而喜悅。

  然後,是一片藍色的寂靜。接近醒過來的前一刻,小魚的氣泡風鈴聲音遠遠傳過來。
「我和你一樣,在自己的世界當中與眾不同…當我希望愛上一條海水魚時他們排斥我,攻擊我的紅色裙襬,我不後悔,就算是到了海裡只能存活半小時我都能滿足,因為我知道我是屬於那裡的…只是長錯了身體…活錯了地方…你該是幸運的,你的世界比我的魚缸更大、更多、更有包容力…如果你願意尋找同類,寂寞將不再困擾你,你真是幸運…」

  「我是幸運的,小魚」眼淚在我的臉頰上燙過一條痕跡:「幸運有你來告訴我這一切。」

海水逐漸吞沒那只水桶,黑夜降臨,我轉身開始尋求另一種幸福,屬於我的真正幸福。
(END)


                報恩
  小博匆匆忙忙的往家的方向用力踩著腳踏車,已經快晚上九點了,原本答應媽媽今天要早一點回家一起吃蝦子,因為爸爸不知道去那裡突然帶回來一堆活跳跳的鮮蝦,媽媽早上還特別叮嚀他下課後別亂跑,那知道同學阿燦說剛剛買到正在流行的遊戲軟體,他忍不住先繞過去阿燦家玩,原本只是想玩一會兒就回家可是一玩出興致來就欲罷不能,結果拖了兩三個小時才跳起來抓著書包騎腳踏車猛衝。
「完蛋了…」小博一面擦汗一面想:「會去鐵定又是一頓囉唆!」
心裡越急腳就踩的越快,經過幾條大馬路之後就咻的一聲犀利的轉進巷子中,但是快接近那個交接處的前一個巷口時他鬆了腳,猛壓幾下煞車減緩自己的速度,就算是心急,他還是會警惕自己在接近那裡時要千萬小心。

小博在這個社區裡從小住到大,只要是住附近的人都知道經過那個巷口交接處時要特別提高警覺,那巷口出車禍的機率實在太高了,可能是地形的關係,一條通往大馬路的巷子斜斜的和另一條往社區裡的相接,十字型的交接處比其他路面微微攏高成了個小斜坡,通往大馬路的那條一過巷口就拓寬成兩線道,如果不注意的駕駛在前一段路上小心的繞過巷子裡狹窄的彎道,一見到前方道路加寬而且攏高了,都會不自覺的踩油加速。往社區的那條巷子則因為少有車子出入,自以為熟悉路況的車子也經常不肯減速,再加上巷口老是堆放著一些木箱子還是大型廢棄物的,很容易因為視線的誤差而出狀況,小博從小到大就有好幾次半夜被尖銳響起的急煞車聲和劇烈碰撞聲給驚醒的經驗,接著過沒多久就是咿嗚咿嗚的救護車聲音了…因為容易出事,社區的住民們還一起合買了幾面大圓鏡掛在電線桿上面,甚至貼了許多警告標語和反光警示牌,不過那地方因為出過幾次人命,不知怎麼搞的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不注意或喝醉酒給撞的七葷八素的,像是會傳染一樣,總之就是邪門,因此爸媽從小就是千萬叮囑到了那巷口一定要減速,看清楚左右才可以穿越,小博就算是不聽話,那半夜的煞車聲也足以警示他了,所以每天回家,尤其是晚上他都是特別小心的。

小博將腳拖在地上習慣性的放慢車速,突然間像踢到什麼似的在他的球鞋上撞一下,他停下來瞄了一眼,看見個墨綠色的小手包給他差點就踢下路旁水溝,他皺了皺眉毛,理都不理的就繼續踩著腳踏車慢慢前進,才騎沒兩下,就瞧見昏暗的街燈下有個婦人蹲在地上,像找什麼東西似的瞇著眼睛,慌張地左顧右盼,他想起剛剛那個暗色小手包,便好心的騎往那婦人身旁對著後方指一指:
「妳是不是在找一個綠色的包包?在後面那個接近水溝的地方,我不小心踢了一下…」
「啊?真的嗎?太好了…」那婦人趕快站起身來,她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年紀了,身材胖胖的穿著一件碎花洋裝,她表情溫柔的向小博道謝:「我眼睛不好,剛剛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謝謝你年輕人,那包包很重要的呢!」
「不客氣…」小博有點不好意思的點點頭,就繼續騎往巷口。

  巷口的燈又壞了,每次一壞燈就更容易發生車禍,小博謹慎的探了探頭,確定沒有來車之後就用力踩上斜坡,昨天晚上這裡又出事,聲音大的嚇人…小博望了望那些牆壁和電線桿上的磨擦痕跡,似乎又多了幾條新刮痕,他聳聳肩覺得背脊涼涼的就趕快過了巷口朝家裡騎回去。

  回到家裡當然免不了被罵,不過媽媽雖然在他耳邊嘮叨個不停,還是將剩下的新鮮蝦子全蒸熟了連著薑醋一起端到他面前,讓他一面看電視一面吃。爸爸沉默的翻著晚報,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對著在廚房洗碗的媽媽說:
「早上的報紙都刊登出來了,咱們那巷口實在是應該要好好改善一下,免的老是出意外。」
「你說昨晚上那次呀?亂嚇人的,聲音好大。」媽媽擦著手走出來,到抽屜拿出那瓶常用的護手霜:「聽說撞死了一個騎摩托車的太太…整個人都飛了好遠,東西掉的到處都是。」
「我有看見牆上的刮痕呦!」小博出聲道,嘴裡還咬著有勁的蝦肉。
媽媽白了小博一眼:「看什麼看?那裡邪門的,搞不好怨鬼抓替身,經過那裡什麼都別亂看也不可以亂說!」
「愚蠢…就妳們這些歐巴桑在迷信亂說,那裡是因為視線不良才會這樣,改天找里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裝個亮點的燈,或是清空那些轉角的廢棄物才是辦法,不要沒事亂嚇唬小孩子。」爸爸在報紙後面嚴肅的說。
媽媽嘟著嘴又白了小博一眼:「總之就是要小心!還有不要玩到那麼玩才回家!」
小博眼睛直盯著電視上的節目,嘴巴和手也忙個不停,連甩都不甩老是叨念個不停的媽媽。

  馬上就是暑假了,阿燦的電腦當掉,兩個人身上又沒什麼錢只好閒閒的騎著腳踏車到處亂逛,能夠去的地方都去了,晃到晚上時阿燦說想吃東西,小博想起家裡還有一堆水餃,媽媽總是事先包起來凍著免的正值青春期的小博隨時會肚子餓,於是小博和阿燦就往回家的路上騎。兩個人一路上比賽著誰最快到,精力旺盛地踩的腳踏車都發出吱吱唧唧的聲響,兩個年輕人一會兒前一會兒後的在大馬路上競速,汗也濕的整個背都是,一下子衝到了巷子裡又是咻的一聲給轉進去,四周圍少了大馬路上的霓虹燈光頓時昏暗下來,通常這時候小博都會記的減速的,不過這天玩心旺盛,阿燦又被他好不容易給甩到後面去,他開心的更加用力踩著腳踏車,連車鍊都像是要被踩出火似的…接近那巷口時他眨了下眼睛,然後連頭都不抬的就死命往前衝…。

  幾乎是同時的,阿燦的尖叫聲和小博後輪的嘰嘎聲同時傳出來,腳踏車被什麼卡住似的驟然頓住,然後小博給重重摔倒在地上,擦破了幾處皮…阿燦遠遠的停在小博後方,臉色蒼白的像是全身的血都被倒抽光,小博掙扎地爬起來才看見整個腳踏車後輪竟像是被什麼東西輾過似的彎曲著,是那種整個輪框都給硬坳彎幾乎快有45度,那模樣挺嚇人而且不可思議,因為除非是載著個重物然後壓到坑洞之類的才有可能會這樣整個輪框都給折起來,而且機率也不高…小博還在訝異著自己才剛買的新車竟然如此脆弱,耳邊又傳來一陣響亮的煞車聲,轉頭望過去,一台轎車莫名其妙的從巷口飛衝過去然後打滑擦撞到電線桿。

  小博張著嘴,連氣都不敢吐一口,那轎車上的駕駛人搖搖晃晃的爬出車子,額頭上裂了一小劃,然後酒言酒語的開始大罵起來。

  真是嚇壞小博了,如果他的車輪沒有壞掉停下來,就差那幾秒,他可能就給那喝醉酒的司機給活活撞上了…他吞了吞口水,回頭看看阿燦,他早已經嚇到蹲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阿燦後來生了場病,而且一直到開學後才肯說出那天他看見的事情。

「真是恐怖啊!小博…我說出來你會嚇死…」
「到底什麼事呀?!」小博不耐煩的翻著課本。
「那天我騎在你後面追不上你,就乾脆眼睛亂飄,先是看見一隻蹲在圍牆上的貓,然後覺得氣氛有點不對接著一轉頭看著你的背影…」
小博斜眼的看著阿燦:「什麼?見到鬼了呦?」
阿燦的表情像是那天晚上一樣的害怕:「你的後座突然多了個女人,胖胖的穿著種歐巴桑喜歡的碎花洋裝,還拎著個小手包側坐在上面,還回頭對著我笑了笑然後消失不見…我嚇的叫出聲來差點跌倒,然後你的後輪就這樣坳下去…像是黏土做的一樣軟趴趴…」
小博臉色發白的吞了口口水,聲音顫抖的問:「她手裡拿著墨綠色的…小手包?」
阿燦眨眨眼:「你怎麼知道?你又沒回頭看?」
小博沒回答,只是身體抖個不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2001/9/7


  剛升上二年級我就唸不下去了,我從小喜歡塗塗畫畫,考試時想要唸美術科,可是老爸卻說學畫沒出息,硬是要我去唸高中考大學,我拼命向他解釋過學美術以後可以到百貨公司啦、廣告公司甚至電視公司去工作並不會沒出路,但他真的是侏儸紀頭腦死都不肯轉彎,逼著我考上那間二流高中。

「就算在這種流氓高中唸畢業了也考不上大學的!」

  我記得逃家前對著老爸這樣大聲吼叫過,他的臉色變綠,然後重重甩了我一巴掌,接著我就在這裡了,一間小型的KTV酒店。

  逃家後我到女同學家裡住了一陣子,後來被她媽媽翻白眼,我只好換到另一個國中同學家,小白沒有繼續升學很早就出社會工作,國中時和我是超好的死黨,畢業後他找到當侍應的工作在酒店當少爺過起日夜顛倒的生活,以前因為幾次來找他都見到他在睡覺,我們見面的次數才慢慢減少。這次也是好一陣子沒見到小白,不過他一知道我逃家沒地方住,就立即叫我去他租的小套房一起窩著,還幫我介紹了工作。

  小白因為持續過著夜生活膚色變的很蒼白,他帶我到他現在工作的KTV酒店去面試隔天晚上我就開始上班了。當少爺的工作雖然字義上聽起來很高雅,但實際上還不都是和在炸雞速食店一樣是當小弟,只不過是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看起來比較高級一點,除了端酒倒水、客人喝醉了要服侍、吐的滿地要擦洗、偶爾要跑腿買檳榔、還得小心說話免的跳不到小費,接近閉店前大部分沒出場的小姐總是喝的濫醉對著我們予取予求、又哭又笑滿口酒氣小菜酸化在一起的味道,還會拼命摟摟抱抱的,原本那些粉黛姚窕的模樣全變了個樣,我們得一個個將她們架上計程車,然後收拾包廂中一堆亂七八糟的杯盤和吐得滿地的穢物才能最後關燈鎖門離開…什麼怪差事都得做,我上班第三天就曾經到廁所幫喝醉的男客人脫褲子,還得幫他掏出…來上廁所。

  開店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每天最早到店門口拉鐵門的就是我和小白還有拿鑰匙的會計小姐,她叫筱娟,大概有40歲了還沒結婚,聽說跟著老闆工作過無數的酒店,店裡的帳目現金全要經由她的手處理,老闆相當信任她,不過筱娟平常不茍言笑,我們在她面前總是要守規矩一些,什麼大小事都經由她的嘴傳給老闆的,誰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店裡大概有十個包廂和兩桌外場,每間都是裝潢成宮廷式的華麗模樣,仿製歐洲的豪華皮沙發和有著鍍金花紋桌腳的大玻璃桌,當然免不了每間都還要掛幾張梵谷、莫內的複製名畫來裝裝氣質,不說你可能不相信,其實通常每家娛樂酒店、KTV裡都會有幾間感覺怪怪的包廂,就算是店裡生意好還是沒有人肯坐的那幾間,我觀察過,原因大概多是裝潢上的問題,例如包廂裡正好貼著冷氣總機,機器運轉的聲音很吵,或是剛好形狀不對,三角形的或是有點斜斜的,坐在裡頭會有壓迫感…不過我們店裡那間"沒人愛"包廂卻完全沒有這些問題,雖然小小間偏僻了一點,出門口還正對著廁所,但是乍看之下和其他包廂一樣俗麗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後來我注意到牆上掛著的畫和其他幾間的複製品有點不一樣,心想大概是裝修時正好缺貨就隨便掛了張油畫來代替,小白在這裡工作不算短的時間,卻從來沒發現這點,是那天我們在清潔包廂時注意到了,我仔細看了看還摸一下質感才跟他說:「欸,臭頭,這張畫是油畫耶!」
「你不要叫我臭頭啦!」小白不耐煩的從彎腰掃地的動作中轉過身來:「什麼油不油畫的,這裡每間都是掛油畫呀?」
「才不是呢!亂沒水準一把!那叫複製畫是印刷出來的,這才是油畫!」我又觸摸了一次油彩乾掉後的凹凸不平畫面,那油畫上畫的是一個坐在花瓶旁的外國女孩,穿著那種文藝復興時代的棗紅色大裙子,鼻子尖尖,火紅頭髮乾淨的梳攏在後腦,臉上淡淡的微笑著,安定優雅的坐姿,兩隻白磁般的手交疊擺在膝上,手指戴著一只大且明顯的紅寶石戒指…其實那油畫畫的並不是很好,很像是學生的習作,光線表達的不乾淨透視也怪怪的,連我這種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都看的出來手法笨拙,不過畫裡的女孩笑的很甜,和手上的紅寶石戒指一樣讓我注目,看來這個作者只有專心在畫她的表情和戒指兩樣東西上而已。

  我對著小白仔細的解釋了我的看法,他只是點點頭,沒什麼興趣的又轉回去工作。
「奇怪了,為什麼這間沒什麼人要坐的包廂要掛一幅真的油畫?」
「誰知道呀?反正那些來買醉的奧客又不在乎這些…」小白用他的背回應我一句,然後又想到什麼似的接著說:「啊…我聽吧檯說過,店裡裝修時送來的畫不夠掛,後來老闆就不知道去哪裡找來了這張…好像是去跟親戚學畫的小孩借來的…」

我真佩服自己的推理能力,全猜對了。

  接著怪事從那天晚上店裡客滿後開始傳出來,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們照例開始作清潔和抬小姐上計程車的工作,有個小姐嗚嗚哇哇的鬧個不停,直嚷著說她有陰陽眼,看見這店裡有鬼上廁所時就站在她旁邊…我們連哄帶騙的將她送上計程車,小白說這種號稱自己會通靈的小姐他見多了,以前還碰過有的喝醉了,當場跳起乩童來說自己是觀世音菩薩的妹妹呢!

  因為客滿,連沒人愛包廂都輪著坐過兩桌客人,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煙鬼,抽完煙就亂扔、亂擰,清潔時整個地上都是煙蒂和衛生紙和蠟燭油,這桌客人玩的還真起勁,竟然還滴蠟燭?!
「豬頭!這個很難清耶!他媽的!」我一面在嘴裡咒著一面開始動手摳地上的乾燭油。
「哇靠!連皮沙發都燒穿了好幾個洞?」
我把抹布一丟,掏了根煙點上,眼睛飄呀飄的瞄到穿紅裙子的女孩身上,今天她看起來好像沒那麼開心了,臉暗暗的…接著我看見她手臂的位置有好幾個黑點,我瞇了瞇眼睛,然後跑去將燈光轉亮一些才看清楚,原來缺德煙客將煙擰在畫上面,燒成一疤一疤的黑點,有幾個還幾乎燒穿了畫布,畫中女孩原本白淨的手變的像被虐待過一樣,戒指的位置還粘著一段煙屁股呢!

  我看過後直搖頭嘆了口氣,拿起抹布想擦擦看能不能抹去一些,可憐的是,這畫似乎再也恢復不了以前的模樣了。

  隔天上班,我從廁所拿著空的清潔劑出來要跟會計說該補充了,走到櫃檯前卻見她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的,我碰的一聲將空瓶子放到檯面上,她幾乎是立即的整個人彈起來然後發出我這輩子聽過最慘的尖叫聲,我被嚇的整個人後退兩步,大聲的問她:「筱娟姊!!妳幹麼?!」
筱娟一見是我,馬上衝出櫃檯緊緊抱住我,一面害怕的大叫:
「不要哭了!不要再哭了!!」
我被抱的莫名其妙,小白和吧檯也聽見叫聲跑出來看著我們,我把雙手一攤無辜的對著他們搖搖頭。
「筱娟姊…妳在說什麼?叫誰不要哭呀?」
接著還來不及扶,筱娟就咚的一聲暈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從醫院回來的小白表情怪怪的,告訴我們筱娟已經醒過來沒事,然後就拖著我往店外的走廊去,我們蹲著燒每天迎財神用的紙錢,小白潤了潤喉嚨然後低聲的向我說:「筱娟撞鬼了…」
我扁了扁嘴,看著小白的尖下巴:「撞鬼?在店裡嗎?」
小白猛點頭,樣子看起來很白痴:「她呀…」小白轉頭望一下店門才接著說:
「剛剛先到的時候,走到茶水間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原本以為是老鼠在咬寶特瓶,後來聲響越來越大像是個女孩子在哭的聲音,她就害怕的跑回櫃檯裡,那哭聲卻一直跟著她,還是在她身旁哭個不停…筱娟平常會唸佛經的嘛,她只好把會唸的都全給唸出來,結果一面唸一面桌子竟傳出來用原子筆敲桌面的咚咚聲,她唸的快聲音就敲的急,唸的慢就敲的緩…最糟的是那哭聲也跟著大小聲,悽悽厲厲、哀哀慘慘…哭的是掏心掏肺、嘔心瀝血…」小白搖頭晃腦的在最後加上些自己的形容詞。
「她是不是沒睡好?聽錯了?」我一點也不想相信小白。
「…不是,我想,是因為,想男人想瘋了!哈哈哈…」小白像尾花枝一樣在原地癲來癲去。
「我看你不只臭頭,還臭嘴!」我不屑的將手中的紙錢全丟到火盆裡,就轉身走回店裡去。

  再隔天小白就笑不出來了。他在廁所聽到哭聲,而且是男廁,一間間有門的全都被他打開檢查,原以為是有小姐醉倒在廁所沒人知道,結果什麼都沒有,還看見一個客人的光屁股。那哭聲跟著他整個晚上,只有他,其他人全沒聽見。

接著,好像傳染病一樣,整個店裡的員工全都繪形繪影的說他們聽見過夜半女哭聲,大部分的人都不肯進那間沒人愛包廂,因為聽說裡頭哭聲最大,於是開始人人自危,平安符、佛珠、聖經、稻草人…全都出動了,最誇張的是吧檯還帶了一根有棒球棍那樣長的法器來上班,後來被老闆狠狠臭罵一頓。

老闆知道情況不對,沒多久就請來法師,在店裡又是灑鹽又是貼符咒的搞了一個下午,效果是有不過維持不長,沒多久開始有人想辭職不幹了,而且沒人願意進去清理那間包廂。我就沒聽過什麼哭聲,一次也沒有,他們說我八字重耳朵也重,所以要去沒人愛包廂的事就全賴在我身上。

我不甘願的拿著掃把抹布開門走進去,然後認真快速的洒掃起來,接著氣氛開始奇怪,不知道是我有點緊張還是什麼的,一陣花香傳過來,我可以確定是鮮花香而不是空氣芳香劑的死板香味,然後我聽見耳邊一個細微的聲音說:「我的…戒指…求求你…」

接著還來不及轉頭,我就失去意識了。

  醒來時,全部的同事都聚在我身邊擔心的望著我,我從地板上爬起來揉揉痛的快要裂開的額頭,傻氣的問:「你們幹麼?發生什麼事了?」
小白咬著指甲:「你…你才幹麼啦…」然後他害怕的伸手指指包廂中的那副畫。
順著他的手望過去,畫中少女燒黑的戒指上被塗了一些赭紅。
「你幹麼咬破手指去畫?」
我看看自己的手指頭果然破了個洞,血還沒乾。

  紅寶石的戒指,血紅色的戒指。

  我好像弄懂了一些什麼,隔天我跑回家將油畫箱拿到店裡,然後開始耐心的修補著油畫被損壞的部分。

  少女白磁般的手臂和耀眼的紅寶石戒指仍然平靜的立在KTV酒店中,沒有人再聽過半夜繚繞不去的哀怨哭泣聲。

  我回家了,沒有繼續待在那裡當少爺,爸爸答應我去唸美術,現在是知名大學美術系的學生,也許畢業前就能完成開油畫個展的心願。


 這大樓的頂樓是一個曾經風光一時的最新科技遊戲中心,號稱有史以來花費最巨、規模最大的室內遊戲場,除了五光十色的電動機台外還附帶著不同情境的立體冒險遊戲,參予遊戲的人會進入現在科技所製作出來的幻境當中盡情遊樂,當初試賣時還造成排隊才能入場的熱鬧景象,不過也許是運氣不佳正式開幕沒多久便出了事,在旋轉型的機動遊戲台中一個中學生因為好奇將頭探過隔版,想要和坐在隔壁的同學打招呼,機器啟動後就硬生生的將中學生的頭給擠破了,血腥的畫面叫當時在場的同學一個個失神呆滯,中學生的身體懸在隔版,眼鏡和學生帽隨著模糊的血肉一同落在地上,直到機械的警鈴瘋狂慘叫起來,學生們才一個個被搶救出機動遊戲台外,當時的孩子們沒有一個能在記憶當中磨滅這樣的殘忍畫面。

  隨著日子過去,遊戲中心因為輿論的攻擊倒閉了,驚慌失措的父母慢慢回覆平靜,報紙的頭版轉換成女明星八卦和足球比賽消息,慢慢的大家淡忘了當時曾經發生過的悲劇,日子越飛越遠,一個景氣不佳的夏天,大樓也因為產權和生意一直無法振興起來的原因之下成了人去樓空的空置建築,沒人肯管理又無法出售的情況下,窗子的玻璃被打破了,能被偷走的都全被搬光,只剩牆上存留著殘破的折扣廣告和一堆莫名其妙的塗鴉,整個大樓顯的破敗詭異,不久,開始有無處棲身的流浪漢進駐,能避雨遮風的角落都堆放了垃圾和一些器具,甚至有毒販和吸毒者在大樓交易,當晚上風掃過空蕩蕩的風管,經常傳出像是哭叫的詭異聲音,連住在周圍的人家都逐漸不願靠近了,因為只要稍微走近那大樓便會聞到一股抹不去的尿騷味和食物腐敗的味道,或者該說是人性腐敗的味道。

  幾年後一個專門在半夜撥出的靈異節目看中了這座大樓的陰慘,找了一天到現場作報導錄影。這節目最受歡迎的單元就是由辣妹穿著清涼地進入全省各地出名鬼屋冒險,親身體驗靈異現象順便沒事尖叫幾聲滿足觀眾的好奇心。節目作了將近百集,再怎麼容易鬧鬼的地方也都拍過了,而且集集都要出現靈異現象實在是不太可能,慢慢地觀眾的收看意願便降低了,想當然爾製作人必須費心再“製造”更多現象出來娛樂觀眾才能保住收視率,但是為了不讓效果太假,常常不是工作人員必須像鬼屋裡的人裝鬼一樣提早躲在蚊蟲亂飛的廢墟裡,嚇嚇清涼辣妹讓她們叫的更淒慘,就是要製作些鬼火啦、亂跑的惑影等道具出來,當然這些準備辣妹主持人是沒有被事前告知的。

  前一天電視台節目的人員到了大樓安排工作,包括事先察訪一下左右鄰居是否能找到大樓的屋主並打個招呼,防止侵犯了權益哪天被告非法入侵民宅,然後勘查一下適合攝影的方位和清潔環境,免的辣妹們一腳踩到狗屎或是被蚊蟲叮的一臉包,另外也要不免俗的簡單祭拜,作這行的不懂忌諱是不行的,特別他們又是個靈異節目。

  事情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小場務到擺著簡單祭品的供桌前隨便點了把香晃一晃,然後就急著去把他在車上才剛做好的道具拿進大樓裡吊,他拎著一個塞滿了報紙的圓圓塑膠袋和一頂長假髮,搬著長梯往大樓的樓梯間走,整天的車程已經夠累了天氣的悶熱難耐更是叫人沒氣,他懶懶的拖著長梯煩躁地弄出乒乒乓乓的聲響,終於拖到二樓時又粗魯的將長梯架好,然後點了根煙夾著手電筒,手腳俐落的爬上長梯在屋頂的風管間綁線吊起塑膠袋和長假髮,幾乎不通風的大樓裡悶熱又臭氣沖天,他一面嘴裡咒罵著這個錢少事多的差事一面想盡量將工作趕快完成,沒多久終於吊好了連著長假髮的塑膠袋,他玩笑似的推了推,晃動時看起來還真像是個在空中飛馳的人頭…他不齒的笑了笑,滿身汗的計算好線的長度和攝影機的鏡頭位置,一個轉身突然瞥見個男人在不遠處盯著他,小場務震了一下差點滑腳,大樓裡早已經沒了電力供應,即使在白天也只能藉著遠處窗子透過來的微弱光線看清楚周圍,那男人無聲無息站在原地帽子壓的低低的,眼神犀利的直視著小場務,不知道已經這樣站了多久…小場務小心翼翼的對陌生人點一點頭:

「不…不好意思…我是電視台的先來佈置明天要拍的場景…您是這裡的鄰居嗎?吵到您真不好意思…我馬上就會弄好了…」

那男人沒說話,然後就安靜地轉頭慢慢隱入黑暗之中…。

小場務趕快爬下長梯收拾著工具,心想大概是偷偷住在這裡的流浪漢吧…還是…通緝中的逃犯?他想到這裡害怕的打了個哆嗦然後拎著工具快速的跑出大樓。

  隔天黃昏在大樓入口處整群專業人員正忙著準備晚上的攝影演出,導演理都不理小場務的報告,只專心研究手上的六合彩明牌,領班跑去借廁所拉肚子,攝影師正在調整機器,化妝則耐著性子在招呼一步也不肯離開有冷氣的箱型車的短褲辣妹主持人,沒有人肯多聽小場務昨天的驚險歷程,直到燈光師氣噓噓的從二樓跑下來,對著導演耳邊嘰嘰喳喳的說了話,然後導演臉綠綠的對著小場務招招手,就三個人一起走上了二樓。

  「小朱,」導演耐著原本火爆的脾氣,手指著天花板問:「你那該死的人頭呢?」

「在上面啊!我昨天掉了半小時才吊好的…咦?」

小場務愕然發覺天花板上只剩幾條繩子:「頭?!我的人頭咧?!」

啪的一聲,小場務的後腦被燈光師重重的拍了一下:「你當然整天都在找你的豬頭了!恍恍惚惚的!你到底有沒有來裝啊?那個是這集的重頭戲耶!你掉到哪裡去了?」

「在…在這裡的呀…昨天導演說要掛在二樓樓梯間的…」小場務可憐兮兮的指著空無一物的屋頂風管,然後頭又被重重的拍一次。

「那東西呢?!」導演終於爆發似的大吼著。

「不見了…」小場務小聲的快聽不見。

「那怎麼辦?!」

「嘻嘻嘻嘻…」

「你還笑?笑什麼?」導演握著拳頭憤怒的就要往小場務身上揮去。

「我沒有出聲啊…」

「嘻嘻嘻嘻…」

聲音明顯不是小場務發出來的。

「嘻嘻嘻嘻…」

「都說不是我了…」

「是誰?」燈光師勇敢的朝著往三樓的黑暗角落處大聲喊。

然後從三樓沿著樓梯散落一些碎屑下來,報紙、塑膠袋碎片和黑色假長髮的段落…

「你們會受詛咒的…嘻嘻嘻嘻…你們逃不過的…」

三個人毛骨悚然的直視著那個在灑碎片的人影,他神經兮兮的蹲在暗處,全身發出難聞的味道…。

「就是他偷了我辛苦做的道具…昨天就是他在偷看我做事!」小場務不甘心的指著陌生人說。

「嘻嘻嘻嘻…你已經觸犯他…他死的夠慘了…你們還要來弄得他不得安寧…嘻嘻嘻嘻…我同學不會讓你們好過的…他已經在這裡修鍊成無頭極神了…你們逃不過的…」

陌生人的胡言亂語叫三人心裡毛了起來,但是畢竟也作過不少靈異節目了膽識總是有的,三人互看了一眼,就有默契的一起衝上前去包圍住來不及逃跑的陌生人,二話不說就發洩似的海扁對方,一陣拳打腳踢、咒罵和哀嚎後留下動都不敢動的神經漢,頭也不回的拍拍手走人,那神經漢抖著身體爬起來,嘴裡還不甘願的喃喃念著:「你們死定了…你們死定了…我同學一定會向你們討命的…你們死定了…」

  回到一樓,女主持人還是不肯離開冷氣車,天色漸漸暗了,幾個人圍著圈在入口處抽煙商量。

「怎麼辦?現在重新作會被那兩個娘們看見的。」導演吐了口煙瞄一眼待在車裡猛梳頭的主持人辣妹說。


「不然像上次一樣叫小朱去扮鬼好了…」


「不行啦!鬼影上次用過了,而且這次主題是這大樓以前發生過的斷頭血案,一定要有飛頭才像啊!」攝影師強調著。


「用假髮飛就好了。」


「我只有帶一頂下來南部…那頂已經被那個神經病剪壞了…」小場務小聲的說。


「那怎麼辦?」


「那個是什麼?」燈光師指著攝影機旁的一個黑色塑膠袋。

小場務機靈的跑過去翻開袋子:「唉呦…」他皺著鼻子叫了一聲。

「什麼啦?」

「你們看…」

整群人都擠到塑膠袋旁低頭查看,然後笑了起來。

  節目正式開拍,辣妹主持人一面表情害怕的手牽手進入荒廢大樓一面介紹著鬧鬼故事的由來。

「這個大樓在幾年前有個中學生活生生的被遊戲機夾斷了頭…後來就傳出了很多的靈異現象…」

「啊…那是什麼?!好可怕!」女主持人做勢的指著地上,攝影機急急推進鏡頭。

「是老鼠!」

「好噁心喔!應該是死了很久…都乾巴巴的…」另一個女主持人用穿著厚底涼鞋的白淨長腿勇敢的踢開死老鼠乾。

「往上走吧…」

她們開始在黑暗中慢慢爬上樓梯。


「我好怕…」


「妳看這牆壁上寫的…」女主持人用手電筒掃過牆上的塗鴉。


「入侵者死…好恐怖喔…是在警告著什麼嗎?」


攝影機將牆上的鏡頭放大,晃動的鏡頭更將氣氛帶上了高點。


「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啊…」

尖叫聲大起,攝影機急轉過去追上已經爬到二樓的兩位女主角,導演看著傳下一樓的鏡頭裡女主角花容失色的模樣,嘴角得意的牽動著。

兩個女孩幾乎是跌撞著衝下樓梯,臉色鐵青的結束了攝影,其中一個還昏厥過去十幾分鐘之後才被搖醒,嘴裡還直嚷著不要再接這種工作了…。

  回程路上導演看著鏡頭裡的重播,開心的說:

「不錯…妳們兩個這場表演的真是不錯…就是要這樣誇張才像是真的見到鬼嘛!」

「我沒有誇張啊…」女主持人一面喝茶定驚一面沒氣的說,臉色都還沒恢復正常血色:「我真的看見了…」

「看見拖把和西瓜嘛…呵呵…」小場務忍不住嗤笑了出來,但隨即就被用力拍了一下頭。

「多嘴!!」

既然爆料了,導演就乾脆說個明白:「那個是用西瓜和拖把頭弄出來的,想要讓妳們的演出真實一點。」

「……!!」

「那是西瓜嗎?可是…可是我看見…」

「一個會笑的人頭…」另一個曾經昏厥過去的女主持人終於開口:「戴著眼鏡…會笑的人頭…」

「…………」

「小朱你還把眼鏡給西瓜戴喔?」攝影師不解的說:「我從鏡頭裡看怎麼看都是個帶著拖把頭的西瓜啊…」

「我沒有,我近視這麼深沒戴眼鏡根本就沒辦法走路…」

「奇怪了…那袋裝著西瓜的垃圾袋是誰去拿來的?」燈光師突然問。

「老劉啊…」化妝指著剛在吞征露丸的領班老劉:「我在車上看見老劉拖著袋子回來然後又拉著褲子跑掉…」

「對啊…是我…」老劉難過的撫著肚子。

「真機靈,知道我們的道具被破壞掉了,你去哪裡要的?」

「我整天都在拉肚子哪知道你們道具怎麼了…是我從大樓後面的草叢走回來想拿衛生紙時小朱拿給我的。」

「小朱?!」

所有人的臉色都開始奇怪了,小朱自己也麻了起來…。

「小朱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不是嗎?戴著帽子和眼鏡臉看不太清楚…瘦瘦矮矮的…還跟我說…」

車子裡的氣氛開始凝結僵硬。

「借去用吧…」

2002/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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