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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轉機

  每周有幾天晚上下班後我只能吃半飽,然後穿著棉短褲和T恤去跳韻律舞。

  我這身打扮其實是很不專業的,那些已經跳了好幾年的媽媽同學們都裝備齊全地上課,透氣吸汗的貼身韻律服、高級球鞋、護膝、護腕、迷你啞鈴跟保溫水壺…我本來就已經很自卑自己的身材了,還要我穿著那些像豬腸軟膜般的緊身衣跳舞,看起來不就會更像港式綁線滷叉燒?所以我永遠都穿著最寬鬆的那一套過去,手裡拎著寶特瓶裝水,音樂一來跟著年輕舞蹈老師的俏屁股開始揮手跳腳,我連位置都選站在最後排,這樣從大面落地鏡中看見自己愚蠢模樣的機率就會少一些。

一面做著喘到不行的跳躍動作我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著anton的臉。

  好久了,在我記憶中沒失落的片斷裡可以看見當初親吻他時從他高大身影後方襲來的月光和他性感柔軟無比的雙唇,我想當時自己是主動的,主動的靠近小我好幾歲的anton,然後主動在安靜夜色中讓他吻我,接下來便是換他主動來找機會扒光我的衣服。

  我們大概斷斷續續的交往了好幾年,那些時間裡充滿了愉悅性愛和一些矯作的爭吵(我會稱為矯作是因為通常大部份都是為了讓接下來的擁抱顯的更有趣味罷了)還有好幾次的協議分手但最後還是復合了,這段關係中唯一讓我們都感覺挫折的到底還是年齡距離的問題。

  年齡數字並不影響我們的感情,不過它所代表的歷練度則多少會造成一些磨擦。

  在我那個年紀最常犯的就是習慣等待男人長大(後來其實也沒進步多少),anton正值活力十足的年紀而我已經進入適婚年齡,因為我們如此契合就算再怎麼警告自己都還是會不自覺的將我們的關係建立在以結婚或是認真交往為前提的感覺上頭,而不是像我當初常一付自信滿滿地告訴芬黎說:「我當然知道他不穩定囉!我也只是玩玩而已,說不定我們不到一個月就會分手了。」

  於是一個月變成半年,半年變成一年,因為漸失的安全感和無法控制自己的付出讓我對著他哭哭啼啼的機會多於展顏歡笑,那時他常抱著我說:「為什麼妳會如此不快樂?」

  答案我說不出來,因為總不能告訴他說:「因為你如此條件優秀、年輕無慮,我覺得所有在你身旁的女人試著要把你搶走,所有對你微笑的女人都會在第二天就嫁給你,所有跟你講過話的女人都曾經被你扯下過底褲…這些誇張想像讓我幾乎不能忍受你離開我的視線一秒鐘或接到任何一通不是我打的電話。」

  愛情果然讓人變的小心眼起來,而由它所建立的保證也一樣纖薄如紙、不堪一擊,在我懷著不安終日嗅聞查詢著他的蹤跡時,惡夢就會跟著浮出來。

  「其實,一個年輕男孩劈腿和幾個女孩交往是再正常也不過的是吧?!因為他們精力無窮呀…為什麼那時候我要這樣神經繃緊歇斯底里的抓著他的衣角不放?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叫人無法呼吸的逼問才反而讓他越走越遠的吧?」我揮手作著伸展動作時喃喃自語著,旁邊的歐巴桑對著我應了一聲:「蛤?什麼底褲?」

我吐吐舌頭,從當初那個衣著火辣、皮膚細緻、身材窈窕的25歲女人回到現實中結婚生子又離婚的自己,唯一倍增的只有那周身賊肉。

  沒有預警的重新檢視過去愛情真是叫人心情複雜呀…。

  這樣連續跳了一個月之後因為大量流汗,體重有機能性的減少了一兩公斤,不過比起那些還固執留在身上的這種成績實在叫人很沮喪,準備交第二個月學費時我決定放棄了,或許某些衣服的剪裁可以掩蓋些什麼,而且我有些突然進來的案子也讓我連跳韻律舞的時間都沒有…總之,我隨便找些藉口不去運動,最大的原因卻是我再也不想一抬頭就從鏡子裡看見老師纖細姣好身材後方自己那一付臃腫的模樣。

  「我會有辦法的…」在修改客戶稿子時我心裡盤算著:「我只是工作需要長時間坐著才會循環不好,最不用錢的方式就是自己多動一動,然後少吃一些零食宵夜。」

  於是我改變戰略從食物上著手,例如少吃油、多吃蔬菜…不過份量倒是差不多,當然幾週後我依舊沒感覺到身體輕盈,只有自信心輕盈了起來。

  不過相反於體重給予我的沮喪,我沒案子接時所寫的小說稿子突然被通知採用了。

  我瞪著電腦螢幕上頭的出版社編輯回覆信件,跑去滴了兩滴眼藥水,然後又回來重新讀了一次那封信,扁著嘴忍住不讓自己從椅子上跳起來狂笑。

回家後我跟母親報告了這件事,發覺她眼底竟有些感動的濕潤(其實我不確定啦,不過看起來不像眼屎就是了)因為年輕時她也是一個充滿才氣的少女,投稿報紙副刊賺零用錢,那時的文字作者都需要有深厚的底子,如果不是為了婚姻和生活,以她的努力和資質絕對會成為優秀作家…只是她的夢早在三十幾年前就碎裂了,原先珍藏的手稿筆記也都因為生命的波瀾搬遷而遺失掉,現在她只是一個單純步入老年的婦人,幾乎很少再提起自己當藝文美少女時的得意。

  當我說出版小說有望時,她是喜悅的,因為夢想雖然不曾寄託但是卻有機會藉由我的手去完成,我當下要求她幫我寫第一本書的序,她推說眼睛不好寫字辛苦但也沒正面拒絕我,於是我等了幾天,看見她桌上放了張廣告紙,背面才寫了一半的序文卻停了,隔天她告訴我:「不寫了,不知道寫什麼好,妳自己去找別人吧!」

  我看著她急著去拖地板的模樣,沒勉強她,我和母親間就這回事,因為需要外出賺錢養活孩子所以我和弟弟都是阿嬤帶大的,母親跟我不親密,但是基因及命運的牽引讓我們有著相同的固執神情,很多時間我們不說話,對於需要商討決策的事也總是很快帶過,我們連一起看悲劇電影都忍著不肯在彼此面前落淚。

  幾個月後經過簽約、校稿、排版、封面設計、印刷…等進度,我的第一本新書開始被排放在書店裡頭吹冷氣,從這時開始它大概會有幾週的時間可以被放在新書的平台上,我也大概有幾週的時間會沉溺在幸福當中,半夜睡不著對著新書傻笑,或是偷溜到書店神秘的盯著書店客人有沒有在翻看我的小說,甚至賊頭賊腦的故意把書挪到更明顯的位置上…。

  畢竟是第一本書的出版,也是朋友心中認知的我另一個全新身份,於是我試著辦了一場新書發表會,說是新書上市發表,實際上我只是想邀集朋友過來讓我炫耀一下,於是安排了新書簽名發表會就在一個借來的小場地和簡單的茶點鮮花中進行,也因為這樣我意外的、提前的見到了anton。
--待續--
第十三章 現在不穩定,未來不清楚,但是不害怕

  幾天後我打了幾通電話,用很儉約的方式在朋友的公司裡借個辦公桌便建立了一個工作站,借來的鍵盤、螢幕,重新整理了一下平常在家裡打字用的電腦主機,簡單印了幾盒名片,用手機聯絡客戶、用十年老機車當交通工具、用自己的頭腦當做資本…當我在辦公桌前坐定按下電腦電源,也必須努力開啟自己的勇氣電源。

  起初是朋友約定了幾件簡單工作丟給我,後來我便必須開始去找出客戶和面對自己一向最耗弱的"洽商"工作。

  和朋友相處哈啦我沒問題,但是一但要跟客戶要案子、估價、收款我就開始情緒智障了,再加上我覺得報價後被殺價是一件很難忍受的事,我常常要忍住拿椅子砸向傲慢客戶的衝動,再加上一些因為不熟練而變成做白工收不到款項的事情常常發生,初期其實常常整天坐在電腦前面發呆啥進展也沒有。

  不過生活卻因此感覺放鬆了一些,我有時間在孩子想粘著我的時候不必硬生生剝開他的小手臂然後看著他哭喪著臉跟我說掰掰並趕著去上班,可以好好的在沒有案子可趕的時間裡安靜地寫寫我的想法或是一些小文章,因為從頭到尾就一人公司也可以不用擔心公司人事會有啥問題和支出,除了自己的思緒和電腦之外不用面對太多人,更方便的是拜科技之賜使用方便的線上溝通傳檔案,省去很多時候我必須出門頂著大太陽騎上45分鐘機車跟客戶提案的麻煩…或許對個性愈見孤僻的我來說越喜歡這種躲起來的工作方式,反正我的模樣也不再是以前的輕盈俏麗,如果從背後看起來根本和生了十個孩子的歐巴桑差不多,連量販店的L號T恤也開始嫌緊了,我不是擔心肉太多,反而是有點害怕如果連一些基本款的牛仔褲和T恤如果都買不到而必須去比較貴的專門店採購的話,個人開銷就會變大了…。

  除了比較擔心體重過重買不到衣服之外,我幾乎不敢擔心太多雜事,進不進帳、案子順不順利我都半迷糊,唯有一件認真的事就是放肆埋著頭寫作…因為寫作的順調我甚至開始試著手自己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我想躲避不是不好,也越來越不覺得寫作是一件躲避的事,我只是覺得我該做一些有累積的事,累積自己開心的事。

  於是日子在打字、不段的打字、偶爾一些小工作插入、偶爾跑到有冷氣的地方閒逛和接下來又是打字、打字、打字…我閃避母親擔心的眼神,減少待在家裡的時間幾乎是任性放空了自己,也養成忽略自己情緒的習慣,特別是那些偶爾引動對於男人擁抱的渴求…畢竟在婚姻當中或是以前的感情關係裡我一向不缺乏擁抱的,我的手隨時會有大手握著,我在床事上頭也都運氣好的遇見幹勁十足的對象…不過那些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現在連自己"動手安慰自己"都找不到合適的時間和氣氛,一切慾望和感覺都只能發洩在打字時的節奏裡,以至於我幾乎快要完全忘記那些感覺。

  首篇長篇愛情故事我寫的很不順手,不過聽說愛情故事的市場大好,我試著將淺意識中一直排斥的戀愛感覺慢慢回憶、活躍起來,於是慢慢的將故事完成了,我縮在那間夏天熱冬天冷的小辦公室裡打完六萬多字時,全身都打了個哆嗦,一個專心寫作晃眼過去接新案的電話完全沒進來,沒新案就代表我不會有收入,沒有收入就代表這樣下去兒子可能有一天連學費都會交不起…這時我竟完全沒擔心,因為在鍵盤上飛躍的日子讓我好滿足、好穩定,我信心滿滿,如果文字能生產的出來,它就有價值。在小說終於打上"全篇完"三個字時,我興奮的感覺有點像自己已經得獎還是成為暢銷作家般得意洋洋,但後來一個月裡我花在檢查文句錯誤和校稿上的時間遠超過自己的想像,然後對著出版社投稿後更是一段難以忍受的等候回應時間。

  等待出版社回覆的這段期間我每次和芬黎出去都要被她叨叨念上八百次,她是全世界唯一擔心我外觀的女人,大部分人都只會客氣的說:「妳胖起來很可愛啦!」、「少吃些就好啦…」、「這是福相嘛!」之類隨便應付的話。

而芬黎則會說:「妳減重下來,我安排妳和anton見面!」

  這句話很微妙,它可以解釋成為:「妳瘦個15公斤就會有個男人可以上!」或是「那個男人只會上瘦了15公斤之後的妳…」

  我心情複雜的扁著嘴問:「妳怎麼聯絡的上他?」

「前陣子我在"某種場合"巧遇到他。」芬黎叼著菸說。

「他…看起來怎麼樣?」我無意識的用吸管轉動著杯子裡頭的冰塊,年前在公園早就見過他了,我這根本是多問的。

「妳該擔心的是妳看起來怎麼樣吧?他說有機會可以出來見個面的。」

「怎麼辦?」我看著自己肚子上的兩圈肥油。

「減下來呀!我的衣服借妳穿!」芬黎有點不耐煩的說:「我早就跟妳說過要保養一下自己的,遲早都會用的到的嘛。」

「別傻了,妳的衣服我連手指頭都穿不過去…」我沮喪的說。

「隨便妳囉!反正我的計畫是兩個月後就打電話給他約他出來,看妳的想法和表現如何…人都是要被逼才會積極的。」

「兩個月啊…」我知道芬黎的用心,其實重點不是跟誰見面,而是我自己的心境。

  接下來,我真的跑去報名了住家樓下媽媽教室裡的韻律舞蹈班。

--待續--
第十二章 單親是趨勢,不是弱勢

  下午抱著一小包私人物品走出公司門口,我正好碰見了將車停好要回辦公室的猴子臉老闆,我本來想躲到柱子後方,但心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應該別再有那些幼稚的舉動,於是我咬咬下唇站在原地並將下巴抬高眼睛直視著大步走過來的老闆。

「老闆…我…」我傻瓜似的張著嘴想說些什麼。

猴子臉老闆竟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表情冷漠的直接從我身旁經過推開了公司的玻璃門走進去,我呆滯了兩秒然後轉頭看著他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往樓上辦公室的轉角處。

  「他就想當我是個陌生人吧?還是一團明顯肥大的空氣?或許這樣他心裡會好過一些…我當時應該仔細看一下他是不是又眼眶泛紅一付受傷小狗的模樣。」我往ray的嘴裡塞了一小口草莓奶酪,然後跟坐在對面的芬黎描述離職的狀況。

「啥時妳又變成害人精、重傷系女人啦?居然還有男人會被妳這種“無毒性女人”弄傷的?」

「無毒性女人?」

「沒看過天然洗衣精包裝上標明的嗎?低過敏、無毒性,純天然材料製成,完全不傷害人體和四周環境…妳就是這種女人,說不定妳也專買那廠牌的洗衣精。」

「不會害人應該是好事吧?」我懶懶的說。

「連一點小心眼都不敢耍的就叫做爛好人,在這個社會如果想當好人只會被踏伐犧牲掉。」

「…我…我會在地上撿到錢不歸還人家的呀!」

「十塊、五塊的誰都會吧?」

「我會偷拿別人信箱裡的折價券、亂丟垃圾、把車停在別人家門口…」

「我還會偷別人老公、亂拿小孩、把垃圾丟到車窗外去咧!」

「………」我瞇起眼睛:「這次妳贏好了。」

芬黎臉上得意笑著有點小滿足地拍拍我的頭,然後幫自己點了根煙。

「有去面試嗎?上次妳電話裡說那個主動發信給妳的公司?」

我伸手抹了一下ray的嘴角,然後直接奶酪殘渣又送進自己嘴裡再簡單的應聲回答:「有啊。」

芬黎皺了皺眉頭然後連續抽了兩三張桌上的餐巾紙遞給我:「用紙擦啦!別那個歐巴桑媽媽樣…那情況怎麼樣?什麼時候去上班?」

我接過紙巾又放在桌面上繼續餵像隻小鳥一樣張開小嘴要食物的ray。

「我拒絕了。」

「蛤?」

「我婉拒掉他們給我的新工作。」

「媽咪抱抱…」

ray突然張開雙手央著我抱,我自然地順從將他一把拉近並把小小的身體抱上腿,輕輕梳理他額頭上的柔軟伏貼髮絲,然後沿著他的側臉和耳垂慢慢撫摸,柔柔的畫著圓並稍微帶點按壓的力氣,媽媽參考書中有寫說沿著耳朵周圍到頸背和鎖骨這區域有很多穴道,按壓和輕撫都可以讓小朋友感到平靜和舒適,在ray還不會說話的時候我試過幾次他哭鬧時這樣安撫他,後來慢慢就成了習慣,每次我抱著他都會這樣摸摸他的臉頰側邊、捏捏耳垂或是拍拍鎖骨,一種慣性的、規律的安撫手勢,是只在孩子和母親間才有的密碼。

「妳幹麼呀?!」芬黎完全感受不到我和孩子貼近時的平靜,表情扭曲的看著我一付要把咖啡噴到我臉上的訝異模樣。

  我看著芬黎的誇張表情,想起那天抱著作品集和資料到那間新公司拜訪的情況。

  從發信者的誠懇語氣看來他們滿喜歡像我這樣的職員,年紀夠穩重,也經歷過一些事情能面對突發事情時不過於驚慌失措,又因為是再就業所以會比那些草莓小朋友更努力和更有耐心…我撥了通電話過去確認,對方依舊是熱情的帶給我這樣的訊息,那時沒多想,和他們約了時間便準時騎機車過去。

  只是當我將機車停放好抬頭看著這間小型公司的雅致招牌時,我卻突然開始猶豫起來。

  我需要這樣持續沒頭沒腦的嚐試下去嗎?每次當我帶著滿滿的信心到一間新公司,雖然每個私人公司本來就都有它的問題存在,原以為自己可以好好的穩定工作下去卻老是遇見那些怪事然後離職,這是不是表示實際上我才是那個無法適應的人?如果我一直無法忍受或了解這些莫名其妙的公司倫理和制度,我就算不停換公司也沒用只是浪費力氣罷了…。

  我就這樣在樓下呆站了好久,直到有人從公司裡推門出來,我閃了一下將頭壓低然後做了決定。

「我打算自己接案子,這樣也可以有充足的時間陪小孩。」我口氣平淡卻堅毅的說,芬黎見我一付頗有決心的表情,只好先吞下自己批哩啪啦想衝出口的話。

「我這個人從小就很討厭被約束住,上學時被規定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就覺得反胃,要我去補習我就逃課,不管我愛亂塗鴉倒是讓我得了好幾張獎狀…我想那些一板一眼的公司並不適合我,我需要能自我掌控的空間。」

「可是當soho族收入不穩定啊?!」芬黎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我有想過了,ray的生活現在還沒什麼需要花費的,我想先將時間投資在孩子和我喜歡的事物上頭是不會有誤的,萬一生活真的撐不下去了,我再想辦法去找一些打工或是兼差的事情來做,總之,我直覺認為至少我現在需要用自己的方式來過日子,而不是被別人的意見左右。」

芬黎呆呆的望著我,她清楚知道從談離婚開始我的週遭就有太多意見每天鬼祟的在耳畔彈出來,不知道該是感謝或是排斥這種台灣特有的婆婆媽媽圈,有時候她們給予溫暖細緻的問候幫助,有時候她們卻是多餘的給了太多不必要的憂慮和灰暗想法,每當我在脆弱時又接收到那些“一個女人帶孩子很辛苦喔,再去找人嫁了比較好啦”、“小孩子沒爸爸會教不好”、“光寫寫字怎麼養小孩?應該是去多賺一些錢吧?”、“離過婚的女人就不要挑剔了”…那種表面上關心私底下卻落井下石的話語時,我原先慢慢建立的自信就會動搖起來,晚上徹夜難眠,想著,我和ray的未來是不是真像那些人告訴我的那麼糟?我啥都不會啥都不行,最後只能苦苦的、害怕丟臉的趕快隨便找個不嫌棄拖油瓶的男人再嫁,然後過完人際關係圈只限於菜市場和美髮院的下半生?

「我知道妳討厭那些歐巴桑的竊竊私語…」芬黎嘆口氣說:「我想堅持走自己想要的路是對的,但是那真的很需要勇氣和力量。」

「別擔心啦…」我揚起一枚微笑:「以前的單親媽媽是弱勢,除了怕沒辦法照顧好孩子又不容易找到工作,現在這社會離婚的快要比結婚的多,等到繁殖的科技更進一步後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再需要一對父母和小孩一起生活的核心家庭,單親會變成必要也會變成趨勢,等社會資源慢慢建立完整人的觀念也會跟著慢慢改變,仔細想一想我只是比較有膽子去試罷了,先一步踏進趨勢裡而且不屑於陷入傳統的完全奉獻犧牲或是低頭自卑…就算十個人有九個跟我說隨便找個男人來照顧自己和小孩是最好的選擇,但我還是寧可選擇自由和自在,以後ray說不定還會驕傲的說:嘿,我媽媽可是個有遠見的人呢!」

  芬黎大概有五分鐘都沒再發出聲音,後來也沒再針對我的決定多說什麼,只是在送我和兒子回家的路上做了個結論:「如果我是妳,害怕未來將是第一個打敗我的情緒。」
--待續--
第十一章 辦公室關係連連看

  這天上午辦公室的氣氛非常凝重,猴子臉老闆照樣滿嘴髒話的罵過所有人之後就低頭詳細看著給他的稿子,因為除非我整晚加班不回家才有可能搞出什麼六套十八張,這天我只能趕給他所要求不到一半的量,所以也是低著頭等挨罵。

「這是什麼東西?」大概有十分鐘的沉默之後他才發出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三組宣傳稿和標語。」我縮著肩膀說。

他把稿子丟在我面前:「妳自己念念看。」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發覺他好像在發抖。

「ADSL光速飛行專案,好康排隊等您賺…」我小心地念著自己的稿子,不時還偷瞄臉色一下子青一下子白的老闆。

「你們覺得這樣子的文案好嗎?」老闆問著現場的幾個人,可是沒有人敢答腔。

「媽的!我今天貸款開公司就賭這個案子,你們說拿這種文案出去能賺錢嗎?!」老闆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吼起來,我張大著眼睛雙唇泛白眼淚就要被嚇的奪眶而出。

「下午給我全新的東西!八套二十四張一張都不能少!散會!!」

我看著老闆原以為他還要繼續羞辱我,沒想到他只像電磁補蚊拍一樣啪的一聲出個火花就見他紅了眼眶抓著外套衝出辦公室,接著又是一個汽車急轉彎離去的聲音。

奇怪,應該含著眼淚衝出去的人不是我嗎?我全然摸不著頭緒呆滯的望了一下身旁的同事,他們有的安靜收拾文件,有的一面抖腳一面看著窗外彷彿完全沒看見老闆奪門而出的模樣似的。

「我…我剛剛有作錯了什麼嗎?」我指著自己鼻子小聲的問。

Danny一臉溫柔的回答我說:「沒有啦,他一向都是這樣有時候會神經質一些。」

我吸了吸剛剛差點被嚇出來的鼻涕,又看了Danny一眼然後忍不住直接跟他說:「他是精神有問題吧?你們幹嘛還忍受這些?我…」我低頭看著手上的文字稿:「我下午是不可能做出那麼多東西的,我的能力不夠,我…」

秘書擔心的走到我身旁看著我,我擰了一下鼻子對著她說:「我可能達不到老闆的要求,麻煩妳跟他說我只做到今天…」

「妳再考慮一下吧?」秘書雙手抱著胸口:「其實我覺得妳寫的不錯,像這句和這句…修改一下下午再遞一次給他,說不定他心情就會好了。」

「難道你們每天都這樣按照老闆的心情來決定怎麼做事?」

同事們彼此看了對方一眼,不知道是懶得理我還是真的如此,他們全都不再發出聲音。

  我回到座位前想了十來分鐘,到抽煙區抽完兩支薄荷煙,走到附近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然後確實決定走人。

「此處不可留…」我一面收拾桌面的私人物品一面對著Danny說:「我事先認識你同學然後到這裡來認識你,你是這麼的年輕單純,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你一些事…」

Danny臉上沒什麼表情的看著我:「我大概知道妳想說什麼。」

「年輕人信用是很重要的,要注意維護,不可以隨便給別人使用。」

秘書從樓上辦公室下來,我閉了嘴,當她經過我們面前時回頭問我:「瑞秋,妳真的決定了?」

我點點頭。

「我剛剛跟老闆通電話,他說沒關係,叫妳下個月初再回來領這半個月的薪水。」

我又點點頭,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秘書對著我笑了笑:「真的好可惜,我覺得和妳相處起來很輕鬆自然呢!」

我尷尬的擠出一些笑容,對這些人際客套我一向不善於處理的。

她轉身離開時我終於注意到了Danny的表情,他仔細看著她的背影,彷彿在專注一幅被擺放在博物館裡的世界名畫,貪婪的想將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好在無法擁有之餘尚有記憶可循…。

我的腦子突然被撞出某些訊息,Danny這小子不會是愛上秘書小姐了吧?但是秘書和老闆的曖昧關係?Danny?秘書小姐?猴子臉老闆?…我的腦子不段交叉的畫著連連看畫面,直到我感覺頭昏。

「有些事情很複雜,我也還在整理當中…」Danny的聲音幽幽地從遠處傳來終於把我拉回現實:「她懷孕了。」

我的表情一定異常噴火:「蛤?!是…你的…嗎?」

「………」

Danny竟然低頭不語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她愛的人是老闆,可是老闆他…一直都…和我約會…」

媽的咧!原來Danny剛剛的眼神其實根本無關乎“愛情”而是扎實的“忌妒”?!我表情扭曲、張大眼睛、稟住呼吸並用力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架。

「她不知道用了什麼計謀把老闆騙上床,昨天,他很難過的跟我說他還不小心讓她懷孕了…他…她…」

「夠…夠夠夠了!,別再說下去!」我有點慌亂的伸手張開五跟手指頭對著Danny的臉,另一隻手握緊握拳頭一付驅魔鬥法的準備動作:「親愛的,我不想聽,因為我的想像力會把我溺死、我的老舊道德觀會把我噎死…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們也稍微控制整理一下自己的複雜關係吧?!」

「呼…」Danny嘆了很長一口氣:「妳這種反應…我原以為妳是個思想開放前衛的女人,這樣堅定的離婚、自己養小孩、規劃全新人生…我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談的人。」

「Danny…」我咬咬牙,稍稍收起一些張開的刺:「很抱歉,我並沒準備好接受這麼多意料外的事情。」

「人生本來就都無法預料,」Danny轉頭看著窗外的燦爛陽光,淡然地說出這般異常成熟的對話:「自從出櫃後我就不再計劃未來。」

我抿著嘴:「Danny,你會沒事的吧?」

「不會有事的。」Danny回頭看著我溫柔地笑著:「我夠勇敢,不懂害怕…倒是妳,辭了工作要做什麼?小孩生活沒問題嗎?」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應該要到什麼程度才算有問題,買不起午餐的便當?繳不起小孩學費?還是突然發覺孩子跟著我並不快樂?…」我停了一下才接著說:「或許我跟你一樣,自從某個臨界點之後就不再計劃未來了。」

Danny揚起嘴角笑了一下,有種放鬆的感覺從他眼底流露出來。

「是啊,未來從來不按照計劃實現,真要照著我們想要的實現了還真叫人害怕呢…不如每天一步一步的走,慢些快些都好,至少,是按著我們自己心理想要的那個速度前進。」

「嗯。」

我點點頭,兩個人的視線不約而同望向窗外馬路上每天總要經過幾好台的哭號喪車,心裡想著,終點,也不過是如此罷了。


--待續--
第十章 躲避球人生

  男設計師在電話裡頭跟我唔了幾聲然後我們就掛了電話,問題是還來不及等他去質問Danny我就先被自己的逃避個性和突來的工作壓力給擊垮了。

上班兩個星期後老闆突然說要開會,等所有人聚集到他在樓上的大辦公室後他開始對著每個員工訓話,一出口就有幾十個字都是髒話,這點因為我從小的環境關係還算不是感覺太糟,比較嚴重的是,我算是新人所以他拿不出什麼可以罵我的所以就要我在隔天提交出來超出工作量的報告。

「這些都不行,六張稿子,要不同風格的內容,明天交給我。」看起來下巴和臉頰有點消瘦的老闆看了我一眼說。

「蛤?六張?」

「六張已經是輕鬆的了,我們以前在建設公司做企劃,每次提交案子都是要六套,每套三張一共是十八張,我看妳是新手不想太為難妳,做不完就留下來加班,我們這裡的工作人員從來沒人敢準時六點半走。」

「可…可是…」我張著無辜大眼,啥六套十八張?難道我不用睡覺吃飯了嗎?

「我面試時就跟您報告過了,我要回家帶小孩,如果有需要加班是可以啦但是沒辦法太晚…」

「媽的什麼不行?我女兒也才剛滿月呀!我每天還不是待到九點多才回去!你們這些年輕人根本就吃不了苦,我們當時在想文案搞企劃時連睡覺都不超過三個小時,整個月待在公司裡吃喝拉撒都有,這樣才是工作應該有的態度!你們懂不懂?!」

我出現一個噴火恐龍的表情。

「明天!六張稿子!散會!」老闆把我的文案稿丟回給我,然後自行一個箭步地往樓下去,沒多久就見他發動車子嘎的一聲轉彎開往市區開去。

「瑞秋,妳別介意,他都是這樣的…」秘書走到我身旁試著安慰我:「我剛進公司時他也是都這樣罵我,習慣了就好。」

秘書臉上帶著微笑,我對她的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她和老闆之間的微妙氣氛,反而是在她的模樣,她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但身材高挑勻稱,臉上很少有粉妝,表情卻異常的成熟彷彿經歷過許多我所不能體會的事情似的,即使她著實小了我五、六歲。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希望能兼顧我的小孩才會在面試時向老闆提出週休和盡量不加班的要求,他那時也確實答應我了,不是嗎?」

秘書沒正面回答還是淡淡的笑了笑:「他人不錯的,妳別介意。」

一起走下樓去時Danny看著我好像有話想說的模樣,不過整天下來我們都一直忙著沒再有其他機會可以接觸。

  當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回到家後ray已經睡著了,我胡亂吃了點晚餐然後跟母親說了工作的事,她一如平常對我個人問題的冷漠沒啥反應,還是只有一句話:「才剛做沒多久,有點耐心,不要一年換24個老闆。」

我因為眼睛長時間盯著電腦而乾燥得張不開,無奈地一頭倒進我的軟床上和ray並肩躺著,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委屈,每天早上出門工作晚上回家賺不到多少錢不打緊,孩子說不定在半年後就會不認得我了,我會連他穿幾號的衣服都不知道,每天吃什麼東西長大也不清楚,說不定我也會變成固執又無法溝通的“阿姨媽媽”?(以前我母親獨自到都市工作,每個月只回來看我跟弟弟一次,後來當我在門口看見她提著大小包禮物從街上回來時,竟然回頭跟照顧我的阿嬤說:那個阿姨回來了…)

  工作都必須是這樣的嗎?加班和不停的加班?那間公司到底是怎麼了?我需要現在去找另一份工作來預備嗎?可是這些私人公司都這樣怪怪的,公家機關我又不喜歡…我一面揉著疲憊的眼睛一面無法控制腦海裡胡亂的思緒,這時,我好想能有個人在身旁讓我倒一下垃圾,隨便都好,只要他能聽我說一下話然後摟著我的肩膀說:「別害怕,我在這裡支持妳。」

  支持我的男人還在雲深不知處,支持我的女朋友倒是在電話中給了我不少勇氣。

「我就跟妳說那間公司一定有鬼怪,我看妳先別幫他們做那麼多事,去找別的工作來擋著先,猴子臉的人最奸詐了!」芬黎在電話另一端憤憤地說。

  因為老闆的臉型很窄細,我跟芬黎在形容他時為了方便好玩就給他一個猴子臉的綽號。

「幾週之前我有收到一封MAIL,說是從人力銀行裡頭看見我的資料想要和我洽談工作。」

「那就去呀!」芬黎扯著嗓子說。

「可是…一直換工作叫人感覺很不安定呀…」我吐了口氣,心底悶了起來。

「當然要一直換工作囉!不這樣哪有機會遇見新男人?!」

「蛤?」

「應徵時先張大眼睛瞄幾眼那種有私人辦公間的男人,因為那些多是主管,一但出現好目標時就要藉故走錯然後多看對方幾眼,確認他手指上有沒有戒指和手腕上有沒有名錶、看清楚桌上車鑰匙是“名車”還是“國民車”…等身價鑑定過了就算是對方已婚有小孩也沒關係,說不定他還會認識其他多金、已婚、有小孩…卻不怕多養“另一組家人”的男人呀!」

「拜託喔…芬黎,找個好工作都這麼困難了,找個好男人難道會簡單些?」
我吐了吐舌頭才繼續說:「先別說我偏激,但是大部分人都還是將思想停留在公主必須與王子結婚才會有好日子過的單純想法中,但是萬一公主離了婚,沒啥工作經驗的公主是該先去找工作還是去找男人?」

「當然先找男人囉!妳這女人平常就是這樣目光奇差無比,既然眼睛差就要訓練鼻子,至少能閉著眼睛聞出來男人身上的金屬味道,這個最重要啦!」

「金屬味道?修車做鈑金的黑手就很有金屬味道囉…」

「妳腦子裡是裝豆腐還是裝柏油?“金”屬味道!金啦!男人只要沒錢過了30歲都是廢柴一根,懂不懂?」

我幾乎可以想像芬黎在電話另一端的激動模樣:「妳講話的口氣跟我媽越來越像…」

「這叫“實在”,光靠幻想在這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這點芬黎倒是說中了,我面對現實常常用逃避來應付,寫寫文章和小說就是我最常用的方法,也是我這些日子以來唯一能感到輕鬆的生活方式。

「我就是沒妳的冷靜,所以老是當壞男人磁鐵。」

「妳是壞男人磁鐵?那我不就是壞男人蒼蠅貼,隨便轉個身都能粘到個壞男人?我個性夠強悍不至於怨怨哀哀,妳個性這麼悶,啥事都放在心上又拖了小的過日子,論誰都怕妳會突然想不開,妳給我記得啊!如果幾年內我還是嫁不出去的話ray就過戶到我這裡,等老了他要負責養我!」

我淡淡的笑了笑,這樣轉個彎還是關心妳的朋友已經不多了,叫我怎麼能不愛她?

「我知道啦,我會盡量試試。」

接下來我們又說了些雜事後才掛上電話,不管芬黎說的是不是真心話,這樣來自好友的支持一直都讓我感受到陣陣溫暖和源源再生的各種力量。

--待續--
第九章 人生遇到許多彎路的時刻

  面試果然順利,而且還是過度的順利。

我對那新公司最大的印象是地上堆滿了未發出去的DM,新老闆只和我談了一下就急著出門留下他的女秘書和我相處,他們給了我一個異常優厚的薪水和一個充滿陽光的座位,新公司的位置偏僻,我必須每天花不少時間在交通來回上頭,辦公室裡頭幾乎沒有其他員工,只有一個看起來才剛從大學畢業的小男生和幾個像是跑業務的員工,如果老闆不在,秘書和其他人的螢幕上就都掛著Messenger的對話視窗拼命聊,就算老闆經過座位他們也只是客氣的換一個工作視窗,甚至我覺得老闆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幾個單薄的員工平常在做什麼,薪水高、工作鬆、老闆經常不是躲在樓上的大辦公室裡就是出去,還有地上那一堆彩色DM…。

  剛到新公司上班我覺得這樣不受控管的空間真叫人如魚得水,公司裡幾乎所有人都抽煙,所以在後陽台有一個塞滿煙頭的吸煙區,沒事可以吞雲吐霧不會被翻白眼,到了中午過後業務人員出門去,整個公司就剩我和大學生,秘書則和老闆躲在樓上辦公室偶爾才見他們倆一起開車出去。

  就算我再沒大腦也看得出來秘書小姐和老闆之間的神秘關係。

  不過比起我對地上那一疊DM的質疑,他們之間是啥關係一點都不重要。

「嗯,Danny,我有件事偷偷問你一下好不好?」我在一個公司異常寧靜的下午小心地指著上頭印著專辦超低利息貸款大標題的宣傳DM問坐在另一頭的大學生:「這個…是公司的嗎?」

Danny將視線從螢幕上的線上遊戲轉過來我的方向,然後點點頭:「對啊,老闆之前要我們做的,印了很多,現在停了就堆在那邊。」

「可是…公司不是在做網路寬頻的嗎?」

  我拿起其中一張仔細看了一下,上頭印著一個穿套裝的漂亮模特兒雙手攤開,笑容甜美地對著每個閱讀DM的人打招呼,旁邊印著“超低利率、快速撥款”,然後是一堆拉里拉雜解釋找公司貸款有多麼容易方便的說明文…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這應該是地下錢莊的宣傳DM。

「是啊,那個是因為老闆跟銀行很熟,所以公司成立後就先辦這個來測試市場。」

測試市場?啥市場?分明怪怪的。

「你跟這個老闆已經很久了嗎?看你們說話的模樣好像很熟。」

「我?我是大學畢業時就認識他的,不過直到退伍才進他公司,他那時在台北做房地產很有名氣的…叫做xxx妳有沒有聽過?」Danny人很單純,是一聊起來什麼都會說的那種大男孩。

「沒有耶…我只是覺得還不是很搞的清楚公司的狀況,Danny…」我坐到他旁邊看著他小聲的問:「這公司沒問題吧?我來好幾天了,連一個來辦網路寬頻的客人都沒看見,公司也沒什麼電話進來,門口的會計小姐整天都閒閒的在剪頭髮分叉,沒有做生意卻又白養著員工…」

Danny看著我的滿臉誠懇,停了一下才說:「那是因為前陣子才剛做完工商展覽中心的銷售,大家都累了老闆才準大家暫時放輕鬆一些。」

「是嗎?」我眼睛轉了一圈:「沒問題就好,我只是覺得整個公司的感覺比較鬆散。」

「……」

Danny沒接下去說,好像吞了些話下去,我看著他穿著筆挺襯衫的背影,心想這樣年輕沒經驗的男生應該也看不出什麼來,只是剛出社會跟著長輩做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的那種乖乖牌罷了。

我慢慢蹭回去座位上一面看著他們提供給我的其他寬頻公司的宣傳資料一面試著打幾篇自己想到的稿子,一直到下午下班前公司還是一貫的死寂,Danny趴在桌上睡著了,沒有客戶上門、沒有電話響起的聲音、沒有業務員忙進忙出的緊張氣氛…只有當我每隔一段時間離開位子去上廁所或抽煙,整個空間的空氣才會跟著震動一下。

  我的座位旁有一面對著馬路的大窗戶,午後陽光灑進來跳躍在我打字的鍵盤上,一陣由遠而近的嗩吶聲傳了過來,我抬頭看了一下窗外,沒多久三四台裝飾著菊花白綢的車隊徐徐經過窗前,我呆看著那幾台氣氛誇張哀淒的送葬車隊就這樣經過眼前直到消失在馬路轉彎處,突然間我想起來這公司的辦公室不就正在公立火葬場的附近?而公司前這條馬路正是大部分人前往人生最後旅程時必經之路…。

  有一股詭異的感覺浮上我心頭,要不是剛從台北下來開公司根本不知道附近就是公立火葬場,就是這公司老闆天生不信邪不忌諱任何事情…總不會是因為這裡租金便宜吧?為了省些錢就忍受每天門口經過一堆悲慘號哭的喪車?這樣多穢氣呀?難怪都沒有顧客願意上門!

Danny被嗩吶聲和擴音器的聲音吵起來,他揉揉眼睛,然後懶散的走進化妝室,我開始對這新工作感到陣陣疑惑和不安。

幾天後有個機會我瞄了一眼放在Danny座位後方一直沒掛上牆壁的公司登記證件,看起來很正式完整的文件上頭標示著公司營業項目、登記時間、公司位置…到這裡都還沒問題,直到我看見公司負責人的姓名時又再度起了疑心。

「Danny,這營業執照上的公司負責人怎麼會是你?」

「嗯?」Danny看了我手指著的公司營業登記證說:「是啊,我是公司的負責人。」

「不是老闆嗎?」

「他要訓練我們的管理能力囉!公司出入的帳戶也是我的,這樣可以累積信用活化戶頭,以後我要做生意會方便很多。」

「老闆這樣跟你說的呀?」

Danny單純的點點頭,我跟著閉上了嘴然後僵硬著肩膀走回座位上。

隔天我立刻急摳前公司的那位男設計師,花了整整十五分鐘跟他報告這間新公司的異狀。

「Danny這麼告訴妳?」電話另一端的男設計師好像在搔著下巴那一撮剛養出來的短山羊鬚:「這小子在學校時確實是有些笨。」

「他是你同學耶!說不定會被當人頭出賣了,這公司鐵定有鬼怪的,我這麼沒腦漿的女人都看的出來那個和秘書搞神秘關係的老闆一定是想拿你同學做人頭,然後再倒債一走了之!哪有人會沒事開個公司去給別人當老闆的?」我有點激動的說。

「我有空撥個電話問問他。」

「別等有空啦!萬一那公司是騙人的,害我努力了半天又領不到薪水你就死定了,那裡可是你介紹我過去的,我現在上班都上的有點腳底發毛說…」

--待續--
第八章 外星人的媽咪

  我留下幾個滿臉錯愕的男人在身後,然後轉身大方地走回座位上,看來所有人都沒料到我其實早就打定了要離職的主意,為此我還得意地揚起嘴角笑了笑。

「瑞秋、瑞秋…妳太犀利了!」男設計師跟著我後頭追上來:「看樣子妳是早就找好新工作,只是要等機會電一電總監囉?看不出來妳是個這麼有城府的人耶!」

新工作?對呀!我怎麼都沒想到這個問題?!我雙手捂著臉、眼睛圓睜,出現孟克式吶喊表情。

男設計師看著我的表情停了大概十秒才說:「妳不會是…沒有先找工作就辭職…?」

我依舊帶著“吶喊”的扭曲表情點點頭。

「所以…妳只是為了出口氣,然後並沒有安排好下一個工作?」男設計師用另一個方式再度確認,而我還是點點頭。

「妳有城府那句話我收回。」

「怎…怎麼辦…我沒工作了,下個月沒薪水可以領,我要和兒子一起蹲在路邊喝西北風配機車油煙了?」我吞吞吐吐的說。

「我看妳福福泰泰的,不會那麼慘啦!」

「聽你這樣說我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我喪氣地坐到椅子上,周圍一片陰霾。

男設計師手托著下巴想了一下:「嗯,我有個同學剛進一間新公司,他說要找一個幫公司寫文案的,妳要不要去試試?」

「這麼巧?」

「就巧,我說妳有福氣像嘛!」

「幹麼對我這麼好?」

「反正不是因為妳漂亮。」

「………」

男設計師笑了出來,然後拍拍我的肩膀說:「其實我看過妳在報紙的專欄,也大概知道妳的生活狀況,況且我認識的人沒有一個肚子裡有墨水的,妳去試試看吧?是妳喜歡的文字工作而且還聽說薪水不錯喔…」

  我滿臉感激的看著他,或許,我真還有那麼點沒用完的福氣,接下來的日子裡偶爾都會突然出現像這樣幫我帶來轉機的貴人,即使跌跌撞撞還是讓我始終能懷著感恩的心情。

  我幾乎沒對母親提起換工作的事,反正不管我做什麼工作她還是有津貼可以拿,倒是ray好像跟我有心電感應似的,他粘著我玩,然後眼神專注的看著我。

「你別擔心,我會照顧你的…只要你買了我的保險。」我故意裝著一個好笑的表情悄悄對他說。

Ray當然有聽沒有懂,他膩著的,有點耍脾氣的那種,或許是我不再像沒開始上班前用大部分的時間陪著他,或許現在沒了散步時間(我母親只會帶他上菜市場而已),或許我必須專心在別的事務上,或許因為換了環境我連一些些放鬆都不敢,或許…他只是在反應我表面平靜卻心底激動不安的情緒。

  抓抓他頭上亂捲的幾撮軟髮,小孩子很奇怪,身上好像長了一堆細緻亮片,只要他們一轉身伸展手腳,幸福就會跟著亮片和光粉一起散落飛揚在空氣當中。

  說來很奇怪,我第一次明確知道他是我孩子的時間很慢,不是在出生後看著育嬰室裡被包成小肉粽的那一刻(每個嬰兒都一個模樣,鬼才有辦法沒靠姓名牌就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小孩來),更不是他在露天咖啡裡自己站起來走第一步的那一刻,而是直到他剛滿兩歲時在公園裡頭玩,遊戲區裡小朋友很多,ray和一群大孩子玩當小跟班到處跑來跑去,到處都是小孩子的尖叫聲、哭鬧聲、嘻笑聲…我坐在遊戲區旁的長板凳看著一片落葉發呆,想事情想到入神忘了注意一向走路不穩、平衡感不佳的ray跑到哪裡去,突然在吵雜的兒童笑鬧聲中我聽見一個熟悉的哭聲,但覺得他哭的並不用力,所以並不緊張地離開椅子朝著哭聲的方向走去,果然,ray在溜滑梯後方跌倒並坐在地上哭,跌倒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所以他只是抱著我嗚咽幾聲然後又站起來跟著那群大孩子跑走,而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小小的身影,一臉錯愕。

  我竟然能在整群孩子的叫聲中分辨出ray的,甚至能知道他只是輕微跌倒,所以慢慢走向他跌倒而我完全看不見他的溜滑梯後方位置?這小東西鐵定有些什麼東西是和我聯繫在一起的,例如說像那些無法解釋的念動力、超能力還是看不見的紅線、光束之類的…。

我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一些畫面,現在那個在我面前亂跑的傢伙一定是外星人附身,因為當他躲在我肚子翻身害我腳抽筋時我沒那麼愛他,當他每天用掉上百元尿片時我也沒那麼愛他,當他像隻小鳥張嘴吃下人生第一口青瓜汁時出現的怪表情還被我嘲笑個不停…但是現在我卻被他控制了!他一定是外星人!所以他用超能力控制我的心智,叫我深深愛上並無怨無悔的照顧他,以確定他能安全的長大然後念完電力機械系所,有天學會造台火箭噴回自己的星球去…的畫面。

  當我確定他真的是我的親生小孩時,我也同時確定了自己很難再愛上別人像愛他一樣,小孩子的愛情是很霸道的。

  我知道孩子如果顯得情緒不安而且不是因為累了或是餓了之類的正常因素,那他大多是在反應妳的情緒,這就是聰明外星人沒料想到的地方,當他使用念動力進入我的心靈時,一樣是打通了他自己的心靈。

  所以當我察覺ray的不安我就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快樂的母親,雖然說這些單親的日子裡要真的快樂無慮很難,但是起碼在他面前我開始懂得放鬆自己,如果有一趟在樹蔭下的散步或是一個引人發笑的卡通節目,我便能暫時遺忘瑣事,相信這全都是因為ray的存在和提醒。

--待續--
第七章 人死留名,豬死留皮

「應該是什麼?」

所有人似乎都張大眼睛等著我的答案,我突然發現他們那種想印證某些事的眼神很詭異,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架上記者會的醜聞女明星,只不過問的不是那種和某男星的曖昧關係,而是問妳爆肥是因為被拋棄?還是被拋棄因為妳爆肥?之類的弔詭問題,總之,我立刻就發覺他們心裡早就有譜,只是卑鄙的想等著妳親口說出來。

  媽的咧!林組媽(神明請原諒我)就算丟工作不幹了,也用不著受這種屈辱,人死留名,豬死留皮!

  我優雅伸手到額前撥弄一下之前為了省錢自己動手卻剪太短的劉海,然後慢條斯理的說:「你們這種處理事情的方式真是太不成熟了,既然知道公司有這種事卻又不舉發,還私底下聚會討論批評、數落上司,今天會邀請我來不過就是想從我口中套出些話來當作娛樂?未免太不尊重人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們幾個…」我斜眼瞥了在場幾個男同事:「比起總監那付擺明了我是色胚的模樣,你們才是真的想吃又不敢吃的豬頭!人面豬心!豬事不宜!豬豬豬…」

  我有點失控的不斷汙辱那種對人類貢獻良多的動物,說完後我還對著他們扮鬼臉、吐舌頭,不知道是被我說中了還是因為我表現的太幼稚,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只剩烏鴉尷尬的在上空盤旋著。

  隔天上班所有同事對我反而變的熱情起來,不但沒排擠我,每次經過我身邊都停下來親切的和我說兩句話,不時還送茶塞點心給我,弄得我整天都不能專心工作,後來我才側面知道原來當時我的話居然刺中同事們的良心,讓他們一改沉默不再像以前一樣等著看新人被欺負,不過,這些都沒辦法改變我想離職的念頭了,自從知道這公司的陰暗面後我就覺得自己不適合再待下去,不然遲早我駑鈍又直接的個性會鬧出狀況來,我只打算等機會找理由提出辭呈,領到下半個月的薪資便拍拍屁股走人。

做好決定後日子有那麼一下子短暫的平靜,其實我應該是隨時都可以走人的,但是有個無聊的念頭叫我還繼續待在那公司多留了兩星期,或許我淺意識地想要印證某些事…就是…為什麼我會讓人連性騷擾的念頭都沒有?好吧,我知道這真的很蠢,心裡清楚知道答案不管是或不是都不會得到五個燈或是抽獎迷你汽車一台,只會是“屈辱”和“更嚴重的屈辱”而已…不過人就是那樣天生的喜歡孽待自己,所以那兩個星期間我一直默默等著機會,甚至化妝、穿裙子上班,眼睛不自覺盯著總監無聊地在身後走來走去,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臉上似乎清楚寫著“我必須藉由被騷擾來證明自己尚有魅力”的兩排字,就這樣渾身不自在的等了好幾天,有次滿臉無聊的總監拿著些雜誌從辦公室走出來,他看了看我就突然開口問:「瑞秋,我記得妳好像會寫文案,來幫我出個主意吧?」

  我點點頭,心想機會應該來了…拿了便條本和工作簿起身,然後拉了一下過緊的裙子才慢慢走進去總監辦公室裡,他將雜誌翻到整版廣告的部分,說準備作一篇新廣告刊登上去。

「我打算作的更柔和、有美感、吸引人…」總監摸索著下巴,他思考時就會出現這種動作:「精簡、確實、不囉唆的文案表現最好。」

「嗯。」

看來他還是沒掉進我挖的洞裡,我低頭在便條本上亂畫著根本沒仔細聽他說的話,因為很多次他都只是想說說什麼給別人聽,根本不是真的要你出什麼主意,基本上只要安靜聽他瞎扯個十幾二十分鐘後就可以回座位上去做事。

「例如說…魅惑,嗯,這個字眼我喜歡!」他拍了一下手,然後挑著眉毛看我說:「我想從成人雜誌上頭找一些靈感,妳不會介意吧?」

  這時我感覺氣氛有點怪異了,抬頭望著他毫無猶豫的直接從書櫃最裡端拿了幾本play boy出來攤在辦公桌上還開始自行翻看,幾個姿態撩人的性感肉彈美女立即給彈了出來…那些露屁股的照片跟廣告靈感有啥關係?我眨眨眼,一股被冒犯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可能被我平常唯唯諾諾的模樣給騙了,以為我和其他女人一樣可以接受某種程度的開玩笑,又加上最近來應徵的女性人員少了(我猜想可能有之前的離職員工在鄰里辦公室裡公佈總監的畫像,並加註紅字警告所有找工作的女性特別注意這隻下巴長青春痘的豬…),他閒著難過終於注意到我,不過這時的我可不迷糊了,正想在離職前逮到這類機會順便好好的修理他一頓呢!

  他見我還在思考沒做反應,就更直接的拿著play boy靠近我,指著上頭拉頁的裸背曝奶美女說:「像這樣的感覺,誘惑的…當然一般雜誌上胸部是不能像這樣露出來…」他一面說還一面用手指頭在拉頁美女的巨乳上頭畫圈圈。

我立刻將手裡的塗鴉用力放下並站起來瞪著他的眼睛,態度不友善的說:「我兒子都生過了,你現在是要我介意還是不介意?請不要以為為了想要保有工作所有女性都可以容忍你這種低級行為,沒有被告死是你運氣好!」

總監顯然被嚇了一大跳,基本上他一直都以為自己的行為神不知鬼不覺,而且不知道是現在的女孩子不敢反抗或是太年輕不懂被冒犯時該怎麼反應,總之之前他曾下手的幾個都沒有被這般當場揭發嚇阻過。

「我…我又沒怎麼樣!」

「是嗎?我上次可是清楚看見你緊粘著那個新人網頁設計師的背和手,被推開了又直說什麼沒關係、工作要緊…甚至繼續貼緊著人家,鼻孔一張一張的嗅聞著她的洗髮精香味!簡直噁心下流!」我說這話時心裡感覺很爽快,好像幫人家報了仇似的帶著那麼點得意。

「不…不然妳想怎麼樣?看見的?有證據嗎?有拍照錄影嗎?我怎麼知道妳不是故意亂說的?」

他當然是反應式地一概以不承認來作為反擊,我見他被驚嚇又急著想為自己辯護的可笑表情,立刻想說出更惡毒的話來乘勝追擊,沒想到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總監辦公室門口就突然冒了好幾張臉出來,不是睜大眼睛就是矯情的伸手捂住嘴,幾個人好像是看見車禍現場似的誇張到不行。

  一付端著咖啡杯不小心經過的男工程師率先用連續劇的慣用對白開口說:「總監…你…你…」

「這樣是職場性騷擾耶!瑞秋可以告他!」長髮及肩的男設計師雙手捂著臉頰尖聲說。

「喔,不!總監,你本來是我的偶像耶,原來…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業界鹹豬手?」

原先緊繃詭詐的辦公室裡因為門口三個演“三簧”的傢伙出現氣氛反而變的有點尷尬可笑,我忍住笑意揮開頭上亂飛的烏鴉群,冷靜的說:「這種公司我不想待了,明天我就會開始收拾桌子的私人物品,下個月初領薪水時再見!」

--待續--
第六章 遭人批評的男人

  正常上班一週後戰戰兢兢的感覺總算消退了些,同事們客氣並且有禮貌,因為我是生手所以也只能做做之前離職人員剩下來的輕鬆整理工作。

這公司的主要業務是做電子商務整體規劃設計和經營,由一對從廣告業跳出來獨立開業的夫妻管理,當初應徵面試我的“總監”其實就是老闆,而掛名董事長的當然就是老闆娘,標準的“事業財產老婆攤,公司出事老婆擔”形式家族企業。

我被臨時安排在靠近大門的位置,遠離一般職員區域而且那位置正好背對著“總監辦公室”,只要他的門沒關稍微一探頭就可以看見我的背影,因此我在上班時間內幾乎不敢擅自離開座位,雙眼緊盯著電腦不敢亂瞟,幾乎每天回家時眼睛都因此而泛紅、乾澀。

  董事長是個工作能力很強的人,幾乎所有事她都能一手掌控的很好,相對的總監這職務就顯的有點多餘閒置,不過總監還是每天都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很忙…  因為我的位置在門口附近,後續有幾個前來應徵的人一進門就會向我詢問,我便必須中斷手上的工作幫忙安排應徵者進去總監辦公室,幾次下來我發覺只要是男的來應徵都大約不到五分鐘就會獨自離開,而女的應徵者則全然不同(特別是長的漂亮的)有時候在總監辦公室裡還會傳出笑聲,然後由總監親自陪著她到電梯口離開,想當然爾,被錄取的都是女人,不過這些被錄取的大多不是在隔天就被老闆娘取消錄取不然就是在上班幾天後自動離職,所以這間公司幾乎從未停下應徵的工作,而顯然的“總監”大部分工作都是在面試新工作人員及與董事長“橋”事情。

因為我比較常見到他們夫妻倆,久了大家便容易熟落起來,即使剛開始上班時董事長似乎對我有點意見,但是後來也就不太管了,只是總監的態度總讓我不太舒服,因為他經常當我的面對著董事長說:「瑞秋長的實在不錯,就是胖了些。」或是:「我們有健身房的免費券,妳有空去運動一下也不錯呀…」之類的話。

  實際上,這還不是叫我感覺難堪的部分。

  幾週之後同事們依舊客氣有禮,甚至有禮到叫我渾身不自在,讓我始終得小心奕奕的和他們保持距離,我當時以為現代的辦公室倫理就該是如此,直到有件怪異的事讓我提高警覺,而其後的一場同事聚會更叫我下巴直掉在地上。

  沒多久我終於換到另一個靠窗的座位,一個年輕女孩子取代了我原先的位置,她是網頁設計人員而且剛從學校畢業沒多久,辦公室的電腦不夠用,所以她必須先使用我的位置和電腦直到新電腦送來為止,我們相處的很好只可惜時間並不長,因為每當董事長不在附近時,總監就會跑到她身旁坐下然後“親切的指導”她,他甚至會將手臂繞過她的肩膀,貼住她放在滑鼠上的白皙手指,“幫忙”將圖片“橋”到他覺得滿意的位置…。

我有幾次轉身拿資料正巧都瞥見總監幾乎貼近她頭髮的青春痘疤痕下巴和那些她臉上出現憤怒難忍的表情,幾天後她就不告而別,沒再來上班。

  於是我又坐回了顧門口的位置,那時神經稍嫌大條的我雖然有感覺總監似乎“過度親切”…但因為自己也初進公司不敢踰矩,只好繼續乖乖顧門。

  在我正式上班滿第二個月,某天會計將我叫進會計室領薪簽名,她將薪水袋交給我時滿臉笑意地說:「晚上大家一起吃飯吧?」

  原來每個月同事們都會在領薪日去聚會吃一頓,這將是私下的“有話直說”聚會,當然從來不邀請老闆到場。

  我很高興的答應了,當晚就穿著輕便的前往預定餐廳赴會。

「真抱歉之前沒邀請妳一起來,只是因為妳的位置離我們好遠,況且我們更沒想到妳能熬到兩個月…」

  我才剛吃兩口食物就被這話差點嗆到,但是幾乎清一色的男同事們全都笑臉盈盈,和上班時的嚴肅模樣完全不同,說這話的人更是臉上一付開玩笑的表情。

「為什麼?」我吞下嘴裡的生萵苣後回問。

「妳每次都像是秘書一樣幫總監帶人進辦公室,原先我們還以為妳是董事長安排的親信,後來才知道妳也是和我們一樣自己傻傻應徵進來的。」

「為什麼?」我又問了第二次和吃下另一口生菜。

「妳沒有感覺到“總監” 怪怪的?」長髮及肩的男設計師說。

「公司老是在應徵新工作人員?」年輕男工程師跟著說。

「董事長沒事都緊盯著總監?」纖瘦的企劃組長也應聲說。

我還是少根筋的搖搖頭。

「厚!」會計有點沒耐心的推開他們:「直接問不就好了嗎?瑞秋,總監有沒有對妳毛手毛腳?」

我張著嘴,腦海裡閃過幾個那位之前來幾天就離職的年輕網頁設計師的表情。

「我們聽前輩說,總監的騷擾惡習已經不只一次了,不是讓一些長的比較漂亮的新人當場崩潰就是再也不敢來上班,有次還過分到讓女孩子的男友找上門砸了好幾台電腦,董事長雖然生氣卻又拿她老公沒辦法,只好暫時停止應徵女性進公司,但最近工作量增大了不請新人又不行,早就忙壞了的董事長只好整天讓他去應徵面試過乾癮…」

「可是…來應徵的人…」我揮揮手中的叉子一付反應不良的模樣。

「來應徵都有男有女唄!鹹豬手總監當然會想要錄取女人,但隔天就被董事長壓下去取消錄取,接著總監不高興發脾氣,董事長一忙起來就怕吵只好一兩次順他的意思錄用女性員工,但是沒撐多久又會被總監的親切騷擾走人,事情只好不斷重複、來來往往,成了本公司的特色,而妳是唯一在半年內做超過兩個月的女性職員。」

  我一面聽嘴巴張的越來越大,腦海裡不斷閃爍出現總監和我說話時的模樣和他下巴那些被摳到快要潰爛的青春痘疤痕…突然覺得想把剛吃下胃的東西都吐出來。

「妳沒事吧?」會計擔心的看著我。

「他沒有騷擾妳?還是妳單純到連被騷擾都分不清楚?」男工程師很直接的問了出來。

「應該是…」

我的腦筋像是按下快速搜尋鍵般將兩個月來上班的畫面全都跑過一遍,這時的心情實在十分複雜,真不知道該說自己是幸運還是尷尬,那隻鹹豬手確實有騷擾過新人,但似乎唯獨忽略過我…說真的,突然知道自己毫無防備的在一個性騷擾工作環境下待了兩個月是件很恐怖的事,可是更叫我震撼加黑臉的是“我竟然沒被列為垂涎對象過?”而我此時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總監曾說過:「瑞秋長的實在不錯,就是胖了些。」

媽的咧!我現在到底是該承認因為太胖而躲過性騷擾,還是該為了面子隨便污賴那個摳豆男,反正他的惡名大概早就跟著那些離職人員傳遍鄉鎮街道,根本就不差我這一記了?

--待續--
第五章 三十四歲,單身,有小孩和一身賊肉

  搬回娘家後我順利找到工作…好吧,實際上並不順利,所有工作都希望能配合加班或是有年齡限制,再加上學校念的是冷門科系,畢業後我的實務經驗並不多,進入婚姻之後又沒繼續工作,幾年下來因為電腦技術的成熟普及工作方式也有了相當大的改變,我所熟知的都是過去那一套,要跨出這一步除了趕快跟上社會腳步,還要找回心裡那早就掉到深不見底沼澤內的自信心。

  一個沒注意,我的體重已經胖到64公斤,相對於一個只有154公分的女人而言外觀上看起來不論如何努力打扮都只會顯得更加矮胖而已,雖然我屬於娃娃臉胖起來還可以勉強形容為可愛,但衣櫥裡已經沒有任何一件像樣的衣裙可以讓我塞進去,即使有面試機會我也會因為擔心腰旁的釦子爆開而顯的整個人緊張兮兮,我的化妝品幾乎全都過期了,睫毛膏成塊的凝結在眼睫毛上頭,口紅出現難受的礦油臭味,粉餅是經過化妝品專賣店時拿到的試用品,雖然粉末細緻但不合我膚色的象牙白讓我看起來像個過胖的藝妓,為了節省生活費,我已經很少為自己的裝扮去採購任何新東西了,和所有當媽媽的人一樣我們都寧可省下自己買眼影香水的錢去為孩子添購一本新的童書或是小布鞋,日子久了之後,我們連一點裝扮自己的力量都省去,最後會蠢到以為自己連美麗的權利都沒有。

  我有點生氣,莫名其妙的氣自己,每次面試完就發洩似的吃完整包薯片,當面試沒下文時更是能吃下兩倍的宵夜,於是當我終於得到工作機會時體重已經又往上狂飆了兩公斤多。

  終於願意錄取我當小職員的那個公司很奇怪,裡頭每個人都有個大頭銜,什麼總什麼理的,我還記得去時還是由一個“總監”來面試問問題的,那時我穿著白襯衫和碇藍色混紗長褲,他進辦公室前我已經坐著了,所以他只看見我的上半身和帶著僵硬笑容的娃娃臉。

「妳好。」

他客氣的說,然後低頭看著我的履歷,我則望著他下巴上的青春痘並感到渾身不自在…我的預感告訴我這次的面試似乎又要失敗了。

「妳之前是在xx工作…」

「是的。」我不舒服的將身體挪前一些,長褲有點緊。

「三十四歲…結婚了嗎?」

「靠…當個小職員跟結不結婚有啥關係?履歷表上頭不是都寫清楚了嗎?單身,有一個小孩!」我心裡憋著想,直覺上不喜歡這個啥不隆冬總監。

他挑起眉毛看了我的臉一眼,我只好盡量保持優雅燦爛的微笑出聲跟他解釋:「結了也離了,現在是單親媽媽。」

「喔…很不錯,堅強的女孩子,資料上說妳也會寫文案?」他指指我的履歷說。

「是,我平常有寫文章投稿一些報紙,運氣好,曾被採用過。」

「好吧,妳什麼時候可以上班?」

「蛤?」

「我們隔週休二日,上班打卡,中午休息一小時。」

「你是說…要我來上班?」我小心地再確認。

「月薪兩萬二,試用三個月…」總監一面說一面走出面試辦公室,一隻手還在下巴摸索著想將那顆化膿的青春痘擠破:「星期一上班,別遲到。」

  長時間找不到工作的期間我大可以用各種方式安慰自己,一派天真的以為只要從找到工作的那一天開始,就像仙女一揮仙棒所有事都將會迎刃而解,我可以過回以前公主般的生活,不用擔心明天要繳水電費、我是否有能力搞定一個小孩子的未來、快樂會不會一去不返、躲在哪裡抽煙才不會被母親發現…等雜事,我甚至以為只要有了工作我的體重就可以控制下來並恢復標準身材。

  然而當真的找到工作後我卻感到一陣強烈暈眩。

  我能適應新工作嗎?每天上下班打卡?那我和孩子悠閒的下午散步和點心時間該怎麼辦?新公司裡的人會很苛求嗎?該死!我剛剛怎麼沒多看幾眼辦公室裡頭的人長什麼樣子?我的電腦技巧不夠好怎麼辦?我沒有正式的套裝可以穿怎麼辦?早上沒辦法和孩子一起睡到自然醒了…我因為突來的混亂思緒在停紅燈時整個人都僵硬呆住,直到後方的機車催了我好幾聲我才緩緩加油離去。

  回到家後我還有點呈現頭昏狀態,母親正在和ray吃布丁點心和看午間連續劇,我拖著腳步進門看了他們一眼,母親的嘴一開一合像是在問我面試如何和想不想吃她中午炒的麵…我只覺得自己眼皮沉重,然後任ray抱著我的腿一路拖進了房間,昏昏沉沉睡著之前我記得還有幫ray抹去嘴邊的布丁焦糖和喃喃回答母親說:「星期一上班,妳還想要我胖成什麼樣子?」

  那個星期天我整天只敢吃一餐,還特意帶著ray在家裡走來走去,結果飢餓讓我脾氣暴躁,ray挨了好幾次罵哇哇哭個不停,我母親則冷漠地看著我的歇斯底里卻不發一語,我們原本就不親近,就算我覺得不安她也從來不曾握著我的手說別擔心,妳的潛力夠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之類支持的話語,說不定她根本也沒發現我正因為自信心嚴重不足而情緒擺盪著,非常有可能在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後退縮不去,然後私自找一百個理由原諒自己,直到孩子和我都餓死在走廊上為止…。

在她固定的下午禮佛敬茶時間,我終於忍不住帶著孩子衝出家門,我們沒目的,只能到處騎著車子亂晃,ray說話還不清楚指著遠處的汽車阿呀發出聲音,我問他想去哪裡?他清楚的說了公園兩個字,我竟不知不覺就騎到了自己的家附近,ray很習慣的要擠下車上樓,我拍拍他的頭親親他的圓臉跟他小聲說:「我們現在不回這個家了,去公園吧?你習慣去的那一個。」

「好。」ray點點頭,這時期他很喜歡說好。

  我非常用力的揉著眼睛,試著阻止那愚蠢的情緒和眼淚一起爆發。

  終於在公園附近停好摩托車,我轉身遠遠的看見一個熟悉身影,anton,我的舊男友。

  他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頭髮整齊、穿著合身,和我過去所認識的他一樣腳步堅定快速,彷彿面前就有條軌道似的始終毫不猶疑地往前行,不像有些人走路時會不自覺表現出不安或是某些情緒,他一向習慣表現的自信滿滿,在人多的地方小心地將視線放在前方,不願也不喜歡讓熟人認出來地清冷著表情往他的車子走過去。

  他除了略微長肉外,其他幾乎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是我已經將近七八年沒見到他了,一開始我還有點呆滯的直盯著他的身影,但就在他轉頭前兩秒,我反應式的快速低下頭並側過身體…我倍增的體重和寬鬆衣著讓我看起來只像是個鄰居蹓狗老媽子,他絕對不會認得我的…我縮著肩膀用眼尾偷瞄了一下他,anton也朝著我的方向看了幾眼,然後依舊面無表情的坐進車裡並驅車離開,那是一台豪華轎車。

這時我突然覺得應該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他了,可是,為什麼我要躲開?

  我們在初識的那幾年,對彼此充滿了熾熱的吸引力,我們的年齡和身分都明顯不適合,但兩人始終願意糾纏著身軀忽視周圍的評論和眼神,將愛情和慾望混亂的揉合在喘息聲當中,然後,我們分離了。不是因為情盡,也不是因為壓力,我們只是就這樣分手失去音訊,對於我們的關係我一直都感覺可惜,因為後來我再也沒能遇見在肉體上如此契合的對象,對,我說的是肉體,所以再多的原因用來解釋我們的分手都是多餘,就因為我們的性愛如此完美契合,所以我們從來都沒辦法建設好彼此的其他關係,可是當你吃過一頓好料理之後,就很難再覺得隨便買的晚餐可以真正填飽自己,也是因為和他分手後,我對男人的評選明顯挑剔起來,因為饑不擇食而囫圇吞下的反而讓我更容易餓。

  所以當一個看過並曾經迷戀妳身體的前男友突然出現在眼前,妳能不躲嗎?就算我現在沒癡肥成這付模樣,只是因為指甲恰好斷了、沒擦上唇蜜我也都會想辦法躲進地下水道…誰會不想讓“前任”心裡留著的是妳最完美的模樣?

「媽咪!媽咪!」

  Ray跑過來叫我,我看了看一旁大片裝置玻璃藝術品中倒映出來的模糊影子,然後嘆了很長一口氣。

  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他了,我確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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