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剪貼簿

第二十四章　單親媽咪雙人床

　　從客戶那裡回家，一路上交通混亂我臉上的妝已經融了大半，晚上答應ray要去吃旋轉壽司，我在口罩安全帽下想著該怎麼抓時間好將事情做完然後趕回家去接ray，紅綠燈路口一堆不守規矩的車子因為等不及了開始亂衝，我閃著可怕的車陣慢慢往前挪，一個不小心腳下的公文袋滑下機車，我停下來撿也不是不停下來也不是，只能慌張的回頭看著就快要被車輪壓榨過去的可憐公文袋，直到一台轎車正好停在它旁邊。

「這樣回頭撿太危險了，才賺那幾塊錢賠了小命不值得，回去重新打字好了…」我對著自己喃喃自語。

　　好不容易通過危險的十字路口，我趕緊停到路旁整理袋子免得繼續掉東西出來，等弄好時我早已經滿身大汗了。

「叭叭…」喇叭聲從背後傳來。

「叭什麼叭，我又沒擋到路…」我不耐煩地丟了一個冷光給身後的國產轎車，然後試著將機車挪開一些。

「叭叭…」

我生氣的轉過身雙手攤開作了一個＂我都挪開了你還要怎樣？＂的表情。

國產轎車的車窗搖了下來，駕駛座裡探頭出來一個笑容親切的男人，他將手上的公文紙袋揮動了一下才說話：「小姐，這是妳剛才掉的吧？」

我訝異的張大眼睛，心情快速轉好，趕快將車停好趨前過去領回我的公文袋。

「謝謝你，我以為它已經決定和我分手了…謝謝…」我連聲道謝並看了車裡頭的男人一眼。

「剛剛看妳知道東西掉了又沒辦法撿，我只是開個車門順手將它拿起來，」男人眨眨眼睛：「騎車真的要小心一些。」

　　那個男人滿臉鬍渣，年紀大概稍微長我一些有張非常柔和表情的臉，穿著簡單卻不邋遢、身材略有肉卻不鬆弛，帶著膠框眼鏡甚至有種學者的氣質…是我平常都會多看幾眼的那型。

「謝謝…」我又滿心感激的跟他表達謝意，這年頭這樣願意自動幫忙的人真的已經不多了。

　　他笑著跟我點點頭然後驅車離去，那樣的笑容真的教人很舒服，希望我也有抓住機會放些電出去…我低頭檢查那個已經一層灰的公文袋，然後才發覺其實自己臉上一直都還帶著那個醜不啦嘰的歐巴桑大口罩…人就是這樣，平常如果略有鬆散該死的邂逅就會立即出現。我拿下口罩看著快要消失在塞車車陣中的國產車，後車窗裡有個小男孩也不断回頭看著我，我扁了一下嘴，心想，啥邂逅？親愛的全都是別人的，別傻了！

　　晚上我終於如願和ray進行了一次晚餐約會，想想今天的工作還算順利，特別是那一袋失而復得的公文袋讓我節省了不少重新來過的時間，我牽著他的小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曲，一路散步慢慢的從旋轉壽司店走回家，ray最近的食慾大增看來又是要繼續長高的跡象了，他會開心的數著招牌選他認識的字唸出來，我則會跟一般母親一樣驕傲地摸著他的捲髮並稱讚他是我所認識最棒的一個小孩，這孩子貼心，有時候我累了會自動送上一個小吻在我的臉頰上，晚上入睡前會抓著他的毛巾和我的手一起躺在大枕頭間放慢呼吸，跟我認識的那些若即若離的男人完全不同，他對愛情和呵護的需求是如此的直接和強烈，他會用各種方式告訴妳，我愛妳，妳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即使我長大後會找到另一個真愛，但是妳始終佔了那第一個的位置…每當我感覺到ray的愛情，我就會想到唸書時聽見的一句話：「愛情是從你自己身上製造的，它可以源源不絕又不需要什麼成本，那你又何必害怕付出？」

　　我想，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微妙平衡著的，當我以為婚姻的失敗帶走了我身上所有愛人的能力，可是我卻因此而製造了另一個愛情機器。

「ray，你會想要一個爸爸嗎？」我突然問。

Ray歪著頭聽不太懂我的問題，但是他認真思考了一下說：「我的爸爸是舅舅呀！」

　　我跟著笑出聲音來，這一定是我母親和她那班姐妹們教ray這樣講的，年紀大一些的人會有那種＂天大地大，母舅公最大＂的想法，可能以前的人在對付家族中意外成為單親的孩子們所規劃的養護系統，他們習慣安排母舅來代替家族中失去父親孩子們的領導角色，因為家族外的男人容易產生誤會於是舅舅便順理成章的接替，日後代替父職來照顧當時社會不允許拋頭頭露臉的女性和兒童，萬一有需要協商或出面的事情發生也好有個男人來幫忙，所以聽說我和弟弟剛出生那個年代私生子是件異常困糗的事情，所以母親堅持不讓我們冠母姓害怕影響我和弟弟的未來，即使母親被始亂終棄，我的大舅（也就是母親的大哥）也是拼了命的去將我生父揪出來幫我們報戶口。

「這樣也好…」我心想：「如果為了保持所謂健全家庭強迫讓一個心已經不在家裡的男人痛苦地繼續當父親，那不還如像我現在自在快樂些，至少舅舅永遠都還是舅舅，不會突然不想當我弟弟…。」

「那你回家去要聽舅舅的話，知道嗎？」我笑著緊緊抱了一下ray。

「對，我長大要跟舅舅一樣去賣汽車！」

「呵呵…」

「還有吃一大碗公的飯！」

「呵呵呵…」

「還要跟舅舅一樣回家穿內衣打電動玩具！」

「……哇哩咧，這個應該不用學吧？」

「還要…」

「好啦，我知道你有很乖啦…」

　　那天我們母子倆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回家，如果幸福看的見，它一定會在我們周圍灑著閃動的細碎亮片，並且為我們在前方鋪滿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溫暖日照長廊。

--待續--

第二十三章　愛的旋轉舞台

　　「妳最近是不是瘦了？」母親突然對著正在吃水梨的我說。

「嗯，大概有一些吧，如果連妳都能看得出來的話。」

「…談戀愛了？」母親沒看著我卻突然這樣說。

「噗…」我差點噴出嘴裡的水梨汁，一面亂抓著桌上的紙巾一面轉頭看著正盯著電視的母親：「怎麼突然這樣問？」

「我是妳媽，放個屁我都能知道妳剛剛吃了什麼。」

「好噁心呀！媽！」

「…自己一個人帶孩子有時候會很吃力的，我這幾天在樓下跟管理員聊天，有個做電機的男孩子看起來很骨力，人也長的不錯…」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我沒興趣。」

「隨便妳。」

「………」

「………」

　　我們之間的對話又這樣生冷落幕了，自從我不去舞廳上班以來這陣子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不断嘗試著幫我找相親對象，如果是幾個月前我可能還會稍微認真考慮一下，但是這陣子實在是刺激太多了，我心灰意懶，連工作也懶，只想整天躲著不見人，最好是變成透明的誰都干擾不到我的心情。

　　「妳還年輕，」母親把裝水梨的盤子拿進廚房時竟又開口說話了：「我像妳這樣年輕時就是太死心眼了，才會過的這麼累。」

　　我瞇著眼睛看了看她，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看起來不差，也算屬於艷治和氣質兼具的標準美女，眼睛大大的，一雙腿曲線細緻，說起當年她將我們放在鄉下然後一個人到都市裡來闖盪出一些基礎的年紀應該和我現在差不多，生活穩定了，生理心理又正值成熟甜美的時代，追求者應該不少…她…不會是突然想跟我說說自己的情史吧？

「怎麼說？」我坐正身體然後故意裝傻。

「我那時候一個人租房子住，店裡頭有好幾個客人都追求的很緊，但是我還是沒讓他們任何一個人上樓過…如果，那時我選了其中一個，當小老婆也好，說不定被寵愛著過日子，即使沒名分也好過肩膀沉重啥事都要自己扛。」

我吐了吐舌頭：「哪一個呀？我怎麼都沒聽說過？」

「姓蔡的、姓林的、姓郭的…」她站在廚房流理檯前認真的算了起來。

我笑了，打從心底的笑了。

「我現在沒有男朋友，妳是我媽，要教敎我怎麼把男人…」我趴在沙發上看著她，我知道我們是相像的，在很多方面，反而是因為個性太像了我們才會老是處不來。

母親走來坐在我身旁想了一下才說：「不要太急著把男人帶回家，越得不到手的他們會越著迷。」

「妳有和他們＂怎麼樣＂過嗎？」我大膽的問。

母親斜眼看了我一下：「妳這樣子很像妳的生父，妳遺傳了他的眼角和嘴型。」

「妳那時曾經因為這樣而討厭過我嗎？我是說，妳因為要養我和弟弟而放棄了一些事情，這些會讓妳後悔生了我嗎？說不定沒了我們妳現在就會是個豪門貴婦還是大企業掌門人、名作家、電視影星…」

「妳有討厭過ray嗎？」

「有時候啦！很煩的時候才會…可是我從來沒後悔生下他。」

「那就是囉，這一切都是命，人的一生該有什麼、沒有什麼都是強求不來的，特別是感情。」

「可是被男人嫌棄了我就會有很重的挫折感，好像我永遠都是被人挑剩的那一個，我感覺自己一點兒價值都沒有。」

「幹嘛要被人挑？」她撥撥我額前的瀏海：「我把妳生的這樣漂亮，還要去被別人挑？現在開始換妳去挑剔別人，把下巴抬的高高的，要他們全都去領號碼牌等著。」

「媽啊…」我抿了抿嘴，眼眶有點溼潤：「有時候我真的很需要妳跟我說這些，尤其是在那些慌了、怕了的時候…」

她嘆了一口氣經過好一會兒後才慢慢的說：「上過班就會知道那種錢不好賺。」

我打心底抖動了一下，張大著眼睛看她：「妳…妳知道？」

「我是妳媽，放個屁我都能知道妳剛剛…」

我表情複雜地彈坐起來大聲嚷嚷：「媽！」

她微微牽動嘴角笑了一下：「我不管妳並不表示我不注意妳、關心妳…很多事我都看著、想著，就是覺得該放手讓妳去試，好與不好，妳自己也做出決定了，不是嗎？」

我想不哭都難，突然間覺得喉嚨塞滿了東西發不出任何聲音來，這樣也正好讓她可以繼續說下去。

「有時候我半夜一個人的時候會想，我這女兒的命怎麼會走的跟我一模一樣？一個人生養孩子甚至得要去上班陪笑？會不會是當初在妳生父拋下我們的時候我心裡怨恨，那時抱著還不滿周歲的妳恨恨的咒了他幾句＂你現在狠心拋棄我們，以後你的孩子也不會幸福！＂之類的話…那時沒多想什麼，只是想要咒怨你生父的外遇對象，沒注意到自己手上抱著的也是他的孩子…直到現在看見妳的情形我才想起當初的那些傻話，只能祈求神明不要讓妳這麼辛苦，能趕快找到一個愛護你的對象照顧妳和孩子的生活，如果不行，我真的會帶著這個遺憾直到老死…」

「可是…再找一個男人難道我就真的會幸福嗎？」我聲音沙啞的說。

「………」

「妳後來不也是遇見過很多男人，可是他們不是對妳覬覦金錢就是一樣等感情生冷後就拋下妳離去，妳的感情生活也很不快樂不是嗎？我們真的該把幸福寄託在男人身上嗎？」

「我看人很準，但是看自己的男人就真的滿瞎的…」她苦笑了一下。

「說不定我也遺傳了妳這一點，老是挑壞男人來愛？」我也苦著臉笑了：「那妳還幫我亂挑相親對象，我們根本就是一對壞男人磁鐵母女檔，保證不壞不愛。」

母親看著我不發一語，我蹭到她身旁偎著她：「我們家神明有保佑我的啦，因為祂讓我在做任何決定時都有妳在看著，我哪會不幸福？」

她乾咳了一聲，和以前一樣忍住不表現出自己脆弱的模樣，然後試著轉移話題。

「妳上次不是說哪裡可以拿免費的ＳＰＡ券？」

「嗯，我接案子的業主說要送兩張給我。」

「後天帶ray去玩水好了，我打牌坐的腰很酸想要用水療鬆鬆肌肉。」

「好。」我停了一下看著電視上那些虛華不實的廣告片之後突然問：「媽？」

「嗯？」她準備起身去拿那些堆的滿桌折到一半的紙蓮花。

「妳性幻想的對象是誰？」

她回頭瞪了我一眼：「啥幻想？」

「就…那個呀…妳如果想要的時候會幻想誰來那個嘛…」

「瘋女人！」

「誰嘛？電影明星？連續劇主角？」

「沒啦！不正經！」她自顧自的開始折起紙蓮花：「真要有的話只有四個…」

我挑高眉毛看著她並強忍著自己的得意。

「千元大鈔上頭那四個小孩。」

「厚！…」我嘟著嘴發出抗議。

她默默笑著：「現在沒有什麼比千元大鈔會更能讓我高興的了。」

我開始在沙發上誇張的滾來滾去，ray從房裡睡醒拖著毛巾走出來，一看見我在家裡便用可怕的速度衝過來黏著我說媽咪抱抱。

隔天我們就一起到水療館去玩，我和母親的關係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感到如此的親密和貼近。

--待續--

第二十二章　盡情體驗才是人生最後的成績單

　　我清楚知道去當個陪笑小姐對我而言只是過程，但我從沒想過什麼時候該結束這樣的生活，就像每個人在規劃自己的遠程生涯，有把握的開始起跑不過任誰也不能確定在何時會突然結束，有些人可能墬落後就再也沒能重新爬上岸，有些人可能只是腳滑了一下，抬抬腿便又走回軌道上頭。

　　這天我才剛進舞廳大廳就有一攤接待外國客人的生意上門，我剛放好皮包就被抓進大包廂中擠進整群鶯鶯燕燕裡頭等待選拔，大班知道我有點外語能力，只見她聲音宏亮的叫著：「這個啦！我們這個寶雅會說阿兜仔話！」

　　這是第一次我沒被嫌棄就被直接帶過去坐在老外身旁，我對著他笑了笑，等幾瓶酒放到桌上我也幫忙倒酒服務，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老外就禮貌的伸手和我交握：「nice to meet you, I am Kris, and you are…?」

「poya，」我露出貫有的甜美笑容：「nice to meet you too, and welcome to taiwan. business trip?」

「yes.」Kris看了一下整個包廂裡頭的女孩和熱絡氣氛開心的說：「nice place, every one are so friendly and beautiful…」

　　包廂外頭正好是迪斯可時間，巨大的音效讓我必須提高音量和Kris交談，所有的女孩們一聽到外語便開始淺意識的將屁股稍微挪遠一些，其實她們不是外語能力差，只是自信心不夠，我沒了人來幫忙答腔只好硬著頭皮和Kris一對一的想辦法聊，不知道經過多久後我才意識到周圍的女孩子早已經換過了一輪，而我好運的沒被換走，直到接近下班時間，我都還被留在包廂中沒被退貨。

　　Kris是個有禮的英國人站起來個子整整高過我兩個頭，我們聊的愉快了還手牽手到舞池間跳慢舞，他會小心的撫摸我肩上的頭髮，相當幽默的說些笑話引我發笑，身上不過份的灑著叫人著迷的清淡古龍水，大概在那短暫的兩三個小時間，我們像談戀愛般始終手拉著手開心渡過，直到他們要離開前還親切的跟我要了電話，說回英國後會跟我保持聯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能笑著和不停笑著，目送著他離開舞廳大廳後我又躲回昏暗的長布帘後方，然後被帶去坐在一個凸肚子的伯伯身旁聽他說自己的交際舞史…第一次，我覺得這樣的工作需要有用不完的費洛蒙，如果自己生產的不夠應付鐵定會對所有愛情都感到莫名失落。

　　這天下班後我掂了掂這陣子收到的不多不少檯費，然後朝著鬧區過去，有了多餘的收入我決定寵愛一下自己，到服飾店買幾套真正的好衣服，好幾年了，這是第一次我能排除掉心理障礙直接走進當季的流行服飾店，而不是那些外銷退貨的瑕疵低價批發中心。

　　在店裡我花了不少時間試穿自己喜歡的衣裙，那些優雅的，有著高級蕾絲抓邊、剪裁合身的裙子和套裝，從原先能勉強擠進去的１０號換成８號、６號尺吋，逃開深沉的灰黑顏色穿上亮紫、粉紅和微妙的蘋果綠，肩膀上頭有朵緞面蝴蝶結的？或是腰間繫條仿珍珠墬鍊？我對著全身穿衣鏡裡頭的自己笑了，原來，我還能回到那些看起來嬌豔美好的模樣。

　　直到有些頭暈，我拎著大把衣物走到櫃檯結帳，店員親切的看著我臉上的大濃妝，然後刷了我的信用卡將衣物整齊摺疊裝進一個大型紙袋當中。

　　回芬黎住處的一路上我還是感覺頭暈，心想可能是晚餐又沒吃的關係，我這陣子早已經餓習慣了，大多數的身體不適我都會自動忽略過去，但當我把機車停妥後真正的頭暈才開始，我幾乎站不住的靠在機車旁好一會兒，身旁的光影是如此不真實的存在著，我調整了呼吸挺直腰脊然後慢慢走向上樓的電梯，但走了一半我又急著回頭，因為發覺手上少了剛剛才買的那袋衣物。

「是時間該結束了，我知道。」我坐在芬黎家裡的大沙發上翹著腳，手上一杯她遞給我的熱阿華田。

「妳沒事吧？」她從浴室裡擔心的探出頭來看著我。

「徵兆，我從小就相信徵兆。」我揉揉漸漸感覺舒緩的額頭說：「例如說我決定要去吃一頓大餐前車子突然發不動了，我想要去見某人前突然下了一陣大雨，我要出門前卻發現耳環配不成對了…這些都是徵兆，暗示我該不該下某些決定的預感。」

「妳說的清楚，我聽的迷糊。」芬黎在臉上塗了一些玫瑰面霜。

「我丟了一整袋的新衣服，在剛剛回來的路上，我連袋子什麼時候滑掉的都不知道，回頭找也找不到…」我嘆口氣接著說：「這就是徵兆了。」

「關於什麼的徵兆？」

「該停止上茶舞了。」

芬黎在原地跳了兩下：「我贊成！感謝神明！阿門、阿彌佗佛、阿拉萬歲…」

「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妳要出錢給我買胃藥。」芬黎坐到我身旁打開電視機：「妳不是在這種環境能生存的人。」

「我知道，只是上天給我的課表早已經定了，我就去戶外教學一下，至少，成績單上頭不會難看。」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繼續找工作？」

「我是不會回去公司體制的了，大概繼續寫作然後接些案子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唯一變的，是我對愛情和男人的灰心吧…我想，這陣子看過這麼多男人來去，我該學會多愛惜自己，而不是每天為他們這類單細胞生物柔腸寸斷。」

「………」

「妳認為我是為了Anton？」

芬黎點點頭。

「是也不是…當一個被揀剩的女人真的很難堪不過他倒叫我學會了一件事…」我停了一下才說：「千萬別比男人想的更多。」

　　我站起來準備將身上的華服換回牛仔褲：「腦袋空空才是女人最幸福的狀態。」


--待續--

第二十一章　我在舞廳的日子

　　每天這樣下午出門偷偷摸摸的跑去洗頭上班，然後趕在十點前變裝回到家，這段日子還真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我每次進門前都要趕快確認身上的菸味已經消除、臉上職業性的笑容已經柔和下來、大法拉卷髮也被我用橡皮筋束緊…我必須確認自己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去超商量販店逛回來的歐巴桑才敢推門進家裡，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但是我忽略了那個和我心靈相通ray。

　　幾天來ray敏感的對著我粘個不停，每到晚上七八點還會不停播我的手機號碼要我回家，然而那時間我大多在舞廳裡頭不能帶手機在身旁，就算帶了也不能接，難道要我在客人面前跟他說：「你不要再打了，媽咪馬上就會回家…」這樣不被馬上退貨就鐵定被認為養了小狼狗。

　　無心思考業績收穫好不好，下班時第一個動作就是衝到置物櫃拿出手包裡的手機察看今天ray又打了幾通電話，然後心虛的難過起來。

「晚上怎都不接電話？」回家時母親突然從報紙裡頭抬頭問我。

我整個人僵硬了一下，然後按照事先想好的理由一字不漏的回答：「那個…這陣子一個朋友的安親班開幕了我去幫忙帶小朋友玩遊戲，電話都放在外面所以沒辦法接…。」

「喔…」母親將視線轉回到報紙上頭：「有薪水嗎？」

「半義務，沒有很多。」我一面脫鞋子一面想這陣子的檯費應該也還算可以。

「吃飯了沒？」

這倒是提醒了我，這陣子如果沒有被客人帶出去吃飯我幾乎都省略了晚餐這一頓。

「吃了，安親班有便當。」說謊越來越多還得認真的像事實一般，我幾乎快承受不住了。

我走去抱了抱ray，他竟然開口就說：「媽咪臭臭！」

「是因為媽咪流很多汗還沒洗澡的關係…」我慌張的推開他然後跑進浴室躲起來。

　　不知不覺因為壓力大、晚餐省略、比較有走動、半夜睡不著…等種種因素，連我自己都沒發現體重用相當快的速度開始下降了，上班時身上還永遠都是一系列的黑，阿嬤大班每次見我就每次嫌。

「不要老是包這麼緊，妳皮膚白可以多露出來一點，客人喜歡看這樣白肉的女人。」

「個子矮沒關係，鞋子穿高一點，裙子改短一點…」

「這種襯衫留著去大公司穿啦，很俗耶！」

除了在我的服裝上頭碎碎念之外，其實她有的時候也很關心我。

「這個客人有時候會喜歡亂摸，妳坐遠一點。」

「那個是有錢人，乖巧一些不要亂說話，也不要亂問。」

「坐近一點，笑甜一點，香水噴多一點，客人都喜歡這套。」

　　我的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候在大廳坐了一整晚都沒人領，有時候在包廂中坐了一整晚也沒人理，不過至少有錢領…總之大部分時間我都是腦袋空空的微笑著，自從踏進那個世界後，我便開始用著奇特的視線看著每個人的臉，那樣的不同，區分只在心底，想說給誰聽，但任誰也無法感受那份微妙的悸動。

　　晚上入睡前我總會想到一些雜事，特別是關於Anton，我的反應慢，或許直到現在我才真正開始感覺到不對勁…某天下午我覺得自己該休息，於是我沒去舞廳也沒回公司，一個人躲到咖啡店裡頭發呆著，看了兩本書之後我決定再試一次打電話給Anton，並不是想談什麼，只是想看看彼此沒喝酒時還留些什麼？至少可以給他一個明顯來不及的道歉。

　　Anton接電話了，還是客氣的聽不出來他心裡的任何想法，沒多久他盛裝出現，在我對面的座位坐定並叫了一杯熱咖啡，我霎時疑惑了…一個興致沖沖準備出門狂歡的王子這時間叫他過來看著穿著樸素並滿臉倦容的我，這之間還能具有任何意義嗎？於是，我簡單的說了些不及義的事情，他也回答我一些不及義的答案，然後抽了大量的菸。

　　冒著冷風騎車回家的我一路上發抖，一路上卻發想著，究竟是我對你而言失去意義，還是你？

真是個該死的冷調春天。

　　聽說fbi叫做粉悲哀，聽說在奇摩交友比較容易配對找到真命天子，聽說有間bar很有特色，聽說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多男人從眼前閃過，而我卻無動於衷。

--待續--

第二十章　妳在人肉市場的價值

　　第一天結束後我有點像條精疲力竭卻還是全身僵硬的狗，回芬黎家換回我的牛仔褲和Ｔ恤，用力卸去濃密睫毛膏和眼影、口紅之後我幾乎是用可怕的速度衝回家去，時間正好晚上九點半，我偶爾和客戶洽談也會拖到這類時間才回家，這天他們當然完全沒起疑心，只是我自己一進家門就因為害怕身上的菸味被發現而立即扭扭捏捏的跑進浴室洗澡，順便洗去全身的厭惡感。

　　我幾乎沒吃晚餐，接下來的幾天也是，原以為很輕易的陪笑工作實際上壓力竟大到驚人。

　　晚上我還是難以入睡，ray在身旁呼呼入夢一隻腳還掛在我的肚子上用很奇怪的姿勢睡著了，這孩子不知不覺長高了很多，原本還嫌大的雙人床現在倒感覺有些擁擠了。

　　我親親他的額頭，腦海裡揮之不去在幽暗舞廳裡頭的一些畫面，一些人的面孔，一些舞池中轉個不停的剪影…。

　　基本上在那裡很像是去參加人肉市場的拍賣，而我是被拍賣的那個。

　　每個幾乎坐在黑暗中的男人都會對著踩高跟鞋來往的女人投以嚴格的目光，小姐們也早已經習慣那些接近赤裸的審視毫不在意的優雅來去，那些男人在這裡可以用不貴的價錢就享受到皇帝選妃的樂趣，例如說每一節裡頭如果客人不喜歡身旁的小姐就可以大剌剌的辭去她，然後換上另一個可能是剛剛走過座位旁看了他一眼的那個，要不然就是大班推薦來的另一個，總之高興就不停的換不高興也可以不停的換，說真的，我要是男人也會愛去那樣的地方玩。

　　現在的舞小姐是可以不會跳舞的，因為隨著老顧客的遲暮，新一代客人也少有對交際舞有興趣，慢慢地，除了那些真正是到舞廳找舞伴磨腳底的老客人外，大部分不是喝些酒作為晚上另一攤的熱身賽，就是像參觀動物園般帶著外國客戶來熱鬧一下聞聞香水味兒的客人，再不然就是閑閑沒事去找人隨便聊的那種，我當然是不可能會跳交際舞的，比起其他身材曼妙的小姐而言我又顯的更胖，所以大班其實一開始是很難帶我坐檯的，但是第一天有蜜月行情，我跟著一堆女孩被硬擠進大包廂，來的客人是大戶聽說常嚷著現在沒檯坐的全進來，大班一聽馬上就把我推進包廂然後坐在沙發最邊邊的角落，我有點緊張的看著裡頭所有人，可惜我因為長期使用電腦眼睛散光的厲害，一見黑就像半瞎了啥都看不清楚更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反應，不過運氣好，客人整個晚上只跟我說了兩句話：「妳叫什麼名字？」和「拿杯子過來。」

　　第二桌客人也是捧場來的，大班說這個是新來的就把我塞到客人旁邊坐下，客人還是只對我說了兩句話：「妳叫什麼名字？」和「會跳舞嗎？」

　　我靦腆的搖搖頭，後來那個客人就沒再理過我。

　　就這樣我混著過了第一天，直到躺在床上我的緊張情緒還是不肯放過我似的糾著我的眼皮不肯休息，我嘆了一口氣起身在床邊坐了很久，黑暗中，似乎有那麼點疲憊酸痛的霧水沾染在眼睛周圍。

　　我縱身下跳了，直到這時我才有這樣明確的感覺。

　　這種環境是現實的，隔天蜜月行情就立刻消失了，我算好了時間去美容院整理頭髮和買些配備，原以為精心打扮的一身素黑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瘦一些，可惜我的看法和裡頭的需求始終不同，整個工作時間內我被拒絕了不下十次。

　　每當客人進場大班就會試著將我帶過去被＂面試＂，如果客人同意我就能坐下，但有的時候客人還來不及同意我也會被硬塞到座位上頭，然後接受那幾乎雷同的鄙夷眼光掃視後退貨。

「不要啦！」有些連看都沒看過我一眼就這樣說。

「下次、下次…」比較有禮貌的會這樣說。

「這種的能幹嘛？」有些皺著鼻子像拎開一包垃圾般叫我回去找大班。

「不會跳舞？」

退貨。

「有沒有瘦一點的？」

退貨。

「穿一身黑幹嘛？家裡死人呀？」

退貨。

「怎麼都不會笑？」

退貨。

「妳是誰呀？」

退貨。

「不會說話。」

退貨。

「能不能不講話？」

退貨、退貨、退貨…。

　　我在座位間來去亂跑，腳累了，一樣是走來走去的小姐我卻是因為被退貨。

　　這麼不受尊重的工作我還是第一次面對，突然間我開始懷念起在私人公司的待遇，即使一樣被使喚但是至少不是那種叫人全身都不舒服的鄙視。但畢竟我還是固執的，而且對這些早就有心理準備，我下巴抬高高的就是不想被擊倒，於是我穩住自己在大廳坐著，而芬黎早就在裡頭忙到昏天暗地。

　　「剛開始都是這樣啦！」一個年紀很大看起來快當阿嬤的女人在我身旁坐下，一面安慰我一面對我身上瞄個不停。

　　我笑了一下，表示自己的不在乎，實際上我是該不在乎的，當初要下跳之前有個備胎理由，萬一沒有賺到錢我起碼可以賺到經驗，新書也可以有題材寫…光這樣想我就可以比較不那麼執著那些教人打心底不爽的感覺，至少這麼一趟我可以早早認清楚自己在人肉市場裡的價值。

「妳長的很可愛呦！不如來讓我帶吧？」阿嬤級大班撥了我一下半掩住臉頰的頭髮說。

「蛤？」

「我的客人比較老會喜歡妳這種＂雞卵生＂的女人，妳跟著那個大班是坐不到檯的，她的客人都是一些少年耶…」

「是…是嗎？」

芬黎從裡頭走出來看著我，一臉擔心。

　　從市場行銷的角度來看這樣確實是有道理的，每樣商品都需要先鎖定目標族群再去做推廣動作，要不然再多的包裝和規劃都會變的多餘，銷售通路也會顯的無力，這樣商品自然會滯銷。我的身形是那種無論再怎麼瘦看起來都像隻小母雞的模樣，這輩子拼了命也不可能突然變成名模身段或是像芬黎一樣腰細到像會被隨時扯斷似的黛玉狀態，女人有環肥燕瘦，男人也當然各有喜好，這樣說來我是該考慮換廣告行銷定位策略了。

「妳同意的話，我現在去跟妳大班講，明天就轉過來讓我帶好不好？」

「這樣…會不會對大班不禮貌呀？」

阿嬤級大班有點耳背，她以為我說好立刻跳離開沙發朝著我原本的大班走過去，芬黎隨即靠過來詢問我：「她要幹嘛？」

「要我明天給她帶。」

芬黎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那個阿嬤是全市最老的大班，她的客群都老了，但也因為都是些老生意人說不定會比較中意妳這型的，妳的挫折感應該因此能少一些…說真的，我要是妳可能兩天就作不下去了，現在的景氣跟以前差很多，我剛開始上班的時候看過比妳更醜更胖的也都還有坐不完的檯哪…」

「妳這樣說我該感到安慰嗎？」我斜著眼睛看著身旁這位摯友，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待續--

第十九章　娛樂業入門版本

　　茶舞是這樣的東西，一般舞廳都會在下午到晚上九點左右設為茶舞時間，那時間會供應茶水給進來光顧的客人消費價格也比較低，除了來找小姐作陪的客人外也會有一些喜歡跳交際舞的人也會進場練習，圓形的舞池邊緣有很多沙發提供坐檯或者跳舞休息，客人不一定要點舞小姐坐檯，但是穿梭來往的大部分都會邀個女孩在身旁坐著聊天，客人的族群很大，小姐的年齡差距也很大，因為時間制度自由甚至會有家庭主婦或是學生來打工，總之比起夜店或是俱樂部而言算是娛樂業的入門版本。

　　芬黎因為家庭因素到這間舞廳上班已經好一陣子了但是朋友們幾乎都不知道，只有在我這樣死忠的好友面前她才肯大膽的談論她舞廳上班的辛酸史，這些年來她非常認真的想要趕快將債務還清然後離開重新開始，至少還要能好好的嫁個啥都不知道的人…所以她始終堅持不搞亂自己的生活和不愛上歡場男人的原則，如果能有機會早點脫離當舞小姐的日子她是絕對不肯在那裡多停留一天的。

　　舞廳的環境我並不陌生，從小多少都聽過母親的形容也跟著她去過好幾次，她以前手下的小姐也還有幾個依舊在舞廳這類的地方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從事這些行業的小姐該有些什麼規矩或是態度我多少都能比一般人熟悉，只是真的要＂出道上班＂還是第一次，我咬咬下唇將一些還能看的衣服塞進紙袋子中，然後佯裝要出門去公司卻心虛的朝著芬黎家過去，一路上我強迫著自己不可以有太多思緒，也不允許自己退縮。

　　芬黎從睡夢中被我叫醒，她混亂著頭髮看我提著袋子進來便知道我是認真的，她只好也趕快跟著我換裝整理頭髮準備帶我過去”面試”，穿著芬黎借我的高跟鞋每一個步伐都沉重無比，到達舞廳時裡頭的音樂早已經漫天震響，一個高垂厚重的布帘遮住外頭的自然陽光，讓舞池裡頭保持冷氣冰冷和光線幽暗，一首很俗氣的倫巴歌曲隱約從長布帘間穿出來到大廳，空氣間瀰漫著各種廠牌的香水味和菸味交織的微妙氣息，腳步急躁的少爺服務生忙著拿酒端茶到處穿梭，幾個看起來年紀比較長的女人或坐或站的待在大廳當中，手上拿著板子或是小筆記本和小型手電筒，每個穿戴亮麗的女孩子走進來都要先跟其中一位打聲招呼然後才走到休息室去放隨身的手提包，那些只有客人進來才會咧嘴笑的老女人就是舞廳大班，她們負責安排今天有來上班的小姐們坐檯，每個人手上的小姐特色各有不同，掌握的客人層次也不同，算是相當有效率的管理模式。

　　在那樣的場合中通常都有一位稱為＂仙仔＂的老男人，在舞廳中大小事無法決定都可以詢問他，算是顧問類的職務，因為他閱歷豐富所以很多新小姐要來上班前也都要先讓他評審過，如果臉蛋不差身材不太糟大多就可以開始立刻去坐檯賺錢了，這裡的薪資也是坐多少領多少，今天領昨天的錢現金支付不囉唆，所以一些年輕女孩子一但缺錢就多少會嘗試到這種場合賺外快，他們從來不會過問妳打哪裡來要去哪哩，來來去去的女孩多如過江鯽魚，有可能連名字都還記不住就直接消失了，所以同事間相處冷默便是最好的表情。

　　芬黎領我見過大班後眼尖的＂仙仔＂早就已經看見我了，他遠遠的瞄了我幾眼就揮手叫芬黎過去，仙仔低頭和她說了幾句話臉上表情不是很好，我其實知道他在細聲說些什麼，大概不外乎是我太胖了該多減個幾公斤再來上班之類刺耳卻又真實的話。

　　芬黎毫不在乎的走回來，大班則蹭到我身旁小聲的鼓勵我：「別擔心，很多小姐剛來上的時候也都胖胖的，沒多久壓力一來就會自然瘦下去了。」

「妳要有心理準備，有些客人說的話會更毒辣，妳別理他們。」芬黎跟著說。

「我沒問題的。」

「要叫什麼名字？」大班拿著坐檯單問我。

「蛤？現在就要上班了嗎？不是面試而已？」我有點慌張的回答，顯然我的心理準備還不及嘴巴說的完整。

「來就賺些錢吧，幹嘛浪費時間？」大班說，然後拿起筆在坐檯單上頭轉了幾圈。

芬黎想了一下：「容易記的名字比較好。」

「瑞秋不行嗎？」我縮了一下身體，幾個喝半醉的客人從我身旁經過冷冷的看了我幾眼。

「哪有用本名的？取個花名啦！洗髮精還是化妝品的品牌名稱還蠻容易記的。」

「飛柔、蜜妮、蘇菲…」

「蘇菲是衛生棉的牌子吧？」

「切…」

「寶雅好了。」我突然說出在來的路上看見的一間店名。

「寶雅…好像不錯喔…有寶有貝，聽起來滿能賺錢的。」

「那就寶雅囉！」大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這個名字，然後指指大廳的沙發：「寶雅妳去那裡坐著等，有檯坐我就叫妳。」

芬黎不敢去忙陪著我坐到沙發上順便幫我整理了一下頭髮說：「會怕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感覺，腦袋空空的。」

「等下去坐檯不用說太多話，笑笑就好，如果人家對你手來腳來也笑笑的推開就好，什麼話都聽聽但別相信太多…」芬黎叨叨絮絮的試著敎我一些事。

「我怎麼覺得現在妳變的很像是我姐姐？」

「喔！」芬黎皺著眉頭說：「妳知不知道妳這天上掉下來的決定讓我有多擔心？我從昨晚開始胃就痛個不停了！」

「我…」

「寶雅！ＶＩＶＩ！過來呀！」大班突然站在長布帘後探頭大聲喊著。

我呆滯了一下不太能適應寶雅這個新名字，芬黎拉拉我的手然後帶著我快步朝向長布帘後的另一個世界走過去。

--待續--

第十八章　媽咪向前衝

　　芬黎那個誇張的表情幾乎接近可笑，不過我可笑不出來。

「妳？把半裸的Anton丟在床上，然後自己逃回家？」芬黎的下巴已經快要頂到桌面了。

我想我如果再不說出個完整解釋來星巴克的桌子全都會被她的下巴給打壞。

「到一半時我發覺自己用摸兒子的手勢在觸摸他。」

「那又怎麼樣啊？！有些男人也喜歡那種像被媽媽抱住一樣的女朋友呀！」

「妳不懂啦…那種感覺實在是尷尬到冒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總之，一定是ray為了維護我聖潔母親的形象給我下了咒語，我覺得我的慾望人生完蛋了以後每次遇見新男人我都會被下蠱了似的上不了床！」

「那妳是怪ray囉？」

「我怎麼能怪他，他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不介意我在他面前挖鼻孔和剔牙剔到流血的男人耶！可是真的是太慘了，我才３４歲就要開始等著八十歲領貞節牌坊了…。」

「問題是出在妳自己的心態吧？是妳當時突然矛起來不敢嘗試的。」芬黎點了今天見面的第一根菸後才說：「妳太久沒碰男人了，有恐慌症。」

「………」

「如果連Anton這樣可口的男人都能被妳推開了，那你的症狀還真的嚴重到極點。」

「嗯，」我嘆了一口氣承認：「我是害怕，怎麼樣？」

「想辦法訓練自己吧，不然就等著當那種抓著兒子不肯放，等兒子結婚了還會三更半夜去開門偷看的惡婆婆。」

芬黎傾身摸著我的圓臉頰小聲的說：「女人的幸福在這裡和那裡…。」她指了指我的錢包和我的褲襠繼續說：「兩樣都是只有放進東西時才肯打開的，所以是每個女人的幸福來源，如果＂那裏＂不肯打開，那至少錢包也得要裝的鼓鼓才行…而妳現在是兩樣都沒有，自己看著辦吧！」

「咕…」我吞了一口口水，情勢看來真的是對我不利。

我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急著找出Anton的電話，無論如何我還是欠他一個解釋的。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沒接，我呆呆的等了一會兒然後將電話掛斷，芬黎也只能冷冷的看著我不發一語。

「完蛋了…」我喪氣的說。

「鈴鈴鈴鈴…」

電話突然響起來，我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才能接電話：「Anton？」

「啥東？我是妳媽。」

我吐了一口氣：「媽，什麼事？」

「晚上不要回來吃，我要出去打牌。」

「好，那我一會兒回去接ray。」

我跟芬黎揮揮手，然後趕回家去。

　　當晚我想了一整夜幾乎都沒睡，雖然並不是很有秩序的想但腦筋就是轉個不停，有個主意在大概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在我腦海裡頭慢慢成型，它離譜到連我自己也感覺很突兀地連眨了好幾下眼皮…可是想法一但成型了便揮之不去，直到接近天亮時它幾乎是完整的了，只差我決定要不要真正的去實行它。

　　隔天眼皮沉重，我在電腦前不断揉著眼睛事情也做的三三四四，我乾脆關機準備回家去休息一下子，才剛離開辦公室芬黎就打電話來了，她的口氣非常混亂聽的出來氣憤和沮喪的成分很高。

　　我們約到附近的咖啡店見面，她下車遠遠朝著我走過來時彷彿可以看見她頭頂長出來的角。

「Anton這個賤男人！」她還沒坐下來就先往我頭上砸了一塊招牌。

「蛤？」

　　她坐到我身旁的位置然後把名牌墨鏡拿下來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忍不住了，瑞秋，他叫我別跟妳說，可是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咕…」我又吞了口口水：「芬…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我用的著這麼生氣嗎？」芬黎緊抓著我的手：「瑞秋，妳要頂住…」

我眉毛一高一低的看著她：「…好。」

「我今天打電話給他，好說歹說我們三個也都認識這麼多年了，我想試探看看他對於妳臨陣脫逃的感覺，沒想到他竟然跟我說，其實妳走的好，因為他根本也不打算跟妳做啥的，那天只是因為喝了些酒，男人嘛，還好妳沒讓他喝酒誤事，他說改天會再找個機會謝謝妳，不然以後見面了真的會尷尬的很…布拉布拉…我哩咧圈圈叉叉！」芬黎一口氣把話說完，最後還加註難聽話一排。

　　我則張著嘴當場呆滯住，許久才回過神來。

「妳是說，Anton告訴你那天我們脫光了彼此的上衣只是因為喝太多酒？」

「嗯。」芬黎點第一個頭。

「妳是說，他覺得很後悔把我帶回家？」

「嗯嗯。」芬黎點了第二個頭。

「妳是說，我臨時跑掉了其實是功德一件？沒對他的自尊心造成任何傷害？」

「嗯嗯嗯。」芬黎點了第三個頭。

「…那我現在該怎麼反應？」

「我這件衣服雖然是新的但是可以借妳趴著哭，不過妳要保證擦上去的東西可以用肥皂洗掉。」

　　我搖搖頭，可能是我天生反應慢，不知道怎麼著此刻並不覺得該有多麼難堪或不適，只是突然一個電光打擊，讓我昨晚計畫的那件事突然加了猛藥似的直想往前衝衝衝…。

「我現在不想哭啦，不過有件事卻因此終於做了決定。」

「啥？」

「其實我想了很久（根本只有一個晚上），然後覺得這是天命，我遲早要來這麼一趟的。」

「蛤？」

「我媽媽是一輩子都在水酒生意裡頭打滾的人，很多人都覺得身為女兒的我應該也會進入那類特種行業，但是打從我懂事以來就抗拒著這樣的宿命甚至還寫了本書成為沒有名氣的小作家…直到現在，我覺得有必要為我的宿命一驗真究！」

　　芬黎出現誇張的表情，她顯然完全聽不懂我說的話，說真的，其實我也不太懂自己到底在說什麼，於是我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說話。

「我決定去上班。」

芬黎滑了一下。

「去上妳那種班。」

「茶舞？妳瘋啦？！我想走都走不了妳居然要跳下來？！」芬黎失控的在咖啡廳裡大喊特喊。

「小聲一點…妳要所有人都知道嗎？」

「瑞秋、瑞秋…」芬黎一付快哭出來的表情：「妳別嚇我呀…姐姐…」

我聳聳肩膀：「我決定了就不會改，反正我現在也沒啥好損失的，那裡錢賺的快，說不定我還可以存些旅行基金起來，再說我也沒幾年的姿色可以去那種地方上班了，如果不現在去等真的缺錢時要去人家還不要我咧！」

「瑞秋，那妳叫我現在該怎麼反應哪？」芬黎哭喪著臉說。

「我這件衣服是舊的可以借妳趴著哭，妳擦上去的東西如果洗不掉我回去可以把它丟了。」

「我胃痛了…」芬黎扁著嘴。

「擇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我帶衣服過你家換比較不會讓我媽懷疑。」

「天哪…」芬黎捂著臉。

我轉頭看著咖啡店外頭來往的車輛，突然，覺得自己充滿了勇氣。
--待續--

第十七章　莫名奇妙的反應

　　芬黎說讓anton來接我，我站在馬路旁吹了一下冷風然後看著一台進口轎車緩緩駛近。

　　我是固執的，所以上車後並沒提及任何＂喔，我等了你好久的電話！＂或是＂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我們之間關係？＂…之類的問題，因為沒自信所以臉上浮現的盡是逞強的僵硬笑容和一付毫不在乎的表情。

「妳穿的很漂亮，很有味道。」他看著我笑著說。

「喔，是嗎？很久沒這樣正式穿著了。」我冷冷的拉高了一下露出肩膀的軟紗上衣。

「妳幾乎都沒變。」他轉頭看著前方的駕駛車道。

「…嗯。」

接著一路上我們沉默了好久，直到他開始解釋車上的一些精巧儀器我們才又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交談著。

　　芬黎遲到了（我想她是故意的），我們又站在PUB門口等了一會兒，其實那種尷尬的成分讓我很想馬上找台計程車躲回家裡去，不過芬黎就在我用力想著理由離開的下一分鐘抵達了，我只好低著頭跟著進去PUB。

　　很久沒回到這類場合了，那種強烈撞出來讓腦門狂亂的熱門音樂，強到需要穿大衣的冷氣和被各大廠牌香菸燻漫的稀薄氧氣，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孩、肢體語言豐富的大男生…每個人充滿興奮臉上卻都還需要刻意裝出冷酷，這裡是一個年輕人揮霍青春的地方，我們當年也在這類地方發洩過不少精力。

　　這個晚上我們喝喝酒、跳跳舞，太大聲的音樂可以讓我們省去被迫對話的尷尬，久違的熱鬧氣氛也把我的怪異情緒沖淡，沒多久我開始喝了一些酒並抽了幾根菸，偶爾有幾次為了芬黎的笑話而笑出聲音來，然後注意到anton專注看著我的眼神和他試著讓我鐵甲超人般防禦心降低的性感笑容。

　　準備離開PUB前芬黎想當爾將地我們丟在一起然後自行回家，我坐在他車上交握著手指盡量讓臉上不出現任何表情。

「我們認識夠久了…」在市區繞了一下之後他停紅燈時轉頭過來溫柔看著我：「妳說，好不好？」

　　這句話外人聽起來會像火星語，我的解釋則是：「我們認識夠久了，那些牽手送花的過程應該可以省去，我現在陪你上床，妳說好不好？」

我舔了舔因為抽煙太多而乾燥的嘴唇，沉默了大約十秒立即說：「好。」

　　天知道我從這天上午就已經準備好要跟某人大搞一回了…我真是個淫婦。不過話說回來，我絕對沒必要因為離婚而禁慾吧？況且又不是跟陌生人…嗯…我們確實是有那麼幾年的陌生，不過他的技巧應該和我當初見識過的相距不遠。

「我家？」anton小心的問著。

「難道到我家？」我有點傻氣的回答：「我床上還有另一個男人。」

他跟著笑了我也放鬆許多，該來就來吧，避諱那些身體的需求只會讓人生更無奈罷了。

　　Anton在帶我上樓前還拖著我去２４小時的便利商店多買了幾瓶酒，然後我默默跟著他進入房間裡頭，和記憶中完全一樣，他房間的擺設一點兒也沒有改變，我有些扭捏的脫下高跟鞋坐在床邊看著電視和喝他遞給我的啤酒，很意外的他並沒有猴急，只是很溫順的看著我，有時候撫開我臉龐的混亂髮絲、有時候越過我的胸口去拿桌旁的菸…但是始終沒有急著把我撲倒或是扒光我的衣服。

「你該知道我很久沒有機會碰男人了…」我有點僵硬的說。

他點點頭揚著嘴角笑：「我也是很久沒有機會碰男人了。」

我噗嗤笑出來然後靠近他親吻他的嘴唇。

　　他有一雙非常柔軟的嘴唇，親吻時有種叫人安定的微妙感覺，嘴唇是人體裡頭最薄也最潤澤的肌膚，也因此特別能感受溫度和各種刺激，親吻則是一件異常美好的事情，就好像每個母親天生就會不斷試著親吻自己的小孩，不只是因為情感也因為在基因記憶當中每種哺乳動物都會藉由親吻將嘴唇上的潤澤和油脂轉印在孩子身上為他們抹上一層保護，給予最愛的子女一個親密的禮物，即使人類進化到不再需要一張整天會分泌油脂的嘴但是一樣的動作仍然持續發生在想要保護或是愛戀的對象身上，親吻的交換依舊如此具有意義和啟發性，讓感情得以抒發表達。

經過一番探索，似乎是該水到渠成的時候了，我喘著氣讓他退下我的上衣，在他忙碌的時候我也很自然的輕輕撫摸他的脖子和臉龐、沿著他的側臉和耳垂慢慢撫摸，柔柔的畫著圓並稍微帶點按壓的力氣…Anton發出一聲嘆息，我想到什麼似的稍微張開緊閉著的眼睛，然後繼續捏捏他的耳垂或是拍拍鎖骨，用一種慣性的、規律的安撫手勢…突然，我感覺自己全身僵硬，眼睛和鼻孔都一起張大，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就整個人都彈跳起來，接著拼命轉頭找那件不知道被脫下後丟往哪裡的軟紗上衣，Anton差點被我的大動作給推下床，他莫名奇妙的看著我笨拙地的將衣服穿上，然後清了清喉嚨小心的問：「瑞秋，我做錯什麼了嘛？」

「不！不是…是我，對不起，我很抱歉…」我一面忙亂的梳理頭髮一面大叫：「我…我得走了…真的很抱歉，我改天再跟你解釋，對不起！」

「瑞秋？」Anton攤開手臂完全無法理解我這突來的怪異行為。

　　我拎著高跟鞋幾乎是用落荒而逃的方式離開他的房間，留下一頭霧水的Anton待在前一秒還氣氛熾熱的床上，要不是我實在太慌張，我真該多為他想想這樣臨時撤退對一個男人的自尊而言會有多大傷害。

　　坐上計程車時我發覺天色已經微微翻亮，跟司機說了回家的方向然後呆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該死！該死的瑞秋！」我忍不住咒罵自己：「妳是怎麼了？」

我伸手在臉上用力揉了好幾下然後嘆了很長一口氣。

　　這真的是個很奇怪的狀況，我是說，當我正忘情地觸摸Anton時我突然發覺自己竟然用著在ray身上的同樣模式，也就是說我不自覺地用在哄兒子入睡的手勢在輕按著情人的脖子…不是因為Anton有可能會不喜歡我的觸摸方式，而是當我一想到那個被拋在家裡完全不知道母親夜不歸營在外頭逞私慾的兒子，啥熱情都會被澆熄了…。

　　我什麼時候開始變的這樣正經八百？看著窗外往後疾馳的風景時這樣想。

　　但畢竟那天我還是這樣狼狽的逃離了Anton。

--待續--

第十六章　來回拉扯的心

　　見面時，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他依舊使用著當時我送的男性香水，那個叫人迷惑的特殊香味，葡萄柚、松葉、荷蘭薄荷和毛皮、檀香混合的氣息總是能讓我迷亂…當我發現迎面而來那股熟悉香氛時，整個人全身都震了一下，沒想到，幾乎忘記大部分細節的過去愛情，襲來的嗅覺記憶竟依舊可以清晰地直達末梢神經…。

還好，上車後事情該怎麼發展似乎突然變的不重要了。

　　我們就像兩只話匣子開了口就倒個不停，聊他的工作、近況、他的父母關係、我的想法還有一堆過去曾經的記憶。

「該這麼說，這些年來我想了很多…」在放著流行樂的pub裡我突然坦白的說：「跟你在那些混亂的時期中，是我因為幼稚而做出不好的表現，而你也只是跟著我的反應而反應罷了，我不該怪你。」

anton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揚起嘴角說：「為這話，我該再多喝上六瓶啤酒。」

　　我們相視而笑，原來，當年在情緒中所感受到的刺痛一樣能在歲月裡頭逐漸洗滌清淡。直到pub休息，我們回到車上依舊輕鬆積極的聊著，彷彿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將彼此空白的這幾年就這麼補齊。

「如果你沒有想帶我去別的地方，那就在前面放我下車吧？」時間指著凌晨一點多，我有點意猶未盡卻故作強勢的說。

「我準備了兩天的話，還沒說完…」anton看著我的臉頰說。

　　接著我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竟這樣隨著他一同回到家裡的客廳繼續話題，然而整晚也就只是這樣聊著，我們坐在相並的兩張舒適沙發上，隔著兩對扶手的距離，偶爾他會因為手勢而輕劃過我放在扶手旁的手包，那是這天我們倆最接近的距離。即使身體完全沒有接觸，那些深入的對談卻讓我們不自覺的喘息著，因為過去與現在靈魂的交錯、重疊…整個晚上，沒有任何情慾跳出指間，卻叫我們比誰都還要滿足。

　　隔天我黑著睡眠不足的眼圈辛苦爬出被單，努力想叫自己更清醒些好應付今天的討厭工作…我無力地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滿腦子，都是anton說話時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微弱昏眩中我以為自己似乎再次墬入愛情，但是理智立即將我蹦的一聲拉回床邊。

「沒的…」我拍拍自己的腦袋：「我們只是談了很長一夜的＂朋友＂他連下次什麼時候約我都沒說…那裡算是愛情？別傻了！」我撐起早過了３０歲的女性軀體，抬高下巴理所當然的想著：「我不再是那種做綺夢的年紀了。」

　　對，日子就該像過去的每一天般平淡，孩子挨在身旁，我則挨在電腦螢幕前想辦法賺些養家費，我該專心在生活而不是虛無的東西，ray是個真實的小東西，怎麼樣也不可能將孩子抹開重來，至少我不會是那樣的女人。

　　來自anton的電話再也不曾響起，我從每隔十分鐘盯著手機到後來乾脆將死了一般沉默的手機丟在手包深處不再理會，我開始嚴格的限制自己連一點綺想都不可以發生，即使這樣做叫我有點透不過氣但也只能盡量用力深呼吸…在前往大眾購物中心決定採購下一季大號服裝的同時，我根本就忘記了曾和芬黎的約定，當天還吃了一客炸豬排咖哩飯和一小杯冰淇淋。

「今天，就是今天！我已經約好了去disco的時間，他還說很期待見到妳！」芬黎在電話啞著嗓子說，她已經感冒一星期多了。

我安靜了半响才慢吞吞的說：「可以不去嗎？」

「不去？妳已經瘦了幾公斤看起來好多了呀，為什麼不去？」

從那晚長談之後他就沒再打電話給我，當芬黎邀約了他卻說很期待見到我？男人到底都在搞什麼神秘？

「我之前見過他了，但他後來一直都沒再打電話給我，你知道我是固執的，更不可能先打電話顯示自己的急迫…總之，我覺得心情很不好。」

芬黎轉了一下眼珠子回想著，然後大聲的說：「嘿！我先原諒妳自己偷偷去見anton卻沒告訴我的那部份，但我想到前幾天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說我很會挑時間，他才剛從泰國回來出差了半個月…他沒跟妳說嗎？」

我迷糊了，或許是有？因為那天太多的對話我都因為情緒感動而恍神帶過了，難道我真的忽略了他要出差的訊息然後像個白癡般自己惱怒著自己長達兩個星期？

「喔，是這樣嗎？」我吁了一口氣其實心已經和腿一樣軟，而且我超想馬上吐出那盤炸豬排咖哩飯。

「不管啦！今天晚上喔！你給我穿漂亮一些…好久沒去跳舞了！」芬黎在電話那頭一面敷臉一面開心的說。

「嗯。」我點點頭，然後開始擔心自己虛弱沒戰鬥力的衣櫥。

　　大概還距離晚上約定時間五六個小時前我就開始在家裡走來走去，這年開始ray突然變的好會說話也很愛說話，所以他總是會學著大人的口氣跟我說個不停，我一面翻衣櫥試衣服他就一面跟我說電視上頭的卡通劇情，呼嚕呼嚕的我也搞不清楚內容，只能跟著喔嗯啊的回應，衣服一件比一件還難看，我喪氣的坐在床邊無力感奇襲，母親拿著拖把晃到我房門口看了我和床上混亂的衣物，簡單的問了一句話：「晚上出去呀？」

「嗯。」我以為她會介意我出門。

「不要太晚，孩子跟我睡就好。」

「嗯？」一臉狐疑的看著母親，她表情看起來滿輕鬆的。

「有時候出去走走也好。」母親丟了這句話給我然後又開始停不了似的拖著地板退場。

　　我呆滯了，一向認為女人該矜持的母親應該能猜到我今天想幹嘛吧？那她居然會不用一貫鄙夷眼神看著我然後暗示我離婚女人該保守些？

　　我眨眨眼睛，然後開始動手換衣服。

　　印染著普普風格圖案的黑白軟紗上衣，稍微露出肩膀，深黑色的七分窄管長褲和復古漆皮細跟高跟鞋，接近無色調的全身裝扮最強烈的還是我那一身玫瑰香氛，我彎腰跟ray道別然後提著小手包出門，如果這時該形容自己的心情，我會說愧疚和興奮同時揉擰著的感覺叫人能徹底感受到那句＂痛苦並美麗著＂對白的真諦。
--待續--

第十五章　舊愛重逢，喜憂參半

　　新書發表會前一週我忙著寄剛拿到手的邀請卡給任何一位我曾經擁有地址的朋友，不管地址新舊我都寄，失聯三輩子的我也寄，忙了一個早上之後我看見了anton的地址。

　　我該寄邀請卡給他嗎？

　　手上的筆在空氣中畫了一圈，然後毫不猶豫的落下並快速抄寫。

　　有什麼好擔心的，都這麼多年了，就當是老朋友聯絡一下吧？

　　基本上，那封信應該就只是這樣躺在信箱中，然後被地址的新主人當作廣告信給扔進垃圾桶裡，我在寄信後這樣安慰著自己，不過三分鐘後我又想既然他會收不到那又何必寄？我心裡頭到底還是在期待著些什麼吧？我抓抓頭呆看著無法再伸手要回信件的郵筒半晌，然後低頭走回家去。

　　幾天後因為忙著發表會的一些雜事我一直都沒啥空再想起關於anton和自己身材的問題，偶爾，只是偶爾當我牽著ray的手去散步時會分心的想到如果我們倆在十年後又這樣重逢了有沒有可能再次激出火花？你知道的，畢竟我們當時的身體曾經如此契合，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定期的拿他那已經幾乎模糊的影像和威爾史密斯輪流來充當性幻想對象的，一方面花癡般想像著我們相遇的情景能有多麼浪漫激情一方面我又會突然被理智擊倒，搖搖頭對自己苦笑著說：「嘿，癡想什麼？他說不定已經結婚了或是有著固定新女友，糟糕的是他就算接到邀請卡也可能不屑來參加…況且妳帶著這身賊肉會有膽敢在他面前脫個精光嘛？！」

　　都還沒選好餐廳我就已經開始狂點菜了…每想到這點我就心灰意冷，所以那段期間我不是瞇著眼睛神情淫蕩就是白癡般猛搖頭，活像個精神分裂症患者，不過親友們都以為我只是因為出新書心情太興奮了才會出現這種症狀，沒人發覺我這心底的小小秘密。

就這樣挨著挨著，終於，新書發表會的日子來臨了。

　　當天我穿著一身多層次的灰黑套裝只在衣服上別了一朵雅致的鵝黃色山茶花胸針，高跟鞋拉長我的小腿高度，不知不覺間留長的頭髮也已經可以暫時放下一貫的馬尾造型，輕柔披洩在我被襯衫線條掩蓋住的肥肩上頭，過去的時尚喜好還是幫助了我，我這天的造型至少讓自己看起來更少了三公斤，我心情輕鬆的接受朋友一個個捧著鮮花的祝福，並比起以往更加幽默的解釋著自己的離婚奮鬥史和孩子經。

　　幾小時後發表會結束了，我面帶微笑送走親朋好友並感激的收下他們給我的支持和鼓勵，我的眾多表情讓臉上有些脫妝，坐在沙發上揉擰著因為到處走動而酸痛的小腿，ray被母親帶回家去，我和一群幫忙的好友則留下來整理借來的場地，入口的門被推開了，我以為母親和ray又回頭來拿東西，哪知道才剛抬頭就看見帶著墨鏡的anton站在入口處，手上還拿著一大把花束，當時我覺得自己如果不是驚嚇到立刻腿軟跪坐到地面上就會馬上吐出來，於是我為了掩飾自己的誇張情緒只好趕緊跑上前一躍然後抱住他的脖子大喊：「是你！你真的來了！」

　　我不得不承認anton的模樣看起來好極了，畢竟他小了我好幾歲而且男人似乎從來都不是那種怕老的生物，他看起來和當初我迷戀著他時幾乎沒有差別，只不過下巴多了一撮鬍子，時下流行的那種，讓他多了少許熟男風範。

　　他禮貌的笑著，然後將花束遞給我：「我想了很久，刻意挑接近結束的時間來看妳。」

　　我沒問為什麼，只能傻傻笑著看他，天哪，是anton，是那個我生命和情慾同樣激活年代裡的anton。如果有面鏡子照著我，我一定能瞧見自己那付春心蕩漾的愚蠢模樣。

「恭喜妳，真的…」他看著我紅咚咚的臉：「我知道妳能有這天的，妳一向如此充滿才華。」

我舔了一下嘴唇，心底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如果你再這樣有禮貌，我可能會把這整束花都直接吞下去…」我想著，卻沒膽說出去。

　　接著我們當然是非常陌生的說些哈拉客套話，和我之前想像的情境完全不同，不過，這樣才算是正常的情境吧？

「你該早些來的，這樣我才能跟你多聊一些，你看，我們都已經開始收拾了…」我揮了一下手口氣遺憾的說。

「我當然也想跟妳多聊一些，今天就留些時間給你其他朋友吧？我們以後會有更多時間可以聊的。」他塞了一個電話號碼給我同時也跟我要了聯絡電話。

　　這時我的表情才從失望轉為活絡。

　　就這樣當天我們在客套話當中握手道別了，幾天後我發覺自己正在反覆的看著哪張寫了電話的字條。

「如果我們以前是因為相遇的時間不對而分離了…難道，現在的重逢會更對一些？」我看著他留下的電話號碼發起了呆。

　　幻想歸幻想，在經歷了幾年的變動後畢竟我不再留有過去的勇氣，於是我決定沉著心，將眼睛轉往工作中的電腦螢幕上。

　　三分鐘後，他突然主動打來了電話，客氣的語調裡聽不出有任何想法。

「晚上有空嗎？或許我們可以敘敘舊？」

　　我抿了抿剛擦上的桃色唇凍簡單地答應了他晚上的邀請，掛上電話後，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根本就搗亂到坐不住辦公室。

「這樣和過去又有什麼不同？特別是現在的我？」晚上我有點怯懦的在化妝鏡前縮了縮身體，看著自己眼尾上的細紋。

「又何妨？至少那是妳曾經熟悉的身體，比起一夜情，起碼妳認識過他…」另一個我自信的站在旁邊一起端詳著鏡中自己尚顯豐腴的胸口。

　　於是我提起小拇指優雅的沾染了幾滴喜愛的玫瑰香氛，抹上隱藏在鎖骨下方的脈搏，突然，我又焦慮的拿起化妝紙將香氛用力擦走。

「該死，妳到底在想什麼？我們只是該像對久未見面的老朋友般喝咖啡聊天罷了！」

我咬了咬下唇然後提起手包，交代完ray的晚餐便快速的轉身離開化妝鏡和房門，飛奔出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