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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黑輪攤

  如果夏天應該逃進冰店裡,那麼冬季聖地就該屬黑輪攤獲得最佳頭銜。

  以前做了一個案子,是關於一間溫泉山莊要賣日式關東煮的設計規劃,那時常上日本網站找關東煮的資料,找著找著,卻發覺同樣北部叫“關東煮”而高雄叫“黑輪攤”的水煮魚漿製品店,在日本稱為“歐瑱”(おでん),發音起來是和閩南語的黑輪幾乎一樣的,形象上也類似,多是用金屬做的煮槽放置於活動攤位中央,平常就浮著花樣繁多的豆腐塊、丸子、魚板、腐皮福袋…等,有的插著竹籤有的是整塊煮,濃郁柴魚湯不停滾動著冒出蒸氣,客人可以坐在小位子前點選喜歡吃的樣式,然後搭配著小酒,和朋友或是老闆隨意說說話,在都會冷天中互相取暖著…一種愜意偷閒的東方意味兒畫面。

  這樣的小攤子到了台灣,自然會加上我們自己的可愛風格,成為想起來便感覺溫暖的記憶片段。

在高雄,通常躲在不起眼的街腳邊都會有間黑輪攤,特別是在學校和公園附近,一到黃昏時分,老闆都會開始擺設攤位,簡單的手寫招牌和目錄都告訴你這是一個可以經濟地吃頓下午茶的地方,隨著木炭爐燃起,攤位上會掛起一串串等著風乾的台式香腸或是幾片掛在一起曬癟的豬皮,然後用微火滾動著的煮槽裡開始放進切成圓柱狀的白蘿蔔塊、蔬菜捲、貢丸、乾油蔥、柴魚…等湯頭出了甜味兒,又會陸續送進插著竹籤的黑輪、魚板、串丸子、鴨血…等材料,有些攤子還有賣外國人看了會退三步的豬皮湯。

高雄的黑輪攤沒有像日本有那麼多樣化的產品,也沒那麼強調高湯和自然素材,大多都是加了很多味精的湯和魚漿製品,但是它所銜接著的卻是許多人的真實回憶…。

在我正值成長期的學生時代,剛下課就會肚子餓,一面拖著書包一面快速的跑向黑輪攤子搶位置,黑輪攤的老闆總是頭也不抬的忙個不停,不是顧著將炭爐上的烤黑輪翻面掃醬油膏,就是忙著切大腸香腸,但是那些自助取用的竹籤黑輪可也是不隨便的,他只要瞄一眼就能清楚記的每個客人的長相和取用數量,特別是喜歡重複舀免費湯的那種,他絕對會記得射冷光提醒你次數太多了。

  那時候大腸香腸通常學生吃不起,最多是叫一根上頭灑了少許白芝麻、烤到半焦黑的烤扁黑輪,一個竹籤三片,味道略鹹,但是配上加了芹菜粒和胡椒粉的免費湯,一口香Q的烤黑輪再一口甜美的湯汁,簡直是人間絕品般的享受,常常吃的滿嘴醬油膏都不自覺,一串烤黑輪配三碗免費湯,算一算老闆就快射出冷光了便會機警的停一下,等到人多圍著攤位時才又趁隙向前衝,然後在混亂中多舀一碗湯出來,被老闆瞪到後腦勺發冷,卻向著同學得意地傻笑個不停…。

如果零用錢夠,通常會多吃一根熬到入了柴魚味的香軟米血和長方形帶點脆的魚板,一面沾著不知廠牌的大量甘甜醬油膏和蕃茄醬,一面和同學不知天高地厚的嘻鬧著,從黃昏到天色漸暗才各自散開漫步回家,在那時就算是吃進了一堆不夠衛生的東西也不覺得害怕,對著人生充滿著勇氣和好奇,眉宇間總書寫著青春不敗的活力…溫暖的記憶一直伴隨著黑輪攤熱騰騰的樸實風味珍藏在我心裡。

當兒子夠大了,我也偶爾會在黃昏的散步時間光顧黑輪攤,黑輪一樣熟軟好吃、湯頭一樣充滿味精但是美味無比,只是老闆看起來白了雙鬢﹔微陀了背脊,雖然如常對著貪心的學生發出冷光,但是手上工作明顯比以前來的遲鈍…簡單的問候閒談裡,知道他前一陣子身體比較不好,現在也只是擺個幾天攤子,賺一些生活費…來幫忙的是他用這黑輪攤微薄利潤培養長大的兒女。

「這個讀五專,那個在電腦公司上班了…」老闆略顯驕傲的細數著說:「給他們唸書也沒啥用啦…現在幫個一兩天忙就嫌累了,也不想想我當初整天忙,都沒喊過要休息…」

  那樣的叨唸其實是帶著喜悅的。

「我唸書時多舀碗湯你都會瞪我呢…」我打趣著說。

「那有啦…我是比較歹看臉啦…來來…弟弟、弟弟…阿伯請你吃香腸…」

老闆堆著皺皺的笑臉逗著我兒子,同時間又傳出一個必殺冷光給我身後踗手踗腳的高中生,不過不是老闆,而是他旁邊幫忙的兒子,高中生縮了縮伸出來的手,僅拿起醬油膏就衝回坐位,我見狀忍不住笑起來。

「一根黑輪就喝五碗湯,是甲免驚的呦…」老闆的兒子簡直是翻版的一模一樣,看來傳人是有確實學到看店精髓了。

  我一面品嚐烤黑輪,一面看著兒子津津有味的啃著手上的魚板,黃昏斜照的微弱陽光慢慢將映在柏油地上的影子揉成長長的模樣,簡單的幸福風味也正慢慢延續在下一代的心裡呢!

2004/2/16


  母親小時候住在屏東縣的潮州鎮,阿公雖然是台中人,但是在20出頭的時候便帶著工具包流浪到南部,然後在潮州定居下來。

  潮州的周圍就是南部的客家人聚集處俗稱六堆,因此除了潮州之外周圍的村莊或是鄉鎮都住滿了客家人,當然包括現在以豬腳聞名全國的萬巒鄉。


  阿公在潮州落腳之後除了本身精專的木工外,在母親十來歲時將累積的少許財富用來做生意,開了間小店做汽水及味噌、醬油、醋…等的經銷,那個年代沒有像現在流行的行銷推廣手法,附近的客家庄凡是有在賣小吃的,多是口耳相傳然後再跟阿公訂貨,加上他做人誠實穩健、熱情爽朗,慢慢的阿公的生意也頗有進展,幾乎每個庄頭都認識那位送醬油的富來伯。


他們做生意的方式很有意思,也充滿現代難以見到的互信機制,那些根本沒有電話的鄉下只能在阿公固定前往的時候才向他訂下次的貨,阿公到達後會先用客語和店東寒喧,然後親自去點選上次剩下的數量,紀錄在牆上掛著的紙牌上,然後依據店家的用量補貨,等到月底實再拎著自己手工作的記帳本和老闆核對、收款,那時人心單純,每逢月底阿公走一圈後,回家都是大落落的用著布袋裝滿錢,再和阿嬤一角、兩毛的把現金算過入賬…從來也沒見過老闆賴賬或是半路被劫財之類的事情。

從小母親最喜歡跟著騎機車到處送貨的阿公跑,她自己常唸著,幾個兄弟姊妹中只有她的個性和阿公最像,所以阿公也經常帶著她在鄉間騁馳,每一次外出都像是趟愜意的旅行,特別是去萬巒,因為每每阿公送完了貨,還會在固定一家小店裡頭吃碗板條再趕回潮州,對於那個在清苦年代成長的母親而言,一碗樸素的板條就像是吃了場滿漢全席一樣的美味,是在她童年裡最珍惜也最懷念的味道。


  阿公不管當天有多忙,只要是答應了店家,就會當天將貨送到,他總是教導著母親:「人不管多落魄,信用一定ㄞ做到夠!」

  母親長大後到了都市來生活,歲月飛逝,她自己也當了阿嬤。


雖然住在社區大樓裡頭,母親還是不改熱情的個性,喜歡和周圍的鄰居聊天建立友誼,連管理員都和她熟絡的很。


  有好幾次我下班回家,還見她帶著孫子在大樓中庭和鄰居聊天,有個坐在輪椅上的老阿公被菲傭推著散步,雖然身體不適還是和母親一句句的聊著,氣氛看起來很輕鬆。


  過了沒多久,老阿公就再也沒出現,聽說是病情轉急去世了…知道消息後,母親不停叨唸著想要去一趟萬巒。


  雖然我們不常回鄉下,但是前陣子也才剛去過,那次還經過萬巒吃飯的,怎麼才沒多久母親又整天說著要趕快去一趟萬巒?


我只能想她大概又想要吃粄條了,便找了個假日一起回鄉下,解解她的嘴饞。


  萬巒的豬腳應該大家都吃過,那種只有客家人的耐心和特殊手藝才能滷出來的招牌豬腳,除了密傳滷汁的濃郁香味外,每隻豬腳都能處理到不油不膩,特別是沾著特製的蒜味油膏醬吃,整個嘴裡都韻著香Q肉汁和蒜味油膏醬的強烈口感…讓人顧不得卡路里一塊塊的大口吞食著,這幾年為著這美味而湧進萬巒的客人幾乎數以萬計、絡繹不絕,但是,身為半個在地人,我們都知道萬巒除了豬腳,粄條更是值得一嚐的絕品。


  到了萬巒我們很少進去那幾間熱鬧喧嚷的大店家,而是直接轉到旁邊巷口的小屋子停下來,這裡不賣豬腳,數十年來只純粹供應粄條,唯有識途的常客和當地人才會來光顧,小店門口還擺著老舊的磚灶,不過裡頭已經改良成好用的瓦斯爐,店老闆娘已經是第三代了,手腳利落的下著粄條、拌醬料,臉上卻笑盈盈的招呼著我們,這間小店原先只是一個在屋簷下的小攤子,店東一家人就住在小屋子裡頭,不過這些年來屋子舊了,他們便搬到其他地方住,屋裡也改成餐廳。


  說是餐廳,裡頭其實只簡單擺了幾張圓桌子,椅子還是那種廟裡會看到的長木凳,進去時還得跟著那些正在圓篩子裡晾乾的蔥頭坐一起,整個環境舊舊的卻不髒亂,很有懷舊味道。


  母親算是常客,照例站在灶頭和老闆娘聊了好一下子,才回到位置上吃粄條。


  送到我眼前的粄條是乾式的,粗陶碗裡白淨滑溜的粄條附在大量的豆芽韭菜上頭,旁邊澆著醬料和整匙的乾油蔥,最後才是兩片滷過完全沒有肥肉的白切肉片…整個碗看起來有點油膩,但是當你將碗裡的材料拌過後,送進嘴後的第一口會發現大量的豆芽韭菜將整個醬料的油膩感平衡了,而且粄條細緻卻不粘糊,乾油蔥的香氣整個漫開來在嘴裡…簡直順口的不得了,讓人一開始就停不了口,一下子就想整碗都吞進肚子裡去。


  但是先別急著把它吃完,在當地吃這種粄條,不管是湯的還是乾的,一定還要加一款古老的調味料才能吃出精隨來,那就是“沙司”。


  那是一種像醋的調味料,味道像黑醋,但是比較淡也比較不酸嗆,因為價錢便宜,所以鄉下麵攤都會在桌上擺這種黑矸子的醋和另一種像蕃茄醬的粉紅色甜醬,在瓶蓋上鑿個洞,要用的人就直接舉著玻璃瓶倒,不像現在的調味料還得分裝到漂亮的小瓶子裡供人取用…這種醋味的液體會讓整碗粄條變出另一種風味來,區隔開油膩,讓人大開胃口。

  我常常一面吃一面想著為什麼自己會敢吃這類連廠牌都沒聽過的調味品,搞不好連衛生局都沒檢驗過的呢!…但是不知道怎麼著,在淺意識裡粄條如果沒加“沙司”就會像香腸不加大蒜一樣少了那麼點靈氣…後來我想這絕對是遺傳作祟,因為阿公以前就是專門經銷這類調味品的。


  坐在身旁的母親一反常態,似乎心不在焉的吞著她愛吃的粄條,我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心想,不是嘴饞想吃粄條嗎?怎麼現在又一個嚴肅的臉…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她不做聲的將粄條吃完,然後突然站起來跑去跟老闆娘小聲的說著話,接著老闆娘便動手包了好幾包沒下過鍋的生粄條,連著青菜和分開包的醬油膏、乾油蔥…手忙腳亂的做著從未試過的“外帶”包裝,好讓母親方便提著。


  我看了母親手裡那好幾包“自煮粄條”,然後恍然大悟似的,興奮點著頭說:


「妳真聰明,這樣我們回家自己煮來吃就不用這樣千里迢迢的了…」


「這是要給鄰居老阿公的…」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袋子:「我答應過要帶他來吃粄條…」


「哇!我的媽呀!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我突然打了個寒顫,誇裝的兩手捂著臉頰。


母親冷冷的看著我,還是一句老話:「哇什麼哇,妳媽就是我…」然後接著說:「答應人家的就要做到,不管老人家是不是仙逝了,就算是帶回去給他的家人吃,也要做到…」


她慢慢的走出店家,淡淡的丟下一句話:「人不管多落魄,信用一定ㄞ做到夠!」


我尷尬的僵在原地,不知道還繼續搞笑還是馬上立正懺悔。看著母親的背影,我突然隱約看見記憶中阿公的堅毅肩胛…深深相信阿公確實有將他的信念流傳下來了。


2004/3/23


這年的冬天剛到,阿久就拉著小朱每天往學校附近的麵包店裡跑,阿久貪嘴好吃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小朱就不一樣,從小對吃就不好伺候,在家裡當少爺時總有一堆食物排隊等著,但是考上這所南部的大學之後必須住宿舍外食,小朱從大一開始便整整瘦了一大圈,最擔心的當然是他的媽媽,整天電話叮嚀不說,還會突然出現,然後手裡抱著一堆小朱愛吃的食物在宿舍門口等候,不然就是用郵寄的,如果快遞服務更進步些,他媽媽可能會每天都煲一碗熱湯送過來,或是烤整隻雞熟嫩的躺在收發室等小朱領…

其實小朱並沒有瘦的那樣誇張,實際上媽媽對兒子的胖瘦定義和兒子自己的認知通常是完全不同的。

例如說,當媽媽的都希望小孩臉上永遠肥嘟嘟、紅潤潤的,但是如果到了大學這樣的環境,大家早脫離了嬰兒胖的狀態整天裝成熟耍酷,除非是天生壯碩,不然誰會願意還腫著臉頰裝可愛?所以事實上是小朱自己拒絕了三餐加宵夜和午茶的那種哈比人習慣,減肥加運動,再加上本來就挑食,沒多久臉頰便出落的線條明顯,就算是小朱的媽媽表情像天劈下來一樣的震撼,整天責備著自己讓孩子唸書太遠,沒辦法好好照顧飲食,小朱卻還是對自己容易發胖的體質相當嚴格,自顧自的每天只吃兩餐,一概拒絕甜食和油膩,固執的很。

  小朱的死黨阿久就不同,只要是吃的從不拒絕,所以他們倆的關係很像一對老婆正在坐月子的夫妻,怕產後胖的老婆不敢吃的油膩補品,自然全盤收進老公的肚子裡,所以小朱媽媽的愛心全補在阿久身上,做完月子的老婆沒啥兩樣,老公反而像懷孕一樣挺出來個大肚子…小朱樂得輕鬆,阿久滿足的臉頰油亮油亮。

  話說回來這天,阿久急急的拉著小朱,在下午麵包出爐的時間衝進麵包店排隊,說是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美味。

「幹什麼啦!」

小朱皺著眉心,環顧四周呈列在乾淨玻璃架上的一盤盤新鮮麵包,這裡香味四溢,自動門一開一闔,把麵包出爐的香濃奶油味兒一陣陣煽出街上,聞香而來的客人在他們身後越排越長…

「這難得的好東西一定要吃!不吃我就全身不對勁…」

阿久拿起麵包夾和塑膠盤認真的說,身體搖搖晃晃,全然一副迷戀的模樣。

「那你自己吃就好了呀!幹嘛拖著我來,你不知道我在減肥的嗎?下午吃點心,晚餐就會吃不下,等到半夜餓了吃泡麵,然後倒頭就睡,你知道這樣的循環會有多可怕嗎?晚上超過8點什麼都不能吃!連喝水都不行!…」

小朱叨叨絮絮的念著,眼睛還是忍不住瞟著架上的奶油菠蘿包,剛剛打了一場籃球,其實肚子這時已經有點生理性的咕嚕咕嚕起來,再加上剛出爐熱熱的菠蘿包,如果配上冰奶茶,香香濃濃,口齒留著淡淡香草風味…實在叫人難以抗拒。

「我沒叫你真的吃啊!只是要你參考一下,我阿久選的東西絕對是極品…」

  阿久晃著頭,他們又循著隊伍往前移動了一些,他最喜歡挑戰小朱的禁忌了,如果能引誘沒事像個減肥教主的小朱破戒,對他而言是一種至高的娛樂。

「沒用的,上次那間豚骨拉麵和上上次的豪大大雞排都失敗,這次拿麵包出來?何況我最討厭甜食和奶油了!白痴!…」

「哼哼哼…」阿久鼻孔一搧一搧的噴著氣:「鹿死誰手還不知道,沒見到我的主角先別說大話…」

  見阿久這麼自信,小朱微微挑一下眉毛,心裡默念著減肥教主口訣:「只要吃下去的,就會長出來!!」

  隨著挑麵包的隊伍慢慢前進,小朱默默檢視著前方的“敵人”和卡路里資訊…蔥花麵包,油加蔥,169卡…牛奶土司,一片就有75卡,半條吃下去就肥死了…紅豆包,又甜又膩,一個就有335卡,鬼才敢碰…

「呵呵…波羅奶酥…」阿久瞇著眼睛開心的夾起了兩個軟軟的麵包,表面酥酥的波羅麵皮被烤出蘇格蘭菱格,還鑲著碎鑽般的糖粒微微發亮,一扒開裡頭飽和的塞滿濃郁奶酥和葡萄乾,如果能大大咬上一口,豈止是滿足能形容的…。

「就這個呀?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小朱斜看著阿久,一付完全鄙視的模樣。

「當然不是囉…這是前戲,不熱身怎麼能high的起來…呵呵呵…」

「去…」小朱碎了一聲,但心裡覺得阿久這次異常的有自信,他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些。

「巧克力甜甜圈…嗯…啾…椰子奶酥…嗯嗯嗯…肉鬆麵包、法國烤蒜片、泡芙、菲律賓羅宋包…yes!yes!…喔…啾啾啾…」

  阿久一面走一面誇張的對著眼前美味的麵包們拋媚眼、送飛吻,像在對著一列熱情的接機群眾般,還會揮手致意呢!

「賤人…」小朱青著臉,忍住想扁人的衝動。

「喔…my love!」阿久突然發現什麼似的,用慢動作向前飛奔過去:「…my queen…my precious…」

他貪心的將盤子上僅剩的三個草莓乳酪可頌全夾進自己的盤子上,那是一種用圓形可頌作為主體的麵包款式,夾著白色起司奶酪和兩個草莓,外觀色澤看起來相當誘人…。

「就這個?!」小朱用手掌擠著臉頰:「草莓乳酪可頌?!那是娘們兒在吃的耶!!」

「你必須學會尊重女性,不可以歧視女人,豬頭…」阿久冷靜的對著小朱提醒,然後搖頭晃腦的開始發表演說:

「今天本人會鄭重推薦這款草莓乳酪可頌的原因是:原本可頌的多層次口感,微妙的蜂蜜香甜和蛋黃色澤、鬆軟的可愛模樣,早就非常受到歡迎,但是麵包師傅們竟聰明到將可頌切開,擠進大量不甜膩的白色滑嫩起司奶酪,飽飽滿滿的塞滿可頌的肚子,然後在白色起司奶酪加上兩個鮮紅欲滴的新鮮草莓,不論是一口咬下時微妙的酥脆感、起司奶酪的滑順濃郁、草莓的愛戀微酸一同混進嘴中時的絕妙滋味,或是視覺上的黃白紅清新組合,都會叫人感覺到窒息般的衝擊,完美詮釋愛情的絕品!唯有它!才能讓我感受到這世上少有的瞬間幸福!my precious…」

小朱呆滯的望著像是在演舞台劇的阿久,確實,在這肚子不停發出飢餓訊息的下午,外型美好的草莓乳酪可頌確實誘人,一時間小朱還懷疑阿久邀他打籃球是事先計劃好的,不過看阿久迷戀的模樣又不像是假的,難道…這東西,真的有他說的那麼美味?…不!不行!一定要堅持下去!

「這個起司奶酪還是低脂的呦…」阿久挑著眉毛,小小綠豆眼還閃爍著光芒,拿著草莓乳酪可頌貼近小朱,不段誘惑他:「吃起來風味絕美,你都不相信它會是低脂的產品…嗯…完美極了…」

「它它它…」一聽是低脂的,小朱有點克制不住自己,開始亂了理性思考…。

「嗯?怎麼樣啊?」他們就快走到結帳台前了。

「它…你…你…」小朱潤了潤嘴唇突然說:「你剛剛說的不對!!」

「哪裡不對?」

「什麼完美詮釋愛情的絕品…它…麵包哪裡詮釋愛情來著?!」小朱挺了挺胸。

「唉…你就不懂了…」阿久收起笑容認真的回答:「只要是夾式的麵包都是在詮釋愛情…」

「扯…」

「你仔細看哪…」阿久將草莓乳酪可頌貼著小朱的眼前:

「夾式麵包,就是那些將麵包切開夾住材料的花式麵包,麵包就是男人,只能吃的飽沒啥趣味而且樣式不多,差不多就是白的或全麥土司、可頌,頂多是灑了些芝麻裝營養的麵包、但是裡頭夾的材料就很多樣化了,蔬菜、肉、魚、蛋、水果…各式各樣,就像女人,燕瘦環肥,什麼模樣都漂亮…當麵包和夾料在一起就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愛情就像是放在裡頭的草莓,沒有了它的微妙酸勁,這草莓乳酪可頌就只能吃到一口沒味的可頌和低脂起司奶酪,全然失去了意義…淡淡的愛情甜酸不多,但是卻佔了重要的角色…」

阿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就像男人和女人混在一起…沒了愛情…就索然無味…」

「你瞎掰什麼?…那漢堡算什麼?沒草莓也很好吃呀?」

「我指的是那些提味兒的東西…漢堡裡有夾著酸黃瓜和蕃茄…」


「那…熱狗?」小朱不服氣的想破壞阿久的怪理論。

「蕃茄醬。」

「燻鮭魚貝果…」

「酸豆。」

「水果沙拉三明治、義大利三明治、披薩、Muffuletta、淺艇堡、煎蛋三明治…」小朱將腦海裡能記起來的款式全部說出來。

「呼…」
阿久搖頭笑了笑,接著冷靜的回答:「草莓、奇異果片、鳳梨、蕃茄、蕃茄醬、葡萄乾、酸黃瓜、酸黃瓜酸三明治美奶滋醬、酸豆、酸橄欖…Muffuletta裡頭的醬是橄欖醬…還有披薩不算夾式麵包,但是它也會放蕃茄或是酸橄欖。」

「靠!」

「ㄟ…怎麼說髒話?」

「靠…」小朱指著阿九圓圓的臉,一付輸了又不服氣的模樣:「靠…什麼資料知道這麼多的?網路嗎?」

  他們站在收銀台前,清秀可愛的店員帶著親切笑容,將麵包一個一個包進袋子中,阿久這時也笑的眼睛瞇成一線。

「你猜呢?…」

小朱看著眼前的漂亮女孩,下巴脫了臼似的,張著嘴一付蠢樣。

「一共是180元…」女孩明亮的笑容像是閃爍著星星的光芒。

「呵呵…一千八我都給…」阿久開心的說。

「你真會開玩笑…收您200找您20元…謝謝光臨!」

「不客氣…」阿久一面向店員道別一面拖著呆滯的小朱走出店門。

  一直到馬路上小朱還張著嘴,沒多久才不可思議的笑了出來:「你這個豬頭!!弄了半天你是要我去看那個店員呀?!」

「呼呼呼…」阿久滿足的開始咬起草莓乳酪可頌,嘴邊沾了一圈濃郁的起司奶酪:「很可愛吧…新來的…」

小朱又用手掌擠著臉頰,大聲說:「給我你那該死的草莓乳酪可頌!!」

「不是不吃嗎?呼呼呼…」

「我剛剛已經消耗兩天的熱量了!」小朱搶過麵包大口的啃了一邊,臉上立即露出幸福的感覺。

「她像不像小澤圓?…」

「像小舞啦…明天再去看一下…」

「好啊…」

  黃昏的霞影慢慢將周圍都染了溫暖的色澤,天空的雲彩乍看起來,還有點像個大大的草莓乳酪可頌呢!

2004/2/19


吃這件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像是每天的儀式、像是母親撫慰的雙手、像是搶購最後一個絕版玩具…重要到他必須隨時都帶著湯匙,以防止突然面對美食時不會意外錯失機會。


  我剛認識他並且第一次知道他有這個習慣時同時感覺到複雜和退縮。


  複雜的是整天都帶著湯匙的男人一定常常覺得飢餓,飢餓的男人看起來會有點脆弱,而脆弱的男人總是吸引女人,所以身旁急著想餵飽他的女人一定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當然,難以證實我當時是不是屬於天敵妄想症候群患者)

  叫我退縮的是,如果他只是因為怕外面的食具不夠乾淨﹔潔癖到如此他應該算自私。


  我懷著這兩種情緒直到盛暑。


那天日照逼人,躲不掉的悶熱直侵犯著腦神經,貪熱浪剛從墾丁瘋回來的我們早就像兩陀曬到乾癟脫皮又快融掉的麻糬,拖鞋薄衫也散不去的煩躁,在樹蟬鳴叫到快斷氣的時候我滿腦子只出現兩個字『挫冰』。


於是飛馳到遮著涼蔭的傳統挫冰店,他興奮的端過來鬆透高聳、晶瑩剔透、什麼也沒加只有淋些甜膩紅糖水的『清冰』,兩支塑膠湯匙位置危險的放在快溢出盤外的挫冰旁邊,表情輕鬆的朝我走過來…模樣看起來可愛極了。


這時我微笑著想,有什麼會比在盛暑和他一起吃碗咬起來喀喀響的挫冰幸福?


然後他突然瞧見什麼頓了一下,我瞥見他看到的是前女友,我的幸福感只剩一半。

當他帶著歉意坐下來,我又發現挫冰上的湯匙掉了,幸福感就完全跟著熱氣給蒸發殆盡。


他看看掉落在水漬旁的兩支塑膠湯匙,不在乎地轉頭燦爛笑著。

這時我的表情一定不同了。


正如想像中的他開始伸手從口袋中拿出自備湯匙。

我的表情現在一定更糟。


他輕鬆的用紙巾仔細慢慢擦過湯匙,然後攪拌著挫冰和紅糖水融合,小心的舀起一匙送到我嘟著生氣的嘴邊。


『妳有看見她嗎?天那麼熱穿長袖的…臉上防曬油還塗的那麼白…』

他伸手溫柔撫著我手臂上的粗糙脫皮繼續說:『女孩該是屬於夏天的…』

  那口清涼的冰讓我抿著嘴,卻笑了。


2003/7/4 小中


  那間賣燒仙草的小攤子就在我家樓下路口,接近冬至前不知道什麼時候默默的擺起攤位來的,小小的攤子擠在鹹酥雞和水果攤中間,一個總是將黑色棒球帽壓低到看不見雙眼的男人在看著攤位,他從來不像左右的攤位一樣拉大嗓門招攬客人,不是看顧大煮鍋裡冒著熱氣黑色液體,就是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閱讀書籍,他很少說話只有客人自己上門時才會簡單的開口詢問要加些什麼料,完全沒有個生意人老成犀利的模樣。

  突然想吃一碗暖呼呼的燒仙草是在一個寒流來襲的晚上,平常我不太愛吃甜品,但是這個晚上奇冷無比,帶著濕氣的冷風從緊閉著的窗縫間陣陣鑽進來,已經穿著兩件毛衣毛襪的我還是覺得額頭被冰的快要裂開來,第一次,我想起路口那間小小的燒仙草攤位,於是突然把兒子丟給從下班就一直黏在電腦前面的老公,裹上全副武裝的大衣圍巾手套,沒頭沒腦的就衝出門去,老公在我臨出門前才將視線移開螢幕望了我一眼,咕咕嚷嚷的在我背後說了句什麼,我沒注意聽直接推了門走出去,我是有點跟他嘔氣,其實我大可以叫他出門去買回來的,但是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雖然說結婚已經六年多不必要再像談剛戀愛時一樣表現的粘膩膩的,可我有時候也還需要一點點關注呀…每天下班後不是吃飯洗澡睡覺,就是盯著電腦不放,見我累了也不會多說一句安慰的話,小孩哭了也不會主動去幫我哄一哄,一個晚上兩個人說不上十句話,隔天一早又出門上班…他不算是個壞老公,又不喝不賭也從來不會亂跑,每個月薪水全都交給我處理,唯一興趣就祇是電腦遊戲而已,雖然結婚前覺得他的木訥個性很實在,但是現在卻受不了他那樣單調的個性,尤其是最近,每次都覺得他在這家裡簡直像個盆栽般的佔個位置罷了,看到背比看到臉的機會還多,如果他不偶爾喉嚨發乾咳上幾聲,我還真會以為自己只是個單親媽媽…

  我嘗試著跟他溝通過無數次了,也許有時候他該關上電腦陪我和兒子看個電視,或是在吃飯時不要盯著報紙,多看一下我們的臉和今天的菜色,更或許星期天放假能帶著我們到附近公園去走一走喝杯珍珠奶茶…他是照做了,只不過是我說一次他做一次,像是某種委屈的服從,這讓我更生氣,現在我根本就不想再對他做任何努力,尤其是見到他那一附"我又沒做錯什麼事"的表情更是讓人氣結,如果再繼續待在同一個屋子裡我一定會發脾氣,所以莫名其妙的冒著冷風跑到樓下來買一杯燒仙草,我只是想逃開,暫時逃開那個就快讓我控制不了情緒的空間。

  直到站在那個攤位前我才發覺自己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強耐怒意而手顫個不停…。年輕的攤子老闆沒注意到我,低頭專心的看著手上的武俠小說,我的臉色蒼白頭髮混亂,兩三層衣物長長短短的套在一起,縮著身體在原地跺腳取暖,站了有一會兒老闆還是沒抬頭,顯然武俠小說的劇情正進行到精采,我推一推平常只有回家卸下隱形眼鏡後才會戴的塑膠框眼鏡,紅著鼻子發出很古怪的聲音:

「老闆…」

他整個臉被帽沿遮住了一半,只見到突然揚起嘴角微笑的紅潤嘴唇。

「………」

他還是在笑,不過絕對不是對著我,真是夠了,我想,然後拉大嗓門:
「老闆!你到底還要不要做生意啊?」

  他整個人突然從板凳上彈了起來,隨手丟了小說就跑上前來連聲說:
「抱歉!抱歉!請問要幾杯?」

我瞪著眼睛瞧他高大的身影:「一杯就好了啦…年輕人做生意就要認真謹慎一些,我站了那麼久你都沒看見,要不是天氣那麼冷想喝點熱的,我早就去買別的了…」

「要加些什麼料?」他俐落的將鐵蓋子翻開,白白的熱蒸氣衝了出來急著融入四周圍的冷空氣當中,他閃了一下身子,但是凝結在帽沿的蒸氣很快就濕潤了,他隨手將棒球帽一翻反戴起帽子來,我終於看見他的整個臉龐,那是一張相當有型的臉,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一個有張漂亮臉孔的男人,因為大部分關於美麗的形容詞都是給女人用的,以我的標準而言那已經是一張值得讚美的臉龐,但絕對不是那種稚嫩的少女偶像型,我的年紀夠大,起碼不會盯著電視裡的矯做少年發出驚呼…總之那張臉很吸引我,而且並不年輕。

  他大概也有我的年紀了,也許還要更大一些,鬢角的幾抹灰白和微微貼著眼尾的歲月畫筆,我有點故意又有點忘情的直盯著他,心想,真是不公平,同樣幾條皺紋如果長在我臉上出門就被叫成歐巴桑,在他臉上卻顯的多添一份睿智成熟…身材高挑結實,膚色健康…有這樣質感的人怎麼看也不像在路旁做著小生意的,如果穿戴正式一點,說是某某企業的負責人倒是合襯些…。

「全部都加嗎?」他已經熟練的攪拌了幾下滾動著的黑色甜湯,並拿著杯子等我的回答。

「啊…喔…好好…啊不…不要…不要豆子類的,我不愛吃豆子…」

他似乎看到我的秘密了,揚起笑容,溫柔和善的像一壺琥珀色薰衣草茶:
「怎麼了?覺得我不像"做生意不謹慎認真的年輕人"?」他舀了些湯圓、甜地瓜塊、大顆珍珠、芋頭、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彩色珠子到杯子裡。

「對不起…我只是…怕冷…」

「呵呵…」他爽朗的笑著,「開玩笑的,我常常看到妳,帶個很可愛的小男孩…妳住在附近嗎?」

我的秘密就是他長的和以前一個戀人極為神似,連那個溫柔的聲線語調都幾乎雷同。

「嗯…」我點點頭﹔像個十幾歲的小女生:「我也常看見你,只是我不喜歡吃甜的…」

「不喜歡甜食,不喜歡豆子,而且不吃辣和芋頭…」他一面說一面又從杯子裡撈出一塊塊熬熟的淡紫色芋頭,然後將濃稠的液狀仙草舀進杯裡。

「你…怎麼會知道?」

他將沒加蓋的杯子遞給我,還指指旁邊的塑膠凳子:「先喝了這杯,瞧妳凍成那樣…」

我沒頭沒腦的端著暖呼呼的杯子坐下。

「平常我都會注意著四周的,剛剛是快收攤了,我見沒客人才坐下來看書。妳經常到那邊的攤子買鹹酥雞,不要辣,胡椒一點點,也不要蒜頭…」

  沒想到我平凡且公式化的單調生活還是有人在注意著…我用塑膠湯匙舀起一口溜動著的燒仙草送進嘴裡,眼睛不由得發亮起起來…原來燒仙草真的很好吃,微微凝凍的熱仙草夾著湯圓的韌勁在嘴裡又燙又甜,突然間因為寒冷而空虛的味覺立即被這種香甜給喚醒了過來,不知不覺連續喝了好幾口,暖意也一層層隨著高熱量的甜湯而散開在唇舌間、臉頰、胸口、四肢…兩朵紅潤爬上了我的雙頰,身體停止了微顫,原先的緊繃也跟著舒緩下來…報章書籍上說的是真的,甜食能放鬆人的情緒,讓人感覺快樂…巧克力也好、糖果蛋糕也好,原來幸福的滋味是甜的…

不懂為什麼,這時一碗燒仙草竟能讓我感動不已,我沉醉在幸福當中,雙眼迷濛的問:「那芋頭呢?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吃芋頭?」

他將帽子戴回原來壓低遮住眼睛的模樣,低聲的說:「我自己不喜歡,我想…我欣賞的女人也應該不喜歡…」

「耶?」我以為自己沒聽清楚他溜出嘴邊的話。

「沒什麼…我亂猜的…」

  帶著一股奇怪的情緒推開家的鐵門時,老公已經自動的幫忙哄兒子入睡了,難得的自動。我看了他坐在電腦椅上的巨大背影一眼,便走進浴室刷牙換上睡衣,抬頭望見大鏡子裡映著自己未施脂粉的樸素模樣…頭髮凌亂的綁成馬尾,剛過完35歲生日時出現的第三條魚尾紋不管用什麼保養品都抹不掉,嘴唇總是感覺蒼白乾燥,早就失去了二十出頭時的豐潤色澤,只能靠昂貴的桃色唇膏來遮掩,身材也因為居家育兒忽略保養,尺寸大上將近兩號,手臂大腿鬆弛的就像是一塊海綿蛋糕…這模樣也會有人欣賞?我對著鏡子搖搖頭,然後放下長髮梳理。

  這頭長髮是自己唯一還感覺滿意的地方,髮質健康有光澤,不染不燙的保持著黑緞般質感,其實我並不懂得整理長髮,只是在和那個戀人相處時他曾說過,唯有黑色長髮才是女人最完美的造型…於是我一直沒改變過留長髮的習慣,直到他為了另一個長髮少女而和我分手,直到我在痛楚當中遇見現在的老公,直到我結婚、生子…長髮還是留著,只是我總是將它緊扎起來,生怕它散開來會宣洩了我的秘密和無法忘懷的戀情。

  我的秘密就是,還眷戀著那個戀人的氣息和餘溫。雖然已經這樣久了,卻還是清楚記的他的粗糙手掌、眉山上的一抹淡色疤痕、嘴裡吐出的香煙氣息、唯一一次說著愛我時的顫抖、甚至他在我身上得到高潮時的表情…那樣幽靈般的記憶隨時在我的身體裡穿進穿出…難以捨棄、難以分離…甚至驅使我打探他的行跡,偷時間到他的住處附近癡傻的等待,只為見他的側臉一眼…這個秘密,沒有任何人知道。

  我將長髮垂下,微微的遮住臉頰,那鏡中卻出現了如戀愛般的虹彩,直落在我的眼底…我撫著自己的臉,心中千頭萬絮…我的生活到現在幾乎已經完全固定了,躲在安穩的婚姻當中日復一日,人老了,狂妄和幻想減到最低,就連冒險的勇氣都深藏在抽屜裡層,偶爾關不住的情慾也總是被理智壓抑下來…就這樣嗎?我就只是這樣嗎?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一個擅長整理家務的女人就是包含住整個我的代名詞了嗎?那其他的我呢?那個在雨中被緊緊擁抱的我、在Disco狂舞過聖誕節的我、情人節收到巨型花束的我、低低細語中自信挑逗著男人極限的我…都被送到哪裡去了?

老公安靜的走到浴室門口,見我將長髮放下,只是倚在門口沒有出聲。

  之後,每次經過燒仙草的攤子時我總忍不住趨前買下一杯,老闆還是壓低著頭忙碌,唯有見到我才會露出笑容。

  有時候即使其他客人排在前方,他也會認真的先遞過一杯沒有豆子和芋頭的燒仙草給我,我接下,卻閃避著他直接的眼神,對著這樣曖昧不明的情愫我既害怕卻又渴求,就像是明明知道前方是一張萬劫不復的蜘蛛網,卻直叫心底的惡魔迷惑著自己前行…

  他的態度越來越明顯,有時甚至會在遞過燒仙草時溫柔觸摸我的手背,我慌亂卻又情迷,像個初戀的小女孩。

「晚上來…」他說:「讓我更了解妳。」

那夜,我放下長髮,向老公撒謊說要去和回國渡假的同學聚會,回家後老公已經不懷疑的入睡,而我的長髮染上了飯店香皂的氣息。

  心跳隨著說謊、圓謊而起伏不定,生活頓時複雜了起來,壓力巨幅增加,我為著背叛宣示忠誠的婚姻而感覺痛楚,但那痛楚卻帶來另一種微妙的快感,我兢顫而活躍著,疲倦而美麗著…。

  然而,激情是世界上消失最快的東西。

  這天我找不到沒用過的理由去赴約,只好跟老公說要買醬油,匆匆趿著拖鞋出門想去知會他一聲,當我拎著醬油瓶走到他的攤位附近,卻撞見他用低沉的聲音對著另一個年輕女客人說:
「我自己不喜歡,我想…我欣賞的女人也應該不會喜歡…」
那女孩吃吃的笑了起來,我則走過去將整瓶醬油倒到他的燒仙草鍋子裡。

  我全身都是感情的潰爛和羞辱的刀口,傷痛忍的我直發抖卻無法哭喊宣洩…躲回家裡後只能精神緊繃的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老公默默的看著我的慌亂,然後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簡單包裝著的紙盒。

「本來想在妳生日那天給妳,不過我想妳就要出門了,這個正好可以配妳的這件藍色套裝…」
我收下紙盒拆封,是一個躺在柔軟棉絮間的湛藍色搪瓷髮夾。

「前幾天在網上競標買到的…」老公咬咬下唇:「結婚這樣久,我都沒送給妳像樣的禮物,可是我也不懂選,惟獨這個髮夾讓我立即想到妳的長髮,我第一眼就覺得它該屬於妳…」

  我竟然嚎哭起來。

  老公則輕輕的用髮夾為我收緊那一頭紊亂披散的黑髮。
2002/1/5


  我晚上準備去KK,一個最近才剛開的大型DISCO PUB,在那個不懂得煩惱的年紀裡,我和幾個同學朋友每天下課後就喜歡約著一起去跳舞,這兩年只要是新開的DISCO我們一掛人全都去泡過了,在那種燈光交錯閃爍到快讓人得嚴重散光、驚人音量的舞曲是用來震動地板、完全沒有純淨空氣、飲料貴的離譜的地方,我們居然都能比耐力似的每隔幾天就去,而且耗到營業結束才肯離開,為的只是要在最流行的音樂當中瘋了似的手舞足蹈,忘記那些自以為嚴重的煩惱,和光明正大的抽幾根煙喝幾杯啤酒,以為已經到了大人的世界裡…。

  要到那樣時髦的地方混當然不能穿的太糟,尤其我們幾個都是唸設計的,絕對每次都要弄到讓全場人感到驚艷才肯罷休,經常籠罩在最新設計訊息當中的我們,雖然家裡都算不上富裕但是對於流行品牌都如數家珍,能讓自己每天能追上流行又不用花大錢的最好辦法,就是照著雜誌上的圖片用衣櫥裡幾件地攤貨靈活搭配出來,幸好我們的頭腦創意都被訓練的相當靈活,在DISCO那些灰暗地方還真看不出來身上穿的其實只是便宜貨。

  但是今天晚上我就死都不肯隨便再搭幾件舊衣服去KK了,因為我確定趙永倫會去。

是在前一陣子偶然遇見他的,那時我在高台上和小番跳到腿軟,換成慢歌時才肯下來喝口飲料,就在經過樓梯時被他出聲叫了下來,我不認得他,但他說是我的國中同學,我還是不記得,他搖搖頭笑了說我一點也沒變還是記性很差…那時其實我想趕快走掉的,在這裡喝醉酒隨便搭訕的人很多,我認為他是其中一個,後來他稍微站了站讓臉挪到微弱的投射燈下我才哇的一聲叫出來。

「趙…趙永倫?!」

當他終於站到我身旁時整整高了我一個頭,我不得不稍微抬高下巴才能望進他的眼睛,然後表情驚訝的說:
「你…你…長高了…?」

  國中時他是我隔壁班的同學,個子瘦瘦小小,近視相當嚴重所以戴了一把老氣的黑框厚眼鏡,幾乎把整個臉都遮住了…而我現在的身高是167公分,對女生而言已經算是很高的了,他卻還是得讓我抬高脖子,而且眼鏡已經換成一把雅緻昂貴的細邊銀框阿曼尼,在鏡片下的那雙眼睛竟然又大又亮,菱形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揚,線條優美極了…。

「妳變的更漂亮了…」他神情自然的說,一點也不像是在獻殷勤:「比我記憶當中的還要更亮麗動人…剛剛妳在高台上我就已經注意到妳了,眼睛都挪不開…」

我的臉頰一陣燥熱,他這些話如果是在國中時對我說出來,我可能就會馬上用力的踢他一腳…在那時他就是常常這樣對著我說肉麻話,還故意鬧的同學個個都知道他在暗戀我,又是情書又是小禮物的送,不過當時就自視過人的我,怎麼可能接受一個矮個子、其貌不揚又成績平平的男生?所以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這晚就不同了,我上下仔細掃描著他,他真的變了,誰說只有女人才會十八變?現在的趙永倫一身筆挺合身的墨藍色高級西裝,搭配一向以穩重高雅為設計主軸的同色系ALFRED DUNHILL領帶和皮帶、袖扣,皮鞋是擦的發亮的Salavator Ferragamo秋冬新款,頭髮有點長卻梳理的整齊服貼,整個人精神奕奕、斯文成熟…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完全脫離了以前的頑皮輕浮模樣,變的穩重有條理,似乎是這幾年來真有闖出點名堂來。他的徹底改變當然會讓我完全認不出來,唯一讓我可以憑記憶辨識的就是那張能言善道的菱角嘴。

  我潤了潤嘴唇挑著眉毛說:「你是不是去整容了什麼的?完全變了個人…就差沒把那張愛說假話的嘴給整一下?」
他仰頭開心的哈哈大笑兩聲,笑聲隱沒在高量的音樂當中,然後他側著頭直盯著我的臉,直看的我有點想閃開那樣火熱的眼神。

「別這樣說…就算真的去整容,我還是有個東西是怎麼整都不會改變的…」

「什…什麼?」我故意撩一撩狂舞後一頭紊亂的長髮,模糊浪漫的七彩光影顯然沒把我臉上汗洗之後的脫妝給照出來。
他接下來的話真是讓人聽了全身發麻,但他還是有自信的慢慢說完:「對妳的心意…我從國中時就未曾改變過對妳的關心…」

「亞亞…妳在跟誰說話?」小番從後方端著杯冷飲蹭過來,正好解了我僵硬慌亂的狀況。

「趙…永倫…我的國中同學…」我對著小番指了指他算是介紹,小番眼睛瞇著瞄了瞄他一身的名牌,表情有點怪異但是依照禮儀她馬上轉露出招牌迷人笑容:
「嘿!我是小番,亞亞的大學同學…」她又表情曖昧的看了看我:「我們都算是同學呦…」

小番的個性相當活潑,一頭獅子般的大波浪卷髮染成赤紅色,最喜歡將各種顏色長長短短的衣服搭配在一起弄出個流浪漢民俗風,當我問她這樣會不會太熱時,她會不屑的瞪著我,這叫做多層次風格,下一季巴黎就會這樣穿!…她總是這樣說。

  而趙永倫只是笑著眼睛眨都不眨的望著小番,這讓我有點不自在。

小番將被大卷髮給遮住一半的小巧臉蛋貼近我,小聲的問:「這麼高大帥氣…怎麼沒聽妳說過呀?無緣的舊情人?」

我推一推她,尷尬的笑著:「是無緣,但肯定不是舊情人…」
趙永倫指了指自己的桌面上,然後走離我們回去拿起飲料和銀色的小巧手機。

「喜歡嗎?可以拿去當新情人呦?」我直接的對小番說。小番將頭靠在我手臂上,身高不到158公分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隻溫柔依人的小鳥。

「什麼拿不拿的…」她望著走回來的趙永倫搖搖頭:「這型的太危險,我不敢碰,而且他太瘦了…」

小番說的倒是真話,她一向喜歡全身都是大肉塊的猛男,前任男朋友還是個健身房教練。

「一起坐吧?很久沒見了…」趙永倫走回她們身旁熱切的說。
  這天我再也沒下場去跳過舞,在位子上和他聊了一整晚,從分開的兩張椅子到靠在一起的肩膀,然後他緊握著我的手,在手心中塞了一張寫了手機號碼的杯墊,說他隨時都會等著我打電話給他,還在我的臉頰旁親熱的咬著耳朵,讓他的ETERNITY FOR MAN淡淡香草味迷惑著我整個靈魂,這一切實在進展太快,但我最後還是閃開了他的吻,還有令人喘息的邀約。

  就算是那晚他表現的這樣熱情,但是隔天卻完全像是場夢般的消失蹤影,連約定好的電話都沒打過來。
  有點焦慮的守了幾天電話之後,我站在電話前猶豫著,手上那張杯墊被擰的就快要見不著字跡,這樣好嗎?而且我們那麼多年未曾碰過面,真的懷疑他會惦記著一個老是給他臭臉的女人那麼久,然後在巧遇之後就馬上重燃熱情?…或許他只是喝醉了…?我在心裡反覆思考著,如果現在就直接打電話,會不會讓人家覺得我太猴急了一點?還是該按著柯夢波丹上寫的“新世代交往手則”中:交換電話之後就算是再鐘意對方也必須等一個禮拜以上再打,免的讓人以為是個容易上勾的花痴?實際上我現在竟覺得整顆心都被懸在高處,也許早就是個自願的花痴了,這和我以往的冷靜完全背道而馳。

  想到這裡我還是伸手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不過,是打給小番。

  晚上小番帶著頂卡奇色的牛仔帽來接我,然後到山腰上去看夜景。氣象報導剛說寒流來襲,這時上山簡直是個超級大白痴,但是小番看了看我那張蒼白又春光盈溢的臉,還是堅持該吹吹冷風讓我冷靜下來。

我們在山腳的7-11捧了一大碗關東煮上山,全身上下只捲了件薄運動衫的我只能抱著熱騰騰的關東煮發抖,小番可沒問題了,越到冬天她那身多層次穿法就越能證明實用性,她優雅的撥弄著肩上交綁捲在一起的兩條絲巾,這樣做可以讓兩條單色的絲巾出現交織的立體色彩!她總是這樣說,即使我一直認為幹嘛不乾脆就買一條兩個顏色的絲巾?

  從樹葉間隙吹下來的冷風,凍的我雙頰通紅,但卻真的像小番說的就讓我一直清爽不了的心給冷靜下來…我吸一吸凍僵的鼻子說:

「前幾天那個趙永倫妳還記得吧?」我這樣問是因為小番那晚喝醉,被其他朋友扛著載回家的。

她靠在觀景台的欄杆上,手還是忙著在調整著脖子上的兩條絲巾:「銀框阿曼尼嘛?怎麼不記得?剛剛見妳那個發情的模樣就知道妳在煩什麼了…」她的獅子頭朝著我靠過來,瞇著眼睛問:「別以為我喝醉了沒神經…你們進展的很快喔?」

我嘟著嘴:「就是這樣我才煩惱啊…」

「有什麼好煩的?!喜歡就上啊!」小番誇張又粗俗的叫著。

「噯…他…」我盯著碗裡的魚蛋:「他在我國中的時候就暗戀我了…」

「那不是更好?起碼他先愛你的。」

「可是他那時候又矮又笨,我一點興趣都沒有,還好幾次當著同學的面給他下不了台…我怕…他現在那附殷勤的模樣會不會故意…想要報復我呀?」

小番歪著頭:「不會吧?哪有人會記恨那麼久?」

「可是…他實在是太熱情了…讓人覺得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裡怪…」

小番皺一皺鼻子:「是怪怪的…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身上穿成那樣,又是一個人泡在舞廳裡,要不是他家裡有錢,就是不曉的在做什麼非法生意…」

「我不太清楚他家裡作什麼…不過昨天他告訴我他退伍之後就在做金融業…」

「什麼金融業?金融業範圍很大耶?說的那麼含糊…銀行守衛也都可以說自己是金融業啊!」

「不過…他在對我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誠懇…但是我就怕他只是因為喝醉酒,又見著熟人才會…噯呀!真的很煩!以前我從來都不會對個陌生男人這樣的…」

「他也不算陌生男人啊…還是妳國中同學呢!」小番突然問:「他有給妳電話嗎?」

「有啊…」我掏出紙杯墊上的手寫電話號碼。

小番一把搶過去:「直接問不就得了?」

她一下子就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下了撥出號碼的按鈕。

「欸欸欸…不行哪!你叫我怎麼問起呀?不行啦!!」我慌張的急著想搶回手機。

「直接問他到底對妳感不感興趣不就得了?」小番閃閃躲躲的還用力拍了幾下我伸上前去的手:「接通了!喂、喂…?」

我抱著頭焦急的說:「啊…!完了!完了!」

「吶…拿去…」

小番把電話丟給我,我只好苦著臉咬著嘴唇勉為其難的對著電話喂了一聲:「趙永倫…我…我是亞亞…」

「很抱歉…你撥的這個號碼現在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

我聽見小番在一旁尖聲的笑著,笑到吃力了還蹲在地上。我氣急敗壞的把電話掛上丟回去給她,然後甩頭大步跑開,直到小番笑夠了,她站起來揉著下巴對著站在遠處的我叫道:
「亞亞!別生氣啦!」

我低著頭踢腳下的碎石子,不肯理她。

「妳看他多沒誠意?給了妳一個打不通的電話號碼?那妳還在意什麼?這樣的人就別理他了…」

我還是低著頭沒說話。

「他這種人鐵定是愛吃杏仁茶油條的那型。」小番接著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讓我不得不轉回頭看著她。

「什麼杏仁茶油條?」

「早餐哪!一種很便宜的早餐…」小番搖頭晃腦的:「這種食品在冬天很適合吃,妳沒吃過嗎?」

我皺著眉頭覺得她只是在瘋言瘋語:「妳在說什麼呀?」

小番走過來掂起腳尖攬著我的肩膀說:「杏仁茶和油條是絕配,早餐時光喝杏仁茶似乎不夠飽,所以有人搭配了油條來沾著吃,濃濃白白香氣四溢的杏仁茶被油條吸收,然後化了油條的硬皮變的柔軟易吞,杏仁潤喉油條香脆所以成了滿受歡迎的餐點…」

「嗯,很好,說的我有點餓了,但是這和我們的主題有啥關聯啊?」

「搭配吃這兩樣東西時有一個很重要的訣竅,就是杏仁茶一定要燙、油條要剛起鍋的脆,要是杏仁茶冷了會太稠太甜,油條放老了就太軟太膩,這樣的組合絕對不會可口…」

我已經兩眼翻白了。

小番還是不慌不忙的慢慢接著說:「像這類杏仁茶油條的感情就是不能放,一定要趁熱趁快,杏仁茶燙嘴的喝、油條快速囫圇吞下才會覺得美味至極,如果放冷了,就會看見太多真相,談起戀愛來只會無聊而且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勉強吃完。」她神秘的望著我:「女人就像是杏仁茶,激情冷了就太稠太甜,粘人的要死還少了初識時的危險苦澀感…男人就像是油條,感情老了就太軟太膩,少了乾脆還多了懦弱和油膩又不記得洗的頭髮…」

我揚起眉毛瞪著她跟著比了個手勢:「妳…妳這有嚴重的性暗示呦…圓杯子裝的杏仁茶和條狀的油條…」

「呵呵呵…就是這個意思!那個趙永倫就是想吃趁熱的杏仁茶油條…大多數獨自在那些場合裡認人的都這麼想,好吃就趁熱吃,吃飽了就走人。」

「天吶…」我拍著臉頰:「被妳這樣一說什麼戀愛都變的不堪入目了…」

「看妳選的是什麼囉…早餐也有很多選擇的嘛!我就寧可喝豆漿吃燒餅,起碼冷了後味道比較沒那麼差。」

「妳的意思是叫我別和他繼續?」

「除非妳是全世界唯一一杯杏仁茶,要不然他永遠都會想要另一杯熱的。」

「……我想,我懂了…」吐出來那口氣是複雜又穎長的。

小番點點頭,又繼續忙著整理她的兩條絲巾。

  但是,人往往嘴裡說懂了,心裡還是漂浮著。

隔天趙永倫就撥了電話給我,客客氣氣的說他的手機摔過送去修理了,還邀我一起吃午餐。我必須承認他的言談變的穩健而且有魅力,於是我又不知不覺答應了他的約會。他穿著一件輕鬆的POLO衫和休閒褲,肩上批著一件乳白色的羊毛衣,顏色搭配的好高雅溫柔,全然像是個在服裝雜誌上的英國模特兒…在咖啡廳喝著簡餐附贈的飲料時,他還是滿臉親切的看著我,有時又想起什麼是似的望向窗外,眼底帶著一個憂鬱…也許就是他老這樣欲言又止,我才會情不自禁顯的有點愚蠢,失去平常熟練的調情應對技巧,我只能當個白痴般傻笑著,把小番的杏仁茶油條理論完全拋開。

  他輕輕觸碰著我放在咖啡杯沿的手指頭,迷人的笑著,那香草調的男用香水又沁入我的嗅覺神經…。

「妳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又這樣溫柔…噯…」他嘆了很長一口氣。

「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你可以告訴我也許我幫的上忙…」

他的眼睛為之一亮:「真的嗎?實在是太好了…我…我只是工作上有點壓力,改天見面時我給妳看一些東西…」

「好、好…」我完全是個呆子的模樣。

  這私底下的約會我沒敢告訴小番,怕她會酸溜溜的,趙永倫這麼完美,誰都會想要把他據為己有。

  今天趙永倫突然約我晚上去KK,我特意把打工存下來的錢提出來去買了一套當季的Mango黑綢長裙,它合身的剪裁和柔軟布料絕對可以把我修長身材裹的讓人爆眼球,上次來試穿時我鐘意的不得了,雖然算是中價位對我而言卻已經是大出血了,不過為了成為今晚和銀框阿曼尼最登對的女人,我還是忍痛掏光了腰包。當然,小番還是不知道的。

  晚上,我推開DISCO的活動門時,爆炸性的音樂和大多數男人驚艷的視線都向著我猛撞過來,我有點得意的撥了撥耳邊的長髮,然後充滿自信搖曳著裙擺慢慢走進去,誰知道沒多久後卻是滿臉困糗的衝出來。

  趙永倫訂了一個包廂,可以避開外面的吵雜舞曲,當我被領進包廂時原本優雅粉嫩的妝彩一下子全綠了,裡頭起碼坐了五六個女生,當然表情全和我一樣不自然。正以為自己是不是走錯包廂了,一個溫暖的手掌輕輕握住我裸露在披肩外的肩膀,回頭望見趙永倫親切的微笑,然後他帶著我坐下,自己卻忙著將手上的文件袋發給在場的每個女孩們,然後開心的說:
「謝謝妳們肯幫我渡過這個月的業績難關,公文袋裡是我公司推出的新型海外基金承購介紹書,只要妳們購買了這個基金,我相當有把握可以幫你們賺回一倍以上的錢…」

接下來我完全聽不見趙永倫說個不停的嘴裡還發出些什麼句子,只記的自己滿腦子嗡嗡響,難過尷尬的一股腦站起來就死命往門外跑。

  當天我抱著小番哭了一整晚,直到天亮小番什麼也沒多說,只是下樓去買了兩份豆漿和燒餅來當早餐。
2001/11/7


  凱莉阿姨和在母親家住在同一棟大樓裡,和母親是好朋友,有空時總見她穿著家居服下樓到家裡坐坐陪母親聊天泡茶,有時聊久了母親便會邀她在家裡吃過晚飯再回去。

  凱莉阿姨的脾氣直接又暴躁,常常聽見她揚著響亮的嗓子和樓下管理員吵架,本來就高大不拘小節的她,做起菜來一樣是大塊肉、大盤菜的豪爽架勢,她的廚藝精湛又對吃很挑剔,通常菜色裡都是一堆高級食材,量大料多的不得了,有時換我們上她家作客,她總是不辦個滿桌像吃喜酒一樣不過癮,我們往往幸福地被豐盛菜式給餵的肚子發漲、兩頰通紅。

  這陣子我帶孩子回娘家,興趣一來總喜歡到廚房裡擺擺弄弄,晚餐多是我辦出來的,凱莉阿姨正好在時我也自豪的將一盤盤料理供上桌請她品嚐,還特意選了漂亮的白淨磁盤來盛裝增加視覺效果,幾次下來她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有時隨便翻翻夾兩口就算了…本來我是沒注意到的,後來凱莉阿姨終於忍不住了,指著我弄了半天的紅燒魚說:「下次就讓你媽媽來煮好了…妳這紅燒魚又沒加幾片香菇、滷肉切這麼小塊、青菜要多些干貝提鮮…還有、還有…這榨菜炒肉絲怎麼也算菜?這是配稀飯吃的吧?…」

她直接將我的廚藝批評的一無是處,有些女人怕人家說胖,我卻更怕人家說我作菜沒技巧,雖然我本來對作菜就不是很上手的,但是也不至於這麼差吧?這下努力作出來的成品全都像裝在漂亮磁盤裡的垃圾一樣,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瞬間整個餐桌的氣氛都冷卻下來,我低著頭扒飯什麼話也不敢回,心裡的挫敗感還真是叫人想當場滾出眼淚來哪…。

  梁子結下了,以後每次作菜我更是戰戰兢兢,有時還會特意到菜市場買更多生蔬來豐富菜色,或是買來最新版的食譜用功…奇怪的是不論我作的再認真、樣式再豐盛,凱莉阿姨還是有話可講,這實在叫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本想就不煮了嘛!又不是要考執照?可是原本就個性固執的我卻怎麼也不肯就此放棄。

後來母親有天在廚房小聲的告訴我:

「凱莉阿姨說妳作菜都放糖,她吃不慣…」

  原來平常我很排斥用化學味精來調味,如果想增加菜色的甜美通常都是用糖來代替,一輩子都習慣吃油膩和加大量味精的凱莉阿姨,竟然連這都嚐的出來。這下我也終於知道問題所在之處了!

「吃味精對身體不好呀!用砂糖一樣會甜的嘛!」我有點嘔氣的說。

母親晃頭晃腦:「不一樣啦!味精比較甘,吃起來味道好…」原來母親也是味精的死忠派。

對於老一輩的習慣我知道要馬上改變他們的想法是不可能,只好扁著嘴不作聲。

這天我沒啥精神地拿冰箱裡現有的材料來烹調,只做了簡單的蔥油蒸蛋來應付,這道菜很簡單,只需要將蔥花爆過,連著薄油淋上打好的加水蛋去小火蒸個十分鐘就好了,出來的蒸蛋又滑又嫩,還帶著淡淡的蔥花香…在放調味料時我猶豫了一下,是該放味精還是放砂糖?但是為了他們的健康著想我還是下決定舀一小匙砂糖來調味。

吃飯時凱莉阿姨先吃了口蒸蛋,然後照例的開始數落一番,而且這天嫌棄的更是殘忍…我忍不住鼓起勇氣對她大聲說:「阿姨!妳還不是因為吃不慣沒放味素的菜才會覺得我作的不好,妳們的年紀大了吃太多化學品對身體不好的!我這樣也是為了你們的身體著想…每次都這樣認真用心的作菜出來,雖然我作的不好可是也都認真在學習啊!但卻沒有一次被認同過…」

話才一說完我像是受盡委屈似的眼淚就要滾出來,卻又覺得自己太沒禮貌,這下子自尊心強大的凱莉阿姨鐵定會叫我吃不完兜著走的…。

餐桌氣氛又冷了下來,凱莉阿姨看看母親和一臉緊張的我,什麼話都沒說就繼續吃飯,然後開始大聲說著今天她在報上看來的明牌…她這樣的人就算是知道自己過份了也不會承認的,頂多是像這般假裝啥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隔天見到她時她安靜地看著我,像是有話想要說卻又說不出口來,我拉著兒子尷尬的低著頭,後悔著自己為了作菜這種小事搞的大家都不自然,沒多久凱莉阿姨終於開口了:

「那個…蒸蛋…要放多少水?」

我眨了眨眼睛表情看起來一定很滑稽,才會讓凱莉阿姨原本繃住的臉隱約閃爍著笑容…這時我突然明白了,這就是她化解尷尬的方式,強硬的凱莉阿姨正用著她自己的方式在對著我致歉…我繼續眨著眼然後開心的將這個阿嬤留給我的簡單菜色食譜仔細的告訴她,眨著眼則是因為想忍住莫名其妙的鼻酸。

  凱莉阿姨點了點頭:「蒸蛋是不錯啦…不過料太少了…蛋也不夠蒸出來那麼薄,應該加些干貝、蛤蠣、蟹腳什麼的…味道也不夠重……」

她還是滔滔不絕的挑毛病,一附不肯認輸的模樣,不過這次我臉上掛著笑容,一點也不介意。

  凱莉阿姨有著好強的個性,其實也還有著像蒸蛋一樣柔軟的內心呢!

2002/4/16


  這陣子遠嫁義大利的表妹回來台灣過年,她通常一年最多只能回來一兩次,所以我每次都希望能多陪陪她,於是她回來這期間常常約著去喝咖啡逛書店。

  她嫁過去義大利快4年了,從什麼家事都不沾手的高薪設計師到平凡恬靜的家庭主婦,這些年她的性格和人生都做了相當大的轉變,最明顯的就是原本只懂吃便當的人竟在幾年內練就了一手好廚藝,我說的可不是隨便做幾樣家常菜喔!這實在是該歸功於她那個不吃隔夜飯的義大利老公。

  我平常相當自傲從小就有口福,什麼奇怪料理都吃過而且生性好吃,幾乎唸的出名字的我都沾過幾口,更不用說義大利菜這種慢慢普遍化的料理了,市區裡幾間號稱義大利餐廳的全部被我評等過,卻沒有一家超過60分,因為他們老是過於注重盤子和杯子的搭配、千萬華麗裝潢和服務生會不會撈兩句義大利話,卻老是忘了食材新鮮,佐料道地的基本問題,以為賣幾杯ESPRESSO就該叫義大利餐廳了…。

  既然這樣不滿意現有的餐廳,放洋出去的表妹當然一回來就會被命令用學成道地手藝來安撫我的胃,這天晚上正好有空,家人也都在,於是她準備了平常在義大利上市場時也能買到的材料,大包小包的提進了我家廚房。

  一面聽她訴說第一次在義大利學台灣攤販炒蔥爆牛肉弄得漫天煙火﹔嚇到她老公差點拿滅火器來的糗事,我一面眼睛盯著她手裡忙著的,希望能偷學到一些功夫。平常因為她老公嘴刁,家裡又只有夫妻倆個人,所以她都是習慣騎著腳踏車到市場去採買量少新鮮的蔬果回家現作,因此從揉製Spaghetti麵條到醬料配菜都習慣自己來,我吃過一次她自己稈的雜糧麵條,真的是比外面超市賣的進口包裝麵條要來的更有咬勁、不易煮爛而且因為沒有添加任何東西,顯的更突出麥粉本身的甜美,不過因為怕麻煩,她還是將就到超市去選了一包品質還不錯的麵條回來用。

  這天她準備了大蝦、魚塊和花枝等海鮮,熟透的季節盛產小蕃茄、巴掌大的綠色花椰菜、嫩蘆筍、馬鈴薯…等蔬菜,熟練的做著清洗、剝殼、川燙的事前準備,我母親搖頭晃腦的探進本來就嫌小的廚房,她親眼看著表妹從小到長大,這倒是第一次吃她親手作的晚飯,也許是她以前稚嫩的模樣還深深影響著母親的想法,感覺的出來她似乎不太信任表妹的廚藝,老是鬼鬼祟祟的擠進來檢查。

「好啦!好啦!…你就安心的出去看電視等吃飯就好了,這裡讓我們全權處理!」我一面趕她出去一面說。

母親一臉狐疑的撥著鍋裡一坨打好的馬鈴薯泥:「啊是要煮什麼?外國人吃的我吃不習慣的啦…」

平常都是一鍋肉燥滷肉加油煎魚和大火炒青菜配白飯的母親,看著那一桌連切塊形狀都陌生的食材開始擔心起來。

「義大利料理啊!外面餐廳賣起來很貴的呦!」我說。母親則已經被我拱到客廳坐下來。

「吶…妳看妳的電視新聞,再等一下就可以開飯了喔…」

  廚房傳來起鍋煎東西的聲響,表妹很快的將花時間準備好的材料整合起來,第一個送上桌的是蔬菜泥,用花椰菜和馬鈴薯泥加一點奶油和鮮奶拌煮在一起,入口即化風味絕佳,做法和材料又很簡單,一向愛吃馬鈴薯的我立即享用了半碗,看著母親皺著鼻子的模樣,我又挖了一大口送進她嘴裡,她吞下後立即丟了一句:「嗯…這個我不吃了,有怪味道…我先下樓去倒垃圾…」

我想她指的是花椰菜的味道吧?沒想到她老人家竟然比我還挑食…看她匆忙拿著垃圾往樓下跑,還真怕待會兒要見她帶盒便當回來。

  接著表妹端了一盤排列整齊的嫩綠蘆筍出來,只經過川燙的籚筍在平底鍋中用橄欖油微微煎過,然後淋上蛋汁,在蛋半熟的時候盛上盤子,然後飛散些她從義大利帶回來的乾酪和黑胡椒末上去…又是一道做法簡單味道鮮美的佳餚,顏色也漂亮極了,青綠色的籚筍排排睡,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半熟黃澄蛋汁,再就著乾酪和黑胡椒提味,咬起來喀沙喀沙的甜脆…實在是忍不住又吞了半盤進去,母親還躲著不肯上來,我望著大門心想大概又是在樓下和鄰居聊了起來,只好忍住嘴饞留了些等她吃。

  在等燙麵的時候表妹也跟著吃了些前菜,點點頭表示自己也滿意,然後又進廚房做那道知名的意大麵主菜。

母親終於心不甘情不願的回來了,正好表妹將好幾盤盛滿大塊魚片蝦球和各式海產的義大利麵送上桌,小蕃茄微微的酸甜,海鮮湯汁和白酒已經將整個味道都整合好,麵條外軟內脆,軟的那層吸收湯汁的鮮美,硬的那層保留咬勁,適量橄欖油將麵條和佐料裹上光澤,蒜頭更是炒義大利麵不可或缺的重點,除了薄薄的鹽味之外什麼調味料都不加…每吃一口都要被那些新鮮食材完美調配的味覺給迷惑住,那種材料本身所散發甜味絕對不是加一堆味素可以調理出來的…這時表妹的廚藝完全受到肯定,餐桌上除了大口咬麵的聲音就是此起彼落的驚嘆聲,當廚師的忙半天就是希望得到這樣的讚美﹔一張張狼吞虎嚥卻又滿足的表情,表妹開心的坐下來一面用餐一面解答家人對做法的疑問,只有那個剛剛半路偷跑的母親慢吞吞的用筷子夾起麵條,默默吃了一口:

「嗯…是不錯啦…可是味道就淡了些…」

我對著表妹擠一擠眼睛,表妹立即拿起桌上的研磨胡椒罐和乾酪:

「要不要多加些胡椒和乾酪,味道會更好喔…」

母親怕急了似的將盤子一收:「喔…不用、不用…那個外國人奶味道很重,我吃不習慣…我自己去弄就好了…」

然後見母親急急的端著盤子往廚房裡竄,沒多久便表情滿意的走出來,開始認真的用餐。我朝著她的盤內一瞧,驚聲大喊:

「我的媽呀!妳怎麼跑去加肉燥啦?!」

表妹噗嗤一聲笑出來,母親則表情輕鬆的說:

「妳媽就是我…叫那麼大聲幹嘛?這樣吃才有味道的啦!肉燥海鮮炒麵…如果有加韭菜和豆芽菜就更好吃了…」

我拍著自己的額頭服了這個有創意的媽媽,表妹很能了解台灣人離不開肉燥的心情,不過還是在一旁狂笑個不停。

  就這樣大家都吃了一頓滿意的義大利盛宴還搭配著開懷的笑聲。

2002/1/17


  人要是窮了嘴巴又纏的時候真的是很痛苦,特別是突然想起以前在高級餐廳吃過的精緻料理,就是那些裝在大盤子裡位置放的完美絕倫,份量卻少的可憐的高級餐,怎麼說路邊攤的味美有時還是會滿足不了舌頭上最挑剔的那個部位,畢竟花高代價到餐廳吃的食物還是有比較高品質的,例如說種類特殊或者是食材特別新鮮,像在高級鐵板燒吃到的炒豆芽菜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比50元便當裡的來的令人垂涎,高級牛排館裡端上桌的鐵板菲力總是特別比大眾路邊嗤喳亂跳的薄菲力要來的讓人懷念,畢竟花的錢還是多了好幾倍的。

  這天真是要命,平常並不挑食的我在吃早餐店的火腿三明治時,突然想念起在飯店裡吃過的煙燻鮭魚三明治,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整天腦子裡就是那些帶著橘紅色澤的厚肉燻鮭魚,配上酸豆和新鮮洋蔥丁,一口咬下時同時感覺到鮭魚柔韌的口感和洋蔥丁的清脆,再加上酸豆瞬間在口腔中化出的特殊酸醋味道和洋蔥一起融了鮭魚的腥味…這三種東西搭配起來簡直是天衣無縫的三重奏,沒有吃肉類時的強烈油腥感,又比吃素來的有韻緻,只要是這無敵美味三重奏搭配在一起,隨便夾個餅乾或是可頌麵包土司,就成了營養100分的食品,又有蛋白質又有澱粉質和蔬菜,只要拿在手上到哪裡去都可以吃,哪有什麼東西可以比煙燻鮭魚三明治來的更方便有營養又能超級滿足口感的呢?

  但是看看荷包和對照過領薪日,我還是在經過那間飯店時垂著頭直接往旁邊的便利商店犛過去,帶走那個廣告照片拍的很漂亮的冷凍櫃蔬菜蛋三明治…幾天來在夜裡輾轉難眠,牙齒和舌頭都渴望著想折磨煙燻鮭魚,一面流著口水一面咬著棉被入睡,簡直比失戀還難過,突然有一晚我咚的從床上彈起來,記得以前一個講究吃食的朋友到那種進口大賣場買了一大瓶酸豆,平常想配著奶油義大利麵吃,後來因為怕用不完撥了一小瓶送給我…於是我衝向冰箱將門打開,一面伸手穿過雜亂堆的整個冰箱都是的瓶瓶罐罐一面興奮的想像著酸豆的酸勁兒,口腔立即盈滿了水分,終於從最裡層掏出那瓶用愛之味脆瓜罐裝著的酸豆,橄欖綠的續隨子泡在醋當中,一打開蓋子馬上衝向臉來的一骨刺鼻酸味,我有點狐疑的瞄著玻璃罐裡的綠豆子,這東西已經不知道被我擺在冰箱裡有多久了,不曉的有沒有過期,不過後來又想一想,台灣人反正腸胃堅強,瞧它酸的那個勁的,一般酸鹹的東西八成都壞不了,於是我勇敢的撈了一顆扔進口裡,酸過腦門之後就隨之而來那份熱切的熟悉感…啊…燻鮭魚三明治的其中一份滋味…我給麻的感覺輕飄飄,不過沒多久就出現失落感來了…那…魚呢?

  於是我委屈的吸一吸鼻子將玻璃罐放回冰箱裡,關上由冰箱裡傳出來的小燈之後,我站在黑暗中燃起一股強烈不屈撓的鬥志,就算是口袋枯竭,明天我一定要弄一份燻鮭魚三明治出來,人窮,但是絕對不能沒志氣!

  隔天我一早就蹭到菜市場去,沒想到煙燻鮭魚這玩意兒竟然讓魚販嘲笑我,他說:「鮭魚素有啦…不過這個季節沒有新鮮的,那鍋什麼燻鮭魚是洋人在出的啦!我沒有在賣,妳企大賣場看一看有沒有…啊!妳怎麼會愛出那種沒熟的鹹魚片?我有日本鹹魚妳看要不要?」

我青著臉拎著兩顆洋蔥告訴他:「厚…什麼日本鹹魚,差太多了啦!」

「還不素一樣用醃的?」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的啦…我下次再來好了…」然後我喪氣的轉身離開市場。

後來又照著魚販的建議到大賣場去找,冷凍櫃裡的確發現切片鮭魚,不過是六七片包在一起賣的急凍生鮭魚,那橘紅色的魚肉是對了,但是硬的可以打釘子的魚肉塊難道要我回家自己燻?而且份量也太多了…

  回到家時可頌和酸豆、洋蔥都齊了,但為了那幾片鮭魚我真是頭痛,甚至想打電話叫有錢的朋友去飯店吃自助餐,然後順便幫我偷包幾片燻鮭魚回來,朋友聽完說:

「妳白痴呀?叫我花上七八百塊錢吃個自助餐就為了幫妳偷鮭魚?等我心情好再說吧,我減肥。」

「你沒人性…」

「妳才無聊咧!吃什麼煙燻鮭魚三明治?看看家裡有沒有過年人家送的鹹魚,自己湊合著吃吧!」

然後他掛了我的電話。已經是第二個人跟我提鹹魚的事了,冰箱裡也的確有凍著親友送給母親的半尾鹹魚…我實在是嘴饞的就快要精神崩潰,於是在恍惚的狀態下走到冰箱前拿出那半條日本鹹魚,它的切面也的確被醃漬成橘紅色,我真的是瘋掉了大概,等到恢復清醒時已經將魚退了冰而且還記得泡水免的太鹹,接著母親突然走進來盯著我問:

「鹹魚啊?差點忘了冰箱裡還有這個,退冰了嗎?我來煎一片配稀飯吃…」

我聽完差點哭了出來,就是啊!鹹魚就是要跟著辣蘿蔔乾和豆腐乳一起吃稀飯的嘛…我怎麼可以這樣欺負它,就好像是叫日本藝妓去跳紅磨坊肉彈艷舞一樣突兀啊…然後我黯然消魂的離開廚房,坐在電視機前悶悶不樂的啃著沒有鮭魚的洋蔥丁酸豆可頌,簡直想要去自殺了。

  沒多久母親端著油煎好的鹹魚和白粥一起坐在客廳配著綜藝節目吃,說真的,手上那個缺了心臟的愛人實在難以下嚥,忍不住終於出手夾了一小塊鹹魚塞進可頌裡,然後閉起眼睛咬下去,心裡想再怎麼樣不對味的情人總是在餓急了的時候會突然變的可口…。

  其實說真的,那味道也不算差。甚至還挺對東方人胃口的,就像是賣洋肉包的麥X勞推出那種什麼照燒豬肉堡、薑燒肉片堡一樣,充滿了東西合壁的特殊風味,根本也沒有我想像中的那樣難耐…酸豆和洋蔥丁都還是盡職的在融著魚的腥味,他們才不管是不是正牌的煙燻鮭魚咧!那天我就這樣喀完了可頌,雖然還是在滿足當中帶著點小小的遺憾。

  晚上睡著後我夢見一個白臉藝妓爬上紅磨坊的舞台,一面搖屁股還對著我作了個勝利的手勢…。


  待在香港的那段時間意外懷孕了,雖然還沒到醫院產檢過,女人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每天早起的噁心、莫名其妙的嗜睡、突然增加的好胃口…摸著還是平坦的小腹,我已經下意識地改穿寬鬆些的衣物了。老公在忙碌工作之餘還是有耐心的帶著我到處找尋合胃口的吃食,香港的旅遊廣告中不是說購物天堂就是一直強調美食週身有,我們住銅鑼灣,算是熱鬧的黃金地段,一出門口就是時代廣場了,說要找吃的並不難,平常白天我自己亂逛隨便吃,等老公下班後才兩個人一起到小街中的茶餐廳用晚餐,或是偶爾到高級些的菜館享用美食。

  同樣是吃中國料理,香港是出名的什麼省份小吃都找的到,前陣子流行台菜,還大大小小開了很多台灣牛肉麵館、台灣擔擔麵、肉燥飯…等台灣小吃店,想家的時候老公就會說今天去吃牛肉麵好不好?我笑了笑,心想那碗貴的不得了的紅燒牛肉麵,哪有台灣家樓下外省伯伯作的好吃?但是人在外地,又見老公一附寶貝老婆的討人憐嘴臉,通常都會開心地出門去了。

  懷孕之後一張嘴變得很挑剔,有時隨便在茶餐廳就可以吃下一整盤楊州炒飯和一杯熱奶茶,有時卻連清淡的魚蛋河粉都不肯吃,原本對香港人常吃的早餐感到很寒酸,哪有一套要70台幣左右的早餐,裡頭只包括一片土司、煎蛋、奶茶和一盤清清如水的火腿絲加通心粉?尤其是那盤湯火腿通粉,既沒蔥花又沒肉燥,沒鹹沒甜最讓我搞不清楚到底好吃在哪裡,只有火腿倒是滿多的…沒想到懷孕後竟然可以連吃兩天不嫌膩,還好茶餐廳大多全天候供餐,沒把我給餓死…。

  有陣子椒絲腐乳通菜很對我的嘴,就是那種空心菜燙過高湯後拌上辣椒和豆腐乳的配菜,味道很鮮美、腐乳很解鄉愁…照理說在香港的食物豐富多樣化,並不難找到愛吃的,一般食物都比我平常的口味要重些,菜飯都很鹹,湯很厚味,奶茶很香濃,中藥的藥材也可以很自然的融入各種菜色中,便宜的路邊攤魚蛋、炸肥腸、蠔餅、煲仔飯﹔到香格里拉飯店一頓要台幣幾千塊的早餐,都被老公招待過了,但我懷孕的胃口卻越來越嚴格,脾氣也越來越古怪,每次老公一不在家我不是躲在床上整天睡什麼也不肯沾口,就是到時代廣場地下室吃食街,專賣老外三明治的店喝上兩三碗鄉村蕃茄濃湯,再搞不定就煮出前一丁公仔麵喝阿華田…老公拿不定和我的胃口一樣奇怪的脾氣,只能忍耐並且盡量抽出時間來陪我。

  有次老公到內地出差幾天,我終於忍不住了,不知道打哪裡來的情緒,我望著桌上的公仔麵眼淚掉個不停,一陣噁心上來,到廁所吐光胃酸後﹔毅然決然把東西隨便全塞進行李包中,一抽一噎的換好衣服﹔帶著鼻音打電話到機場訂位子,就獨自坐地鐵轉機場鐵路專車,一個多小時後我已經在機場境內呆坐著等登機﹔心裡頭什麼主意也沒有,眼眶紅紅的看著裝修精美乾淨的熟食供應中心,香港新機場將近百間食攤,煮食的熱氣騰騰﹔刀筷碗盤的錚錚鏦鏦卻沒有一樣吸引我,壓抑著陣陣噁心和胃酸,突然一股暖暖的香味從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米粉湯,有豆芽菜和韭菜的米粉湯,清香湯面上漂浮著肉燥的薄薄油脂﹔米粉有勁順暢的口感…我的唾液跟著腦中的畫面開始充盈著口腔…這時手提電話突然響起,傳來老公溫柔的聲音:

「老婆,我現在要回來了,在火車上大概45分鐘後就到,妳在哪裡?我們一起吃牛肉麵好不好?」

「我在機場…」我哽咽了起來。

「什麼?!」

「我在機場裡面…」眼淚大珠小珠的掉下來。

「妳?在機場幹什麼?!」老公有點急了。

「我…我要回台灣…吃…吃米粉湯…嗚嗚嗚…」

「米米米…?米什麼?!妳待著!別走啊!我馬上過去接妳!!」老公氣急敗壞的掛上電話,沒多久真的硬託人把我從候機處接回香港境內了。

  幾天後老公把我送到機場讓我搭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台灣,這次我是笑著出境的,回到台灣其實也沒真的馬上去飽餐一頓夢寐以求的米粉湯,只是踏上台灣的土地之後,那些不適竟然全消失的無影無蹤,馬上食慾大增、胃口大開,到底我想念的究竟是米粉湯還是台灣的空氣﹔也就不得而知了。
(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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