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剪貼簿

　　旅遊對Ｍ來說是家常便飯，只要能放下工作哪怕是一個小時他都能出門到處走走。我的情況就不是那麼自由，離婚之後經濟狀況一直都是淡淡的，公主終於退下羽衣，沒有多餘的能力讓自己再像年輕時一樣隨時提著包包出國，再加上孩子傍身，慢慢的只能將欲望縮減隨遇而安，後來只要是有機會踏出門散步或是帶著孩子到公園，我就會將它當成一趟旅程，簡單的過著日子。

　　遇見Ｍ之後自然生活又開始豐富起來，他會細心安排好各種行程讓我不必擔心，不過因為孩子們需要看顧，太遠程的旅行還是不太常被允許，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牽著手到一些附近的景點逛逛，路上我們會不斷地開玩笑和聊天，然後讓自然景物或是清新空氣沖刷兩個對城市失望的旅人，壓力暫時得以紓解。

　　難得假期，Ｍ突然決定北上找老朋友，我準備了簡單的衣物陪著他坐車，這是我們倆第一次的長途旅行。我們一路上說說笑笑轉眼就來到了需要三個多小時車程的目的地。

「奇怪，這路程時間好像比一個人坐車時短了很多？」我看看他：「以前我一個人搭車北上都會覺得時間好像沒在動，睡睡醒醒，目的地還是那麼遠哪…」

Ｍ點點頭：「這種時刻啥都不能做也只能說話閒聊，兩個人要是沒話說，即使同行依舊會感覺路程遙遠。」

「所以想要驗證關係有沒有順行，只需要把兩個人關在一個封閉空間讓他們啥都不能做就會知道了？」我心想。

　　我經常在路上注意到攜手走路或是互相扶持的老伴侶，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盯著他們看，也許因為歲月留走彼此都變的不再美麗強壯，也許兩人只是站在一起等車，也許只是一起出門去採買生活用品，生活的固定節奏讓兩個人不再像戀愛初期般無話不談整天閒扯淡，但是仔細看著兩人間的沉默卻帶著細數不盡的相互了解和包容，或許他們經歷了長時間的磨合甚至爭吵，但是重要的不是他們曾經去過了哪哩，而是他們最終回到了彼此。

　　我也很喜歡某些晚上我們將整天的事情都處理完畢，帶著微微疲憊的身體或坐或躺待在Ｍ的小房間裡，他看著電腦，我看著書，空間裡頭沒有太多話語只有音樂流竄，他和我共喝一杯茶，偶爾發表一兩句對今天發生的雜事評論，在那種時刻我特別能感覺到彼此的相屬和存在。

就算是兩個人都沒話說了，相處起來卻依舊泰然自在，那才是我想要的關係。

　　Ｍ見了老朋友免不了把酒言歡一番，我安靜的看著他和朋友的互動，他也會不時拍拍我的手或是摸摸我的臉頰，讓我參與他們充滿笑聲的對話不至於被冷落。

　　隔天Ｍ向朋友借了機車，突然說要帶著我去逛逛，朋友說這裡偏僻路不好找要我們別跑遠迷路了，我們沿著鄉下的產業道路慢慢騎，盛夏的陽光強烈，所有顏色都跟著跳躍起來，小路旁不是成排的不知名綠色植物就是沙地西瓜田，蟬鳴此起彼落，遠處高聳的白色風力發電機緩緩轉動，我們在果樹間和小路上慢慢行進，每隔一段路才會出現幾間矮民房標準的鄉下簡單景致…Ｍ帶著輕鬆的心情喃喃說：「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旅行方式，不需要觀光景點或是大型目的地，就是這樣在小路上穿梭，不趕時間不趕行程，看看和都市不同的景致，呼吸不同的空氣，簡單又自由自在。」

「我也很喜歡哪…現在的我只要出門就是一趟賞心悅目的旅遊了。」

Ｍ在一處可以更清楚看見遠處海岸線和風車的位置停了下來，他從身後擁抱著我，小聲在我耳畔說：「我覺得我好像找對人了。」

當時我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想安靜地、長久地…就這樣待在他的羽翼之下慢慢呼吸、活著。

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有個人在一旁偷偷看著年邁的我和他攜手扶持著彼此，全然呼吸著彼此的生活經驗而無需言語？

小中2007/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