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愛]水裡的夏天
今年南國夏天來的又早又悶熱，才下沒幾天的梅雨，日子就已經籠罩在熱浪曼波當中了，提早開的滿枝茉莉花、曬到發白發燙的欄杆、躲著不停搧風吃涼飲的人們，就算是下午柏油地面也給熱情太陽持續斜照地發出悶氣…Ｍ的季節來了，汗如雨下的工作之後他最愛跑到游泳池，在水裡，你可以看見一條過大的海豚正在穿越水波，隨便大臂一划就可以鑽進騰出，讓水潤過全身的毛細孔無比自在，靈活的彷彿他天生就住在水底…我想像著他是一條魚。
魚的伴侶自然不會是一隻旱鴨子，他期待著我也能盡快適應水裡生活，所以每天帶著我去游泳池練習，我說過自己既怕水又怕高，腳踩著階梯滑下只到腰際高度的淺水區，整個人早就僵硬到像根吃剩的冰棒棍子，身旁看起來才幾歲的孩子都能大膽地在水裡浮沉，而我卻只能扶著泳池邊緣慢慢移動，模樣超級愚蠢。
Ｍ游了幾圈，然後在我身旁盯著看，接著他拉住我的手將我慢慢牽引到比較深的水域。
「妳看，這裡水最深也只到妳的肩膀，不用怕，我現在放開手，妳自己走過來我這邊。」
還沒來得及說不要他已經放開我移動到有點距離的位置，我像個學走路的孩子，張開手臂慢慢的朝著他走去，這樣子讓我想起兒子在離開爬蟲生活站起來兩腳走路的那一幕。
Ｍ其實是個資深的游泳教練，他會拿著浮板輕敲那些不認真學生的頭，也會大聲的告訴你做的很好，或是看見每個人的優缺點和心理狀況來調整學習的進度，這對一直只能在岸邊曬太陽的我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能在夏季結束前泡水學會游泳說不定還能撒嬌玩賴皮…。
好吧，我大部分是對的，只有撒嬌這件事怎麼樣也使不上力。
夏初，我穿著亮色比基尼跟著兩個國小生一起學游泳，和小朋友一樣腰上跟手上都有輔助道具。
「踢腿、收…」他站著面對趴在水面的我發號司令：「肩膀放鬆，不用太緊張，水不要喝太多，不然等一下離開泳池要補票…」
我忍著笑意，拼命的練習踢腿和換氣，以為他轉頭正在注意其他小朋友，才縮著腳就又會被眼尖的他給糾正：「這位同學請認真一點，不然妳就繼續背著龜殼當忍者龜。」
有時候在水池中央我突然覺得自己換不到氣了，滾了幾下慌張地站起來，他就會告訴我：「在這裡沒有撒嬌這回事，一次沒換到氣還是要繼續划水，相信我，妳身體裡一定有足夠的氣可以撐住。」
「可是我…」我正打算盧一下立刻就被他的嚴肅目光給掃了一整圈，只好閉上嘴乖乖的繼續練習。
我對於水的恐懼大部分來自於對那種腳站不到地的恐慌，水裡頭有一種奇怪的視覺畫面也讓我很不能適應，還有耳朵被水包覆任何聲音聽起來都變的很模糊，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大量的咕嚕聲音…我很不喜歡處在一個沒有把握的環境裡頭，讓自己回到嬰兒狀態什麼都得重新學習，這對一個驕傲的人來說很挫折。
「妳知道為什麼我比較喜歡教小朋友游泳？」
「為什麼？」
「因為小孩子比較沒有設防，他們會真心的相信指導並且照著做，所以很快的他們都能讓自己與生俱來的本能發揮到極致而快速達到目的，而大人只相信自己，所以每當有任何不適應的情況出現時，他們就會固執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防範或隨意修改指令，結果就是壓抑住本能，應該有的進度都會被自己拖慢下來。」
我點點頭，也對，大部分人的恐懼都是來自於自己，害怕錢賺的不夠、害怕外表長的不夠漂亮、害怕身上多三公斤肉…於是整天忙著衝進衝出趕業務或是打肉毒桿菌、研究一包餅乾的卡路里，忘記了可以簡單運用本能讓自己快樂的方式，多讀一本書、多一個在樹蔭下散步的下午、多一些陪孩子裝笨的時間、甚至對著窗外發發呆想像一個愛情故事…放空那些多餘的商業計謀，讓自己發揮本能，其實人都有著無窮的極限。
「我相信人能做到的不只是現在的模樣。」Ｍ常這樣說。
於是，這個夏天如果你找不到我，我不是正在游泳池裡，就是正在前往游泳池的途中。
小中2007/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