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剪貼簿

　　如果妳的人生正好走在圓圈內，例如按照世俗規定的在十六、七歲初戀，二十五、六歲結婚，兩年後生第一個孩子，四年後開始懷疑老公是不是有外遇，三十幾歲時正值成熟又忙碌的年紀，四十幾歲已經不再打算管老公作什麼而只注意孩子該送去哪所學校就讀才好，五十幾歲如果運氣好婚姻依舊存在，妳會開始學會幫老公控制飲食注意養身，偶爾當個義工，偶爾談談國家政治…然後默默等著孩子回家，最好還是帶著孫子。

　　如果妳不是，在該結婚生子忙到焦頭爛額的年紀妳全錯過了，唯一沒錯過的是那幾個嘔心泣血的戀愛和看著鏡中自己慢慢失去年輕光澤的無奈，那樣的妳應該是什麼姿態？

　　這天約了小聚，因為正值學校放長假，幾個女人只好帶著脫不了身的孩子出現，這對我們而言是很正常的，女人們更是訓練了一身絕技能在孩子奔跑吵雜的環境當中喝茶聊天說笑，也能用另一隻眼睛盯著隨時會出狀況的孩子另一隻眼睛掃射服飾店裡頭的精美華服，這年紀的媽媽簡直都有超能力，能夠一整天拎著孩子穿高跟鞋逛大街，手上滿足的提著購物袋，還能巧妙的單手接住一塊差點抹在孩子新衣服上頭的冰淇淋或是被孩子撥落的店家擺設品…畢竟已經當到媽媽這個階級了，沒什麼不可能的，有時候我還會懷疑其實千手觀音是照著母親的形象去創造出來的。

「Ｋ怎麼沒出來？」Ｆ女看了看咖啡店裡頭桌面的成員問。

Ｋ是幾個女人當中唯一沒結婚的，錯過幾次姻緣之後她就這麼沉靜了下來，周圍的朋友全都規矩的離開職場結婚生子去，只剩下她晉升到沒辦法再升的職位，整天為了公司沒日沒夜的賣命著，這幾年連多事想要牽紅線介紹對象給她認識的人也開始變少了。

「她不出來也好，不然不是整天埋怨菜色不好、飲料不冰、音樂太大聲、那邊的女人穿的太治艷招搖…就是罵我們的小孩。」Ｃ女低頭幫孩子擦去嘴邊的殘渣一面小聲的說。

「她沒習慣有小孩子在身旁自然會比較多抱怨囉！」我點點頭說。

「其實不只如此…」Ｆ女看了大家一眼才說：「我比較常和她碰面，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年老是覺得她越來越不好相處，除了整天嘴裡停不了的批評別人、挑剔事物，脾氣也變的很不好…我想問一下，這跟沒結婚有關係嗎？」

「妳想問的是長年沒有性生活的女人個性會不會怪怪的？」我直接回答。

Ｃ女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後腦：「這裡有小孩耶！」

「我是不確定女人變的難以相處跟性生活有沒有直接關係，但在我們這樣的環境當中，她所感受到的情緒壓力絕對比我們想像中來的多，不單指逾期未婚這件事，說不定對於她生活工作上頭也會有某種影響，例如說：上司會因為她不需要回家煮飯帶小孩而要求徹夜加班，或者是像妳們一樣老是以為一個人睡就會心理不正常之類的…說真的，恐怕太多關愛或是排斥眼神才是讓她情緒越來越乖張的原因。」其中一個孩子從我眼前跑過去，我很確定他手上拿著隻叉子，便快速的伸手攔截下來。

女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才接著說：「其實我們也都知道啦！只是很難想像當全世界所有人都在忙著討論安親班或是奶瓶齲齒之類的話題時，單身又社交生活不活耀的女人都該做些什麼？」

「幫我們管小孩？」

我將小朋友手上的叉子取下來然後讓他繼續繞著圈子跑後回答說：「這就說到重點了，難怪Ｋ會越來越不想出現在我們的聚會。」

「這樣好嗎？…」Ｆ女憂心的說：「如果再不鼓勵她出門，說不定她會越來越封閉？」

Ｃ女立即接著回答：「和一大堆切不進去的話題、到處亂跑的小孩、晚上八點之前就要回家哄孩子睡覺的女人相處應該才會讓人更封閉吧？」

「就算我們盡量不去改變，但這些細節似乎很自然的就將沒跟上進度的女人給劃開了…」

「唉…」女人們同聲嘆了口氣。

此時Ｋ滿臉紅潤地推開咖啡店門走了進來，因為之前略帶侵犯隱私的話題使得大家都幾乎同時坐直身體，像是見了異種人般盯著坐下來的Ｋ看。

「妳們幹嘛？」Ｋ把服務生遞給她的菜單放下一臉疑惑的問：「而且還約來這間店？上次他們的生菜沙拉是酸掉的、水杯裡頭有黑胡椒顆粒、冷氣也不夠強…」

大家又互看一眼，心領神會了起來。

Ｃ女抱著女兒說：「沒辦法，只有這裡可以舒服的坐下來而且不怕孩子亂跑…妳…妳不是不想來嗎？」

「沒有呀，我只是先去上個拉丁舞課才繞過來，反正妳們幾個拖著孩子也跑不了多遠。」Ｋ避開了會發酸的生菜沙拉只點了杯熱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