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

  日子很平常,外面太陽試著將每個屋頂都燃燒起來,室內冷氣則像快要爆炸似的運作著,一個昨晚熬夜今天在過完一半時才醒來的日子,她穿著背心和一件小內褲在床上辛苦張開眼睛,冷氣涼被在一場睡眠的搏鬥之後被捲成像一個巨型可頌,這是第二個男人留給她的習慣,好幾年了,每到夏天被子就失去遮蓋保暖的必要,於是在半睡眠狀態中會一面蹭著棉質的舒適床舖,一面不知不覺的將整張被子踢開捲起來,然後蝦子似的夾著被子入睡…那個男人這樣做,在她的小房間裡親熱後就這樣捲著被子睡,然後她捲著他入睡。

在自己家裡他和老婆也是一樣,只不過他告訴她,他們是一人一張被子。

日子真的很平常,在離職後的一整個月裡,她為自己得來的自由而夜夜狂歡著,不過現在已經開始覺得無聊。

過去一陣子她整夜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找尋連自己都不清楚的東西,然後過著直到黎明才蹶伏回居處的吸血鬼式生活,讓她整個人像蛻色般的的皮膚越來越白皙透明,加上染的更淺色的長髮,簡直像是件特意被浸泡過漂白水的新衣服般,連一點東方人的元素都在日復一日的狂歡夜中慢慢退去…她肆意地在閃動的燈光中搖擺手臂隨著音樂尖叫發洩,跟著任何一個出現在身旁想搭訕的男人調情,一杯杯琥珀色的冰涼液體由嘴唇滑進身體裡就變成溫暖的,有時她喝多了甚至會願意跟其中一個看對眼的離開,然後在天亮前逃離飯店房間的迫人氣息…那裡總是過度使用清潔劑和芳香劑,像是想壓抑什麼似的芬芳著,這讓她很受不了,於是從來不在飯店房間過夜,有時男人會問:
「怎麼都不肯睡一會兒?」
她會燃點嘴裡的香煙然後在煙霧後方瞇著懾人的雙眼說:
「我不和不屬於自己的男人睡。」
然後赤腳拎著高跟鞋離開飯店房間和偶爾撞見的清潔婦曖昧的眼神。

  這是第三個男人留給她的習慣,那時她正和前一個男人呈半分手狀態,在商店街搶同一頂特價帽子的時候認識他,當時她緊緊抓住那頂絨面的深色帽子,兩眼不悅瞪著眼前這個穿戴整齊到一絲不茍的男人,那樣的清麗叫她不知不覺想:實在是太乾淨整齊了,一定是個同性戀!

「這是一頂女帽!」她嚴重的警告他。
「這帽子不適合妳,妳的臉太圓了。」男人簡單又犀利的回答。
「我等它降價已經等很久了!」
「妳有拿號碼牌嗎?」
「你可以去問那個紫色頭髮的男店員呀!也許他們會有另外一頂!」
「為什麼妳不去問?」
「因為他搞不好比較喜歡你會願意去調貨出來呀…死同性戀!」她火光的瞄了對方冷峻的表情一眼。
「不要隨便亂說話,這裡的同性戀者圍起來可以把我們踩死…」

她張大眼睛有點愕然的望了一望四周圍,因為自己忘記這區域是出名的同性戀者購物中心,而她只是一個老是鍾意這裡店家設計的奇怪女生。
「而且妳的臉真的太圓了…尤其是生氣的時候…」男人笑了,燦爛的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該死!難道你不懂尊重女生的嗎?」她真的生氣了,尤其是最近真的滿介意自己看起來稍嫌豐腴的圓臉頰。
「說的也是,」那男人突然點點頭:「那我們去喝杯咖啡吧!」
然後就突然拖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在她的尖叫聲還未衝出喉嚨底前,一個拎著大包小包的斯文男人喘氣跑過來親切的叫著:「阿J!有沒有搶到我要的帽子哪?」
「拿去!」那個「阿J」直接將她手裡的帽子丟進斯文男人的懷裡,然後還是自顧自的像拖個小孩般將她帶離開店家門口。

  她錯愕的看著更錯愕的另一個男人,然後被拖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下,剛剛想破口大罵,那叫阿J的男人就大聲宣示:
「我故意搶了這個漂亮迷人女孩的新帽子,所以才能有機會賠她一杯熱呼呼的拿鐵,快將你們店裡最好的送上來,免的我錯過了生命中可能最燦爛的戀情!!」

  她表情驚異,但是心裡被這種奇特的追求給弄迷糊了…更正確的說法是…迷惑了。

  那一次她陷的很深,幾乎是直接的將自己就呈現出去,但就是因為這樣的沒有實行感情節約法,她另一半的腦子裡感覺不安,所以還是和前個男人保持著某種關係,似乎這樣才能讓她平衡過度放縱感情的不安全感。

  太完美激昂的戀情一但真正來到,該死的,妳就是沒辦法放心。

  而男人也不如表面上的那樣不夠細心,當然他會知道妳的不夠穩定和專一,於是有幾天,叫阿J的男人沒像以往一般熱切的來找她,又有幾天,阿J在如往常像捧著寶石般親吻過她之後就在夜半離開他們溫存的小窩,她不懂,於是在下雨的那天開口問:
「怎麼都不肯睡一會兒?你都去了哪裡?」她是擔心的卻也準備承受接下來可能有的任何荒謬理由,因為那個叫阿J的男人從未對她說謊,就算答案再荒謬那都會是真實。
「我不願再和不屬於自己的女人睡了…擁抱的如果不是一個全心全意的軀體,那和抱著一個枕頭有何不同?」

  原來性和愛真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原來連愛都還可以畫分成好幾種層次。

  那一次他們倆個人都算是受傷了,當叫阿J的男人收拾好一些留在她那兒的東西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

之後她不經意的過著日子,然後辭去工作並潛伏在夜色的蠱惑鐵灰色當中,這些她都不在意,沒有什麼好在意的,反正只是一小段人生的歧路,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善惡兩極性格,在過久了正常日子有天總會覺得煩﹔過久了放浪生活也有天會突然覺得煩,所以就算她再怎麼不節制自己,某天睡醒過來她就會自然恢復到原本的節奏。

這天就是那個覺醒的日子。

她爬出柔軟的床鋪,走到浴室裡頭倒了一整瓶薄荷浴露在浴缸中,當熱水往下衝時那股刺激叫人猛醒過來卻又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望著大片漸漸被蒸氣霧化的鏡子,然後笑了,不過因為睡的太久太沉,那看起來也不過只是微微的牽動一下嘴角。

她瞥見洗臉台子上靜置的刮鬍刀,眼底閃了一下,她執起那款廣告上強調有三個鋒刀和保護網、能剔除深層鬍根卻不會剃傷任何肌膚的名牌刮鬍刀,將它沾了點水,然後順著自己潔白透明的下巴輕輕劃過,她一面模仿似的用刀鋒在細緻肌膚上滑行,一面搖擺著身子,嘴裡輕輕的哼著小調,一首不像是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懂得的歌曲…其實這就像印象中那個男人每天早晨在浴室鏡子前時的模樣,那個叔叔,小時候來投靠她家想在都市中找份工作的遠房叔叔…隨著歲月流動不知不覺記憶早已經被啃蝕瑣碎的不復完整,只有叔叔的這個陶醉模樣和…那樣的事…她記得,她的第一個男人。

她的每個覺醒日都要進行這儀式,紀念般的習慣。

從濃郁著的薄荷香氛中走出來,她裸著身子,濕著長髮,然後精神地直接跳到沙發上坐下來點煙,另一個男人都是這樣的,那個在阿J之後的男人,她幾乎記不起他的臉,但記的他說:「洗完澡別急著穿衣服,讓自己自然晾乾,有助身心健康。」

「他八成是想要多看幾眼我的裸體吧?」她銜著煙轉遙控器時自嘲的這樣說。

電視台節目被她手上的遙控器一台台瘋狂換跳著像是一本快速翻頁的彩色雜誌,然後她在煙熄掉的同時將電視啪一聲關上,想抽下一根,煙盒卻空了,她站起來離開布沙發上吸吮了她体香和水分的那塊濕烙,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包未開封的香煙,抽屜裡同時躺著的是滿滿一排同樣名稱的煙草,和商店裡的進貨數量沒啥兩樣…其實她並不固定抽哪個牌子的香煙,只不過在確定自己“喜歡”這個牌子後她就會瘋狂的將附近商店裡販賣的同一個牌子都收購起來,以為這樣做“喜歡”的情緒就能保持長一點的時間。

她輕鬆地將包著煙的透明膠套拆散,然後從排排站的20支香煙當中抽起一根,再倒著放回煙盒裡,說是該最後才抽這根倒著的香煙,說是抽這最後的煙時該許個願…不意外,這也是另一個人給她的習慣,不過給她這習慣的是個女人,一個高挑的短髮女子,當她們兩眼對望時,她總覺得她是個男人。

「該死!又忘!」她碎了一聲,她留著習慣卻老是忘了許願。

  頭髮還濕漉漉地她已經穿好了衣服,合身的套裝襯托著她的美妙身材和專業氣質,下午三點她將頭髮盤起來然後帶著煙和皮包離開租屋。

  天氣熱的讓人在戶外待不住,她直接走進咖啡店然後攤開免費供應的報紙,一杯咖啡喝完她的頭髮乾了,她也已經找到想要的新工作。
「妳確定現在可以立刻過來嗎?還是要改約明天的時間?因為我們快要下班了…」
高傲又難纏的外商公司,準時下班是必要的福利和權利。
「我可以,」她看了一下手錶:「十分鐘。」
高傲又實力堅強的女子,俐落準時是黃金履歷表的最佳附件。

  她被帶進辦公室時,主管連頭都沒抬起來便說:
「陳…小姐…」他唸了一下履歷表上面的姓氏:「我們今天已經面試了將近二十人,其實大家都有些累了,但是我剛剛看過妳的履歷表,它相當令人滿意,所以我簡單的只問妳一些問題。」
他抬起頭來,透過金框眼鏡直視著她,並開始一貫的面試過程。

  她心不在焉,幾乎完全沒聽見他在說些什麼,只是看著他的模樣和他周圍的擺飾。他用右手寫字、用右手推光亮的鏡框、文件擺在右手邊、茶杯放在右邊、電話放在右邊、香煙在右邊、手帕放在右邊的西裝口袋…也許他夾著全家人合照的皮夾子也該是放在右邊的褲袋裡,她想,然後專業地回答他的問題。

  「非常好,陳小姐,有進一步消息我們會立即聯絡妳,接下來妳對我們公司還有沒有任何問題?」

她笑著,非常迷人的笑著還微微的側著頭:「我只想問你,為什麼故意將隨手的東西都放在右邊?」

那主管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嘴角的弧度飛揚地恰到好處:「妳的觀察力不錯…我們是做金融的控管,任何時間都需要理性和與數字搏鬥的專心,人的左腦管數字、邏輯、分析、組織…所以我積極訓練我的右手和右半邊的身體,這是我個人的習慣。」

  她笑著點點頭,她從來沒有比此時還要堅定地想要眼前的男人。於是一週後她同時得到了新工作和新男人還有一些新的習慣。

  有時她會想,不懂得,是自己到底是愛上有某些習慣的男人,還是愛上他們的習慣?那到底是那一個讓她開始的?不懂得…也許她這一輩子都不會懂了,因為她已經太習慣於生活在別人的習慣當中了。

小中200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