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常常想起十幾年前的一個光景,說是希望那個光景重現,卻倒也不是那麼一回事情,而是一種追憶渺茫的感覺,帶著不解,帶著一點親情.這種期待的情緒,就好像被催眠的人在幽幽渺渺間回到了過去的那一刻,從回憶中轉了頭,注意到一些那時沒注意到的細節,從而醒來帶著一點釋懷.但是我的回憶卻是那麼的簡短,大概是連催眠時都沒有轉身的餘裕.

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一個週末,公寓大門的門鈴像一隻電子蜂鳥一樣響了.母親著我去開門,她似乎正在廚房忙著.父親並不在家,念中學的妹妹正像她那個年紀的女生一樣對任何麻煩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大姐在美國.我開門.一個中年人站在門口.那是一張熟悉的臉,黝黑,臉頰有些下垂,眼睛笑起來仍是彎彎的,一頭黑髮,帶著一點勞碌的滄桑,身上穿一件帶著墨綠色格子的西裝外套,剪裁跟樣式都不像是台灣流行的感覺.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看水果上的貼紙就知道是在樓下的高級水果店買的,還提著一袋東西.我從鐵門的欄縫裡望出去,那個中年人笑了:

「我來找你阿母,伊有在某?」

聽到這樣的聲音,母親忽然衝出來激動地叫他的名字:「阿萬~~~~~~」,然後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兩人對望著.對方仍舊是笑咪咪的樣子,倒是母親像是感慨萬分說不出話來.

「快點叫萬叔!」母親轉頭跟我說.

「萬叔!」當這個名字一出口,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得到了解答.以前在外祖父那邊的親戚聚會見過好幾次.現在回想起來,母親那一代都不晚婚,我小時後見到萬叔時,萬叔大概才二十出頭吧.但是等我這次再見到萬叔,他已經四十多了.

「這是老二.」

「上次見到還在上小學呢?現在....唸大學啦!真是女大十八變.唸哪一所?...很會讀冊喔!」

我拿了功夫茶具放在客廳的茶几上便退到餐廳去了.功夫茶具是我們家裡一向待客的禮數.在廚房用普通茶葉隨便沖了一鍋茶倒個兩杯出去,爸媽是不屑做這種事情的.在餐廳裡還有一個用意,如果需要加水,便可以立刻起身去拿熱水.

在餐廳裡面聽萬叔和母親的對話聽的不多,因為萬叔也沒逗留太久,又趕著去別的地方.送別的時候,母親看著他說:「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到你了,飛一趟那麼遠.」

「是啊,你多保重.」

從電梯門慢慢關上的縫隙裡,萬叔仍在對著我們微笑致意.這是母親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也是我上一次見到萬叔的時候.

我問母親萬叔這幾年在哪哩.原來萬叔跳機去南美洲做生意了,一直到後來弄到身分後才第一次回台灣探親,至於是南美洲的哪個國家,現在只依稀記得是似乎是烏拉圭還是巴拉圭之類的小國,但也許是巴西阿根廷這種大國.

「一定是很辛苦.」母親說.

「為什麼要跳機去南美洲?」

「跟朋友一起去的吧!」

這份辛苦在當時我是完全不能體會的.但是現在看到一些經商的移民到處奔波的勞碌,再想想萬叔當時背水一戰,連退路都沒有,那樣的辛勞就寫在臉上了.不過這樣的體會也是最近因為想起這一幕而參出來的.

這一件事情,當我走在利馬的中國城裡,看著路上忽然閃過的東方臉孔,或者是帶著東方輪廓的混血,就想起原來萬叔來到的是這種地方.利馬的中國城裡沒有人說中文,就連廣東話都很難聽到人說,大部分是西文.入口的食物就像這裡的華人人口一樣,異鄉已經是家鄉,家鄉早成了異鄉,如此調和下來,形成一種南美洲獨特的中國菜口味.這裡的餐館通常一樓是麵包店二樓是餐館,那些中國餐館的麵包賣的貨真價實.中國城到了夜晚人多的不得了,路邊賣各式各樣商品的小販都出來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照著夜空,也照著地上凹凸不平的污水坑.原來南美洲的中國城,是這樣的感覺.

萬叔現在又在哪裡呢?

在當時,我完全沒想過在未來,從我的居住地只需要四個小時飛機就能到南美,也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站在南美洲的土地上.當然也沒想過那不算熟也不算親的萬叔,我會到此刻還惦記著.

也許我之所以為文,僅僅是記下那麼一面的情緣,記下一件其他家人沒機會參與的事情.萬叔也許不知道母親早已經過世的消息,也許就是那麼也許,我會在南美洲的某地見到他,然後傳達這個消息,讓一個老人難過?更或許,萬叔也已經離開.

這樣記得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了,怎能不把它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