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亂寫

我在銀行工作，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而且，常常接觸到怪里怪氣的人，因為前台同事一旦見到可疑的人物，不想讓他在前面喧嘩吵鬧，就會打一通電話到我這邊來，懇求我把這個問題人物帶到辦公室裡面去好好疏導一下。剛開始第一次碰到這種討厭的工作時，是因為前台客戶服務部門家裡沒「大人」，在那一刻我算起來是敝分行的大姐大，無可奈何只好硬著頭皮上場。也許第一次處理得當，接下來簡直有如紅牌舞女，不時被叫去轉檯招待這種另類「大戶」。
這些難纏的客戶當中，其實有些一點也不難纏，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關心。可能因為我時常面帶微笑還有態度親切吧，很多老人家非常喜歡我。對我來說，跟他們談完送他們出分行門口，也不過是兩分鐘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常有老人家抓著我的手說：「你真有禮貌啊！跟你說話最舒服了。」

當碰到說國語的老先生老太太時，常常因為前台同事聽不懂他們濃濃的鄉音而轉到我這裡來。有些來依親的老人家在這裡舉目無親，特別喜歡來銀行晃一下。我就碰到一對大陸來的老夫婦，每個週六一定會出現在分行；接連幾個週六見到他後，我忍不住跟他說：「馬先生，你可以試試看用自動櫃員機，這樣就不必排隊了。」馬先生在櫃員機前面努力學了一陣子，好像學會了一點。不過他後來跟我說，跟人接觸比較親切。

過了幾個月的有一天，電話中心把客戶電話轉給我，說一個馬先生在線上，他們有點溝通的問題，馬先生說希望直接找我談。原來是馬先生要提早動用退休金，只說要用錢看病。過幾天就來簽了文件，等款項撥到戶口後，好久也不見他們來拿錢，正覺得奇怪時，老夫婦就出現了。這次是在週一下午，趕在分行關門之前來的。

馬太太拄著柺杖，由馬先生攙扶著，一坐下就有一陣酸酸的汗味。那天天氣很冷，他們都戴著毛線帽。我請他們坐下後，去員工休息室倒了兩杯熱茶給他們喝。才一開口問馬太太：「聽說你住院了，你還好嗎？」老人家忽然就哽咽了，激動的說：「沒事沒事，挺的住。」馬太太一口氣說了好多話，說她年紀大了，忽然身體垮了，最近都不能出門，只能靠馬先生張羅一切；本想出門去看醫生，結果在結冰的公寓大門口前跌跤骨折，住院了幾天。馬先生想來拿錢，但是又走不開，最後請朋友先墊了一點，這天就是來拿錢好還給朋友的。然後，兩個老夫婦，就這麼靜靜的流淚了：「一直想來啊！可是這身體不聽話，不聽話哪！兒子只是問了幾句，連家也沒回來看過一次，養他沒用哪……」

聽得我跟隔壁旁聽到的同事也鼻酸了，我輕輕的拍拍馬太太的手，她忽然拉著我的手哭著說：「謝謝你，只有你最關心了！」我？我只不過是一個幫同事處理疑難雜症的代打，他們的帳戶甚至不是我在負責的。我是最關心他們的一個人？這世界，一定是哪裡出錯了。我只不過順口說了一句業務員說的客套話，兩個老人就眼淚汪汪。

請前台的同事把他們需要的現金裝到信封裡交給他們，這位同事送錢過來時，也很貼心地叫老夫婦們保重身體，這又引起兩老一連串的感激。我送他們出分行的門口，小心地打開兩道門，迎面而來的是細細綿綿的雪，他們說他們會走回家，反正很近。其實，他們住的公寓一點也不近，照他們走路的速度來看，最起碼半個小時。他們才剛走出幾步就搖搖晃晃的，我忍不住提高聲音對著他們的背影說：「小心啊！慢慢走，別急啊！」

馬太太慢慢地停下來，她轉回頭，臉被毛線帽和圍巾遮住了一大半，露出了紅紅的眼眶，似乎有眼淚流下來，但我看不清楚那是雪還是淚。她拿起帶著手套的手摸了一下臉龐，又對著我揮揮手：「進去吧，不要送了。」馬先生跟我點點頭，兩個人慢慢的走了。

進了辦公室，經過老闆的門口，她頭也不抬地把我叫住：「他們是大戶嗎？不要浪費自己的時間。」我不想跟她辯駁說，這原來就不關我的事；他們是不會帶來幾百萬的存款，但是那一聲感激，卻是無價。

同文刊於世界日報2007.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