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禮先生休假一星期,回來上班後,已經三天都沒有馬哈穆德先生的消息。那日,他實在忍不住,趁著到診所上班前,抽個空到馬哈穆德先生家瞧一下。家裏沒半個人影。隔壁鄰居的女士從大門走出來,眼睛上下打量了努禮先生幾囘,說:“他們不在家。”
努禮先生問:“他們在哪兒?”
隔壁鄰居的女士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有兩,三天不在家了。”說罷,眼光落到努禮先生手上提的禮品袋,問道:“您是他們家的親戚嗎?”
努禮先生說:“我是他們的同事。”
隔壁鄰居的女士說:“我會跟他們說的。我要說誰來了呢?”
努禮先生轉頭就走,一點提問或回答的耐心都沒有了。
整整過去一年,當努禮先生只要手上沒有工作,他就坐在窗戶邊的椅子上,仔細觀察正對面的房子的陽臺。每天晚上,當剛結婚的新娘和新郎囘到他們的新房,努禮先生的工作就是想象他們的生活。
努禮先生已經探視過老人了。就在同一個晚上的第一件事。為這位瀕臨垂危的老人注射過後,他等不及的來到窗戶旁邊。已經是半夜了。新婦穿上新娘的白紗禮服,背靠在陽臺上滿是鮮花的長方形花盆,開心的說話。新郎倌兒一直笑著,用手指玩弄著新娘垂散在肩膀的髮卷。努禮先生的鼻子裏充滿了匹林斯林及防腐劑的味道,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陽臺上的新婚夫婦吸引住-- 新郎保持同樣的微笑,拉起新娘的手往屋裏走。他拉起窗簾,關上房間的燈。
努禮先生點燃一根香煙,坐到窗戶邊的椅子,陷入長思。
工友馬哈穆德先生端了兩杯茶走向他,問道:“你在想什麽啊。”
努禮先生從他手上接過茶,輕描淡寫的說:“沒想什麽。”
馬哈穆德先生仿佛讀穿了他的心意,將手放在努禮先生的肩膀上,說:“你幹嗎這麽彆彆扭扭?快來把蘿哈拉娶走。她是個很會持家的女孩。不是因爲她是我的女兒,我才這樣誇獎她。”
馬哈穆德先生已經向努禮先生說過同樣的話不下一千遍,而每一次努禮先生都說說笑笑婉拒了。努禮先生看過他的女兒。大約27,28嵗,還在他手上沒嫁出去。臉上佈滿青春痘的痕跡,個子很高,很瘦。有一次她的黑罩袍掉落,從襯衫看出,她從頸子以下到小腹,平平扁扁像塊板子,一點鼓起來的東西也沒有。不過呢,他知道老頭兒說的是真的,他女兒是個會持家的人。努禮先生自己也掙扎過要不要向蘿哈拉提親。他和馬哈穆德先生相識多年,同時也是好朋友,但是還是無法對自己讓步。長過豆豆的痕跡,黝黑的皮膚,以及太過份的瘦在在令人無法舉步向前。從另一方面他又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年紀,危危欲墜的財務狀況,誰也不會把女兒嫁給他。努禮先生夢想的女性,想要結婚的女性,誰也不會嫁給他。老頭兒幾次約努禮先生上他家坐坐,每一次他女兒都在場,羞答答的端茶請努禮先生喝,整張臉因爲害羞而滿臉通紅。努禮先生一把取了茶,呼嚕呼嚕一口喝下肚,漫不經心的聼著馬哈穆德先生一直不停的誇獎自己的女兒;微笑的回答:“老天爺會因爲你的緣故照顧她的。”
最後一次是在一個星期五的下午,經不住馬哈穆德先生的堅持,努禮先生到他們家做客。蘿哈拉坐在小水池的邊上,填寫字謎遊戲;身上穿著一件有藍色小花的衣服,頭上戴著白色的頭巾;黑色的罩袍落在身後,一角漂在水池裏。他和馬哈穆德先生兩個人從診所下班,直接囘到馬哈穆德先生的家。一個星期之前努禮先生就已經答應了馬哈穆德先生的要請。那日晚上沒有工作,兩個人可以坐在馬哈穆德先生的小庭院的陽臺盡情聊天。馬哈穆德先生將鑰匙插入小庭院的門,嘴說著“我們囘來了”,直接進入小庭院。蘿哈拉嚇了一跳,抓起濕掉了的罩袍,回頭往小庭院下方,通往廚房的臺階跑去。馬哈穆德先生招待努禮先生坐在陽臺。地毯,炭火式的熱水壺,茶具以及水煙都已經準備好了。馬哈穆德先生說過他很喜歡抽水煙,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像蘿哈拉一樣準備這麽好的水煙。那個晚上,蘿哈拉做了最好的準備。她將顔色很鮮豔的桌巾鋪好,轉身又囘到廚房忙。除了頭髮,臉都打扮過,看到努禮先生也不會躲躲藏藏;尤其和往常渾身上下包的密不通風不一樣,頭髮可以被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