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星期我自己想了很多。很難,但我想回家。我想囘老家,回到年紀也大了,工作也累了的爸爸身邊。在過去這整整一個星期,約瑟夫先生一句話也不跟我說。他不是故意這樣折磨我,我知道他心裏太難過了。我能理解他。他第一個小孩從地震的廢墟擡出來,現在他想要孩子而卻是這個結果。我也受不了這種難過,我還是囘老家,囘到我爸爸的身邊吧。我還沒有對約瑟夫先生說。這幾天先生要到巴黎出差。但願他一路順風。他為我介紹過巴黎。是那麽的漂亮,我覺得好像我親眼看到似的。他給我看了埃菲塔的照片,也爲我買了一件好漂亮的頭巾。我好喜歡這件頭巾。上面滿是水藍和淡紫的小花,是我到目前擁有最好的東西。我還有一張塞納河的明信片,也是先生給我的。也有幾次,先生拿一些相片給我看,都是他自己照的。
昨天阿罕瑪德來告訴我爸爸生病了。咳嗽咳得很厲害,頭也很疼。他說我哥哥因爲有事,不能抽空回家看爸爸。我會調製爸爸的藥。必須要去採生茶葉。這是我奶奶治療頭痛的藥方。把生茶葉加上醋,鹽,慢慢磨,然後敷在他額頭上。先生一走,我也要回家了。這樣無聲無息的離開是最好的辦法,仿佛,我從來就不曾是約瑟夫的妻子。我回去了,就像從前一樣採茶,聞野姜,還有其他許多事等等。在家裏有那麽多的事要做,我根本沒有時間難過,也不會想起任何事。在家裏,大家一大早就是做事,做事,還有做事。到了晚上,我陪爸爸坐下來聊天。我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阿洛斯特:“我半夜就要走了。現在先跟你說再見。”
約瑟夫:“您什麽時候回來?”
阿洛斯特:“還不清楚。”接著,對菟兒說:“菟兒女士,你沒有東西要我替你帶回來嗎?”
菟兒說:“謝謝,祝您旅途愉快。”
“對了,不要像上次半夜還起床。我沒有什麽事。我自己叫計程車走。”
菟兒從床下拉出阿洛斯特的行李箱,拿起來放到床上,心裏想,在這三年,她做了多少次這個動作。每一次,她都用乾抹布擦乾淨;將阿洛斯特的衣服一件一件燙好;仔細的擺好放入行李箱。她打開行李,一張照片從上蓋掉到行李箱的底部。她將照片拿起來看。是阿洛斯特和幾名外國的男士,女士緊緊站成一排。背景只有天空,以及遠處一些像是身上帶有斑點,正在飛翔的小鳥。阿洛斯特的身邊站著一位金髮碧眼的女士。她比阿洛斯特還高,將手圍繞在阿洛斯特的肩上,臉上帶著笑。菟兒想起阿洛斯特曾經跟她說過,照片註記一個曾經發生過的事件,好比,一隻小鳥的飛翔;甚至一隻螞蟻的移動;或是某日午後的微風,將窗簾吹成孕鼓鼓的。她多麽喜歡這樣解説啊:窗簾孕鼓鼓的,由於午後的微風。菟兒從這張照片也看到一個重要的事件 – 她想,爲什麽她和約瑟夫從來沒有和阿洛斯特一起照過一張相?
她把照片重新放囘行李箱裏。阿洛斯特的房間很整潔,每樣東西都很平時一樣,僅僅有條的放在該放的地方。書桌上放滿了曡放整齊的紙張,一些塞滿原子筆,鉛筆的杯子,還有一個相框。照片上有一對年輕的男女對一個男士笑。菟兒從來不認識這些人是誰。書架滿滿的,一排排外文,波斯文書籍。她很喜歡外文書本封面的顔色。她覺得,這些顔色很生動,很透明,好像在對她説話。每一次,當她在清理書架時,她喜歡將其中的一本抽出來仔細瞧。她是這麽仔細的瞧,瞧到她能背的出來哪本書是和哪本書排在一起的。在那些時候,有一次,她在打掃灰塵時,她抽出一本書。她挑這本書,一是因爲上面的照片,一是因爲書的名字。這是一本小説。她打開書從第一頁開始讀,阿洛斯特走進房間來。她連忙將書放囘原處。
阿洛斯特問:“你也讀書嗎?”
他有多麽開心啊。他對菟兒說,任何時候她想讀書,她可以隨時進來拿書。
她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封面是藍色的書,上面寫:“傅先生的貓“。那隻貓永遠優哉游哉的躺在沙發上,從來不理會世界發生了什麽事。她很喜歡封面上的這幅圖。比這本書本身更喜歡。她決定向阿洛斯特請求將這本書送她。她把書放在書桌上,突然起了一個主意。她把行李箱打開,將那張照片取出來,夾到書裏面。之後,將阿洛斯特的衣服折好,放入行李箱。行李箱整理好了,她還在房間裏面忙,直到阿洛斯特進房間來。
“你又在清理灰塵?你在這裡花了多少精力打算?你不會是在這兒藏了什麽寶藏吧?”
菟兒垂下頭,說:“我現在不打攪您了。”
阿洛斯特說:“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這麽辛苦。”
菟兒站在書桌旁,鼓起所有的勇氣,說:“先生,可以給我這本書嗎?”
“哪一本?”
菟兒指了桌上那本書。
阿洛斯特拿起書看了看。菟兒的心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 天啊,照片不會從書裏面掉出來吧。阿洛斯特看了看菟兒,菟兒馬上將眼光往地上看。“這本書是你的了。” 阿洛斯特把書交給菟兒。
菟兒接過來,從房間的門走出去。阿洛斯特叫住她:“菟兒,你爲什麽喜歡這本書?”
菟兒說:“因爲這本書的結局。老人要死的時候,他的孩子們來了,將貓扔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