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在回紐約的飛機上, 看到聯合報登出陳水扁嚴正提出杜絕校園體罰的聲明. 許多學校早已明文禁止老師體罰學生. 但是體罰事件仍然頻傳. 受傷的學生家長把個案拿到媒體上陳訴, 引起一陣陣軒然大波.

校園裡杜絕體罰, 豈是一只公文就禁的了﹖體罰牽涉到教師本身的心理因素. 當老師面對一個不聽教導的調皮學生時, 他有多少其他的選擇餘地﹖罰抄書, 學生可以不抄或亂寫一通. 罰站, 他可以邊看風景邊想事情, 腿酸了就左右腳換著站. 罰跑操場, 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教室正如他所願…

杜絕體罰這件事, 不只是教育部一只公文的責任, 也不是校長大聲疾呼所能阻止的, 體罰, 是一個深入社會與家庭根部的毒瘤. 如果只在學校裡做文章, 體罰是杜絕不了的.

女兒未滿一歲時, 我去參加一個如何管教小孩的課程. 教師群是由心理醫生與兒童教育專家所組成. 上課第一天, “絕對不能體罰” 這幾個字就寫在黑板上.

一個從小被打大的小孩, 將來也會打自己的小孩. 暴力雖然不一定是存在血液裡的遺傳基因, 暴力絕對是“身體力行”的學習因素. 當在盛怒時, 從小被打大的人會選擇舉起手一巴掌打過去. 但是從小沒有被打的人, 會選擇其他溝通方式.

我們這一代從小都是被打大的, 在家裡自己做錯事要挨打, 弟弟做錯事也是我挨打. 在注重升學的私立學校裡, 體罰是唯一管教方式.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 每個新學期, 老師都會拿到一根新的藤鞭. 往往在學期中, 這枝藤鞭已經頂上開花了.

聽到心理醫生解釋體罰的嚴重性, 我不免慶幸自己是高齡產婦, 沒有在年輕不更事時生小孩. 但是要如何在自己的身上斷絕體罰下一代的行為, 是我來上課的重點.

養小孩是很煩的, 尤其自己心情不好小孩卻不停哭鬧時, 要不遷怒於小孩是很困難. 當自己被小孩煩的受不了時, 走開是唯一的辦法. 家裡沒有其他人, 讓小孩離開視線是危險的, 但是把小孩放在幼兒床裡不失是一個臨時的解決方式. 在廚房或陽臺上走一會兒, 再進去哄哭的聲撕力竭的小孩.

大一點的小孩的行為惹惱了自己, 再加上他們撒謊頂嘴不認錯, 自己的手掌就想打下去. 這時得深呼吸, 清醒一下腦袋, 然後給小孩Time Out. 讓他先關在自己的房間裡反省, 也同時給自己時間冷靜下來. 過一段時間後再和他談. 那時雙方都比較平靜, 談起來也比較有建設性.

管教小孩的方法很多, 家長必須選擇適合自己和小孩的方式. 我就不在這裡多做敘述. 重點是避免學校的體罰, 必須從家裡做起. 一個一直以體罰自己小孩為管教方式的父母, 如果他同時也是學校的老師, 要他不在學校體罰學生, 是非常困難的. 而他自己也很可能是從小被打大.

體罰是不能有一個開頭, 手掌一旦打下去, 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和打老婆一樣, 背後心理的因素, 其實是很類似的. 記得我初中時的導師, 是大學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 她有著新進教師的熱忱, 學生也很聽話, 所以一直沒有體罰的必要性. 在當時升學競爭的壓力下, 學校把對學生要求的標準不斷提高. 全班三分之一拿九十分不夠, 要一半以上才行. 達到50%拿九十分時, 就要求全班都是九十分以上才行. 學校最終目標, 是要全班都考上北一女.

充滿教學熱忱的女老師很快對學校的高壓政策低頭. 明知要全班都考上北一女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學校怪罪她不打學生是學生無法進步的原因. 所以她只好開打. 沒考到一百分的, 少一分打一板. 記得她第一次打學生時, 自己都忍不住和學生一起哭了. 說好要打十下, 打了三下就停手. 逐漸的, 她打學生時自己不再落淚. 下手也一次比一次重. 學期結束前, 五十分鐘的課, 有十五分鐘是大家排隊上去被打手心. 我坐在最後一排, 看著她打紅了眼的樣子. 披頭散髮滿臉猙獰. 好像打的是她的殺父仇人. 幾次她打的超過了該打的次數仍停不下手. 站在講臺上的, 不再是我們親愛的老師, 而是一個在戰場上殺紅了眼的士兵.

一年不到, 導師贏得學校裡最愛打學生的聲譽. 第二年, 導師嫁給了學校的數學老師, 接二連三的生了三個小孩. 高中畢業時回母校去參加校友會, 風聞她把自己的小孩也打的很厲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從小被打大的. 但不禁為她的小孩感到悲哀.

無論是學校的體罰和家庭的體罰, 兩者是相關的. 關鍵是在老師和學校和父母身上. 只杜絕學校的體罰, 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 難怪現在學校體罰表面上似乎減少, 但是家庭暴力卻直線上昇.

和現在當老師的大學同學們聚會, 聽到有些人談起不能打學生就放棄學生的心態, 讓我不禁和他們爭辯, 除了體罰和放棄外, 難道沒有第三條路﹖偏偏那些贊成體罰的老師們, 在家裡也是會打小孩的父母. 在他們眼中, 不打不成器.

一只教育部的公文, 不可能杜絕體罰. 它所杜絕的, 是老師教育學生百年樹人的信心. 要根絕體罰, 一定得從家庭裡做起. 父母要清楚的體會到小孩不是自己的資產, 自己是他們的父母而不是他們的主人.

在美國, 打小孩的父母是會被抓到警察局裡的, 小孩也會被送到寄養家庭裡去. 父母沒有打小孩的習慣, 學校裡自然也從未聽過老師體罰小孩的事件. 一旦把體罰從教育教養中剔除, 就會發現教小孩的路子其實是很寬廣多樣的. 打, 是對付畜牲和奴隸的懲罰, 是毫無自尊與自信的教養方式. 被打大的小孩, 從小就被父母剝奪自制自省的功能, 長大後如何能擁有一個健全的人格﹖打, 只會激起被打者的憤怒, 而無法徹底糾正不當的行為. 因為懼怕被打而不做一些事, 一旦“被打”的處罰不存在後, 難保不故態復萌.

台灣教育問題複雜且由來已久, 體罰是個“果”(提高成績糾正行為)而不是一個“因”(升學主義). 只有把這個 “因” 解決後, 才能徹底杜絕校園體罰. 但是要解決台灣教育問題談何容易﹖現在要杜絕體罰, 只有先從家庭裡著手, 父母先停止體罰小孩, 用其他方式取代體罰. 同時確切要求學校不能體罰自己的小孩, 才能逐漸杜絕學校的體罰. 相信父母體罰小孩能構成一項“犯罪行為” 時, 學校體罰小孩的事件馬上會銷聲匿跡, 無人敢再嘗試.

終於從上海回到台灣了. 本來只打算在中國大陸待兩個星期, 但是一去就是一個半月. 回來的這幾天, 我的頭還是昏沉沉的, 胃腸仍然不舒服. 台灣友人見面第一句話就是, “妳覺得上海怎麼樣?” 我只能瞪大了眼睛, 告訴他們說來話長.

1990年開始隔個幾年就因為公事去一趟上海, 但是這次的上海之旅給我的震撼最大.

大學同學去年就“拋家棄子” 一個人來到上海謀生. 我們對她的決定很不忍心, 但是為了全家的未來, 她先來探路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見到她時以為她會唉聲嘆氣唸著她的小孩和老公, 沒想到她容光煥發的不停說著上海的工作情形與處處是機會的振奮感. 其實不用她說, 這次來上海幾天, 我已經深刻的感覺到上海的活力與機會.

一個世界精英薈粹的地方, 因為是國際認可的未來最大商機地點, 所以全球各個企業都調派最好的員工長駐在此. 即使是現在還沒有進入中國的企業, 他們也派人員來這裡進駐打前鋒, 只是為了先調查市場, 不願落於人後.

在上海的Starbucks裡面, 看到許多在外商公司上班的老外, 和駐在台北老外不同的是, 他們大都會講中文, 而且多的是字正腔圓的北京話. 和其中一個美國來的金髮碧眼帥哥聊天, 他告訴我如果不會說中文, 他根本就得不到這個調派到中國的機會.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以後是中國人的天下, 派駐上海也成了年輕老外熱門的職位. 帥哥學的是國際關係, 也拿了個MBA. 但是卻花了三年時間在北京學中文. 他現在有一個中國東北姑娘女友, 他是打算在上海落地生根了.

本來以為他的情況是特例, 但事後和大學同學聊起來, 她瞪著我說, “我放棄台灣的高薪和總經理職位, 來這裡領以前一半的薪水和十年前的頭銜, 你以為我是吃飽飯沒事幹呀?” 同學在外國公司裡任職. 公司裡有一些從總部派駐在上海的老外. 她說公司已有打算將不會講中文的老外調回本國. 並計劃把總部裡的精英調到上海, 因為上海已經成為總公司未來發展的重點

走在上海的街頭, 處處都感覺到這個城市的活力. 這是在美國台灣看報紙和電視新聞所感受不到的. 各行各業磨拳擦掌, 他們競爭的對象不是當地人或台灣人¸ 他們是以世界為對手.

中國的共產制度, 早已是名存實亡. 但是打著共產主義之名行資本主義之實, 是上海進步神速的原因之一. 每次來上海¸ 就可以看到一大片老舊住宅區被高聳入雲的大廈取代. 每一棟大樓都有台北豪宅的外觀與風貌. 明知內部的建材與設計不會是台北豪宅的品質, 但是上海市三級跳的規劃與建設的速度, 讓所有的人瞠目結舌. 這種速度, 只存在共產主義國家裡.

快速的硬體結構發展, 讓上海很快的擠入世界先進都市之一. 但是軟體結構的跟不上腳步, 卻是上海的致命傷.

隨地吐痰的行人與計程車司機, 態度惡劣的高級餐廳服務員, 爭先恐後毫無禮讓精神的市民, 處處佔便宜欺負外來客的商家, 當街作案卻被其他行人當作透明人的扒手竊賊,…讓這個世界之都蒙塵.

大廈的外觀精美, 但是掛在陽臺的衣服, 錯置的冷氣機, 與隨意加上窗子的開放陽臺, 讓新建的豪宅帶著大雜院的調調. 這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的台北市.

軟體的建設, 是需要時間的. 人民教育和國家政策的配合, 才能提昇國民水平. 記得十多年前回台北, 被計程車司機拒載當街放鴿子, 百貨店員在交易不成時惡言相向, 公車進站所有乘客一擁而上, 餐廳女侍把客人當成來找麻煩的頑童… 這些劣行早已被一聲聲 “請”, “麻煩您”, “謝謝您” 所取代. 連夜市裡賣米粉湯的老太太, 也是笑臉迎人謝謝聲不斷. 要競爭才有進步, 當客人在享受美食與氣氛時, 對服務態度也會開始要求,

十多年前剛來上海時¸ 一下飛機我就氣喘, 一直喘到再度上飛機為止. 現在上海空氣比以前好很多. 我也幾乎忘了來上海會氣喘的事. 但是只有上海的自來水讓我不敢恭維. 告訴台灣朋友我得用礦泉水刷牙, 他們還笑我太嬌了. 直到我發現許多上海人也用礦泉水刷牙, 我才驚覺自己對自來水的信任度還是有著美國人的無知與單純. 許多上海人連洗菜洗米都是先把水經過三道過濾手續才下鍋. 不然就是直接用礦泉水來洗.

在上海待了一個多月, 隱形眼鏡讓我眼睛發紅發腫, 頭髮也掉得非常厲害. 這才發現是水質不好的原因. 隱形眼鏡盒用過後用清水洗淨晾乾, 是一般的清潔手續. 但是水中的雜質堆積在盒子裡, 是讓我眼睛發紅的原因. 所以以後只能用蒸餾水來清洗眼鏡盒. 洗頭髮因為水中雜質多, 最後沖洗過後吹乾, 雜質就堆積在頭髮的毛細孔裡, 所以幾個星期下來頭髮就一直掉. 直到我用蒸餾水做最後沖洗的手續, 情形才馬上改善.

上海現在的外表是時髦新潮的, 如果來觀光旅遊, 無法看到亮麗表面下的破敗. 但是上海人的驕傲, 不會容許這種破敗存在太久. 台灣花了十多年的教導宣傳才有今天的文明與禮讓, 相信上海軟體建設的進步, 是指日可待.

在美國已經待了快二十五年. 早就習慣了美國的飲食, 語言, 文化, 以及思維. 六年前搬到紐約, 住了三年後, 覺得這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就把洛杉磯的房子賣掉, 準備在東岸買房子. 自己暗暗立誓,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搬家.

父親的身體從兩年多以前開始惡化. 我返台的次數也由頂多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五六次. 來回奔波固然疲憊, 但是我也開始對台北有比較深刻的了解. 爸爸的樂觀天性讓他即使躺在醫院裡, 也儘量和我閒話家常. 他不提自己的病痛, 只講以前的老鄰居和親友們的近況, 要我沒事去看看他們.

以前回台灣只能坐計程車, 因為對道路完全不熟悉了. 信義路在仁愛路的南方還是北方都搞不清楚. 回台北蜻蜓點水個幾天就搭機回美, 所以也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在認識道路上.

第一次搭地鐵是因為在交通擁擠的下班時間到醫院去看爸爸, 計程車坐上一個鐘頭都不一定到得了, 媽媽就要我去搭地鐵. 在旅館櫃檯拿了一份地鐵路線圖, 就沿路摸索, 轉了兩趟車, 終於坐上了到醫院的淡水線. 打量著四週的上班族,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好親切. 這種感覺是在美國不曾有過的. 那些青澀的辦公室女文員, 背著書包一身臭汗的高中大男孩, 疲憊無奈的中年男女, 叱喝著調皮搗蛋小男生的年輕媽媽, 我忽然有了家的感覺.

早就忘了什麼是“家”. 雖然曾經結過婚, 現在也有一個小女兒, 但是從離開台灣搬到美國以來, 我再也沒有體驗過“家”的感覺. 工作讓我東奔西走, 當時從西岸搬到東岸也是一個星期就達成協議. 工作的性質, 讓我巨蟹座愛家念舊的本性深深的鎖在心靈的箱底, 經過幾十年來, 也逐漸忘了它的存在.

曾經和同行友人一起數自己送出去多少架電視機. 我的記錄是十二架. 逐水草而居的工作, 讓我儘量減少身外之物. 一個工作結束後¸ 就把公司為我租的公寓裡面所有自己購買的家電轉送他人. 當初兩個箱子搬進來, 現在就兩個箱子搬出去.

女兒上學後, 就不能這麼搬來搬去了. 但是流浪民族的個性已經潛入我的血液裡. 家裡仍然是四壁蕭條, 只準備著下次的搬遷. 每年暑假開始, 女兒就問我開學以後她是不是還回這個學校唸書.

爸爸臥病在床, 讓我們父女有時間靜下來聊天話家常. 爸爸陳述著我小時候的瑣碎事, 還有我早已遺忘的街坊鄰居. 那些深埋在記憶箱底的對“家”的渴望, 就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樣, 一打開就不可收拾. 爸爸告訴我要如何教導我的女兒. 我很訝異爸爸和女兒接觸的時間不多, 卻對女兒如此了解. 爸爸笑著說, 女兒就是我的翻版, 小時候他怎麼教我的, 現在我就怎麼教我女兒. 一個人在美國帶小孩, 碰到問題沒有任何人可以商量討論. 很習慣憑著自己的直覺去解決所有問題, 現在忽然有一個可以商量的對象, 我才發現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心裡的壓力有多大. 和爸爸好多年都沒有什麼話講, 現在因為女兒而把那斷線很久的父女親情再度牽起來.

每次返回美國, 就讓我迫不及待的計算下次回台灣的日子. 但是把女兒和保姆留在紐約, 我非常不放心. 女兒假期一到, 當天晚上就帶她上飛機一起回台灣. 每天去醫院看爸爸, 她喜歡唱歌, 爸爸也喜歡唱歌, 一老一小就這麼中文英文的一起唱到口乾舌燥為止.

爸爸住院的那些日子裡, 我開始再度認識台灣. 無論政治經濟生活狀況和職場生態, 台灣和二十多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新新人類的行為舉止和美國青少年無異, 但這只限於表面, 他們內心仍和傳統的價值觀拔河. 台灣的職場新人所面對的挑戰比我剛出社會所面對的更為嚴峻. 台灣中壯年人則是最可憐的三明治族群, 晚婚又晚生子女, 他們必須養育年紀幼小的子女, 同時照料年齡老邁的父母.

一切的一切, 對我來說既陌生又熟悉. “少小離家老大回”, 時間沖淡的是記憶, 而不是感情. 很意外自己對台灣竟然有那麼深的牽掛, 經歷二十幾年都沒有改變. 美國的生活和經濟水平雖然比台灣高, 住了那麼多年, 美國還是不能取代台灣成為我的家.

這個暑假在上海待了一個多月, 讓自以為能四海為家的我迷惑了. 同文同種的地方, 卻讓我想家想得更厲害. 上海那種似是而非的家的感覺, 只會時時刻刻挑動我思鄉的情緒, 卻無法讓我對這種情緒釋懷.

自己心裡明白, 這個漂泊了二十幾年的心, 是到了該回家的時候. 倦鳥都知道歸巢, 何況是一個身心俱疲只想在世界找一個能讓自己終老的角落的遊子?

從小在國語課本上唸過“上有天堂, 下有蘇杭”. 我對中國大陸其他地方的興趣不大, 只有對蘇州杭州有很大的幻想. 尤其是杭州西湖, 平湖秋月, 南屏晚鐘, 翠堤春曉, 還有蘇堤橫亙白堤縱… 小學國語老師的名字記不得了, 但是這些詞句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次來上海, 花了一天的時間去杭州, 抱著圓夢的心情去的, 回來時卻帶著淡淡的悵然. 不是杭州不好, 而是西湖的美, 讓整個杭州城完全黯然失色. 儘管市政府花了很大的心血把整個城市打理的非常美麗, 街道寬廣整齊, 安全島上種滿了盛開的花朵. 但是這些苦工還是無法讓杭州站出西湖的光影之外. 看來蘇州和杭州, 還是蘇州比較平易近人, 像個小家碧玉. 杭州的西湖太美了, 真的是“此景只應天上有”. 要描寫這個絕世美女, 我還真的不知道如何下手. 歷代文人騷客已經寫了太多詩詞歌賦來詠嘆西湖: “若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 看著湖裡隨風扭擺腰肢的粉色荷花, 我啞口無言. 還是先說說說蘇州吧!

這次來中國大陸, 到蘇州去住了一個多星期. 假公濟私, 把整個蘇州好好的玩了一趟. 四大名園越看越著迷. 看一次不夠, 連去了兩三次. 早上去, 黃昏也去; 晴天去, 雨天也去. 結論是我最喜歡留園(Lingering Garden). 光聽它的英文譯名, 就充滿了詩情畫意. 留園真的讓人流連忘返. 她不像拙政園那麼氣勢磅礡. 她非常符合蘇州的特色: 小家碧玉.

拱門, 石橋, 涼亭, 假山, 水塘, 再種上一些垂柳和盤松, 蘇州的庭園大致上是類似的. 但是如何把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 讓它們自成一格, 且各有特色, 就是蘇州庭園設計的特點了.

留園不大, 一般遊客的重點是前面的錦鯉魚塘. 但是我最喜歡的是庭園深處的那個小樓. 樓高兩層, 二樓四面是可往外推的木窗. 整個小樓其實是個公營茶館, 但是沒有掛任何招牌,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坐在二樓, 泡一杯碧螺春, 把窗子全部推開, 遠眺旁邊的花圃和前面幾進廳堂, 視野佳景色美. 而且對流風強, 盛暑的正午也比其他地方涼快. 我常常就帶個電腦, 一個人坐在二樓的紅木桌前寫文章. 那種感覺好不真實, 有點不知道身在何世的困惑. 一個下午, 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五點茶館要關門來催人, 才不捨的收拾東西付了茶資.

蘇州城的傳統房子是以黑瓦白牆為主. 去年暑假世界古蹟大會在蘇州舉行. 會前蘇州市政府大興土木, 街道路面大肆整修, 幾個月的功夫, 蘇州城翻修得整齊寬闊. 新拓寬的街道兩旁以傳統宮燈為路燈, 公車亭也是傳統的涼亭式, 讓人完全耳目一新. 只可惜十全路的許多古董店被美式酒吧給取代. 絲綢店也改行賣成衣. 幸好那家經常讓我駐足良久的髮繡店仍然在那裡. 做刺繡的姑娘戴著眼鏡趴在布繃子上繡花. 旁邊小桌上放著一把把編成麻花辮的頭髮. 黑色的頭髮放在一起才看得出黑有那麼多種, 只可惜頭髮剪下來後放一段時間就失去它的光澤, 好像枯死了一樣. 這家刺繡的手工是我看到過最好的. 用彩色絲線繡的油畫和真的一樣. 大幅的要繡上一年多, 售價才一萬二人民幣, 比較起掛在吳宮喜來登酒店販賣部的刺繡油畫, 這裡的賣價只有五分之一.

離刺繡店不遠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店. 那裡的栗子是從雲南來的, 顆粒比較小, 但是味道很甜. 比上海冬天賣的野生栗子好吃. 因為用機器炒, 所以沒有炒焦的或炒不熟的. 每次經過那裡, 我都會買上一大袋, 只要十三塊人民幣, 沿路一面走一面吃, 這樣晚飯也省了. 糖炒栗子可是很飽肚子的, 但是卡路里非常高, 吃起來頗有罪惡感.

蘇州的津津豆腐乾遠近馳名, 只買一包是絕對不夠吃的. 觀前街的采芝齋也是我愛去的地方. 芝麻酥糖和麻餅好吃又不甜膩, 現在月餅上市, 蘇式月餅口味繁多, 沒有普通月餅那麼油膩. 配上一杯碧螺春, 不知不覺一個月餅就下肚了. 唯一遺憾的是真的碧螺春茶現在很難找得到, 即使有也是價錢非常昂貴.

來到蘇州不去寒山寺和太湖是和自己的良心過不去. 但是寒山寺整修的古意全失. 楓橋夜泊裡的船隻停泊處已用水泥築起台階, 和現代船隻停泊的小碼頭無異. 運河旁的楓橋古鎮已被重新整建過並用深棕色的油漆全部漆上, 和新建的一樣. 圓拱的橋形仍然存在, 橋上的“楓橋”兩字是新刻的.

唐代張繼那首“楓橋夜泊”吸引了許多人長途跋涉來這裡駐足憑弔. 但是眼前的寒山寺和楓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和“江楓漁火對愁眠”連在一起. 蘇州市政府花了很大的心血把楓橋夜泊那首詩用不同的字體刻成許多石碑, 放在寒山寺裡面供人觀賞. 嶄新的大理石, 嶄新的雕痕, 在玻璃櫃的保護下, 怎麼看就是毫無靈氣. 石頭沒有風雨的浸潤, 無法吸取天地的精華, 也就成了一堆沒有生命的礦物質了.

太湖除了面積大以外, 風景是絕對無法和西湖比. 而且離蘇州市有一段距離, 太湖的珍珠雖然有名, 但是沒有日本養珠來的圓潤晶瑩. 銀白的光澤完全浮在珍珠的表面, 看起來好像假的一樣. 一串串的珍珠項鏈排放在店裡面, 讓我毫無購買慾望. 蘇州人的手那麼巧, 如果能把珍珠加上自己的設計, 做成復古的頭飾珠花, 或是胸針耳環, 絕對可以引起另一波買氣.

蘇州的絲綢圍巾是非常漂亮的, 各種大小厚薄花樣齊備, 絕對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 觀前街裡面寺廟旁的市場聚集了許多絲綢圍巾攤販, 價格低廉又可以講價. 質料花樣算是中等. 但是想要買高級圍巾甚至訂做自己要的尺寸, 就得到絲綢店或圍巾專賣店裡選購了.

蘇州有許多台商, 而且離上海近, 如果搭特快火車的話, 四十八分鐘就到. 但是蘇州沒有上海的擁擠與空氣污染, 水質明顯的比上海好很多. 蘇杭出美女, 大家都歸功於水質良好. 看著她們吹彈得破的肌膚, 只怪自己沒喝蘇州水長大, 所以現在要花那麼多錢買保養品.

好友在寒山寺旁購置了一棟別墅, 價格是台北豪華公寓的四分之一不到. 宅裡前進後進, 亭臺樓閣, 池塘裡大魚生小魚足足有上百條錦鯉. 後進有一棟小樓是他的書房, 落地窗面對著一大片荷花池. 坐在書房裡, 頓時忘了身在何處. 這種生活, 讓汲汲營生從一個大城市跑到另一個大城市的我, 不禁感嘆所為何來? 一杯茗茶, 一本好書, 坐躺在紅木古董眠床改成的茶榻裡. 早上, 隨著寺廟的鐘聲轉醒. 晚上, 聽著晚課的鐘聲和家人吃晚飯. 人生, 也不過如此吧!


照片說明:
#1 & #2 風雨中的留園
#3 “楓橋夜泊” 那首詩裡面的楓橋. 這張照片是從夜泊處拍的
#4 朋友在蘇州的別墅.

從來沒有學過簡體字，也不覺得有學的必要，只要能看得懂街名和菜單就行了。 這次來上海待的時間比預期要久，隨身的幾本書都看完了。沒有書是無法吃飯睡覺上廁所的。 所以只好去附近書店買書。

中國大陸的書店沒有台灣普遍，找了好久才在商場裡找到一家。 裡面賣的都是簡體字書。 竟然沒有一本繁體書。 看書不像看菜單，不是大略猜猜就可以的。 要我邊猜邊讀，不抓狂才怪。後來在書店的一角看到一本中國最有名劇作家曹禺的劇本「雷雨」，這是大學時我最喜歡的一本書。那時曹禺的劇本和老舍巴金以及魯迅的書一起被禁，要看他們的作品，只有在台灣大學附近小書攤下面的紙箱子裡去找。

那時戲劇選讀的老師把他從中國大陸帶來的那本「雷雨」請助教影印了發給大家看。 為了怕惹麻煩，看完了還得交回去。 因為得來不易，我把那劇本反覆看了好幾遍。 複雜且震撼人心的大悲劇，至今仍印在我腦海中。「中國的莎士比亞」美稱，是其來有自的。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竟然在這家書店的角落裡找到這本書。 雖然是簡體字，但是那些對白已經深深的留在我的記憶中，如果要學簡體字，這大概是最好的一本書。 去付帳時，排在後面的一位中年人看著我和我手裡的書，忽然問到，「你是外地來的吧？有去多倫路逛過嗎？」我一直想買一本上海旅遊書籍，但是臨行前太忙沒買成，現在在上海是隨意亂逛，別人說那裡好玩就往那裡走。多倫路是聽過，記得好像和賣古董有關。

和那位先生問清楚了路線，反而忘了問他為什麼會提到多倫路這個地方。 想想下午在外灘開會，有幾個小時空閒，照相機也帶在身上，正好可以去看看。

多倫路在虹口區。 現在已改成「文化名人街」。短短的幾百公尺的街道，兩端各立了一個嶄新的牌坊。 進去一看，才知道為什麼那位先生提到這個地方。 原來這裡曾經聚集過中國文壇的大將，魯迅，茅盾，郭沫若，葉聖陶，與沈尹默等數十餘人。 茅盾的第一本小說「幻滅」和巴金的小說「滅亡」，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上海藝術劇社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也在此建立。 雖然這裡的文化名人眾多，以此命名絕對不為過，但是看著那兩個牌坊，怎麼說就是和文化有著格格不入的味道， 反而像是替那些綿延不絕的商店加上一些販賣古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文化名人街」的「文化」氣息已經清淡的聞不出來了。只有幾棟屬於「名人級」的古老別墅還屹立在那裡。那些房舍都被上海市政府列為古蹟，但是其中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白崇熹將軍的故居已改變成一個健診復健醫院。門口守衛的小房現在是醫院收費掛號區。 但是別墅內部仍然維護的非常良好。木彫的屋頂和玻璃上的雕花一點都看不出斑剝的屋齡。護士讓我在一樓看看，但是二樓是不能上去的。

位於多倫路口的孔祥熙別墅就讓人慘不忍睹。波斯風格的建築依稀可見。 藍白黃相間的馬賽克和紅綠彩色玻璃窗剝落的剝落，破碎的破碎。整幢別墅變成一個居民眾多的大雜院。雖然外面豎著牌子說明這是私人住所不能參觀，我還是忍不住踏進那鋪著藍白小瓷磚的弄堂。可是薰人的臭味讓我掩著鼻子跑出來。望著街道兩邊在正午陽光下搖曳擺弄的嫩綠梧桐葉，我覺得好像在做夢。

多倫路就像擦了厚厚脂粉的半老徐娘。斑剝的外表下，是年華已逝佈滿風霜的空洞軀殼。那裡曾經豐盛過，曾經美艷過。現在，卻只能讓人站在嶄新的牌坊前去憑吊她的過去，不勝唏噓! 那些中國偉大作家們的書，也只能堆積在書店的一個角落裡，塵封著等著下一個還記得這些輝煌歷史的人去翻它幾頁，問問價錢。


照片說明：
1: 一位滿臉福相的老太太, 坐在破舊的大宅前納涼。門上精緻的彫刻，可想見那棟別墅的舊時風華。

2: 白崇熹將軍的故居，現在已改變成一家復健醫院。但是良好的維修與保持，當時的盛況仍然歷歷在目。

3，4: 孔祥熙故居，現已經是一個破敗的大雜院。 但波斯風格的建築，仍然可見。門口的拼花瓷磚牆，雖然骯髒剝落，但是藍黃白馬賽克的精細手工，繼續堅持著它皇親國戚的傳統，傲然的屹立在多倫路口，看著歷代權勢的起落消長。

上海的夏天比台灣還熱, 每天溫度都在三十六度左右, 所以在街頭漫步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但是一旦太陽下山以後, 氣溫就會降很多, 雖然還是蠻熱的, 走走路仍會汗流浹背. 可是整天悶在室內, 再不出門走走, 只怕枉來上海這一趟了.

天黑透時, 家家吃過了晚飯, 上海人就會大大小小搬個板凳拿著扇子坐到大門前或巷口納涼聊天. 男人光著膀子, 女人把裙子撩到膝蓋以上, 小孩圍繞這父母或祖父母嘻笑追逐. 這讓我想起台灣三四十年前的情景, 只是印象已經非常模糊了. 有些上海人更乾脆, 把家裡的蓆子拿出來鋪在巷口地上就睡起覺來. 想來這一躺下不到天亮是不起來的.

九點左右, 一些賣燒烤的小攤子就擺到巷口. 我無法了解在那麼熱的晚上, 這塗滿辛香醬汁的燒烤豬羊牛肉串要怎麼嚥得下口? 但是鄰里鄉親們似乎對這宵夜的方式習以為常.

沿著南京西路往西走, 介於成都路與石門路之間, 街的兩邊是精緻而各有特色的小店, 以賣服裝居多. 繼續再往西走, 就是恆隆廣場與金鷹廣場隔著陝西北路對望. 那裡是上海的“敦南Sogo”, 所有的商家都是世界名牌店, 價錢和世界齊名. 漂亮大樓的門外和大理石台階邊坐滿了納涼的人. 晚點來的就只有地上坐了. 看來他們都住在附近. 許多人更是把睡衣穿出來. 襯著LV和Prada店內鵝黃色柔和燈光, 顯得滑稽而突兀. 女兒和我咬耳朵, 說他們怎麼都把睡衣穿到街上? 他們是不是打算要開Slumber Party(睡衣派對)? 我告訴她三十多年前, 媽媽和過世的外公也是這樣的, 那時媽媽沒有睡衣, 洗完澡換上涼爽的棉布洋裝, 外公穿著睡褲和汗衫, 我們就這樣坐在家門口乘涼. 那時家裡雖然有院子, 但是圍牆擋著視野, 感覺起來就是沒有門外來得涼快.

名店百貨公司前的大理石階, 讓人們省掉搬凳子的麻煩. 大家似乎都認識彼此, 上海人的大嗓門在這裡和街上的車子比高分貝. 女兒走得腳酸, 但是卻不敢在他們之間坐下來. 他們好像各有各的地盤, 即使有空位, 也是為他們的老鄰居保留的.

名店百貨公司對街的店家後面, 就是一棟棟住家樓房. 三到六層樓高的舊式公寓, 面對著共用的小巷弄, 巷口有圍牆擋著. 房子的年代並不久, 但是材質差而且缺乏清潔保養, 所以外觀看起來陳舊而破敗. 但這是上海最普遍的住家形式. 鐵窗油漆剝落, 有冷氣的家庭只佔了一半不到, 難怪他們要出來乘涼. 只怕到睡覺時間, 氣溫還是降不下來.

上海新式豪宅型大廈一棟棟如春筍冒出來. 但四週仍然圍繞著老舊樓房. 想來這些老公寓不久也會面臨拆除的命運, 我不禁懷疑那些住家們要往那裡搬? 新大廈是絕對住不起的, 只有往郊區移了. 這是中國所有大城市裡“原住民”的悲哀. 在共產制度下¸ 他們對所居住的房子並沒有產權. 政府要他們搬家, 他們也只能搬了.

路上經過了一些水果攤. 水蜜桃又大又肥, 葡萄也是圓滾滾的滿滿一大串. 但是我卻一點都不心動. 大陸的水果比起台灣的差多了. 那麼漂亮的水蜜桃水份雖然多, 但是果肉又硬又不甜. 葡萄標榜是巨峰葡萄, 味道卻是淡淡的. 在深圳第一次吃到在小學地理課本裡唸過的裡新疆哈密瓜, 讓我失望透頂, 美國的melon都比它好吃多了. 難怪這次大陸進口台灣水果¸ 引起那麼轟動的買氣. 只要好吃, 再貴也有人買.

和女兒朝著旅館一直往西走, 眼看著靜安寺就快到了. 她嚷著腿酸走不動. 想想我們也走了好幾個鐘頭, 中間在金鷹廣場的星巴客坐下來喝了些飲料吃個蛋糕. 現在也十點多了. 但是心裡覺得滿滿的. 比較起前些天去的南京東路步行街, 這種走法要有趣的多. 南京東路步行街除了筷子店和“真”老大房以外, 沒有任何商店讓我有進去逛逛的意願.

怕女兒回旅館肚子餓, 就在街邊的小吃店買了一個湯泡飯帶回去. 這是油膩的中國菜裡, 唯一讓我百吃不厭而胃腸不抗議的食物. 早飯吃宵夜也吃. 只怕上飛機前, 也得好好吃它一大碗才走得了呢!

上海最讓我流連忘返的地方, 不是舊租界的外灘, 也不是中西合併的新天地. 那個地方連許多老上海都不知道. 但我每星期都忍不住要去報到個兩三次. 那裡沒有冷氣, 只有臨時搭建的塑膠遮陽棚. 太陽是擋住了, 但熱氣卻留在棚內. 即使是汗流浹背攝氏35度的氣溫, 即使是回程叫不到計程車因為地處偏僻, 我還是忍不住放棄其他歷史古蹟景點, 到那裡耗上一下午. 那個讓我像吸嗎啡一樣上癮的地方¸ 就是董家渡的布料市場.

絲, 麻, 棉, 毛, 皮草, 小羊皮…, 各種料子都可以在這裡找到. 摸著一疋疋的布料, 想像著適合的衣服式樣. 棉麻混紡最涼快, 絲綢最飄逸. 看到厚重的毛呢料與開斯米爾, 只會讓我全身汗冒得更厲害. 但是一問價錢, 一件量身訂製連裡子的雙面純羊毛厚大衣才四百多人民幣, 這種好康怎麼能放過?

細細的看過每家的布料, 也參考過他們掛在店門口的樣品, 確定手工是精細的, 就先挑幾個喜歡的樣式來訂做. 用深藍色的手工印染麻布做了一件及腳裸的大圓裙; 用白色的泡泡紗做一件無袖削肩非常合身的白襯衫; 用小碎花的純棉布替女兒做了一件蛋糕裙; 用淺藍色繡了精緻花草的細麻布做了一件合身的中式無領的對襟衫. 手上握了四張訂購單, 算算價錢總共才花了五百人民幣. 興奮之餘, 腦子開始盤算了. 再逛過每家布店, 細看所有的布料, 記下喜歡的質料與花色, 就到市場門口等計程車回旅館.

一如往常, 非得汗濕透內衣以後, 才有叫到計程車的可能性. 下車的往往是老外, 這裡是老外圈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方. 但許多上海人, 尤其是上海男人, 聽都沒聽過這裡.

穿過整個上海市中心, 回到了旅館. 馬上抓起一疊空白信紙開始設計我自己的衣服. 把需要添購的四季衣服先列下來, 再依次把所想要的式樣畫在紙上. 沒有任何畫畫天賦的我, 為了怕裁縫師看不懂我的草圖, 就在衣服樣子旁邊用盡了辭彙來形容. 接著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翻閱時裝雜誌, 找到我喜歡的樣子的照片, 就把整本雜誌買下來. 三天之內, 就把我所想要的衣服式樣收集的差不多了.

再次造訪董家渡, 憑著記憶找到我喜歡的那幾家店, 依著專賣布料的不同, 我把可能的式樣拿給他們的裁縫師傅看. 專業師傅究竟和我這個憑想像做事的外行人不一樣, 他們馬上指出一些我喜歡的布料無法做出我所想要的式樣, 例如我喜歡只有裙擺上印花樣的大圓裙, 但是布疋每一幅的花樣是平行的, 圓裙的花樣必須是圓的, 如果我堅持喜歡的布料, 就必須更改式樣. 一個下午熱得快中暑, 我只做成了兩件裙子和一件外套. 其他的都必須重新設計或修改. 那些裁縫師可能對我好學不倦的精神很感動, 就把每疋我喜歡的布料剪一小塊讓我帶回去當樣本繼續研究.

期間幾次回到董家渡去取做好的衣服, 發現想像和事實還是有差距. 深藍麻布的蠟染大圓裙很漂亮, 但是配上泡泡紗白襯衫就有點怪, 反而是配小可愛背心比較恰當, 因為泡泡紗襯衫的下擺有點長, 配上長裙看起來不夠利落清爽. 如果白襯衫配牛仔布迷你裙就很漂亮了. 削肩合身的設計是它的特色, 看來我必須再去訂做一件牛仔布迷你裙才行.

去了五六趟董家渡, 漸漸有了心得. 那裡有一家專門仿製“上海灘”(Shanghai Tang在紐約曼哈頓的名店街有分店)品牌的店, 他們的布料和“上海灘”是同一家工廠出產的, 師傅的手藝可能是所有店家中最好的. 店裡擺了所有“上海灘”的服裝目錄, 等著顧客挑樣子和布料, 就可以量身訂做, 價錢是“上海灘” 的十分之一. 我當然不可免俗的在目錄裡挑了一個樣式, 但是為了挑戰師傅的手藝, 我把領口改成雞心形, 免得太中國式平常穿不出去. 告訴師傅如果不合意我可是要他修改的, 沒想到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 三天後去取衣服, 試穿結果非常合身, 穿出來的效果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樣.

男人的西服那裡也有訂做, 西褲做的不錯, 夏天的純毛料連工帶料只要一百二十圓人民幣, 但是西裝上衣就要仔細挑選了. 每家手工各異, 一定要看到喜歡的式樣再訂做, 這樣才不會失望.

在上海待了幾個星期, 有空就去淮海路逛百貨公司名店街. 皮包裡放著數位相機, 看到好的式樣就要女兒站在衣服旁邊假裝替她拍照. 左一張右一張, 加上我手繪的細節, 董家渡的裁縫師傅就可以依樣畫葫蘆替我做一件. 我比較喜歡簡單大方的式樣, 所以還沒有被裁縫師傅做壞的記錄. 也感激上海的女友們事先告訴我那幾家店擅長那些式樣, 這也省了我去繳學費.

爸爸在世時, 常告訴我上海師傅的手藝是最好的. 上海人對什麼都講究, 而且很驕傲自己特有的風格與品味. 在布料市場裡, 我也常看到過顧客和師傅為了衣服做壞了爭吵. 但在蘇州時, 旅館附近就有好幾家裁縫店, 經過店門口看到掛著的衣服式樣, 和上海就是不能比. 樣子土氣手工粗糙. 釦子只縫兩針就算數. 這種衣服穿一兩次所有釦子就要重縫的. 絲質的布料車邊和鑲邊不平整, 真的浪費了一塊好料子.

上海很多建築和餐廳旅館的設計都可名列世界等級. 中西合併的風格, 世界熔爐的多樣化, 遭到許多懷舊人士批評上海已經沒有自己的文化. 但是我在布料市場所看到的, 仍然是上海人對品味的堅持與講究, 那不是現代化用金錢堆積起來的. 市場的廁所仍然沒有門, 水溝仍然飄著異味, 但是裁縫師傅與做手工盤釦的小姐們, 還是一絲不苟的做著自己的活兒, 即使顧客逼著他們趕工, 他們仍然堅持亞麻布料一定要花一天來下水, 否則衣服洗過一次就不能穿了.

一路從深圳東莞到上海蘇州杭州, 女兒問我知不知道我們住過幾個旅館? 算了一下, 整整八個, 上海的旅館還重複住了好幾次. 從來沒有和女兒這樣旅行過. 以前總是到一個地方就住下來. 去其他地方也以一天來回為目標, 因為帶著小孩搬來搬去實在是個很頭痛的事. 這次因為公事私事混在一起辦, 在中國大陸一待就是一個月, 那麼美的風光景色, 很難一個月裡什麼地方都不去. 所以在出發前, 把大部份行李留在台灣, 輕裝簡行只各帶了一個手提行李就上飛機了.

在中國大陸旅行不買東西是個罪惡而且對不起自己. 但是箱子裝不下, 只好沿路把購買的東西托朋友帶回台灣. 一些輕便的就直接寄回美國. 雖然運費不便宜, 但是也比在美國買要便宜¸何況很多東西還買不到呢!

帶女兒在中國旅行最頭痛的是飲食, 在美國長大的小孩對純中國式餐飲不習慣, 在台灣時還好¸ 因為TGIF星期五餐廳, 日本餐廳, 和其他意大利餐廳和美國的差不多(其實更好吃), 她可以找到很多她習慣的食品. 一些超市也有女兒愛吃的起士和早餐穀類. 但是在中國大陸就不一樣了, 大陸的中國菜一般來說都太油膩, 連我都吃不慣. 雖然麥當勞和肯德基到處都是, 但是這種速食在美國是不讓她吃的, 頂多一個月去吃一次當零嘴. 中國的必勝客披薩也是非常油膩, 意大利肉醬麵倒是不錯. 幸好鼎泰豐, 天母藍鳥咖啡, 上島咖啡…, 那些台灣人開的店處處都是, 我們的民生問題才能解決, 但是那些店都依著大陸人的口味做過調整. 上海菜和蘇州菜都很好吃, 只是口味偏甜. 新天地的中國館子隨著外國客人的習慣而略有改善, 菜式精緻而且比較不油膩, 但是價錢非常昂貴.

美國長大的小孩習慣非常清淡的飲食. 蔬菜都是用蒸或水煮, 因為美式廚房不適合炒菜, 一做起中國菜就是滿屋油煙幾天都去不掉那個味道. 太鹹或味道複雜的東西他們都是敬謝不敏的. 上海同事在餐廳請客, 女兒拿起裝飾用的生紅蘿蔔與青紅椒就大啃大嚼, 那些同桌的大人都瞪大了眼看著她如何能吃下這些沒煮過的東西.

日本菜是女兒喜歡的, 豆皮壽司, 枝豆, 蔬菜天婦羅, 茶碗蒸, 味曾湯…, 但是在中國南方我很少看到日本餐廳. 後來才知道可能是反日情節使然. 但在蘇州卻看到一整條日本餐廳街, 讓我非常驚訝. 原來日本人對蘇州有特別的情結, 用日文唱楓橋夜泊也是到蘇州才聽到.

和女兒逛街買東西也是一件頭大事. 她在台灣和中國這幾個星期已經學了很多中文, 但還是不夠好. 和我講話, 一開口仍然是英文. 這樣一來, 商家就把我們當成外國人來漫天要價. 計程車司機也帶著我們繞遠路逛大街. 連在上海的展覽會場裡, 已經夠謹慎小心了, 我的皮夾仍然被扒. 同行的上海人對我說除非把女兒留在旅館裡, 否則出門就是被當成一隻大肥羊. 我警告女兒當我走進商家買東西時, 她千萬得閉嘴不可以講話. 但這種警告對一個七歲的小孩來說絕對是耳邊風. 討價還價也不是我的專長, 所以只能冤大頭當到底.

臨行前我把所有需要的藥品都帶齊了, 只怕體質過敏的女兒會因吃錯東西而發疹子或拉肚子. 但是這一趟下來, 女兒沒有任何病痛, 反而是我身體過敏, 所以把小孩的藥加重劑量拿來自己吃. 很高興的是中國大陸的蚊子沒有台灣多. 防蚊蟲的香茅油一次都沒用到.

這次旅行對我最難忘的不是皮夾被扒, 而是人民幣的髒臭. 我的皮夾裡沒有放任何錢, 所有人民幣都放在一個可以封口的塑膠袋裡. 免得把我的皮夾皮包染上那個味道. 每次付錢的時候, 手指都會有摸過灰塵的澀感. 中國朋友笑我有潔癖, 但是台灣友人卻非常了解. 原來她們也是用塑膠袋裝人民幣呢! 看來這不是我的發明. 當初為了擔心女兒暈車所帶的封口塑膠袋, 現在可完全派上用場了.

上海蘇州的確好玩. 上海的大街小巷逛不完, 蘇州的庭園花草看不盡. 雖然天氣比台北悶熱, 但是汗流的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那種淋漓盡致感, 是在美國不曾經歷過的. 我問女兒還要不要再來? 她點頭如搗蒜的說, 今年放寒假時一定要來. 蘇州的旅館服務生早就告訴她寒山寺的倒數計時放煙火絕對比紐約時代廣場的有趣! 我雖然從來沒帶她去擠時代廣場一年一度的盛會, 但是看來她已經打定主意今年跨年要怎麼過了.

今天晚上到上海我最喜歡的餐廳之一, 小南國, 吃晚飯. 那裡的菜混合了其他地方的口味. 川辣子雞是我的最愛. 只是滿盤炸得香酥的紅辣椒和花生米, 其中雞丁少的不成比例. 即使如此, 那些炸透的雞肉, 味道實在太棒了. 翻著辣椒找雞丁吃, 讓我的食慾更推上頂點. 其他標準的上海菜也不錯, 本來想叫炸小黃魚, 但是菜太多了, 怕吃不完, 只好留到下次了.

狼吞虎嚥之際, 女兒湊到我耳邊說, “妳覺不覺得這裡有點像紐約?” 看看四週的裝璜, 黑色的石板拼湊成十足的現代感; 大型淡水魚缸點綴其間, 的確有紐約餐廳的感覺. 順著女兒手指, 我才發現這家餐廳的外國人很多. 原來她說的是這個. 在深圳看不到一個白種人. 到這裡有一半的客人是白種人. 英文此起彼落, 難怪女兒有這種感覺.

公司請美國客戶吃飯, 一桌子老中老外男男女女不足為奇. 但特別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兩人一起來用餐, 男的是外國人, 女的是中國人.

上海美女多得讓我目不暇接, 而且她們大多不化妝, 頂多點點唇膏罷了. 吹彈可破的肌膚, 擦了粉反而遮蓋了那種透明的滑潤. 她們的籍貫不一定是上海, 舉手投足間, 不是大家閨秀, 就是小家碧玉. 講話輕聲細語, 溫柔可人. 很顯然的, 那些外國男人為她們著迷.

從穿著打扮看來, 那些外國男人是派駐在上海的高階主管. 舉止彬彬有禮, 對他們的女伴更是體貼入微尊重有加. 那些女孩也是斯文端莊, 讓我心裡為這幾對異國佳偶喝采.

一直聽說上海女人精明能幹, 講話像吵架一樣, 但我看到的這幾個女孩沒有上海女人的特徵, 反而像蘇杭來的美女. 想想我打從心底欣賞她們的原因, 可能是她們對外國男人不卑不亢的態度. 一切都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 讓我這個局外人看了都舒服, 何況是那些被她們美色氣質迷的暈暈淘淘的外國男人? 那些女孩可能是為了投男人所好而故作端莊賢淑, 但是如果能喬裝的那麼真實精確而釣到一個金龜婿, 我們也只能說她們真的是本領高強理所當然囉!

上海女人對自己的重視與呵護, 是其他中國女人所自嘆彿如的. 男尊女卑的觀念本來就不正確, 但是中國人重男輕女的態度由來已久. 在上海女人身上, 我看到了中國大女人主義. 對我這個習慣男女平等但略傾向女權至上的人來說, 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 早就風聞上海男人的忍辱負重, 家事國事一肩挑. 但總覺得那是誇張的比喻. 世界上那有男人既賺錢養家又帶小孩做家事煮飯的? 可是我發現很多上海男人就是這樣.

週末和大學同學以及她的上海同事們一起逛街. 以為她們是無家一身輕. 所以計劃了一整天的行程. 先去董家渡的布料市場挑布料. 一件衣服連工帶料才五六百台幣. 複雜的樣式也不過一千多一些. 料子都很好. 手工的好壞是上海女友們熟悉的, 她們要我到指定的幾家去做. 樣子是現成的, 如果拿一件衣服要她們仿製也可以. 衣服兩三天就能做好. 看到那麼多漂亮的布料, 我不禁興奮的什麼都想做. 裙子上衣小外套…也順便替女兒做了幾件洋裝. 以為自己太浪費了, 不想招供做了多少新衣服, 上海女友們倒先開口, 她們訂做的比我還多. 因為這個區域比較偏僻, 她們不常來, 所以一來就大做一番. 看來我還是太小家子氣了.

做完衣服就到上海外灘去看畫展順便喝下午茶. 外灘三號(Three on the Bund)是最“火紅”的地方. 上海女友之一是愛逛酒吧的, 那種既有室內裝飾格調又有室外美景的酒吧是她的最愛. 先在樓下的藝廊看畫展, 累了就到頂樓的Bar Rouge去喝下午茶. 陷在柔軟舒適的大沙發裡, 看著外灘和浦東的東方明珠尖塔, 不禁懷疑我現在身在何處. 這個酒吧的消費比台灣還貴, 我不禁長舌的問上海女友們是否常來此地. 她們聳聳肩說, 反正老公的薪水都交給她們. 兩份薪水夠她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小孩有雙方父母幫著帶, 家事老公全包, 週末她們當然就和姐妹淘約著出來玩囉! 很驚訝她們竟是結了婚有小孩的媽媽們, 但是言談舉止一點都看不出來.

喝完下午茶, 她們要帶我去做足浴並修指甲. 說老實話, 上海的腳底按摩沒有台灣的好, 雖然他們順便也先做一些肩背的按摩, 但是按摩完後那種輕飄飄的的感覺, 我只有在台北的腳底按摩館嘗試到.

為了我這個外地人, 晚飯決定吃上海有名的南翔小籠, 城隍廟是它的發源地. 十多年前我去過城隍廟, 記得那裡的擁擠和雜亂. 所以興致並不高. 但是上海女友們笑我落伍, 現在的城隍廟整修的非常好, 和以前不一樣了. 一到那裡, 果真如此. 整齊的遊客區, 規劃一致的小攤販, 廟反而不重要了. 但是我心裡卻若有所失. 看著那新上的褐色亮光漆, 遮掩了老建築的古樸, 和台灣仿製的中國建築沒兩樣. 我感嘆的陳述著我的想法, 上海女友們卻不以為然, 上海的現代化是她們所樂見的, 即使代價是夷平老舊建築. 想想她們從小就在我們眼中的古董古物裡長大, 難怪對這些老東西很感冒. 如果換個立場, 我的看法可能和她們一樣.

吃完晚飯, 她們還想續攤, 到另一家新開的茶館去聊天. 上海的盛暑讓我汗流的濕了又乾, 乾了又濕. 喝再多的水都好像不夠似的. 吃完了飯才發現自己有多累, 只想回旅館洗個澡看HBO. 我就先打退堂鼓了. 臨走前她們約我下個星期一起去董家渡拿衣服, 並且去看英國名服裝設計師Vivien Westwood的回顧展, 順便去新天地逛很有特色的酒吧和餐廳.

新天地我是去過的, 三個人簡單的一頓飯, 吃了一百美金, 飲料只是茶水而已. 但我對那裡的室內設計留下深刻的印象. 中式的外表配上中西合併的室內裝璜, 協調而不突兀. 路易十六的椅子擺在中國紅木太師椅旁, 好像是同根生的親兄弟一樣. 連那裡的星巴克都是中國式的. 雖然朋友說新天地的房子是舊屋翻新, 但是我眼中只看到新而無法揣測它的舊, 就像我面前的上海女友們一樣, 雖然結婚多年有夫有子, 但是她們的心態和喜好與婚前無異, 多的是自信和新潮感. 她們嫁的不是豪門子弟, 但是一個愛家護家也親自持家的老公, 才能讓她們在婚後仍然保持自我. 看來我這個紐約熟女碰到上海熟女, 也只能自嘆弗如了.

已經八年沒來過深圳了. 這次重遊舊地完全認不出以前的風貌. 市中心鬧區和香港幾乎沒兩樣, 新建公寓大廈如雨後春筍一般到處都是. 百貨公司和商場一條街上就有好幾家. 所有的人都講著帶有各地口音的普通話.

以前每年來深圳, 都是為了公事不得不來, 根本不想在這裡過夜. 一大早從香港搭車過海關, 開完會晚上就原車回香港, 也沒有任何逛街看風景的打算. 那時的深圳對我來說是個四不像的怪獸, 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動物. 連第一家麥當勞開幕那天去吃個漢堡, 都得了急性腸胃炎.

現在的深圳仍然保持著怪獸的風貌, 不同的是它已決定當個中國獨一無二的怪獸. 沒有計劃的市容, 貧富雜處的居住環境. 名牌店旁就是賣仿冒品的集散地. 向公安問路是一問三不知, 但是他的大嗓門卻讓路過的關外人把你當成快到口的肥羊. 街上行走的外國人都是中東印度來的男人, 那些金髮碧眼的盎格魯薩克遜民族全聚集在他們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 例如五星級的彭年酒店和陽光酒店. 深圳的特色, 就是雜亂無章沒有特色.

和女兒上飛機前, 已經被所有的親朋好友們耳提面命在深圳要非常小心謹慎. 深圳扒手多, 乞丐多, 亡命之徒也多. 中國各地的淘金投機客群聚在此, 殺人越貨頂多是命一條, 人命在這裡是不值錢的. 媽媽命令在東莞工作的弟弟找個信得過的朋友當我們全程的地陪. 知道我絕對不肯答應的, 弟弟只得唯唯諾諾的含糊帶過.

在香港下飛機後, 我們不過海關, 直接搭船(Turbo Jet) 到深圳的福永碼頭, 這樣就不必在香港入關又出關. 深圳的氣候比台北炎熱, 太陽烈的會把人曬傷. 在台北時我們不介意在中午時逛街, 但在深圳就無法忍受正午出門.

深圳的餐廳很多, 中國各地的口味都有, 但是好吃又乾淨的餐廳就不多了. 美式速食就只有麥當勞和肯得基炸雞, 美式連鎖餐廳就是必勝客披薩和星期五餐廳. 在紐約不讓女兒去的麥當勞, 現在也成了不拉肚子的保證. 深圳的食客很多, 所以人多的餐廳食物新鮮度比較可靠, 但是重口味重油卻是我們拉肚子的原因. 所以常光顧的地方就是港式飲茶酒樓, 鼎泰豐(沒錯! 就是台北的分店, 還開了三家呢!), 和四, 五星級酒店的咖啡館和附設餐廳. 當然囉! 麥當勞肯得基和必勝客也是隔一天就去的.

在鬧區的街上走走, 就可以強烈的感覺到各省各地的人群集在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 以前總以為中國人經過那麼多年的通婚, 已分辨不出南方人北方人來, 至少在台灣是如此. 但在這擁擠的街道上, 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孤陋寡聞. 細看每個行人的長相, 東北人, 新疆人, 上海人, 雲南人, 廣東人, …各有各的樣, 臉龐五官身形都不同, 讓人過目不忘. 不像在台北街頭的行人, 看了好幾遍都記不得面前的人長得什麼樣.

到達深圳時, 弟弟再三警告我護照機票信用卡和大多數現金要放在旅館的保險箱裡. 隨身背的包包裡面裝面紙太陽眼鏡和小部份現金就夠了. 皮夾不要常掏出來, 把小額的錢放在包包的側袋裡隨時可以拿出來用就好了, 因為當地人都是這樣做的. 斜肩背的包包一定得背在身前, 不可放在身後, 否則就便宜了扒手集團. 弟弟嚴肅的口氣讓我忘了逞強反駮. 想想自己帶著一個只會講英語的小女兒, 又有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美國人的友善表情, 無疑是這裡扒竊集團的最好目標.

夏天真的不是來深圳的好時候. 天氣炎熱得讓人無法離開冷氣間. 但是因為海棠颱風的影響, 倒有兩天的涼爽天氣. 朋友們說深圳比香港更適合血拼, 這可是千真萬確. 名牌店到處都是, 但價錢比香港還要便宜. 可能因為這裡消費水平比較低, 任何世界名牌到這裡都得減價. 自己沒買什麼, 因為手提行李箱容量有限, 但卻替女兒買了許多歐美設計的童裝, 告訴自己小孩衣服所佔空間比較小, 實際原因是同樣品牌這裡價格只有美國的三分之一, 所以覺得自己是買一件就賺到一件.

深圳也開了幾家星巴客咖啡, 所在地點不是鬧區精華地, 就是百貨廣場的一樓. 室內擺設沿襲世界星巴客的標準, 但是顧客卻沒有台北星巴客擁擠, 想是因為消費水準超過一般上班族的限度, 這樣也好, 至少我和女兒可以在這裡當個愚蠢天真的外地人, 而不必隨時警戒自己的包包和口袋.

在深圳我們住在所謂的商務酒店公寓裡. 房間比一般旅館大, 有客廳小飯桌臥室和小廚房. 雖然是四星級的, 但是比一般四星酒店要設備齊全且乾淨整潔. 深圳旅館除了五星級以外, 都要注意清潔問題. 新的旅館還好, 舊的旅館就最好去看看再決定是否入住了. 否則充滿陳年煙味的房間, 污漬斑班的地毯, 發霉積垢的防滑墊, 讓人睡覺時都在做惡夢.

在深圳的這幾天, 弟弟請三天假帶我們去郊外玩. 以深圳為中心點, 附近的小地方反而比較有趣. 例如動物園, 世界之窗等大人小孩都可以玩的地方, 還有大梅沙海灘, 比懇丁要集中而且好玩¸ 絕對可以媲美加州海灘的風情. 海水浴場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 多的是晚上才來游泳烤肉露營的年輕人. 海邊的大排檔是我的最愛, 晚上吹著海風吃廣式粥品燒臘配王老吉涼茶, 讓我捨不得回旅館睡覺.

住在深圳市中心, 晚上吃過飯後能去的地方不多, 膽子大一點的就去逛大街小巷. 但是得切記穿著打扮務必入境隨俗, 否則有安全上的顧慮. 深圳的宵小們不等你開口, 很容易就從衣著知道你是外地人. 膽子小的就去按摩洗腳(足浴). 三十圓人民幣就可以打發一個鐘頭. 深圳的足浴和台灣的腳底按摩不太一樣, 比台灣的差多了, 而且環境衛生也差一節, 最好先打聽一下再去. 做足浴的地方也做其他的按摩, 並且都用漂亮纖細的女孩穿大紅色的高叉旗袍站在門口拉客. 女兒也很喜歡腳底按摩, 我們第一次去時, 看到這種迎接陣仗, 我嚇得以為這裡有做色情的. 朋友再三保證沒事, 我才戰戰兢兢的踏進大門. 深圳也有治療性的腳底按摩, 但是他們叫做足療, 那是很痛的, 據說有療效, 但我沒試過. 我還是比較喜歡台北的腳底按摩.

深圳是個打工的都市, 生活機能除了以吃飯睡覺為主, 其他都相當缺乏. 住在這裡幾天後, 我不禁很佩服那些台商, 尤其是他們的家屬, 從台灣舉家遷到這裡長住. 他們所要面對的, 何止是環境的改變? 深圳那種動蕩不安亂糟糟的感覺, 才是讓任何人精神疲憊的主因之一. 好像每個人都只能活在當下而沒有明天. 幸好許多台商住在離深圳市中心有一段距離的各個鎮上, 但是自成一格的封閉生活, 精神上是相當匱乏的. 所有台灣的主要入口網站和新聞網路(雅虎台灣, 蕃薯藤, 中視影音新聞…), 都被中國政府禁掉. 台灣報紙只能看到聯合報, 弟弟告訴我一年訂費是兩萬四千台幣. CNN電視新聞動不動就在播報途中被封頻. 要享受任何文化的熏陶, 就得過邊境到香港. 深圳市晚上的娛樂, 只有吃飯唱KTV洗腳或到酒廊喝酒. 所以單身赴任的台商會包二奶, 我總算有些了解了. 我所去過的現代化大都市中, 堪稱為真正文化沙漠的, 非深圳市莫數.

後記: 弟弟告訴我深圳的扒手最喜歡在行人路橋上行竊, 因為路橋上四通八達, 他們分散逃跑也比較容易. 要防止被扒有一招, 三人出門時, 最好不要並排著行走, 要用“倒三角形” 方式在路上走, 就是前面走兩個人, 後面走一個人. 比較警覺的人走後面, 他就可以照看著前面兩個人. 如果有扒手集團靠近, 他應該馬上可以發覺並上前援助.

在東莞工作的弟弟, 一直說深圳動物園有多好玩. 七歲時就偷偷爬過台北圓山動物園的欄杆想打開猴子籠來解放它們的我, 想到觀看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就皺眉. 現在既然來到深圳, 弟弟的好友又是動物園的獸醫. 他再三保證那裡的動物都受到非常良好的照顧. 在女兒的要求下, 就和弟弟開車到位於深圳市郊的動物園.

動物園的規模比我想像中大很多. 弟弟的朋友站在噴泉前等我們. 烈日毫不留情的炙烤著我們的皮膚. 幸好在出發前就替自己和女兒塗上厚厚一層SPF50的防水防曬霜. 動物園的樹蔭很多, 站在樹下馬上感覺到氣溫下降好幾度.

在深圳東莞已經碰到幾個弟弟的朋友. 他們都和弟弟一樣開朗豪爽, 非常熱情好客. 這個獸醫也一樣, 白上衣和手臂沾染血跡還來不及洗淨就跑出來接我們, 他解釋說剛才替馴鹿鋸了角, 如果我們敢喝鹿茸血, 他馬上拿幾瓶來. 我和女兒聽了把頭搖得和波浪鼓一樣, 但是弟弟卻神清氣定的說他可以試試.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弟弟, 想他這些年來在深圳東莞工作, 也染上廣東人什麼都敢吃的習性.

我們先坐導覽車逛了動物園一圈, 對整個園區有了初步的了解. 在地圖上圈出等一下要再仔細看的區域, 就上了冷氣車, 進入野生動物園區.

車上有幾個調皮的小男孩. 司機抓著他們先叮嚀說如果把窗子打開, 獅子老虎會跳進來把坐在敞開窗子旁的他們給吃掉. 那些一胎制之下的小祖宗們, 根本不把司機的話放在心上. 隨車的男導遊似乎很習慣這種情形, 他把小男孩們集中在車尾, 自己親自坐在旁邊看守他們.

冷氣車開進圍著高聳鐵絲網的雙層自動門裡, 就像侏儸紀公園電影一樣. 我非常訝異野生動物園裡的猛獸看起來非常健康活潑. 一群黑熊傻傻的望著吊在樹上的蘋果流口水. 車子經過都引不起它們的注意.

獅子們依著一隻公獅配數隻母獅的原則各聚一方. 天氣炎熱, 獅群們都在打盹, 對我們的車子完全視而不見.

野生動物園面積並不大, 沒兩下子就逛完了. 在上車地點下了車, 我們就往冷飲部走去. 忽然女兒拉著我狂奔到路的另一端大叫著, “Tiger! Tiger!” 果不其然, 一隻中國虎趴在石檯上讓人照相. 女兒自詡屬老虎的, 對任何與老虎有關的東西都有特別有興趣. 但看到真老虎離她那麼近, 卻不敢靠近. 獸醫朋友說老虎是不可能被訓練的完全馴服野性全消. 這隻老虎從小被動物園養大, 雖然和人比較親, 但是爪子已拔掉而且鐵鏈收的很短讓它頭部擺弄的幅度很小, 才能放在外面讓人拍照. 坐在石檯上, 手放在老虎背上和它拍照是可以的, 但抓它的臉或扯它的皮毛仍然是很危險的. 聽到它的爪子被拔掉, 不禁讓我想起以前收養的第一隻貓咪, 因為爪子被拔掉而無求生本能. 可憐的老虎沒了爪子, 也等於是殘廢了! 幸好它的牙齒還在. 記得到泰國時, 看到虎牙鑲的項鍊, 我只能自欺欺人的祈禱那些牙齒的主人是先過世後才被拔牙的.

看著閃閃發亮的老虎皮毛, 我忍不住坐在它旁邊撫摩著它的背脊撓著它的耳後根. 那隻老虎竟然舒服的把下巴放在兩隻前爪上閉了眼睛, 和我家那隻大肥貓一樣的慵懶. 女兒看著也不怕了, 就坐在我旁邊一起照相.

獸醫帶我們到虎獅表演場後面一排屋子裡, 敲了其中一個門, 一位二十幾歲的大男生汗水淋漓的來開門. 原來他是三歲紅毛猩猩“貝貝”的專屬保姆. 房內冷氣很足, 但他為了給發脾氣的貝貝打理門面, 被它整得氣都喘不過來.

紅毛猩猩是保育動物, 獸醫太太就是在園內專門訓練研究紅毛猩猩的技術人員. 貝貝一看到客人來了, 高興的唧唧叫, 伸出兩隻長手抓住我的腿就往上爬. 抱著它, 我才發現它蠻重的. 貝貝的雙手摟著我的脖子, 用那迷死人的純潔大眼睛緊盯著我瞧, 讓我忍不住親吻它的額頭. 女兒看著吃味, 也要來抱貝貝. 但是貝貝太重了, 她抱不住. 貝貝似乎對小孩沒啥興趣, 也可以感覺出女兒抱不穩它, 就跳到地上來抓著我的小腿要我抱. 看著這隻紅毛猩猩真的和小孩一樣愛撒嬌, 我抱著它愛不釋手. 它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把我當成猩猩媽咪. 弟弟要來抱它, 它卻理都不理, 看來它只有對女生有興趣.

貝貝身上沒有動物慣有的臭味, 毛髮摸起來很乾淨. 獸醫太太說他們有一組人全時照顧貝貝, 它絕對可以和一胎制下的小祖宗們媲美. 看著貝貝那麼快樂親人, 沒有被虐待動物的焦躁懼人與神經質. 我相信貝貝可能是最幸運的紅毛猩猩之一.

深圳動物園裡有一隻租借來的熊貓, 獸醫朋友是照顧它的負責人之一. 熊貓慢條斯理的自顧自吃著竹葉. 獸醫走進玻璃房裡給它兩個蘋果, 它馬上扔下竹葉去追逐蘋果. 想是天天吃竹葉也有吃膩的一天, 得換換口味才行.

我和獸醫談起秦嶺的熊貓保護區. 明知這是政治敏感性很高的話題, 我還是想聽他的看法. 他嘆了口氣說當然最好把熊貓留在它們的原居地, 在不打擾它們的情況下, 讓它們自然繁殖. 用麻醉藥或其他捕捉方式把熊貓運送到保護區, 對熊貓當然是一種折騰. 而且誰能保證熊貓一定能良好的適應新環境呢? 但是人類為了自己的經濟效益而犧牲動物的權利由來已久, 所以“保護區”變成那麼政治敏感的話題. 他問我知不知道美國WWF(野生動物保護協會) 站在那一邊? 我點點頭告訴他我很早就停止對WWF的捐款了.

中國大陸深圳的動物園固然用動物拍照表演來募款, 而且訓練野生動物仍用鞭打怒斥的方式, 讓女兒直呼“虐待動物”. 但是我很清楚我不該用美國標準“把動物當成自己小孩”來批評他們. 至少園內的動物很健康活潑, 皮毛油亮沒有皮膚病, 眼睛精亮有神沒有不正常分泌物. 動物的居住環境固然還有改善的空間, 但是以中國大陸整體的環境來看, 我只能說這些動物真的是很幸運了.

那篇“吃香喝辣的外國人”, 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回應. 所以我想進一步談談嫁給外國人所必須面對的情形. 希望台灣女孩在談戀愛之餘, 能很清楚看到自己未來所可能遇到的事.

和外國男友可能是在美國認識的, 也可能在台灣認識的. 在美國認識的情況比較單純. 自己在國外如果已經住上一段時間, 對當地的國情有一些初步的了解, 也有機會認識男友的家人親友. 這種異國婚姻成功率比較高. 藉著男友四週的人來了解他的為人是比較可靠穩當, 物以類聚嘛!

男友可能不會中文, 對台灣的了解也只限於一個地理名詞. 自己反正是要嫁過去的, 不是打算把男友娶回台灣. 英文溝通的能力, 比男友在中國城點排骨麵時不誤說成屁股麵來得重要多多.

在美國市政府公證結婚後, 如果能把老公帶到台灣來接受一點文化衝擊, 何嘗不是件好事? 但是當他走近臭豆腐攤位捏著鼻子尖聲叫著“大便"的時候, 別怪他冒昧失禮; 當他看到妳拿著雞爪啃得津津有味時, 別怪他一臉不可置信想要和妳離婚的表情. 只要事前先告訴妳爸媽, 在吃飯時別猛往他碗裡夾菜, 相信這趟拜會岳父母大人之旅, 會功德圓滿的結束.

他可能永遠不肯叫妳父母“爸媽”. 因為爸媽這個名詞永遠保留給他的身生父母. 即使那養了他十幾年的繼父, 他也只肯直呼其名.

要他幾年陪妳回台灣一趟, 他是肯的. 但要他每年的年假都花在和妳一起往台灣跑, 他打死都不肯. 再怎麼說台灣不是他的家鄉, 他只對妳有興趣, 妳已經遠離了自己的家鄉搬到他的國家來, 他是沒有理由對妳的家鄉有興趣.

如果自己的男友是在台灣認識的, 那就有一點複雜了.

他可能是遊學在外洛克菲勒的曾孫; 他也可能是被全美通輯的FBI十大要犯. 在人性本善的原則下, 他很容易偽裝在異國風情裡, 而讓妳無法得知他的真面目.

台灣人是熱情好客的. 許多風塵僕僕的旅人在台灣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台灣女人纖細嬴握的身材, 比起抱都抱不動的美國胖大女人, 要值得憐愛的多. 台灣女人長期不滿台灣男人的沙文主義. 幼稚而霸道的小男孩嘴臉, 沒有澄澈如海水的深邃眼眸來的羅曼蒂克. 加上美金對台幣仍停留在三十比一上下, 紅藍棕綠的國父和小孩動物肖像怎麼看就是沒有綠色的歷屆總統頭來的有趣. 所以就有了遠嫁他鄉的念頭.

記不記得很多人在國外旅遊時, 心情會特別放鬆而做出一些有違自己本性與原則的羅曼蒂克行為? 有家報紙做過一個調查, 單身出國在外的男女最期望的就是一夜情. 人性皆同, 妳為什麼認為妳的未來老公會和別人不一樣呢?

到處搞一夜情也罷, 節儉吝嗇的人在國外變得熱情大方也罷, 如何在簽結婚證書前搞清楚他的為人, 才是當務之急.

婚前拜訪未來公婆和小姑是所有台灣女孩必做的事. 要嫁給外國人, 這一道手續更不可省. 旅費與見面禮是小事, 自己終身幸福才是大事. 如果未來老公堅持自己是孤兒院裡長大的, 他總有朋友師長吧? 再不濟也有社會局處理他case的社工人員吧? 沒有人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相信妳看到他的父母, 繼父母, 或養父母, 和其他有無血緣的兄弟姐妹後, 就會對他的成長背景有些數. 不論他父母對妳比對他們自己的女兒還親, 蜜糖甜心叫得自己都快得蛀牙. 和他們出去吃頓飯到超市去買買東西, 妳就會對他們用錢方式和經濟狀況有些了解.

省小錢失大錢的美國人比比皆是. 美國人的算術實在太差勁了. 買便宜沒有品牌的日用品雖然價錢低, 但兩張衛生紙才抵得上好品牌一張的用量. 這時如果便宜貨的價格不是好品牌的一半, 那該怎麼買妳一定知道, 但是未來公婆如果堅持買便宜貨, 妳心裡就要有警惕了. 還有那些為省一兩毛汽油錢而花很多時間開上好幾里路去找便宜加油站的人, 他們開車所浪費的汽油費就抵得上汽油差價, 更遑論時間的損失. 想省錢但是從小算術就不及格, 連基本生活上的邏輯觀念都沒有, 相信在優生學的前提下, 後天的教養也不會高明到那裡.

美國人對別人外表親切和善, 但是如果妳當他們一定是表裡如一, 那就大錯特錯了. 親兄弟明算帳是一貫的原則. 父母對成年子女的房租伙食費必須要收的. 短期以朋友身份借住美國親友家, 是沒有問題. 但超過一兩個星期就得先奉上房租, 免得到時候被趕出來還落個佔朋友便宜的惡名聲. 當然美國人也有和我們一樣熱情的. 但是請先把房租伙食費奉上, 等他們拒收後再大方住下也不遲. 這樣他們才會很清楚知道妳沒有存心佔他們便宜. 請切記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美國人尤其注重自己的隱私. 妳所要付出的是金錢還是友誼, 就看妳怎麼應對取捨了.

美國本地人是不習慣聽有“外國腔”的英語. 他們也不會因為妳英文不好而放慢說話速度. 要融入老公的家庭中, 只有要求自己多加學習. 美國人是本位主義非常強烈的民族. 他們會要求對方來配合他們. 如果妳秉持中國人溫良恭儉讓的美德和他們交往, 就別怪他們佔了便宜又賣乖. 妳如果不開口表達自己的意見, 就視同放棄權利. 美國人有一句俗語, “Squeaking wheel gets the grease.” 妳沒說話, 就代表妳沒話說. 要美國人以“人之常理”來對待妳, 妳就得搞清楚美國式的常理是什麼. 否則自己氣得半死, 別人還把妳當怪物.

以前在台灣對妳呵護有加的老公, 這時可能對妳沒有那麼體貼了. 不是他變心, 而是身處的地域空間不同, 現在是在他的國家裡, 他自然而然的會以他國家的方式來對待妳. 在台灣時他雖然熟悉當地的習俗, 他仍然是個外人. 現在回到他家了, 當主人和當客人的心態和行為上都是不一樣的. 所謂入境隨俗, 在台灣時他隨妳的俗, 在美國妳就得隨他的俗. 想當初他來台灣時為了適應當地生活所受的苦, 現在輪到妳了. 所以這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許多剛來美國的台灣女孩埋怨老公回到美國後就非常吝嗇節儉. 對她們的生日情人節禮物縮水不說, 連平日花費也苛刻許多. 這時我的回答總是, “妳自己賺錢自己花, 他半句話也不能說.” 等到那些台灣女孩開始賺錢後, 她們反而比老公還節儉, 這就是美式生活思維.

拿美金到台灣花, 在一比三十之下, 即使再貴的東西都買得下手. 旅人過客的心情對金錢本來就比較寬鬆. 回到自己國家過生活, 就會有長遠的打算. 美國是個稅率很高的國家, 一星期工作五天, 有兩天以上是為美國政府繳稅而白做工. 那時花起錢來就會斤斤計較了. 美國的醫療保險, 小孩的教育費, 汽車保險與稅金, 和房屋貸款與地價稅…相當昂貴. 在台灣時, 再不濟也可以回家靠父母. 在美國就沒有這種靠山了. 那種孤獨無依的感覺, 除非自己經歷過, 是很難了解的. 回到美國後, 老公開始吝嗇節儉, 至少表示他務實負責任. 多的是在台灣浪費慣了, 回美國後手中可使用的錢變少了, 東西的價錢高了, 但花錢的習慣沒有改. 等他信用卡刷爆以後, 妳還得替他還債, 那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別忘了美國是個男女平等的國家. 在結婚之後所發生的債務是夫妻共同的責任. 除非妳一開始就不拿他信用卡的副卡, 不共同簽署任何借貸, 不共同擁有任何不動產. 和老公的財產劃分得清清楚楚的, 就不怕被銀行追討. 但是妳努力奮鬥, 他卻不求長進. 一旦因了解而分手, 妳收入比他多, 妳就得付他贍養費. 這就是美國法律上男女平等的真義. 即使離婚的理由是他有外遇, 妳不但得不到精神補償, 還得每月付錢給這個背叛妳的男人, 心中怎麼能不嘔?

當然異國情婚姻也有幸福美滿的結局. 但是移民來美的太太們所需花下的心血, 常讓她們自問到底值不值得. 下苦功學習英文, 以便完全融入美國社會, 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老公一回到美國後, 就馬上開始為共同的未來打拼, 沒有多少時間協助太太學習進入美國社會. 一個對美國生活完全陌生的太太, 馬上要包辦家中許多瑣事, 和郵局銀行水電公司修車廠打交道. 家中採買煮飯打掃, 也落在自己頭上. 在台灣是個連荷包蛋都不會煎的外食族, 一來美國就要變成一個十項全能的八爪魚. 水管馬桶堵塞都得自己鑽到洗手檯下拿著笨重的工具去修理. 整天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忙東忙西, 只怪自己在台灣時被家人男友寵壞了, 平常只知道看電影逛街坐咖啡屋, 連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沒想過會不會的問題.

遷移美國幾年下來, 美式生活總算摸熟了八九成, 英文也稍有底子了. 這時的枕邊人, 似熟悉又陌生. 日常生活溝通沒有問題, 但夜深人靜時, 想到自己在台灣的種種, 前男友雖然大男人主義不夠羅曼蒂克, 但那時心靈溝通毫無障礙, 他是知道自己的. 不像現在這個老公, 對自己的內心一知半解, 似乎也不怎麼在乎到底知不知道. 和他談起自己小時後的趣事, 他只是一面瞪著電視機一面心不在焉的答應著. 看他和他的朋友或前女友們聊天聊得眉飛色舞, 自己卻半句話都插不進去, 那時的心情, 比跌到冰窖裡還寒冷.

為了維持這個婚姻, 必須學著接受老公和他朋友們的共通處比和自己多. 再怎麼說他是無法抹煞認識自己以前的二十多年的生活. 但是自己的那二十多年也是無法抹煞的, 不同的是自己搬到他的國度裡來生活. 所以對自己出國前的二十多個寒暑必須暫時遺忘, 否則只怕這個婚姻會走不下去.

閒暇時到中國城去租小說和錄影帶是聊解鄉愁的方式. 但是老公看不懂也沒興趣看. 他嫌台灣戲劇節目太過悲情, 男女主角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哭泣. 他喜愛的書籍自己因英文不到那種程度而看不下去, 自己喜歡的台灣作家他卻是聽都沒聽過.

和他的交集只有從認識後開始. 在那之前是一片空白. 努力學習英文和美國的文化傳統來填補那段空白, 往往是事倍功半效果有限. 但為了這個婚姻, 咬著牙也得繼續學下去. 在自己學習的當兒, 新的事情不斷發生, 老公也不斷的在學習…沒有堅強的毅力和決心, 這個異國婚姻如何維持下去? 所以在說出那句 “I Do” 時, 怎麼能不仔細三思呢?

晚上和女兒散步到台大附近, 看到賣現做披薩的小店. 女兒吵著好久沒吃披薩了, 就和她走進去. 知道台灣的披薩和美國的不一樣, 一些對我們來說奇奇怪怪的口味, 是不敢嚐試的, 所以特別叮嚀點餐的小姐, 我們要一個只有起司的披薩, 其他任何的topping都不要.

東西送來後, 一人份的披薩剛好夠女兒一個人吃, 但是她咬了一口後說, 吃起來不像披薩. 我仔細的瞧了瞧, 才發現問題在那裡. 原來這個披薩沒有放番茄醬汁. 去問點餐小姐, 她告訴我她們的披薩都不放番茄醬汁的. 我雖然覺得很奇怪, 但是沒有醬汁的披薩吃起來有點像女兒喜歡的烤起司三明治, 味道還不錯. 就不必太介意了.

女兒津津有味的吃著她的披薩, 我就坐在那裡打量店裡的顧客. 小小的店面全部都坐滿了人. 大部份是台大學生, 但是有兩個小桌各自坐著一個看來十歲不到的小孩, 頗怪異的感覺, 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一桌坐著個略胖的小男生, 身材雖然高大, 但稚氣的臉龐看起來只有九歲左右. 桌上放著起司烤通心粉, 和一大杯香草冰淇淋聖代.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安靜的吃著, 臉上卻有著不安的表情, 好像是不很習慣一個人坐在小餐室裡吃晚餐. 他的食量雖然不小, 但是吃東西的速度卻很慢. 女兒也注意到他了, 悄悄的問我, 他的爸媽在那裡? 頓時我覺悟到為什麼會覺得怪異了, 原來他是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的父母呢?

另一桌的小女孩也是一個人坐在那裡吃披薩, 她非常瘦小, 個頭像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但是我猜想她應該是小學三四年級了. 她倒是神情自若, 好像很習慣一個人來這裡吃晚餐. 桌上有兩個空玻璃杯, 看來她已經喝了兩大杯汽水, 難怪對披薩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 她肚子應該已經飽了吧!

坐在旁邊的女兒, 輕輕的推了推我, 又問了一次他們的父母在那裡. 看來她也注意到這個小女孩. 我告訴她他們的父母可能在外面買東西, 等會兒會過來接. 女兒點點頭, 就低頭繼續吃她的披薩.

女兒把桌上的東西都清乾淨了, 那兩個小孩的父母還沒來, 女兒說她還要一份炸薯條, 我就替她點了, 其實我知道她想等著看那兩個小孩的父母來了才肯走的.

沒一會兒小男孩吃完了, 他擦擦嘴, 背起了書包就離開餐桌推門出去了. 女兒張大了嘴, 大聲的叫著說, 他怎麼可以一個人離開, 不等他的爸媽? 我要她輕聲點, 他可能就住在樓上或隔壁, 所以自己來吃晚餐. 女兒把頭搖的和波浪鼓一樣, 一直說 “No, no, no, 他不能那樣做!” 我很清楚女兒為什麼那麼驚訝, 其實我自己也是非常吃驚. 在美國, 小孩十一歲之前, 是不能沒有大人或年紀稍長的大小孩陪伴的. 如果任何鄰居或陌生人發現小孩沒有人陪伴, 父母的監護權會被取消, 小孩會被送到寄養家庭去.

才和女兒說著, 另一桌的那個瘦弱女孩也把餐盤一推, 背著書包站起身來就離開餐室了. 我和女兒驚訝的瞪著她的背影, 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兒安靜的吃著炸薯條, 過了好一會兒, 才抬起頭問我, 我在台灣會不會像那兩個可憐小孩的父母一樣拋棄她? 我笑著問她, 我怎麼可能拋棄她呢? 女兒悶悶的說, “看起來台灣的小孩都是一個人到餐廳來吃晚飯, 我想是因為他們爸媽拋棄他們的緣故.” 我再三向女兒保證, 我們兩個是任誰都無法把我們分開的, 我絕對不會拋棄她. 她才點點頭表示接受我的保證.

女兒心安了, 但是我卻覺得心裡很感慨. 這兩個小孩, 默默的各自進來吃著自己的晚餐, 然後默默的各自離開. 他們的父母在那裡? 我瞭解現在忙碌的父母已經無法和小孩一起吃晚餐, 因為我自己也經常是如此. 一個星期能和女兒吃上兩三次晚餐已經是很不錯了. 但是小孩自己一個人去餐廳點餐吃晚飯, 卻是我所始料未及的. 他們還不到十歲呀! 難道他們的父母忙碌到無法安排他們去友人鄰居家一起搭伙, 或去安親班吃晚飯, 或請菲傭替他們煮晚餐, 或…那兩個小孩看起來家境還至少是小康以上. 但是他們卻必須如此孤獨的成長, 怎麼不讓人心酸? 如果許多台灣小孩都必須如此長大, 這個社會怎麼會不生病, 怎麼會不出問題呢?

服務小姐進來清理桌面, 我忍不住問她這兩個小孩是不是常客? 是不是經常一個人來吃飯? 她淡淡的說, 他們一星期總會分別來個一兩次吧! 她從來沒看過他們的父母親人, 他們都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女兒吃完了最後一根薯條, 擦擦嘴問我和服務小姐說什麼. 我無法重複我們的談話, 只想牽著她的手離開這裡. 現在的心情, 和我的腳步一樣, 像灌了鉛似的沉重. 台灣政府因為出生率低落, 而大力鼓勵生育, 但是如果社會充斥著這些父母健在的孤兒, 是件好事嗎? 養而不教, 又是誰的錯呢?

爸爸的喪禮終於結束了. 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準備, 因為對台灣喪事習俗完全陌生, 所以總有忽略了什麼的感覺. 不擔心爸爸在天之靈皺眉頭, 只怕媽媽她們老一輩罵我們不懂事. 究竟喪禮是以死者之名為活著的人辦的, 讓媽媽親戚和爸爸的老友們滿意是最重要的.

爸爸的喪禮是採取天主教儀式在教堂裡舉行, 所以還算莊嚴肅穆. 但在入殮與火葬這些必須在殯儀館舉行的儀式, 讓我深深感嘆台北的人口實在太多了, 多到連化成塵土之前, 都得忍受趕鴨子似的分秒必爭排隊等待.

入殮前要確認死者的身份, 所以只有我和弟弟在場. 弟弟向來對未知的冥冥之事膽子比較小, 所以把遺體放入棺木的過程, 就由我來監督簽字. 爸爸的陪葬物一樣樣放入棺木中, 我堅持要自己來, 但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不讓家屬親力而為, 我不了解原因何在, 只有瞪大了眼盯著他們看, 唯恐他們漏掉了什麼.

直到他們把爸爸蓋上被子, 我才被允許做最後檢視. 爸爸的眼沒有全闔, 嘴也張的很大, 臉上的妝底斑斑塊塊, 嘴巴也沒有清理. 我老實不客氣的要求他們當場處理. 工作人員又把我給請出去. 我只看到他們圍在棺木前搞東弄西, 沒一會兒要我進去再檢視一次. 眼睛合了, 嘴巴雖然張著, 但不明顯. 粉妝仍然慘不忍睹, 看著工作人員一副想趕我走的樣子, 因為下幾具遺體已經推出來了. 我估計這些細節自己可以在教堂裡處理, 就讓他們把棺木抬上靈車, 準備移到教堂舉行追思儀式.

當所有家祭公祭殯葬彌撒和火化禮都在教堂舉行完畢後, 遺體又移回殯儀館旁的火葬場. 這時已經快接近中午了.

火葬場的吵雜混亂, 出乎我意料之外. 和尚神父道士各自拿著麥克風聲嘶力竭的替死者做最後的祝禱. 唯恐遺漏怠慢了什麼, 死者的魂魄會擠不進天國的窄門. 酷熱的盛夏艷陽, 把一個鐵皮棚子照射的快融化掉了. 家屬們層層披麻戴孝, 禮儀師們再炎熱都不可能脫下來的深色西裝外套, 還有和尚道士神父們的袈裟神服, 把火葬場裝點的和煉獄一樣. 屋頂上的幾個高大煙囪, 反而沒有如想像中噴出令人窒息的黑臭濃煙. 幾縷淡淡的青煙, 斷斷續續的飄著, 映著背後的蔥綠山坡, 好像死者的靈魂真的隨著輕煙乘風而去.

火葬場的大火爐前, 飛散著厚厚的煙灰, 地上牆上到處都是. 不去細想這些灰塵是那裡來的, 就在爸爸的棺木前跪地做最後的道別.

大火爐的門未打開前, 禮儀師就要我們起身離開而不能回頭. 不太清楚原因何在, 我們也照做了.

把爸爸的照片放在門口的大長桌上. 供著我們帶來的蔬果和香燭, 就等著火化後撿骨. 這時其他撿完骨的家屬捧著骨灰罈, 擁擠的走出撿骨區, 一個拿著照片, 一個打著黑傘. 我們就只能貼著牆壁讓他們先走.

家屬休息區在殯儀館的大門口附近, 離火葬場有一點距離, 休息區裡面有冷氣比較涼爽. 但是我們不放心, 就繼續坐在火葬場前面的鐵棚子裡面等待. 汗珠濕透了所有衣物. 幸好這時不必穿喪服, 否則很久沒有這麼汗流雨下, 一定會中暑的.

一個多鐘頭後, 遺骸移出火爐, 等著冷卻. 我們站在撿骨區等候著. 叫到我們名字時, 工作人員推著大鐵盒出來, 骨灰已經清理過了分成三堆, 腿骨, 胸骨, 和頭骨. 很驚訝燒過的骨頭竟然那麼雪白. 記憶中土葬後撿出的骨頭是黃褐色的. 我們拿著大筷子先揀出大腿骨放進骨灰罈的底部. 接下來就由工作人員接手. 我們沉默的看著他熟練的把骨頭放進罈子裡. 他動作熟練利落, 帶著莊嚴與尊重. 這是我今天第一個碰到如此尊重死者的殯儀館工作人員. 爸爸的骨骸很多, 骨灰罈裝不下, 只好用塞的. 工作人員似乎感受到家屬心中的不忍, 放慢了動作, 穩重緩慢的一點一點放, 然後把骨灰罈用強力膠封死, 包上白緞布, 雙手捧著罈子交給我們. 這時我們心中充滿了感激, 千謝萬謝他對爸爸最後的照顧, 就出發到墓地去入厝.

爸爸的喪禮從早上七點半入殮到全部結束, 已經是下午快三點. 墓地炎熱而無風, 讓舉著香燭的我們汗都流到眼睛裡面. 坐著開足冷氣的車子下山, 我感觸很深. 固然悲哀爸爸的過去, 但是第一次參加台灣的喪禮, 比較起我所熟悉的美式葬禮, 台灣的喪事禮俗多的讓我們有一點動輒得咎的感覺, 因為這些禮俗不是用常識可以判斷的. 但是為了安慰生者的心, 我們跟隨著禮儀師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幸好圓滿達成任務.

讓我感慨最深的是喪禮前入殮化妝過程的簡略與草率. 後來聽禮儀師說因為死者太多, 化妝師在屍體還未解凍時就化妝, 化完後不再放入冷凍庫中, 所以粉底結成塊狀, 一透水就呈剝落狀. 連化妝都如此匆忙, 工作人員怎麼有時間好好清理屍體的口腔耳鼻? 但是這些小節, 卻是家屬最注重的.

感慨之餘, 我不禁問禮儀師台灣私人可以開殯儀館嗎? 如果把裝璜的富麗堂皇的美國殯儀館搬到台灣, 沒有推著棺木在烈日下奔走的場景, 沒有吵雜推擠等著被叫名字的悲傷家屬, 也沒有塗著厚厚粉底就算化過妝的遺體, 相信家屬在葬禮結束後, 心裡不會留下那些揮之不去的小疙瘩.

不幸的是, 禮儀師告訴我殯儀館的執照是開放給一般民眾申請的, 但是沒有人去申請, 因為找不到設館的地方. 沒有任何住宅或商業區附近的居民會讓別人在那裡開殯儀館. 台灣人對死亡還是有很多忌諱.

還好家人親友大都是信天主教基督教, 以後的殯葬會在教堂裡舉行, 至少可以把許多吵雜紛亂摒除於門外.

參與喪禮祭弔者的服裝打扮, 是另一件讓我不解的地方. 一般喪禮是以莊嚴肅穆為前提. 顏色也應該以素色, 黑白灰或深藍為主. 服裝不必華麗, 但是要整潔莊重而正式. 男性應該穿深色西褲和素色襯衫, 西裝外套則因為氣候的炎熱而可免去. 女性應該穿素色洋裝, 套裝, 或褲裝. 鞋子應該以皮鞋為主, 但是台灣的氣候, 即使穿涼鞋也是可以的. 然而今天我所見到來教堂祭弔者, 穿花衣球鞋破舊牛仔褲和短褲者夾雜其間. 這顯得非常突兀而不尊敬死者家屬.

我很早就離開台灣, 但喪禮的衣著似乎中外類似. 如果說年輕人不懂得這些基本禮儀, 那也罷了, 但是三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女還穿著T恤衫半短褲和花色雜錯不搭調的上衣和裙子, 好像剛從夏威夷渡假回來, 就不能以“我不知道” 來搪塞了. 禮儀師的穿着, 倒是非常得體而專業. 他們貼心的服務與對細節的照顧, 讓我這麼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也幸好有他們的協助, 讓我們能不出錯的辦完爸爸的喪事.

人皆有一死, 我只希望殯儀館的專業水準能夠至少做到莊嚴與尊重. 台灣的習俗固然有五子哭墓和敲鑼打鼓的儀式, 但是時代不同了, 如果殯儀館能把吵雜與安靜等不同的需求劃分開, 才能讓家屬心安. 台北市殯儀館的硬體結構有先天上的缺陷與疏失, 但是在死者為大還有每個人遲早都得在這裡躺幾天的前提下, 似乎市政府也應該好好的把這個地方管理一下. 如果那些年輕的禮儀師能做到比美國要高出很多的水準, 為什麼相關的殯儀館卻仍然落後到四五十年來毫無長進?

台北的天氣實在太熱. 出門走幾步就覺得快昏倒. 但是計程車和室內冷氣太冷, 不穿件長袖衣服就馬上會起雞皮疙瘩. 所以我和女兒的包包裡都放件薄外套. 加上出門必帶的書, 雨傘, 防晒乳液, 太陽眼鏡, 手機, 面紙, 濕紙巾(擦臉用), 乾洗手(腸病毒現在很流行)…我忽然發現我的包包比在紐約時重好多.

今天下午到敦化南路的誠品書店去買書看雜誌. 雖然有金石堂的貴賓卡, 但還是喜歡到誠品去看書, 因為那裡的氣氛溫馨舒適. 記得的時候, 會把書名寫下來, 再到金石堂去買. 但有時過度衝動, 就管不了這些, 先買再說.

女兒消失了半個鐘頭以後, 拿了四本Charlie Brown的連環圖畫找到我, 說這些書好好笑. 在美國時我一直想介紹她看Charlie Brown的書, 來培養她的幽默感. 但她不屑一顧, 因為她的朋友們沒有人看這些書. 現在誠品書店裡她能看懂的英文書只有Charlie Brown. 機會難得, 我怎能叫她把書放回去呢? 就連著我手上的那四本新書一起買了. 付帳時才開始後悔. 看來得先回住處把書放下, 再到別的地方去吃飯.

走出誠品大樓, 屋簷下擠滿了人. 雨傾盆的下著, 即使有傘也無濟於事. 所以和女兒商量改變計劃, 直接到誠品地下室的café去吃飯.

坐下來點了餐飲. 女兒迫不及待的拿出新書來看. 我喝著冰咖啡, 樂得做我最喜愛的事, 看人.

今天是星期天, 許多父母帶著小孩在誠品逛. Coffee Shop裡面也有四五對夫妻帶著小孩們吃晚飯.

坐在我鄰桌的那對夫婦, 有著一雙可愛的兒女. 他們大大的眼睛遺傳自爸爸, 小巧的嘴和高高的額頭像媽媽. 爸爸穿著敞開領口的淺藍色絲棉混紡的襯衫, 和深色的西褲, 溫文儒雅像在科學園區工作的中高階主管. 媽媽則是…唉! 那個媽媽有著原本姣好的臉龐. 但現在胖的成了一個發酵過度的麵糰. 頭髮很久沒打理了. 半捲的短髮參著少年白, 蓬亂的像個打散的鳥巢. 胖得不均勻的身材, 罩著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男人T恤, 下面一條黑色棉布長褲類似合氣道的道服, 讓她看起來更胖. 腳上的慢跑鞋沾著泥污, 鞋帶是斷掉再接起來的.

兩個小孩打點的清清爽爽, 讓我一度以為那個胖女人是他們家的佣人或保姆. 但聽到小孩們叫她媽媽, 叫男人爸爸, 我才確信那對男女是夫妻.

男人耐著性子回答小孩們的問題. 但是女人不時大著嗓門打斷他們的對話, 或不客氣的當著孩子的面糾正男人言語中的錯誤.

男人耐心的等她說完再繼續他和小孩的談話. 但那個女人似乎不甘願自己不是他們談話的中心, 而時時想轉移話題. 小孩們可不管這些, 一直追問著爸爸有關企鵝的生活習性.

最後那個女人覺得無趣, 就硬抓著女孩去上廁所. 女孩抗議無效, 只好跟著媽媽去了. 男孩繼續和爸爸討論企鵝.

好一會兒, 媽媽帶著女兒回來, 手中多了兩塊蛋糕, 要男人和小孩們吃. 但是他們堅持自己吃飽了, 不肯多吃一口. 結果媽媽一個人把兩塊蛋糕吞下肚, 還一面抱怨她好心沒好報.

我坐在鄰桌看著那個媽媽, 很訝異於她的食量. 他們全家才一人一份的吃完簡餐: 沙拉, 濃湯, 主菜, 飲料, 加上甜點. 對大人來說都嫌多了, 何況是小孩? 才吃完簡餐二十分鐘不到, 媽媽又帶回來兩塊蛋糕, 結果全進了自己的肚子, 她不胖才怪!

胖不是錯, 錯的是她完全不打理自己, 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骯髒邋遢的黃臉婆. 從先生和小孩的穿著看來, 他們的經濟情況還相當不錯. 小孩們不吵不鬧, 先生體面有禮, 只有這個媽媽, 突兀的不像這個家庭的一員. 讓別人懷疑小孩們根本不是她教她養的. 小孩不願搭理她, 先生也勉強維持表面的和諧. 如果說這個男人結婚那麼久而沒有外遇, 相信全世界女人都會稱讚他是新好男人.

我無法從表面知道這個媽媽有什麼問題. 從對話聽起來, 她精神正常, 只是控制慾很強, 不甘被冷落. 但是在家中她可能有憂鬱症, 她可能遭遇到什麼重大打擊. 不管讓她痴肥邋遢的原因是什麼, 從小孩們對她的態度, 可以感覺這種狀況由來以久了. 孩子們對她失掉了基本的尊重. 他們和爸爸一樣, 都在容忍媽媽的行徑, 只求她不來打擾他們.

看著那個媽媽, 我不禁為她感到深深的悲哀. 在所有小孩眼中, 媽媽都是最美麗的, 即使是早上媽媽牙沒刷頭沒梳, 內衣破舊的脫了線, 媽媽還是小孩們的最愛.

這個媽媽對小孩們做了什麼讓小孩對她如此冷漠且視而不見? 看來這個惡性循環不是短時間的特殊狀況. 小孩們冷落她, 她越要發揮她的控制慾; 她越無理的想控制小孩們, 小孩越冷落她…

我不禁懷疑這個爸爸為什麼沒有對這種有損小孩心理健康的情況加以干涉? 而只是和小孩們一起來應付媽媽以換取短暫的耳根清靜? 她可能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她可能需要有自己的時間和社交生活, 她可能需要自己家人的關心與愛…

感覺上台灣有很多家庭有類似的情況. 分居離婚仍然不是有小孩的夫妻的選擇. 他們寧可如此苟延殘喘下去, 只為了供給小孩一個“表面完整” 的家庭. 孰知這種掩耳盜鈴的解決方式, 對小孩們心理的殘害有多深? 如果要維持一個有問題的婚姻, 就應該去尋求治療之道, 夫妻兩個誠心誠意的去挽救這個婚姻, 才能提供給小孩一個健全的成長環境, 否則分居或離婚反而是比較健康的方式. 小孩們是很敏感的, 在這種表面和諧的婚姻下, 小孩學到的是爸爸對媽媽的不尊重, 對自己媽媽的反感, 以及對婚姻的懷疑不信任. 所謂愛之適以害之也, 沒有比此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