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最近兩個星期為著房子過戶而忙亂著, 直到星期三總算結束. 沒有在紐約州買過房子, 這次經驗讓我大開眼界.

星期三和我的律師約在下午兩點見. 女兒放春假, 就帶著她一起去. 早上在曼哈頓中央車站搭火車到Westchester County, 地產經紀人在車站等我們, 一起去做交屋前的檢視, 以確定房子的狀況和我簽約時一樣.

女兒一路上興奮莫名, 星期三天氣非常晴朗, 鄉下空氣好, 太陽也特別亮麗. 許多花草樹木都開始發芽. 還沒到新房地點, 女兒已經計劃要在花圃裡種什麼顏色的花.

前屋主把空房清理的非常乾淨, 院子的草坪修剪的整齊一致. 上次來勘查房子的時候還是冬天, 後院光禿禿一片被白雪覆蓋著. 沒想到現在花圃裡的黃色洋水仙和紫色鳶尾花已經開滿一片, 女兒興奮的又跳又叫, 告訴我現在只缺粉紅色和白色的鬱金香了.

房子內部少了傢俱, 看起來卻比我印象中小很多. 真的很佩服前女主人的巧思, 她挑選家俱與收納的功夫讓小巧玲瓏的房子看起來寬敞又大氣. 但是想到我在洛杉磯那整套客廳沙發餐廳桌椅和臥室床組, 可能根本塞不進來, 就開始頭痛了. 美國西岸什麼東西都大一號, 東岸卻全部都小一號, 連所謂的King Size Bed的尺寸都有東西岸之別. (其他Queen Size 和 Twin Size都是一樣的.) 看來我到洛杉磯舉行車庫大拍賣是勢在必行了.

女兒的臥房窗口, 可以看得到哈德遜河, 是陽光最充足的一間. 坐在地板上, 她已經開始計劃要怎麼佈置房間; 她的床要放在窗口, 早上可以被陽光喚醒. 洋娃娃的床要在她的床對面, 半夜寶貝娃娃醒來, 可以看得到她的媽咪. 她那二十幾個填充玩具, 一半要排排坐在矮書架上, 另一半要陪她睡覺, 然後一個星期對調一次, 這樣誰都不會抱怨. 女兒雖然已經八歲了, 但她還堅信所有的玩具在半夜十二點以後就會起來開派對, 直到天亮才回去各自就寢.

地產經紀人幫我一起測試所有的電器用品, 確定應該留在屋子裡的沒有被意外帶走或損壞, 暖氣和熱水器運作正常, 所有的鑰匙都已經留在廚房處理檯上.

忙到一點多, 地產經紀人催我們去過戶, 開車到律師樓要四十分鐘呢! 我對曼哈頓以外的地方完全不熟悉, 尤其這種鄉下小鎮, 出了大門拐兩條街路就會迷路的. 現在的首要之急是買車, 否則下了火車走到新房要半個鐘頭. 但是這種地方的小路蜿蜒, 路名標示不清, 半夜在森林裡迷路是註定要發生的. 朋友建議我在車上裝衛星定位系統, 免得晚上在車子裡過夜.

到達律師樓, 碩大的會議室, 竟然坐滿了大半, 讓我頓時驚覺在西岸買屋的過戶手續, 只有我和信託公司代辦人二十分鐘簽字走人的情況不再. 互相介紹後, 才知道在座的人是誰: 賣方, 賣方律師, 產權調查律師, 銀行貸款部門律師, 我的律師, 和他的助理. 對律師沒啥好印象的我, 眉頭馬上皺的可以夾住一個銅板. 女兒聽完他們的各自介紹, 就扯著我的衣袖, 很大聲的和我咬耳朵, “媽咪, 妳犯了什麼罪? 為什麼那麼多律師要在這裡和妳開會?” 一個個故做正經的律師們, 忽然哄堂大笑. 女兒尷尬的辯解, 說她只有在Law & Order電視影集裡看到那麼多律師聚在一起. 那些西裝革履的律師們, 馬上轉頭望著我, 現在輪到我尷尬了, 我很清楚他們想問而不好開口的問題是, “妳這個媽媽未免太扯了吧? 怎麼會讓妳女兒看Law & Order這個節目?”

會議桌上已經放滿一疊一疊的文件, 地產經紀人解釋說這些都是要簽的合約. 看著那麼多的文件, 我的手已經軟了. 比起我在洛杉磯買房子所需要簽署的文件, 起碼多上十倍.

我的律師一份份的解釋給我聽每個合約的用途與內容. 幾份下來, 我的心裡已經有數了, 反正銀行借錢給我, 就要我以身家性命擔保, 無論地老天荒世界末日, 我必須為這筆貸款負責, 即使錯不在我, 即使美國沉到大西洋底下, 銀行就是要找我還錢, 其他都不在他們考慮與責任之內. 一份保證簽不夠, 必須同樣內容不同措辭與狀況簽上好幾份才算數. 如果我提出任何超出制式合約以外的要求, 他們保留不借錢給我的權力.

我腦袋裡合約的觀念是保護簽字雙方的, 這種一方面的合約怎麼叫做合約呢﹖根本是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要我簽. 心裡很氣我的地產律師的錢就這麼好賺? 根本不需要做什麼事, 把大家找來每人發一瓶礦泉水就夠了. 除了賣方的律師以外, 其他所有律師的費用都是我在付. 但是紐約州的法律就是如此, 所以這些律師才有生存的餘地. 現在覺得還是加州好, 簡單直接而且“便宜”. 買賣房子沒有律師參一腳的餘地, 所以一切手續非常單純.

所有的合約終於在兩個小時以後簽署妥當. 我和女兒迫不及待離開讓人窒息的律師樓.

在回家的火車上, 女兒問我房子是不是我們的了? 我累的只能點點頭, 懶得開口講話. 女兒接著問, 如果她把牆壁弄髒了或是把浴室的水龍頭搞壞了, 那些律師是不是會把她抓走? 我看著女兒, 驚訝她的理解與記憶力, 因為我所簽過的一份切結書, 就是要我保證必須負責把房子的狀況保持在現在這種價值之內, 不得有任何破壞. 女兒早上在新房子裡的興奮, 現在已經消失無蹤, 取代的是擔心她和媽媽會被律師抓走.

我笑著解釋給她聽, 房子住久了一定會有所損耗的, 只要我們負責修好就行了. 銀行要的是我們還錢, 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們的房子拿走. 只要把向銀行借的錢還清, 我們把房子拆了也不會有人管的. 女兒聽了之後雖然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但是她又開始開心的計劃如何佈置她的臥室. 看著她快樂的小臉蛋, 我雖然面帶微笑, 但是心裡卻有些不安, 買房子向銀行貸款的原則本來就是如此, 但是我所簽的合約好像不僅限於此. 還是趕快回家把合約仔細再看過一次, 雖然沒有任何商榷的餘地, 而且字也簽了, 但是把那些條文下的細小字體看清楚, 晚上才能睡的心安呀.

昨天晚上同行好友打電話來, 要向我借我女兒. 一個鐘頭就夠了. 我笑著要她少開玩笑了. 需要幫什麼忙就直接說吧!

朋友解釋她現在做一個卡通試片, 主角需要一個小女孩的聲音來配音. 因為是試片, 沒有什麼預算, 能省則省. 無法去用專業的兒童演員, 只能向親朋好友告急.

要女兒去當配音員? 我問她有沒有搞錯? 女兒為了言語遲緩的問題仍然固定時間去看言語治療師. 即使說話正常的小孩, 沒有經過訓練, 都很難照著劇本演戲, 何況是女兒?

好友看著女兒從小長大, 她笑著說, 女兒的聲音很好聽, 而且她又愛笑, 很適合這個角色. 朋友堅持要讓女兒試試看, 頂多不行就另外找人, 不過她對女兒有信心. 如果覺得不可能的話, 她不會浪費錄音室的時間來讓女兒錄音.

我半信半疑的答應了, 但為了保險起見, 還是先徵求女兒自己的意見. 沒想到她一直拉長耳朵在聽我講電話, 還沒問她呢, 她就叫著要去試試看. 看來除了我以外, 每個人都是信心十足.

朋友安排女兒今天錄音. 中午就希望我帶她去錄音間. 但是掛了電話後一個鐘頭, 試片的導演打電話來, 說女兒沒有進過錄音室, 把她一個人放在隔離的房間裡, 她可能會緊張而影響演出. 問我家裡有沒有很安靜的房間, 他們可以把機器帶到我家來錄音.

在曼哈頓要找個安靜的角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好我們公寓的臥室在後面, 面對大樓中庭. 平常上班時間倒是挺安靜的.

今天中午朋友就帶著導演和錄音器材到我們公寓來. 女兒興奮的圍著他們團團轉. 朋友拿出一本薄薄的劇本, 問女兒能不能看得懂. 女兒雖然才過了八歲生日, 但是已經開始看哈利波特的系列小說. 她接過劇本就大聲的讀起來.

我坐在旁邊訝異的聽著她朗誦. 從來沒有聽過女兒這麼大聲的唸任何東西, 我為她的抑揚頓措和表情聲音給嚇住了. 導演一面聽著女兒唸劇本, 一面整理錄音器材. 他忽然轉過頭來問我, “妳說她有言語遲緩的問題?”

我聳聳肩,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發現女兒能用聲音來表演. 從事這一行二十多年了, 試過許許多多的兒童配音員, 小鬼難纏, 在我們這一行是人盡皆知的頭痛問題. 因此許多小孩的聲音, 寧可用成年女性配音員來演出, 再透過電腦事後加工變聲. 雖然效果不像小孩原音配出的那麼自然, 但是至少片子能按時上演.

朋友讓女兒自己讀過整個劇本以後, 就拿著劇本和她對話. 沒想到女兒說話的聲音自然不做作, 而且完全不像是照本宣科那麼呆板單調. 朋友要她帶著笑聲重複一句話, 女兒也能照辦無誤. 有些相同的對白要求不同層次的表達方式, 女兒竟然能達到他們的要求. 在旁邊一路聽著的我, 已經不能用“大吃一驚”來解釋我的心情.

正式開始錄音的時後, 我離開臥室, 自己坐在客廳裡, 緊張的拉長耳朵聽他們錄音的過程. 二十分鐘以後, 在很少NG的情況下, 一切順利完成. 女兒興奮的問著什麼時候可以看到這段卡通? 朋友告訴她, 兩個月後會把配好音的試片給她一個拷貝.

看到我仍然呆坐在沙發上, 朋友坐下來說, “我知道她一定可以的, 怎麼樣? 當星媽的滋味如何?”

我還陷在震驚中, 不知道如何回答. 女兒坐到我的腿上, 摟著我的脖子說, “錄音真的很好玩耶! 媽咪, 以後我可不可以再去錄音?” 不等我回答, 朋友向我擠擠眼對女兒說, “如果這個試片很成功, 妳就會有機會囉!”

我像大夢初醒一樣, 狠狠的瞪了好友一眼, “妳少在她的腦袋裡灌輸這種想法!”

朋友笑著說, “妳常常抱怨一般父母低估自己小孩的能力. 沒想到輪到妳的女兒, 妳也無可避免的低估她的能力.”

“我只對她說話表達的能力不樂觀, 其他方面我可沒低估她喔!” 我無力的爭辯著, 其實心裡還真的非常心虛.

朋友要趕回公司, 女兒也和小朋友約好要到自然科學博物館, 家裡很快的恢復寧靜. 但是我心裡的震撼仍然久久不去.

望女成鳳是每個父母的期盼. 但是經歷女兒五年言語遲緩的治療過程, 我不再期待她能出人頭地, 只希望她活的快快樂樂就好. 知道她在寫作方面有天賦, 我頂多給她買幾本漂亮的筆記本, 週末時讓她和我一起到星巴克寫文章. 我不去糾正她的拼音和文法. 隨她自由發展. 知道她數學仍然需要扳著手指頭算, 三年級學乘法時一定完蛋. 但我不去教她也不請家教給她補習, 頂多給她買一些方塊積木陪她搭建金字塔, 讓她自己研究乘法的平方立方觀念. 我私下對女兒上學的要求是, 不要留級就好.

可能是心裡上太過於保護女兒, 讓我低估她的能力. 學校老師和親友稱讚女兒乖巧聰明, 我笑著答謝後, 從來不放在心上, 因為我把這些稱讚當成大人間的客氣話, 難不成要他們對我說女兒很笨嗎?

我對小孩的教育方式是外表上放任她自由發展, 心裡上卻整天小心謹慎唯恐她遭遇困難與挫折. 這真是一個很矛盾的心態. 事實上, 我不是那種能夠全日盯著小孩上學做功課練鋼琴補習數學的媽媽. 如果硬要我這麼帶小孩, 相信第一個精神崩潰的是我自己. 怎麼樣的媽媽帶出怎麼樣的小孩, 一點都不假. 但是經過今天的震撼教育之後, 我覺悟到自己還是低估了自己的小孩, 經常把她當成長不大的小baby, 真的會誤了她許多良好的學習機會. 我這個大母雞應該把保護小雞的翅膀慢慢收起來了. 女兒已經八歲, 可以真正放手讓她自己去嘗試一些事情. 如果事情失敗, 她至少學到一些教訓和經驗. 如果我一直保護她而不敢放心讓她去嘗試, 她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

把女兒裹在襁褓裡從醫院抱回家的記憶猶新, 我現在卻在這裡想著該慢慢放手讓女兒學習走自己的路, 一切好像非常不真實. 唉! 女兒真的是長大了!

台北的7-ELEVEN便利商店, 一直是我的最愛. 每次回台灣挑選旅館, 附近必須有7-ELEVEN才肯去住. 店裡的御飯糰, 便當, 茶葉蛋,…百吃不厭. 台北的朋友覺得我很怪異, 那麼多好吃的餐廳不去吃, 就是喜歡吃7-ELEVEN生產帶上大量製造的食品. 吃得不過癮, 上飛機前還去搜刮冷藏櫃裡的御飯糰和飲料, 來取代飛機上的紅酒美食.

上個月回台灣, 計程車還沒到旅館, 我就要求司機在7-ELEVEN店門口暫時停下, 冒著雨衝到店裡面. 年輕的女店員們, 用著高八度的甜美嗓音熱情的喊著“歡迎光臨”. 明亮整潔的店面與熟悉的氣味, 讓我覺得我回到家了.

拿了十幾瓶無糖綠茶, 三個茶葉蛋, 和兩個御飯糰, 順手把當天的早報和當週的雜誌買齊了, 店員反應迅速的問我要不要買塑膠袋. 那麼多東西是不可能光用手拿. 會了帳, 店員們同聲吆喝著“謝謝光臨”. 我微笑的拎著兩大袋東西, 衝進等待在大雨中的計程車.

臨下車時付帳, 我忽然找不到皮夾. 應該不會丟掉的, 才剛剛拿出來用過. 但是在大包包裡怎麼翻就是找不到. 如果要掉, 應該會掉在7-ELEVEN裡面. 就馬上要司機把我載回去找.

衝進自動門裡面, 店員仍然親切愉快的用高八度的聲音招呼著“歡迎光臨”. 我擺出最善意的微笑, 靦腆的請問她有沒有看到我的皮夾. 那位熱忱的女店員, 馬上換了一付面具似的, 臉色唬的沉下來, 很冷漠很迅速的回答說, “沒有!” 旁邊聽我們講話的另一位女店員, 面無表情的走過來告訴我, “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客人遺留下來的東西. 妳的皮夾絕對不會是在我們這裡丟的!”

我被她們快速轉換的態度嚇到了, 我沒有怪罪她們任何事, 只是問她們有沒有看到我的皮夾而已. 很怕再冒犯她們, 我抱歉的告訴她們, 剛才付帳的時候我的皮夾還在, 但是下計程車就找不到了, 所以我回來問問看, 不知道是不是我遺留在櫃檯上忘了帶走.

櫃檯裡的女店員翻著白眼馬上接口說, “我沒有在櫃檯上看到任何皮夾. 妳自己怎麼那麼不小心? 東西丟了怪誰?”

看著她們的晚娘面孔, 比較起剛進來時對我的甜美親切, 好像一切都非常不真實. 擔心自己的皮夾, 我也沒心情和她們講什麼. 留下手機號碼, 低聲下氣的麻煩她們如果找到一個粉紅色的皮夾, 請打電話給我. 她們冷冷的瞪著我, 什麼話都沒說, 就轉身做自己的事了.

坐進計程車, 我把整個包包裡的東西全倒在座椅上, 我的粉紅色皮夾, 從包包後面的內袋裡掉出來, 我驚喜的大叫, 司機笑著說, “找到就好, 現在回旅館了吧?”

我抒了一口氣, 靠在椅背上, 頓時覺得非常疲倦. 望著窗外, 那兩個女店員的臉孔浮現在我腦海裡. 不了解她們為什麼能翻臉和翻書一樣. 進門時的親切和藹, 讓我覺得如果皮夾真的丟了, 即使不是掉在她們店裡, 她們也會給予我同樣熱忱的安慰與同情. 她們兇神惡煞的變臉, 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瘟神, 專門沒事來找麻煩的.

我忽然想起朋友轉寄給我的一篇文章, 作者已經不可考了, 好像是研究管理學的大學教授. 文章裡提到王文潮成立福爾摩沙石油公司的時候, 講過一句話﹕打敗中油公司不是靠價格也不是靠品質. 只要一個策略, 中油公司必然兵敗如山倒, 那就是“服務”.

作者提到, 中油員工面對客戶永遠只有三句話, 第一句話﹕先生加甚麼油, 第二句話﹕要不要統一編號, 第三句話﹕要不要加滿. 三句話講完, 彼此就大眼瞪小眼, 中油員工不會再對客人噓寒問暖. 反觀福爾摩沙石油公司的員工, 親切的替客人擦洗車窗, 逗著作者的小女兒, 並細心的注意到作者車窗上所貼的通行證, 猜到作者的職業是大學教授…

7-ELEVEN裡面那兩個表裡不一的女店員, 讓我覺得她們所接受的服務訓練, 也僅限於客人進門時, 付帳後, 與出門前的那幾句表面客氣話而已. 只要跨出這三句話的範圍, 什麼“客人第一服務至上”的要求, 全都變成左耳進右耳出的口號.

記得爸媽在世的時候, 生性節儉的他們, 寧可多走幾步路多花一點錢, 到溫州街巷口那家雜貨店去買東西. 原因無他, 只為了老闆和老闆娘和藹週到的服務態度, 以及對老主顧的名字永遠不會忘記的親切感. 現在便利商店到處都是, 爸爸卻常感嘆著, 連他都不記得經常變換的店員面孔, 店員怎麼記得川流不息的客人面孔?

美國現在的行業, 百分之七十五是服務業. 服務的精神與本質, 取決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上個星期, 我的包包在紐約的星巴克被偷了, 那裡的服務小姐馬上自動幫我打電話報警, 並詢問坐在我四週的客人, 有沒有看到偷竊我包包的人. 警察來的時候, 店裡的經理陪著我回答警察的詢問, 並一再向我道歉, 因為我坐的角落, 是監視錄影機的死角. 警察做完筆錄時, 忽然問我星巴克有沒有給我免費的咖啡券向我表示歉意, 我愣愣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沒想到旁邊的經理聽到, 二話不說, 就塞給我五六張免費咖啡券. 只要有一點常識的人, 都知道在這種人潮洶湧的店裡丟東西, 店家是不必負法律責任的. 那些服務小姐們, 不但沒有把我當成來找麻煩的混混, 還丟下工作來協助我, 她們的熱忱, 讓我在驚嚇慌亂之餘, 感到一絲人情的溫暖, 雖然在我進店門時, 沒有人親切熱情的吆喝著“歡迎光臨”.

最近在雅虎電子報上看到, 台灣學校的課本教導小孩子, 如果有陌生人來問路, 適當的回應是, “請你去問警察.” 我為這個極度冷漠無情的標準答應給駭到了. 避免小孩被陌生人拐騙, 有太多回答可以達到這個目的而不必增添彼此的反感與敵意. 例如, “請你去問旁邊的那位叔叔或阿姨.” 或是簡單的一句“不知道”也好. 但是我們卻教導小孩說“去問警察”. 如果台灣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這個答覆還算實際. 但現今警察必須打電話才找得到, 這種答案的背後真正意義就是, “你是壞人!”

台灣的社會, 越來越冷漠.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不再是美德, 而是單純無知的表徵. 再怎麼說, 社會上的壞人是少數, 但為了這些少數敗類, 我們卻必須從小教導小孩把所有的陌生人都當成壞人. 熟不知, 這種冷漠與敵意是會浸潤人心遺留後代的, 小孩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怎能怪他們對自己的父母兄姐配偶子女無情?

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感, 造成服務的品質只有表面而沒有內涵. 在微笑親切的問候語背面, 是“你是壞人, 你是來找麻煩的”. 難怪7-ELEVEN那兩位小姐, 在我說出脫離她們職前教育的標準對話以外的問題之後, 把我當成替她們增添麻煩的肇事者. 她們無法去體會我真的丟了皮夾非常著急, 只要丟皮夾的不是她們自己就好. 而且, 我可能是假藉丟皮夾來惹是生非或來敲詐勒索. 她們首要任務, 不是幫助我, 而是趕快把我趕出她們的店. 在這種心態之下, 怎能期望她們拿出任何熱忱來服務顧客?

台灣的產業外移, 是一個已開發國家必須經歷的陣痛. 但是站在第一線與客人面對面的服務業, 是無法外移的. 只有服務的表象而沒有服務的精神, 是騙不了顧客雪亮的眼睛與敏銳的感覺. 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感, 服務品質只能流於表象.

但是, 整個事件中讓我最驚訝的卻是, 當我把我的經歷告訴台灣的朋友時, 竟然沒有人覺得那兩位櫃檯小姐的處置有任何不妥. 她們可以改進的, 應該是簡潔的回答我的詢問即可, 不必再對我有任何指責. 這種把麻煩推出門外的做法與心態, 在台灣朋友們的認知裡, 是沒有任何錯誤的.

現在臺灣的經濟成長必須依賴服務業, 只求表面的和善協調, 絕對不是服務業的精神本質. 政府在拼經濟的當時, 希望能確切的看清提昇服務品質的根本在哪裡. 否則盲人騎瞎馬, 苦的只是可憐的台灣人民了.

一個結束了的婚姻關係, 離開的是丈夫, 留下來的是自己的小寶貝. 一年兩年以後, 單親媽媽適應了獨立自主的生活, 如八爪魚般身兼數職的技倆也應付的駕輕就熟. 每當把寶貝哄睡之後, 家事打理完畢, 自己面對空曠的客廳和不知所云的電視, 既不想看書聽音樂, 也不想回電子郵件. 這本來是和前夫的兩人獨處時間, 現在卻一個人坐在那裡, 慌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每天忙得和陀螺一樣, 沒有時間細想其他. 但偶而幾十分鐘或一兩個鐘頭的空閑, 卻只能讓孤單寂寞來填補. 如果旁邊有個心愛的人可以說說知心話, 甚至相隔幾百幾千里打打電話都好.

從失敗的婚姻裡, 學到了很多經驗和教訓. 如果一切能再來一次, 結果一定不會那麼另人失望. 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吧﹗失敗不可恥, 從此裹足不前不敢再追求自己所渴望的, 才令人沮喪.

考慮了許久, 決定敞開心門, 看看自己有沒有第二春的機會. 朋友介紹可以勉強接受, 但最好是在誰都不認識誰的情況下, 用網路來作初步的篩選…….

許許多多的單親媽媽, 就這麼開始跨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有小孩在家的媽媽, 要約會是有些麻煩的. 例如, 晚上小孩誰帶? 鐘點保姆還是親朋好友? 小孩九點十點就要睡覺, 得在這時間之前回家打理小孩上床, 不然就得相信看小孩的人能處理睡前的例行公事.

剛開始約會的媽媽, 對於把小孩放在家裡自己出去玩, 是充滿罪惡感的. 隔一會兒就打電話回家問狀況. 即使自己不打, 小孩不習慣晚上媽媽不在身邊, 也開始打電話找媽媽. 燭光晚餐的對話被打斷好幾次. 如果坐在對面的男人不能體諒, 那也好, 從此不必再見面. 他無法接受並體諒自己有小孩的事實, 就根本不要浪費時間. 但也有好爸爸型的男人, 把單親媽媽和她的小孩當成一體來對待. 約了媽媽出來, 覺得侵佔了她們親子的寶貴時間, 他會記得帶一個小禮物或打包一個甜點讓媽媽帶回去給小孩. 這種男人, 就有第二次約會的可能性.

對於不確定的對象, 是絕對不願意讓自己小孩和他們見面. 明明知道應該藉著這個首次約會時間去了解男人的背景與品行. 但在聊天的當兒, 又忍不住去談論彼此的小孩. 單親媽媽的約會, 無法不以結婚為前題. 當然囉, 純粹交朋友也是有的, 那就得在男友和自己的家之間築一道防火牆. 不希望小孩對這個男人有任何誤解或期待, 更不希望小孩覺得自己媽媽行為不檢(雖然小孩那時可能還很小, 根本沒有既定的價值觀來評斷媽媽). 不把男人帶回家絕對是第一法則.

如果和男人單獨約會順利, 看到正式交往的可能性, 那麼趁著假日把兩家孩子湊在一起出去玩, 倒是個很好的互相了解的機會. 觀察對方小孩的舉止, 是了解男人本身家庭教養和價值觀的最好時機. 兩家小孩如果相處融洽, 兩人的交往就向前跨一大步; 男人小孩的行為偏頗會欺負自己的小孩, 這個交往就列入留校察看.

單方面期望對方是個好爸爸, 是不公平的. 單親媽媽也會要求自己接受對方的小孩並視如己出, 心裡明白只有相對的互惠, 才是婚姻成功的要素. 一個長期在父母不幸婚姻下掙扎的小孩, 行為偏差是可預期的. 在踏進第二春之前, 必須衡量自己有沒有能耐接手當這個小孩的媽媽阿姨和好朋友. 如果無法看到隧道盡頭的亮光, 那就只能把這個交往從留校察看降級成開除囉﹗自己的小寶貝絕對不能成為第二春的犧牲者, 況且, 婚後的生活預期比現在單親的日子更困頓更不快樂, 那為什麼要去結這個婚?

交往過程很順遂, 兩家小孩相處融洽, 對方的人品心性也通過嚴苛的考驗, 四週親友啦啦隊都無條件的投下贊成票, 這時就必須坦白的讓小孩知道對方成為新爸爸的可能性(雖然小孩可能早就知道了), 並給予充足時間讓她/他習慣這個事實. 和一個陌生人分享媽媽的愛, 是小孩的恐懼, 即使他/她很喜歡這個未來的爸爸. 小孩和新爸爸的關係, 必須靠新爸爸去建造, 媽媽在旁搖旗吶喊, 也只是助興而已.

如何幫助小孩接受新爸爸並適應一個新的家庭關係? 唉﹗這是必須把文章在此打住的原因, 還沒經歷過任何交往進展到這個程度, 也不想在此引述別人的成功經驗, 因為報喜不報憂是結了婚的朋友的特性, 光聽她們的片面之辭是會被嚴重誤導的.

我承認自己是一個很挑剔又很實際的媽媽, 尤其事關自己的寶貝. 朋友說結婚是我的事, 小孩十年內就要離開我, 如果我完全以她的利益來考量, 一定會減損自己的標準. 要找個既合我意又疼我寶貝的未婚男人, 無異海底撈針, 熟女的年紀, 還有什麼外在內在的條件去苛求別人? … 但是, 看著四週不幸的婚姻, 讓我覺得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吃飯, 好像不是那麼寂寞難過的一件事. 所以我的回答是, 單身也沒什麼不好, 沒有必要委屈求全. 一個真正愛我的男人, 不會讓我的第二春繼續去委屈求全, 如果必須為他委屈自己和自己的寶貝, 這個男人, 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最經常被問到的問題, 就是“單親媽媽可以事業和家庭兼顧嗎?”

我無法代表所有的單親媽媽發言, 而且台灣和美國的情況非常不同, 所能得到的幫助也不盡一樣, 所以我僅能以我的經驗和大家分享.

我的答案是, 端看這個單親媽媽對單親日子的心裡和經濟上的準備, 是否充足.

單親媽媽之所以成為單親媽媽的理由大致上有三個. 有的是因為離婚, 有的是未婚生子或寡居. 無論原因為何, 只需要問兩個問題, 妳有足夠的存款夠妳和小孩至少一年可輕鬆花用不必省吃儉用嗎? 你有一個彈性大的工作能讓你隨時請假去應付小孩生病或學校裡的需求嗎﹖如果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 我的答案就是“很難兼顧到事業與家庭”.

許多單親媽媽依賴小孩爸的經濟支援來撫養小孩, 這將是一個心裡挫折. 好不容易離婚脫離了一個困頓的環境, 自己卻還得每個月手心向上去依賴那個已經結束關係的男人來養活他的小孩, 其中心裡的委屈, 不在話下. 雖然說孩子的爸分擔小孩的撫養費用是理所當然的. 但許多男人習慣用金錢來控制女人. 如果他很愛很關心這個小孩, 可能就不會給妳任何難題, 負責任的爸爸還是居多數的, 但是一旦單親媽媽想要開始自己的第二春時, 問題就產生了. 更何況那些不負責任的dead beat dad? 要他們來一起負擔小孩的費用, 還不如去買樂透獎來得機率大些.

所以單親媽媽的第一步, 就是要經濟獨立, 除非自己的爸媽有雄厚的經濟支援, 否則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單親媽媽所必須負擔的生活費, 是非常龐大的. 試想一個家庭有兩個人工作賺錢, 開銷如果只能打平的話, 現在媽媽一個人帶小孩, 開銷比兩個大人的家庭雖然少一些, 但相去無幾, 一個單親媽媽如果要負擔所有的費用, 沒有穩固的事業基礎, 是很難維持離婚前的生活水平, 甚至連溫飽都有問題.

小孩學校家長會或小孩生病需要看醫生, 父母兩個人可以協調時間決定誰請假去處理小孩的事情. 但是單親媽媽可能就沒有可輪替的人了. 紐約的學校, 有的要求家長一年要擔任四十個鐘頭的義工. 如果父母分攤, 一個人一年撥出二十小時當義工, 是可行的, 但是一年四十個鐘頭, 就代表一年要請假一個星期去執行義工的職責, 這就有些困難. 雖然單親媽媽可以硬性要求小孩的爸負擔一半責任, 但是只要小孩和媽媽住, 媽媽就要有負全責的心裡準備.

職業婦女兼單親媽媽, 固然可以把小孩托給全日保姆. 如果小孩已經上學了, 也可以替他安排課後活動或安親班, 直到自己下班後去接他. 但是如果工作需要晚上應酬或必須出差怎麼辦? 這時親友啦啦隊就非常重要了. 自己父母或兄弟姐妹可以暫時託付幾天, 那是幸運的. 如果和我一樣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在同一個城市, 請住家保姆是唯一的一條路. 紐約因為法律責任問題, 沒有讓小孩過夜的托育中心.

在決定把小孩生出來的時候, 我向自己發誓要親自帶小孩, 保姆是幫助我帶小孩的人, 保姆不是媽媽的替代品. 現在審視我這個誓言, 我只能做到百分之六十. 要讓小孩吃飽喝足不是一件難事, 只要拼命賺錢並請一個好保姆就可做得到, 但是單親小孩的心裡健康, 卻是單親的職業媽媽最難兼顧的事.

以前常加班, 就要保姆把女兒餵飽洗過澡之後, 帶到我的辦公室來. 她在我的桌子上畫畫看故事書, 我處理我的公事. 偶爾同事有空, 就陪著女兒說話玩遊戲. 幸好女兒很乖很安靜, 沒有替其他人帶來困擾.

即使不加班, 回到家已經七點半多了, 離女兒睡覺時間只有一個多鐘頭. 每天相處的時間真的很少, 而且也很擔心她缺乏安全感, 所以即使我是個睡得很淺的人, 我讓女兒和我一起睡. 半夜被她踢醒或說夢話吵醒是常事. 後來把她的床搬到我的房間, 兩張床並排放, 半夜挨踢的日子就減少很多. 但被她夢話吵醒的情況還是無法改善.

天生夜貓子的我, 無論晚上多晚睡, 早上還是得叫女兒起床陪她吃早飯. 雖然她上學後我可以回去再睡一會兒, 但是睡眠被打散成七零八落, 很難長期下來不會有睡眠問題. 八年以來, 只有在我出差或單獨回台灣探望父母時可以睡個好覺. 幸好女兒大了, 開始要求有自己的房間. 但是仍然說明她要保留隨時和我同睡一床的權力.

為了女兒, 我放棄很多很好的工作機會, 工作時間彈性不大的不能接受, 必須經常加班或出差的不能做, 必須經常遷徙的也不能作. 小孩子需要的是穩定的生活, 最好的是能在家裡工作, 這樣就可以兼顧家庭與事業. 但是這種工作何其少? 即使有, 賺到的錢能否應付所有開銷, 能否不遭到老闆的白眼, 這都是很大的問題. 所以如何調配工作時間與性質, 就是一門很頭痛的學問.

還未當媽媽時, 我有滿腔的抱負與理想, 事業快速的往上昇遷, 預計在四十五歲前可以退休, 然後就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 但是女兒的出生, 打亂了所有計劃, 自己喜歡的工作不能接, 非得配合女兒做固定時間與地點的枯燥工作. 那時的心裡調適, 花了許多時間. 女兒的言語遲緩症, 更使我懷疑把她生下來母女倆一起受苦是不是值得. 但是女人天生的母性, 讓我毫無選擇的硬著頭皮走下去, 日子還是得過的, 而且現在必須為一個沒有權力選擇要不要出生下來的小小孩負全責.

我比離婚的單親媽媽幸運, 因為我不知道有個丈夫幫我分擔工作是怎麼個情形, 女兒從出生就由我來打理一切. 女兒父親的協助, 不曾得到過所以也無從失去. 雖然有時也會羨慕朋友們的好老公週末照顧小孩, 讓她們有空和姐妹淘去喝下午茶逛街; 奔波在辦公室和女兒學校的路上時, 也希望有個人替我分擔經濟重擔讓我能專心照顧女兒. 但我並沒有太多時間去想這些事….. 一個人決定教育小孩的方式, 不會有人干涉也不會有人和我唱反調. 保姆井井有條的按照我的吩咐替女兒洗澡做飯打掃清潔. 工作和家庭的瑣碎事雖然繁重, 但是由自己計劃執行, 不倚賴別人也就不會有必須收拾殘局的意外情形…

雖然事業上為了女兒的出生做了一個大轉彎大調整, 以前的抱負理想已經遙不可及, 但現在卻沒有任何懷念和遺憾. 生意經被媽媽經取代, 如果把以前夢寐以求的職位與報酬放在我的面前, 我會搖著頭告訴那些大公司老闆, 我對現在的狀況很滿意, 有女兒在我身邊就夠了. 或許等她上大學以後我會考慮, 但是此時此刻, 不必了.

今天紐約的天氣忽然暖和起來, 其實說暖和, 只不過是不必穿皮裘和羽絨長大衣, 護耳手套和帽子也可以暫時放在口袋裡. 短的厚外套還是必須的, 圍巾也最好帶著擋擋風, 否則晚上回到家後會咳嗽.

一早不見太陽露臉, 讓我出門前以為溫度和前幾天一樣寒冷. 想看電視上的氣象報告, 廣告時間讓我等得煩, 就這麼重重包裹著衝出大門. 在街上走了一個路口, 就開始出汗了. 還要走十多條街才能到達目的地, 辦完事得買些東西回家, 到時候又背又提的, 才真的會熱得全身發癢. 穿得少被凍到了, 我絕對是懶得回家添衣服, 但是穿多了全身發汗, 我可是一分鐘都忍受不了.

回家換上比較輕便的羽絨夾克, 心情忽然輕鬆好多. 快三月中旬了, 冬天也應該結束了吧﹗

每年這個時節, 是我從冬眠蟄伏中緩緩轉醒的時刻. 來紐約六年多, 也患上紐約人的共通疾病, 冬天憂鬱症. 隆冬時每天心情低落不想起床, 只想窩在床上一覺不醒, 做任何事都不帶勁的昏昏欲睡, 尤其下雪前更難過, 太陽穴好像壓著鉛塊一樣隱隱的漲痛著.

下雪的當兒, 雖能替枯燥的冬日帶來短暫的愉悅, 但第二天開始就是泥濘大戰, 笨重的雪靴啪達啪達的把泥冰濺到自己大衣和長褲的後擺. 雪堆裡一個一個窟窿陷阱, 一不留神踏進去, 就是鞋襪褲腳全部濕透透.

幾天後如果雪還來不及融化, 地上的泥濘就會結成冰. 雖然曼哈頓的規則是必須“自掃門前雪”, 否則行人在家門前滑倒, 住家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但是沒良心的商家比比皆是. 我家公寓隔壁的一棟當成儲藏空間的舊大樓, 就從來不見下雪時有人來鏟雪. 一些愛管閒事的鄰居已經去告發他們很多次, 也不見改善. 幾次看到行人在他們大樓前面摔個四腳朝天, 大概冬天衣服厚重, 要摔斷骨頭也不容易, 所以沒有人多花精力去告屋主.

紐約隆冬也是我最懷念台灣的時刻. 雖然台灣濕冷的冬天是所有人所垢病的, 但是充其量一件厚夾克就可以過冬了. 幾天的陰雨, 就能換來一個晴朗的陽光天. 冬天憂鬱症, 好像不會出現在台灣. 偶爾溫度衝上攝氏二十度以上, 短袖T恤和薄襯衫就出籠. 台灣沒有真正的冬天.

一個朋友問我想不想去阿拉斯加玩. 我興奮的點頭如搗蒜. 那是我一直想去而未能成行的地方. 盛夏去看冰河, 是多麼賞心悅目的事. 但是冬天裡大概沒有人會想到那兒過冬吧﹖每次往返台灣, 飛機在阿拉斯加停留更換組員, 我忍不住和華航駐地的地勤人員聊天, 那種一天只有幾個鐘頭日光的日子, 祇怕自殺的人很多. 美麗的地勤小姐笑著說, “怎麼會呢﹖這裡的冬天是很美的, 何況阿拉斯加男女比例是三比一, 女孩可是很被寵的呢!”

啊! 有這種事? 趕快告訴單身的眾家姐妹們. 冬天憂鬱症, 在最寒冷的地方可能會不藥而癒呢!

曼哈頓的一位精神科醫生朋友, 告訴我紐約有百分之二十的人長期服用抗憂鬱症藥物. 我當時驚的跳起來, 直說他唬人. 但是轉頭看四週坐在一起聊天的朋友們都贊成的點著頭. 我不服的挑戰他, 如果說百分之二十, 那我們十幾個人中間, 就應該有兩個以上的人長期服用抗憂鬱症藥物. 他微笑著點點頭說, “妳要不要問問看有誰願意承認在服用抗憂鬱症藥物?” 沒想到坦白承認的就有四位. 那些事業有成的白領階級, 外表光鮮禮貌週到, 每天卻必須吞服藥物才能維持正常生活. 不知道我繼續在紐約待下去, 會不會也變成憂鬱症一族?

幸好今年是暖冬, 我又在加州待了兩個禮拜, 台灣待了兩個禮拜, 讓我憂鬱的日子所剩無幾. 現在轉眼樹枝又快冒出新芽. 中央公園灰褐光禿的景色就要披上新綠. 春天的到來, 指日可期, 心情也就不會那麼鬱悶了.

幾個月後就要搬到鄉下去, 新家有壁爐和院子. 冬天烤白軟糖(marsh mallow)夾著巧克力餅乾, 是我和女兒的最愛. 水仙花球要及早栽種下去, 冬末春初才會有整片的水仙花可供觀賞.

客房打理整潔, 大雪天邀請一兩好友徹夜品茗暢談,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一起去鏟雪. 鄉下的日子和城市裡不同, 相信冬天憂鬱症也會因著忙碌的居家生活而消失無蹤, 應該說是沒有時間去憂鬱了吧!

上星期是紐約入冬以來最冷的幾天. 氣溫零度以下加上冷風, 出門怎麼穿都不夠暖. 星期四的一場三月雪, 讓春天更是遙遙無期. 這是窩在家裡的好日子, 除非冰箱已空, 衛生紙用完, 任誰都沒有閑情逸致出門逛大街. 但是, 星期五清晨, 我卻一面嘆氣一面拿出最痛恨的棉毛衫褲, 今天, 是女兒的郊遊日(field trip), 目的地是自由女神像.

本來是前一天星期四要去的. 暴風雪預告, 讓老師在最後一個鐘頭決定改到第二天. 看到其他家長面露失望表情, 大家都心照不宣, 為什麼不索性改到下個星期? 天氣會暖和些, 積雪應該融化乾淨了.

這種班上郊遊, 一個學期有三四次, 是以學習和蒐集資料為目的. 家長必須輪流當義工同行, 如果自己實在不能參加, 派家中保姆替代也行. 但是我家的保姆不會說英文, 所以我必須親自上陣.

把女兒和自己的三明治放在背包裡, 再帶上一瓶水和足夠的面紙濕紙巾和OK繃, 就牽著女兒踏入冷風中.

家長和學生到齊以後, 老師解釋今天郊遊的目的和規則, 並把大人和小孩分組, 平均兩個大人帶三到四個小孩. 我這組是女兒和她的好友, Sonya和Macie. 這兩個女孩都很乖巧,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比起上次分到全班最調皮的小男生, 一天下來命都去了半條, 這次會輕鬆很多. Sonya的保姆一起同行, 我們是熟識的, 她是一個非常謹慎盡責的好女孩.

去自由女神像, 必須先搭地鐵到South Street Seaport再轉渡輪. 兩班小朋友加上家長老師, 浩浩蕩蕩四十幾個人一起搭地鐵而不走丟, 是一件很大的工程. 但是家長們都非常有經驗, 小孩們也很聽話乖巧, 老師事前又做足功課, 所以我們分秒不差的趕到渡船口.

以為這種大冷天沒有那麼笨的遊客會趕在這個時候去自由女神像吹冷風, 所以老師不肯改期到下禮拜. 但是到了碼頭, 就被排到帳篷外的安檢隊伍給嚇倒了. 自由女神像屢次被恐怖分子當成威脅目標, 所以安全檢查的審慎媲美國際機場. 那麼多的小孩子, 我們得招呼著脫大衣帽子圍巾, 拿出口袋裡的金屬製品, 然後一個個穿過金屬檢查器. 小男孩子口袋裡的金屬製品還真多, 掏了半天很少有一次可以通過偵測器的. 這麼折騰下來, 我們就誤了船班, 必須搭半個鐘頭後的渡輪.

老師在學校裡就發給每個小孩一個作業夾, 裡面有五六張問題紙, 孩子們必須在郊遊同時, 找出問題的答案, 例如, 在開往自由女神像的渡輪上, 可以看到那些小島, 那些橋? 渡輪裡的救生衣放在那裡? 自由女神像的頭冠有幾條光芒?... 這個問題卷在回到學校時就得繳回的. 現在渡輪要半個鐘頭以後才會來, 趁著這個空檔, 我們要小孩們安靜的先就能回答的問題寫下答案.

自由女神像位於自由島上. 空曠的小島, 冷風呼嘯自然不在話下. 走進女神像背後的帳篷入口前, 我們必須把所有吃的喝的全部放在寄物櫃裡才給進去. 好不容易安置妥當後踏入帳篷, 再度發現一條非常漫長的等待隊伍, 又是要安全檢查. 許多家長不耐的嘆氣. 上船前才檢查過, 難道在船上我們會變出什麼武器炸彈帶在身上嗎?

這次檢查隊伍進行的更緩慢, 半個鐘頭後還沒前進幾尺. 小朋友們有同學在旁, 打打鬧鬧時間也好過. 家長們則必須隨時喝止精力過剩的小孩跑到隊伍外面. 輪到我們進入安檢室時, 很多家長已經累得坐在地上了.

這一部份的安全檢查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除了標準的X光機, 外套帽子圍巾必須脫下以外, 連手錶和鍊子都必須摘下, 然後一個個通過金屬偵測器和一個叫做Puff machine的機器, 目的是偵察身上有沒有任何化學藥品. 站在Puf fmachine裡面, 機器對人體吹出強烈的陣風. 突然發出的強風和噪音, 把一些膽小的孩子給嚇哭了. 在家長和老師的強烈要求下, 安檢人員讓小孩們兩個兩個進入Puff machine, 如此小孩們有伴才比較安心.

折騰了半天, 總算可以進入自由女神像展覽館. 預定好的導覽時間, 已經足足遲了一個鐘頭, 但是導覽員似乎習以為常, 大人小孩一到齊, 就開始解說. 一個風趣幽默的老先生, 他還是園林官呢﹗(Park Ranger)

所有的小孩專心聽著, 一有問題就勇於發問. 老先生不慌不忙的應付所有小孩稀奇古怪的問題, 並把時間控制的恰到好處, 讓我們這些家長非常佩服. 後來才發現他專門導覽小學生團體, 而且自己還有五個孫兒, 難怪對小孩們那麼駕輕就熟.

參觀完展覽館, 是下午一點多了, 孩子們的肚子已經餓了, 但是大夥兒還得上到自由女神像底座去看內部構造, 這也是小孩的研究功課之一. 背包口袋裡的食物零嘴都在進門前被繳械, 一旦出去又進不來, 只好安撫他們忍耐一會兒, 參觀完就可以吃中飯.

好不容易把該看的看完, 大夥兒快步離開自由女神像, 取回背包便當袋, 想找個地方吃中飯. 但是看了半天, 室外野餐區沒有任何屏障物, 站上三分鐘就被席捲而來的冷風吹得頭疼, 大家只好擠進室內的餐飲區, 高腳桌不附椅子, 孩子們構不著, 只能席地而坐. 肚子餓得受不, 也不管那麼多了. 大人小孩狼吞虎嚥的吃著三明治, 平常吵鬧調皮的小男生, 現在全部都是鴉雀無聲.

孩子終究還是孩子, 一填飽肚子又開始打鬧. 老師分配小朋友們分批上完廁所, 就準備搭渡輪回學校.

回程的渡輪不是直達, 必須先停愛利斯島(Ellis Island) 才到曼哈頓. 沿路風浪不小, 船身晃動著, 大人小孩搖啊搖的都不禁累得閉上了眼.

轉乘地鐵回到學校, 已經過了放學時間. 未參與郊遊的家長們在學校等著接小孩, 看到我們這群累得說不出話的義工爸媽們, 很同情的拍著我們的肩膀. 我苦笑答應著, “不用安慰我們, 下次就輪到你們了.”

牽著女兒的手回家, 她興奮的一蹦一跳說著, 這是最棒的一次郊遊, 玩的時間最長, 去的地方最遠, 而且還有媽媽全程陪同. 她要我以後每次郊遊都要當義工媽媽, 這樣她才會玩得盡興. 我不等她講完, 就急急忙忙的說, “不行! 不行! 不行! 那麼好玩的事情媽咪怎麼能獨佔? 我必須把下次機會讓給其他爸爸媽媽們參與, 這樣才公平, 對不對?” 女兒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不得不同意我的說法. 但是她又有主意了, “如果下次Charlie或Macie的爸媽有事不能來, 妳就可以代替她們了, 對不對?”

唉呀呀! 親愛的女兒, 媽媽已經開始步入中年了, 動不動就腰酸背痛睡眠不足的, 妳就饒了我吧! 想當初我小學郊遊時, 可不希望爸媽在身邊, 就嫌他們礙手礙腳囉哩八嗦的, 妳自己和同學一起玩, 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媽媽這個無趣的大人在旁邊礙著妳呢﹖

女兒好像聽到我的心聲一樣, 忽然抱住了我, 撒嬌的說, “媽咪! 我好愛妳喔! 今天我最愛的人, 最愛的事情, 和最愛吃的東西都在一起, 我好高興喔!”

看著她笑得瞇成一條線的眼睛, 我忍不住緊緊的抱著她親吻著她的頭頂, “小甜心, 媽咪也很愛妳呢! 妳們下次郊遊是什麼時候呀?”

朋友們常問, 沉迷於寫作的我, 有沒有常收到男人追求的情書? 每次聽到這個問題, 就會讓我皺眉苦笑.

在現今這個e世代, 會用情書追女生的男性, 大概是屬於上一輩子的原始人. 網路電話和即時通, 讓寫信成了浪費時間的行為. 年輕人使用火星文, 是教育部批判學生文學造詣低落的標的. 熟知現在中年人對寫信的生疏, 比起年輕人是五十步笑百步. 年輕學子至少會中文輸入, 雖然符號一堆, 文句也不通順, 但至少還是put in writing(把它寫下來). 五年級男人學中文輸入比要他們學繡花還難. 事業成功者, 大言不慚的說, “只要口述就行了, 我有好幾個秘書可以替我打字.” 他們的情書, 是商業行為下的產品.

我的答案是, “有的, 我有收到男人給我的情書.” 但是…

“前男友”的情書, 在分手時就刪光光了, 感覺不對了, 怎麼看就是肉麻當有趣. 加上不會中文輸入而用破爛英文寫著辭不達意錯誤百出的英文信, 或是把李清照的詞完全誤解後用轉貼的方式當成自己的創意, 即使在熱戀中, 都讓我看得一面皺眉頭一面捶心肝(不捶心肝, 就會當場得心絞痛而暴斃), 分手後, 只怕刪得太慢會被網路駭客偷竊出去公諸於世而貽笑大方.

美國男人寫情書也好不到那裡. 雖然英文程度比中國人好, 高中時背的雪萊的詩也還記得不少, 但那種赤裸裸毫不含蓄的表白, 讓愛情變成跳蚤市場裡待價而沽的二手貨. 看著那些情書, 讓我大熱天撫著雙臂的雞皮疙瘩一面打冷顫. 如果當天還要和他們約去吃燭光晚餐, 我必定是整晚看著桌布說話, 只要不小心瞥到那對澄藍無辜的大眼睛, 一定當場捧腹大笑不支倒地.

很多男人一定心裡咒罵, 我這種女生, 未免太難搞了吧﹗現代男人, 要他們寫情書已經是強人所難了, 我還那麼挑剔情書的措辭用語, 難怪每天落得自己一個人去吃飯看電影, 這是報應!

其實真的很冤枉. 大概我給男人們的印象是羅曼第克文學型的女生, 情書攻勢都是追求初期的手段. 我那有要求男人必須先給我寫情書才讓約會的?

曾經碰到一個很聰明的男人, 文學造詣不錯, 照相技術更佳, 只可惜也是不會中文輸入一族, 所以他用照片代替情書. 每天寄給我一張自己照的相片, 上面不是一朵花, 就是一片葉, 不然就是一棵小草一灣清流. 簡簡單單的畫面, 含著無限深情美意. 當時我感動莫名, 就這麼義無反顧的跳下去. 然而, 死心塌地的投入以後, 信箱裡再也沒有任何照片了…

還有多年前一個害羞俊挺的男生, 偷偷凝視了我的背影一年, 才有勇氣來表白. 拿著自己畫的畫, 配了一個樸拙的木框, 說要送給我. 當我打開包裝紙時, 只見一隻鉛筆細線描繪出的可愛猴子, 用著那深情脈脈的大眼睛看著我. 猴子的毛歷歷可數, 眼睛表情纏綿悱惻的讓人心碎. 他可是花了多少個不眠的夜晚, 才能畫出這幅細緻的鉛筆畫? 當場感動的給他一個擁抱吻頰, 接著就是七年難分難捨的愛戀情誼, 直到我發現他花數十個夜晚, 關在畫室裡替我們貓咪畫的工筆素描忽然不見了, 那幅畫提名為“愛戀的妳”…

難道那些追求者, 沒有一個稍具文學素養文筆流暢也會中文打字的男生﹖答案是有的, 只有一個, 他的文筆連我這個中文系的都自嘆弗如, 他背誦過的古文詩詞, 比我和我爸爸加起來都多的多.(爸爸還是朱自清的得意門生呢!) 他的引經據典, 自然恰當而不做作. 看他的情書, 溫馨感動之餘, 也為他生動的比喻和幽默的筆觸發出會心的微笑. 我這個無可救藥的羅曼第克主義者, 還沒見到情書的作者, 就愛上他的文章與巧思, 也愛上我想像中創造出這些動人文章與巧思的羅密歐. 然而, 想像和事實是有很大距離的…

好友們講過我很多次, 真正的好男人, 不會用咬文嚼字來取代對女友的呵護與扶持, 說/寫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不要看他寫什麼, 要去看他做什麼. 何況情書寫得好的男人大半是多情種子, 他對妳多情, 也會對其他女孩多情… 但是我這種有文字潔癖的人, 只要看到引起我共鳴的書信, 作者即使是瘸隻腿或瞎隻眼, 對我來說都是貌比潘安.

我必須承認, 感情路走得坎坷, 是我自找的.

好友們建議, 為了不讓幾次嘔心瀝血的戀愛經驗付諸東流, 應該把收到的情書集輯成冊, 雞皮疙瘩的情書彙成一章, 令人捧腹大笑的成一章, 白字連篇語法不通的成一章, 誠感動天的成一章, 足供列入中小學教科書的成一章…在家坐收版稅, 雖然戀愛繳了白卷, 但銀行存款帳戶可沒繳白卷, 更何況“世界名著”-心靈雞湯-也是把別人的信件編輯分類成書, 現在人家可都是百萬富翁了.

這個主意真好, 但是, 但是刪除的檔案追不回來. 這篇文章公佈後, 大概也不會有男生敢給我寫情書了. 有些後悔當初把“刪除”鍵按得太快. 但在傷心難過之餘, 把那些甜言蜜語全部丟到資源回收桶似乎是唯一消除心中怨恨的方式. 算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靠出版“情書大全”致富, 不是我這種個性的人能做得到的.

晚上接到同事電話, 她們在我家附近, 問我能不能出來和她們一起吃晚飯. 從台灣回來後因為生病, 還沒機會出去吃飯. 現在病剛好, 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出門透透氣. 穿上大衣背了包包, 告訴女兒我一個多鐘頭後回來, 就到轉角的餐廳和她們碰面.

週末, 同事們照例在吃過晚飯後會到酒吧喝酒聊天到深夜. 她們的下半場我是不奉陪的. 飯後就先回家了.

進了大門, 女兒和保姆用著興奮異常的表情看著我. 不知道她們高興什麼, 我裝著沒看到, 女兒彆不住就一定會說的. 果真不然, 大衣還沒脫掉, 女兒就急急的問, “妳沒看到嗎? 妳沒看到嗎?” 我問她看到什麼. 她跳著腳指著我背後的飯桌. 我頭也不回, 就告訴她我什麼都沒看見. 女兒急得抓著我的臉, 把我的頭轉向飯桌, 這時我就非得去“看”不可了.

哇﹗好漂亮的一瓶花. 包裝精美的比在台北看到的情人節花束要漂亮多多. 淡雅的配色, 難怪我進門時沒有馬上注意到, 整個色調和餐桌的桌布非常類似.

拿起掛在包裝紙上的卡片, 是紐約高島屋百貨公司一樓專屬花店送來的. 上面寫著“Get well soon”(早日恢復健康) . 很奇怪, 卡片上沒有署名.

高島屋百貨公司位在曼哈頓第五大道的名店街上, 除非是紐約客, 沒有多少人知道那是一家百貨公司. 許多路人就當它是高檔的花店, 因為臨街的櫥窗, 應該展示新上市的名牌時裝, 他們卻用這個寸土寸金的一樓店面開了一家日本風格的開放式花店. 來逛百貨公司的人, 必須經過花店才能看到限量的名牌時裝.

愛花成痴的我, 第一次看到這個花店就著迷了. 那裡的花材都是非常稀有而在其他大花店看不到的. 一走進大門, 就可以聞到撲鼻的花香, 清淡優雅, 沒有香水百合的刺鼻, 也沒有康乃馨的鬱悶. 插瓶的花朵, 混合著日式與美式流派, 各取其優點而自成一格. 位在曼哈頓鑽石精華區的花店, 花價自然是貴得令人嘖舌, 去過那麼多次, 我只有靜靜觀賞的份.

猜不出那個朋友會送我這瓶花, 心想會不會是送錯了地方. 星期四商店開的比較晚, 就打電話去問. 他們再三確認花是送給我的, 但無論我如何軟硬兼施, 花店小姐很禮貌的拒絕告訴我送花的人名.

把通訊錄拿出來一個一個名字往下看. 臺灣朋友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家花店, 所以可以去掉. 美國朋友知道我生病的不多, 其中送得起這麼貴的花的人更是小貓兩三隻. 忍受不了好奇心, 抓起電話就一個個打過去. 沒想到幾個電話下來, 我聽到的都是摸不著頭腦的口氣, 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搞清楚以後, 就是大笑著說我終於有一個“神秘的愛慕者”出現. 又氣又窘, 我懊惱的掛下電話.

女兒和保姆已經興奮的把花加了水, 放在鋼琴上東看西看尋找最恰當的擺放角度. 女兒把鼻子湊上去聞, 一直叫著花好香好香, 保姆則忙著把照相機拿出來, 她說她很少看到那麼有風格品味的瓶插和這麼特殊的花材.

我皺著眉頭, 把鼻子湊上去聞聞, 那幾朵百合的香味完全不是我所想像的. 一直很痛恨香水百合的味道, 沒想到這種百合有著和野薑花類似的清香. 欣賞著花朵, 心裡卻掛記著到底是誰送的? 為什麼要不具名? 他/她為什麼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

平常愛看推理小說, 因為很喜歡去猜測兇手是誰. 此時我卻完全無法猜得出送花的人和不肯署名的動機. 這些念頭困擾著我, 讓我無法專心欣賞花朵的丰采.

女兒不解的盯著我問, “媽咪, 我們那麼高興, 妳為什麼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 我只是很困惑到底是誰送我這瓶花.” 我解釋給女兒聽.

“送花的人, 一定是想讓妳高興的, 他如果知道你沒有很高興, 一定會很失望難過.” 女兒扯著我的衣袖說.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無論送花的人是誰, 他/她只是希望我在病中能收到花而快樂些. 我卻為了追究這個人而忘了他送花的目的. 這豈不是辜負人心嗎? 那麼淺而易見的道理, 我卻要女兒提醒才了解.

我頓時覺得頭腦清爽了許多. 喚著女兒把我的相機拿來, 我也要照幾張照片. 這瓶花, 實在太漂亮了.

不具名的送花者, 謝謝你!

天空陰霾的好像紐約暴風雪欲來之前的灰沉, 想必不等飛機起飛, 傾盆大雨就會灑遍這土地的每個角落. 搖下車窗, 帶著濃重水氣的冷風馬上灌飽了我的衣襟. 瑟縮的打了一個寒顫, 把車窗搖上些, 留下一道細縫, 讓潮濕的泥土味徐徐的竄入我的鼻腔裡. 依戀的看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農舍和稻田, 車內音響柔柔的傳出江美麗的“離情”. 此時, 我只希望手中有一個仙女棒, 輕輕一點, 時間就停格在這一剎那…

遠遠的看到幾隻銀色大鳥靜立在停機坪上, 我嘆了一口氣, 中正國際機場已經到了.

把行李卸下車廂, 頭也不回的跨進第二航站.

走近航空公司的櫃檯, 華航地勤小姐親切的問我去那裡, 愣愣的看了她一會, 才猛然驚醒, 低頭在大包包裡撈著護照和行程表, 嘴巴忙不迭的說著, “紐, 紐-約.”. 地勤櫃檯小姐耐心的等著我的證件. 護照找到了, 行程表那張薄紙卻遺失在有我半個人大的包包裡. 反正是電子機票, 有護照就夠了.

失魂落魄的辦完check-in手續, 我才如大夢初醒似的開始盤算下一步該做什麼. 包包裡的書快看完了, 還是在販賣部裡買幾本飛機上不會有的雜誌才能心安. 臨付錢時, 把書報攤裡擺放的書籍再流覽一次, 確定我沒有遺漏任何想買的書, 才緩緩的會了帳.

飛機餐是從來不碰的. 但將近十八個鐘頭的行程, 只喝飲料一定會胃痛. 走進樓上小吃街. 看著那些清粥小菜和滷肉飯炒米粉, 只怪自己的胃不夠大. 回到紐約之後就不容易吃到這些東西了, 心裡不禁感到一陣失落.

填飽了肚子, 時間還早, 沒有地方可去, 走出機場大廈, 天空灰矇矇的壓著胸口, 讓人喘不過氣來. 才幾分鐘的時間, 雨點豆大的灑在我頭上. 總算還記得台灣的酸雨, 我走回機場大廈, 進海關吧! 外面沒什麼好看的了.

雖然有華航的貴賓卡, 但是休息室沒有窗子, 一踏進去, 就好像上了飛機一樣的閉塞與無奈, 所以我是不愛去的. 免稅商店沒什麼好逛的, 不了解為什麼管制區裡面沒有書報攤和小吃街. 或許是有的, 只是我沒有看到.

站在閘門口旁, 臉貼著大玻璃, 雨點敲打著窗子, 就好像落在我臉上一樣. 嘴裡不自覺的哼起一首老歌, leaving on a jet plane, don’t know when I’ll be back again… 窗外的景物像在鏡頭前塗上一層透明凍膠似的看不真切. 一架架飛機衝破重重雨簾離開停機坪, 沒一會兒, 就從頭頂上呼嘯而過. 一架, 兩架, 三架, 四架…我在心裡默默的算著, 就好像童年時和爸爸躺在松山機場外圍的草地上, 數著有多少架飛機飛過我們的頭頂. 那時候, 每架飛機都承載著親人們無數的希望與期許. 現在, 出國就像開車到台中一樣便捷, 再也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 紙做的花環, 已經永遠從機場裡消失了.

站久了腿酸, 想想接下來要坐十多個鐘頭的飛機, 怎麼都不願意坐下來歇著. 不知道數到第幾架飛機, 擴音器裡傳出登機的廣播. 不急著上飛機, 仍然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防風林, 那應該是防風林吧? 隔著一層厚厚的雨幕, 看不真確.

擴音器又再催人了. 嘆了一口氣, 我緩緩的走向機門. 空姐們對我微笑歡迎, 我卻連一個笑容都擠出不出來.

樓上的位子很空, 我的座位又在第一排, 慶幸這排沒有其他人. 此時我最不想見的, 就是一堆陌生人, 離我不到一尺的距離, 和我呼吸一樣的循環空氣.

十八個小時之後, 就會到達紐約, 再怎麼不願離開台灣, 想到可以看到兩個禮拜不見的女兒, 心裡還是有些期盼. 打開大包包, 找出隨身袋, 拔下隱形眼鏡, 換上運動長褲, 把所有雜誌書籍攤在座椅旁的矮櫃上, 拿出礦泉水和中立麥穗蘇打餅乾放在雜誌上…一切安排妥當, 就掖掖枕頭拉上毛毯, 一面看書一面打盹, 這十八個鐘頭也就不會那麼難熬了. 或許到達安克拉志時, 應該替女兒買一個玩具, 那個愛斯基摩女孩的木彫, 一直是她想要的. 看了好多次, 我卻以行李箱裡沒空間, 又不想一路用手拿著, 來當做藉口不肯買給她…這趟, 就買了吧﹗

回到紐約以後, 就狠狠的生了一場病. 在台灣時一直咳嗽氣喘, 但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沒有時間生病. 撐到下飛機, 紐約的冰冷空氣加上刺骨寒風, 第二天就發起高燒. 三年多沒有生過病, 手邊的成藥全部過期, 要那位英文字不認得兩個的保姆去買藥, 是緣木求魚, 鐵定會買錯了藥還得要我自己去退換. 所以就先泡熱水澡, 蒙頭睡上幾個鐘頭再說.

半睡半醒發燒燒得昏頭轉向時, 忽然感覺到一隻冰冷的小手摸著我的額頭. 吃力的睜開眼睛, 看到女兒憂慮的雙眼盯著我瞧, 就對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她知道我是醒著, 就馬上把她心愛的填充玩具塞到我的手中, “媽咪, 我不舒服的時候, 就要抱著Sophia. 現在輪到你抱Sophia了.”

我對她笑笑, 摟著Sophia, 又閉上眼睛. 女兒雙手捧著我滾燙的臉頰, 想用她的手來降低我的體溫. 她冰冷的小手的確讓我舒服許多. 朦朧中, 忽然聽到她的啜泣聲. 我不解的睜開眼, 問她怎麼回事. 她支吾了半天, 才小聲的問我, “媽咪, 妳會不會死掉?”

她的問題讓我啞然失笑, 想想她從來沒看到我病成這副德行, 難怪她擔心. 唉﹗當媽媽也真可憐, 連生病的權力都沒有. 我勉強的支撐起上半身, 把她摟在懷裡, 告訴她任何人都會生病. 我的身體一向很好, 所以她沒看過我生病. 但是這幾個星期以來實在太累了, 加上吹了冷風, 所以才會生病. 我只要好好的休息, 病很快就會好的.

女兒好像接受了我的解釋, 就扶著我躺下, 替我掖緊了被窩, 說她要坐在床邊守著我, 如果我要什麼東西, 她可以馬上拿給我.

看著她緊張的小臉, 我要她放心的跟保姆出去玩, 這樣我可以“專心”睡覺. 等她回來的時候, 我的病可能就好了.

女兒半信半疑的看著我, 我推推她, 要她出門前給我倒一杯水, 就蒙頭繼續睡覺.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來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 女兒和保姆還沒回來. 想必是保姆要讓我多睡一會, 就帶著女兒在外面多玩一些時候.

我起床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 走到飯桌旁, 看到一張女兒畫的畫壓在杯墊下面: 一個紅色的心, 下面寫著 “I hope you feel better!” 反面畫著我躺在床上, 女兒和貓咪憂心的望著我. 旁邊還有一行字: “I’m really sad that you are sick.”

看著她的童言童語, 不禁宛然. 女兒平常粗枝大葉漫不經心的, 沒想到她也有那麼細心的一面.

躺回床上, 沒多久又陷入昏睡中. 恍惚中聽到大門開關的聲音. 還有女兒和保姆耳語聲. 我繼續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 我下意識的猛然睜開眼睛, 黑暗中看到女兒坐在我的床旁, 眼睛閃閃發亮. 我嚇了一跳, 問她怎麼回事, 為什麼坐在黑暗裡不出聲﹖她看我醒來, 就哇的大哭起來, 說她以為我快死掉了, 她在那裡坐了好久, 我都沒醒過來, 她不敢叫我, 就只能坐在那裡守著我.

我心疼的擁抱著她, 只能不停的哄著, 告訴她我沒事, 很久沒好好睡覺了, 生病再加上時差, 所以很想睡覺. 她抽抽答答的說, 外公死掉了, 外婆也跟著死掉了, 她怕我會隨著他們一起死掉而不管她…

聽著女兒斷斷續續的說著, 我才驚覺最近幾個星期以來, 我對她有多忽視. 從接到媽媽的噩耗以來, 我只顧著和姪女打電話安排媽媽後事, 緊接著就回台灣兩個星期, 完全忽略掉女兒的感受. 心想她是小孩子, 應該不懂得的. 在臺灣的兩個星期, 因為忙碌也顯少打電話回家. 雖然在紐約有安排友人隔天到家裡去陪女兒, 但是我很清楚女兒須要的是我, 而不是她的“替代媽咪”.

內疚的擁著她, 我一再對她保證我絕對不會離開她的,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她, 直到她覺得很煩為止. 女兒噘著嘴說, 她才不會厭煩我在她身邊呢﹗

無聲的相擁著. 我忽然想起明天是女兒生日. 問她是不是還想要那個洋娃娃. 她點點頭, 但是非常擔憂的看著我說, “媽咪, 妳病得那麼厲害, 明天怎麼能帶我去買那個娃娃?”

我笑著告訴她, 明天我的病就會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 不但要帶她去買洋娃娃, 還要帶她去吃披薩來慶祝生日. 女兒高興的跳起來, 一面歡呼著, 一面還記得要我多休息, 明天才能帶她出去慶祝生日買禮物.

和女兒鬧了這許久, 她才真正安心的去吃飯洗澡. 我躺在黑暗裡, 不禁擔心明天發燒會不會好起來, 答應了女兒的事, 一定得做到才行. 不管它了, 如果還是不舒服, 就坐計程車來回, 買了洋娃娃和披薩, 就馬上回家. 女兒有新玩具, 也暫時不會纏著我了.

閉上眼睛, 我又朦朧睡去, 等會兒還得記得起來穿上毛衣皮裘, 在藥房關門前去買藥吃, 這樣燒才退得快些﹗唉﹗當媽媽的真的是沒有生病的權力呀﹗

媽媽葬禮的追悼儀式, 出奇的順利. 也比預期的時間提早完成. 和哥哥弟弟呆坐在火葬場前的塑膠椅上, 看著一副副棺材推送去. 家屬們一致的悲戚表情, 反而引不起我的的注意力. 凝視長桌上豎立著的照片, 前面供著祭品, 香煙裊裊. 家屬揀完骨, 就把照片和祭品帶走, 很快的, 空下來的位置就被下一個往生者的照片給取代.

死者以七八十歲的老人居多, 看著他們的遺照, 讓我覺得能兒孫滿堂的壽終正寢真是福氣. 想想媽媽也算是有福的.

一個放大的彩色照片又被家屬捧進來. 不同的是這張照片不是身份證上的大頭照. 一個長相端正的年輕男人, 倚著他的愛車心滿意足的微笑著. 特大號的照片, 遮住了後面捧著照片的人. 照片後面跟著一個褐色棺木, 和死者的親屬. 但是哀痛欲絕的啜泣聲卻讓我忍不住轉頭尋找照片後面聲音的來源.

一個嬌小玲瓏的年輕女人, 戴著近視眼睛, 但仍遮不住紅腫的雙眼. 她蹣跚的腳步, 軟弱的隨時都會跌倒. 無神的眼光, 像盲人一樣落在火葬場的焚燒爐裡. 眼淚不停的沿著雙頰流到衣襟. 她卻毫無知覺. 棺木停在火葬場的大門口, 她才驚覺喪禮最後最痛心的一步, 就要開始了.

她放下照片, 轉身抱著棺木, 不肯讓隊伍再向前走. 雙眼中露出驚慌哀痛的表情. 四週吵雜的人聲, 忽然安靜下來. 只留下她的啜泣, 伴著遠處和尚的誦經聲.

一天下來我強忍著的淚水, 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 她的哀痛, 感染著我和四週所有的人. 沒有人忍心催促她, 只能愛莫能助的讓她撫著棺木哭泣. 任何安慰, 對她來說都是沒有任何意義了.

火葬場的職工, 走出來呼叫死者的家屬, 排著滿滿的時間表, 無法容忍任何耽擱. 女人聽到呼叫的名字, 就再也支撐不下去而癱坐在地上.

棺木繞過她, 推進了火爐旁的等待區. 女人被攙扶到旁邊的塑膠椅上, 和我們一起等待最終時刻的來臨.

她低著頭出奇平靜的坐在那裡, 雙手攪著手帕, 嘴裡喃喃唸著, “對不起, 我應該對你好一點, 我不應該和你吵架賭氣, 我不該無理取鬧.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說著說著, 她雙手合十拼命點頭鞠躬.

聽到工作人員叫到媽媽的名字, 我站起身來, 經過她的身旁, 忍不住撫著她的肩低聲的說, “我相信他不會介意的, 只要妳好好的活著.”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 好像不了解我在說什麼. 不忍心看她悲哀的雙眼, 我急急的走進火葬場大門.

弟弟走在我的身邊, 反常的緊握著弟妹的手, 他們夫妻感情不睦已是公開的秘密. 回頭看著坐在塑膠椅上等待著的夫妻家屬, 他們也緊緊握著對方的手…

雖然身邊沒有可以讓我緊握著的一隻手, 我的眼淚感動的流不停. 希望在天國的爸媽, 此時也是雙手牢牢的牽著對方…

記得二十多年前, 一位港台很有名的歌星和影星老公鬧離婚, 沒想到婚還沒離成, 老公卻意外去世. 影劇版的八卦新聞, 從她對老公不滿的謾罵, 變成她對往生者的哀悼思念. 她的迅速轉變讓許多人無法接受而認為她虛偽. 但是她從此淡出歌壇, 只有在老公忌日時露面, 讓人逐漸相信她真摯的哀念.

美國的朋友和太太分房多年, 開始想到離婚的可能性. 兩人處於見面就冷熱戰的階段. 太太到台灣來探望父母, 卻因為意外而住進醫院. 工作是生活中唯一重心的朋友, 得急性肺炎都不肯請病假, 卻為了小舅子一通語焉不詳的電話, 而丟下一切當晚回台灣, 直到一個多星期後才把太太帶回美國.

人, 似乎要在失去時, 才會感覺到擁有的可貴. 火葬場的年輕寡婦和港臺名歌星, 可能要用一輩子來懺悔懷念自己所失去的. 幸運的朋友夫妻, 可能因為一個意外而決定給彼此一個機會.

十年修得共渡緣. 夫妻之間, 除非是覆水難收決定離婚, 否則只要情義在, 為什麼不好好的善待對方﹖賭氣鬧彆扭, 在對方撒手西歸時, 全部會化成悔恨與歉意而糾纏自己一輩子. 當自己氣得想和對方離婚時, 不妨獨自來火葬場坐坐吧﹗再大的不滿與抱怨, 面對生離死別時, 都是微不足道了.

朋友打電話來問我想不想到台北以外的地方走走.

每次回台灣, 自己沒有車, 朋友們平常忙著上班, 週末又得陪家人, 我在台北的活動範圍只以公車捷運能到達的地方為限. 這個週末太陽亮得耀眼. 雖然擔心路上塞車, 但是機會難得, 也不問去那裡, 就約好在竹東交流道附近見面.

朋友把客運車的時間表和上車地點告訴我, 要我過收費站時打電話給他, 他會在我下車地點接我. 在台北街頭看過很多這種雙層大客運車跑來跑去, 座椅寬廣, 每個位子前都有電視, 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坐上去以後, 車子的平穩讓我驚訝, 還沒上高速公路, 我已經開始打瞌睡.

心裡惦記著還沒買票, 下車地點也不熟悉, 怎麼睡都睡不安穩. 以前覺得新竹好像很遠, 沒料到車子搖搖晃晃一會兒就到了. 司機提醒我該下車. 跨下客運, 只見身在菜圃和檳榔攤之間. 省道上車子開得飛快, 就是不見朋友的蹤影. 站在路邊, 看到車子裡的乘客對我投出怪異的眼光. 知道自己穿著長相不像檳榔西施, 也不像在路邊擺攤的歐巴桑. 可能是我的短袖T恤讓他們覺得我的體溫調節功能完全喪失. 台灣冬天每個人裹得和粽子一樣, 但這種溫度怎麼能和紐約比? 對我來說, 這是春末的陽光.

朋友遠遠的對我按喇叭, 要我穿越省道上車. 坐定下來繫上安全帶, 發現車上有我最愛的冰綠茶. 本來想罵他遲到害我被來往車輛看光光. 但忙著大口灌綠茶也顧不得說什麼了.

喝光了一瓶茶, 才有機會問他要帶我去那裡. 朋友賣關子對我眨眨眼, 要我專心欣賞沿路的櫻花和小火車, 他保證我會愛死他要帶我去的地方, 祇怕我到時候不肯走就麻煩了.

嗯, 台灣有一個地方能讓我樂而忘返, 這倒令我非常好奇. 朋友對我的喜好應該有些了解, 不至於帶我去什麼樂園搭雲霄飛車, 雖然我也很喜歡雲霄飛車.

半個多鐘頭的車程, 沿路有許多賣桔子和番茄的攤販, 我興奮的要下車去血拼, 朋友就是不理我的軟硬兼施, 連騙他要上廁所都不理會, 要我到了再說.

心裡納悶他要帶我去那裡, 看著路標, 我們在往內灣的路上. 好像聽過內灣這個地名, 但是不記得那裡的特點. 沿路風景幽美, 車子沒有想像的多. 從新竹開出的內灣小火車, 經過時震天嘎響, 把鐵道旁桃紅色的櫻花撩得落英繽紛. 沒有期待這趟來台灣能看到櫻花, 只可惜我所愛的白色和粉色櫻花在此並不多見.

沒一會兒, 朋友指著乾枯的河床和沿岸的民房說, “我們到了. 現在要去找停車位.”

下了車, 我就想往河邊走去, 但是朋友告訴我他不是要帶我來抓魚的. 不由分說, 他就往上山路走去.

繞過一排連棟的透天厝, 轉個彎, 忽然看到擠滿攤販的小吃街. 我興奮的跑過去看有什麼好吃的. 野薑花粽子, 客家菜包, 芋仔餅, 客家麻吉, 竹筒飯…這些都不是在台北夜市裡面可以看到的東西. 食物的香味, 我馬上掏錢包想大開吃戒. 朋友要我每樣淺嚐即可, 這樣才能遍吃美食.

沿路邊吃邊逛. 山地人的手工藝品讓我愛不釋手. 朋友要我回去前再血拼, 免得大包小包不好拿.

內灣有一家老戲院, 裡面已經改成茶館, 除非要吃東西消費, 否則是不給進去的. 但是我對戲院外的柑仔店的興趣比較大, 小時候的零嘴在這裡都可以買到. 連裝零食的瓶瓶罐罐都和小時候的記憶雷同. 我買了一枝酸梅外裹麥芽糖的棒棒糖, 甜甜鹹鹹的, 一枝不夠吃, 再買幾枝放在包包裡.

吃飽喝足了, 看著朋友下面還有什麼把戲能讓我流連忘返. 他帶我穿過鐵道, 往半山上走去, 一個拿著一疊票卷的歐吉桑要我們買一張五十圓的折價卷, 說是可以抵換商品. 我搖搖頭說不要, 朋友卻買下兩張. 我爭辯說肚子很飽了, 不想去那個露天咖啡屋吃喝什麼. 他卻神秘的笑著說這是我們來內灣的目的.

走進一家古老民宅, 抬頭一看, 牌子上寫著這是漫畫家劉興欽的老宅. 我興奮的又跳又叫. 就往第一間房子奔去. 裡面賣的是劉興欽的漫畫書和一些內灣的特產. 我顫抖著雙手翻閱漫畫, 沒想到我對那些書籍內容還記得那麼清楚. 丁老師, 機器人, 阿三哥大嬸婆, 小聰明, 我們這一班,.. 我只想把整家店都買下來.

舊曆年長假的最後一天, 很多漫畫都缺貨. 販賣部小姐說要星期一才能補貨. 但是我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一面翻閱一面買, 丁老師只有下集, 機器人缺了好幾本, 我不在乎. 朋友說如果到聯經出版社, 應該可以買得全. 我那有時間去聯經出版社? 它在那裡我都不知道, 更別說專程跑一趟了.

販賣部還有許多當地出產的古早布料, 花色鮮艷, 以前在台灣是便宜俗氣而不屑一顧的, 現在看起來卻充滿民俗風味. 舊宅的院子用花布當遮陽棚, 陽光隱隱的透進來, 把光禿禿的水泥地畫上了許多花彩. 花布最少要買三尺才給剪布. 我的縫紉機留在洛杉磯, 想買現成的衣服卻不合身, 只好作罷.

劉興欽漫畫陳列館裡有很多他的手稿以及許多漫畫故事的背景由來. 我驚訝的發現大山背就是他當時住的地方, 阿三哥是劉興欽本人, 大嬸婆是他媽媽. 書中的人物情景都是有根據的. 還有最讓我訝異的是在二樓內陳列劉興欽所發明的東西, 例如免削鉛筆和不會滴水的雨傘, 這些都是我們現在日常用的東西. 難怪劉興欽現在在美國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 我還以為他是畫漫畫致富的好例子呢!

朋友說的不錯, 我在劉興欽陳列館裡面流連忘返, 並和門口的機器人合照. 這原本是我在任何遊樂區裡最不肯做的事. 手中大包小包, 除了漫畫書以外, 還買了一大堆野薑花肥皂乳液, 只因為野薑花曾經是我的最懷念的香味,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在銀河洞裡的邂逅…

冬天天黑得快, 太陽早早就不見蹤影. 山裡開始起風了. 朋友帶我走過內灣吊橋. 想找一個視野寬廣的咖啡屋喝熱飲. 在一片蘆葦花叢附近, 看到一棟四面大玻璃圍繞的三層水泥樓房. 種滿花草的庭院, 有著一株株的麻竹, 和幾個散落其間的彫花鐵椅. 我毫不猶豫的走進去. 可惜室外風大, 只能到屋子裡面去坐.

挑了一個靠窗的桌椅, 我放下手中血拼的成果, 禁不住大大的舒了一口氣. 摀著熱騰騰的伯爵茶, 才一會兒的功夫, 天色已經灰暗得像要下雨一樣. 遠處的霧氣逐漸飄過來, 把整個山谷蒙上一層若隱若現的薄暮. 我不禁嘆口氣, 告訴朋友如果能在這裡擁有這麼一棟房子, 我的心願就了了. 朋友笑我貪心不足蛇吞象. 紐約州的房子才買下還沒搬進去呢, 就想著另一棟房子了… 他說他的, 我幻想我的. 如果這棟房子是我的, 我會在屋子裡養幾隻貓咪, 在開放的天井裡架一個吊床, 臨窗鋪滿榻榻米和軟軟的椅墊抱枕, 每天望著日出日落, 看書喝茶寫寫文章. 沒事就把四週窗子打開, 讓山嵐霧氣填滿整個小樓...

“喂! 別作白日夢啦! 天都快黑了, 要走了啦!” 朋友狠狠的在我頭上敲了一記.

我心不甘情不願的緩緩站起身來, 眼睛還一直貪婪的盯著山谷裡的霧氣. 窗外的蘆葦花搖擺得厲害, 看來風越來越大了. 朋友說要去上廁所, 我高興的點著頭, 叫他慢慢來.

蘆葦叢後面是一株株櫻花樹, 滿樹的櫻花被風吹得飄落滿地. 我忘情的看著落花,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朋友上廁所怎麼好一會還不出來? 我在門口叫他, 才見他抱著相機打開門, 告訴我廁所窗口看出去的風景更美. 這次輪到我來敲他的頭.

開車回新竹, 朋友問我餓不餓, 他知道一家很棒的客家菜餐廳, 還會附送手工做的花生麻吉和梅子茶. 我肚子一點都不餓, 但是聽到麻吉和梅子茶, 撐死也要去.

點了客家油雞, 炒高麗菜, 和福菜肉片湯, 食物美味的讓我吃得眼珠都要掉出來. 肚子撐得難過, 一天的疲累和時差頓時爬滿全身. 看著手中的大包小包, 只希望朋友良心發現送我回台北. 但想到客運車媲美家裡沙發的座椅和平穩的車速, 搭客運其實也是一件蠻享受的事. 當然, 上車前必須先告訴司機我的目的地, 免得一路又坐回新竹.

買票上了車, 還沒等開車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機刺耳的響起, 我驚得跳起來, 原來是朋友怕我睡過頭, 提醒我注意現在身在何處. 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了. 車子才過中壢, 還有一段路好走. 其他乘客專心的看電視. 我把紙袋裡的漫畫書拿出來翻閱. 一本書文字部份十幾分鐘就看完了. 從頭把漫畫部份仔細的一格格再重看一次. 只怨手上沒有紙筆, 記得小時候我把丁老師描繪的維妙維肖, 尤其是她兩端往外翹的髮尾, 媽媽常說再好的理髮店都沒辦法把頭髮吹得那麼俏麗…

姪女打電話問我現在在那裡. 她說會在台大附近的咖啡屋裡等我. 我很累了只想回旅館. 就隨口問是那家咖啡屋. 她說是聯經出版社隔壁那家. 聯經出版社? 聯經出版社就在台大附近? 我興奮的嚷著一下車就馬上過去. 這次我一定得把劉興欽的漫畫買齊全了才回紐約. 自己看完後就一本一塊錢租出去, 和以前溫州街巷口那家租書店的勢利老闆娘一樣, 哈哈!

一月二十五日的清晨, 放在枕邊的電話把我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喚醒, 姪女哭泣的聲音讓我馬上心裡有數這個電話所為何來. 不能說是有預感, 只是說是心裡有準備,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那麼快.

媽媽過世了, 離爸爸的喪禮只有半年, 原以為爸媽間的愛恨情愁會隨著爸爸的離世就此了斷, 媽媽可以開始過她自己的日子. 沒想到媽媽到爸爸去世以後都還是想不開…

我一直是爸爸的女兒, 對爸媽間的不斷爭執只怪罪在媽媽脾氣暴躁, 控制慾太強, 和疑心病太重. 媽媽疼男孩, 讓我和爸爸更緊密的聯合在一起. 爸爸的過世, 我傷心難過, 也怪罪媽媽連爸爸死前都不讓他過幾個耳根清靜的日子.

爸爸喪禮過後, 我帶著女兒到中國大陸到處遊玩, 只想逃開台灣, 逃開媽媽. 從中國大陸返回紐約前停留在台灣幾天, 抽空去看媽媽一趟, 心裡憐惜她的孤單與沉默. 但她的倔強好強讓我氣餒的只想馬上收拾行李回美國.

聖誕假期是我例行回台灣的日子, 但這次我決定不回去了. 爸爸走了, 媽媽看來還健康, 我和女兒決定要過一個自己的聖誕節. 聖誕夜打一個電話給媽媽,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她通電話.

後悔自己沒有對媽媽好一點, 沒有花時間去了解她的苦悶, 沒有多在她身邊陪伴她…媽媽的過世, 我的傷心難過比爸爸去世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直告訴自己媽媽的日子可以不必過得那麼苦悶, 她的不快樂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有那麼愛她的丈夫和子女, 她卻為爸爸那個幾十年前來不及逃離大陸且尸骨已寒的未婚妻而選擇一輩子活在妒恨中. 要恨要妒的, 應該是那個在爸媽認識之前就和爸爸許下終身的未婚妻呀!

爸爸喪禮後回到美國, 我決心要調整自己對媽媽的成見, 在台灣的親人, 只有媽媽了. 弟弟想接媽媽到大陸和他同住. 但是我很清楚能夠照顧媽媽的, 只有我, 而且我女兒和媽媽相處融洽. 所以計劃把工作轉回台灣, 期待能在今年對美國的一切做個了結. 但是沒想到媽媽不能等我…

昨天女兒忽然問我, 我們在台灣還有沒有“somebody we love?” 我告訴她我們還有姨婆和姑婆. 但是女兒滿臉疑惑, 她根本不記得姨婆和姑婆. 她緊接著問, “我們以後還會回台灣嗎? 回台灣後我們去探望誰?” 不知如何回答她. 我忽然覺悟到, 我在台灣已經沒有家了.

搬來美國二十多年, 我從未把美國當成家. 每年至少回台灣一趟, 讓我對台灣沒有脫節. 台灣的流行音樂書籍和時事, 離開那麼多年後我仍然瞭如指掌. 工作上, 我是機動性最強的. 被公司派駐到任何地方,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就是因為美國不是家, 所以才能四處為家, 只要聖誕節時回台灣, 就足以慰藉我的思鄉情節.

哥哥笑我離家最早, 卻仍然無法切斷和家緊密相連著的那根臍帶. 我則反譏他女兒和兒子對家的依戀是不一樣的, 兒子翅膀硬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女兒不管是幾個小孩的媽, 都還是爸媽的女兒.

把媽媽的喪禮, 特別訂在爸爸生日的前一天. 愛面子的媽媽, 我要替她辦一個充滿鮮花與祝禱的葬禮, 當我把她的靈骨塔上鎖時, 也是該把自己臍帶切斷的時候了.

美國再怎麼不是我的家, 也是我待了二十幾年的地方. 為了女兒, 我也該定下來了. 自己一生飄泊無所謂, 但女兒不能陪著我四處為家. 告訴她以後聖誕節可以去任何國家, 只要把地球儀像輪盤一樣轉一轉, 停到那裡就去那裡過節… 女兒興奮的大叫, 馬上就把地球儀拿出來準備決定今年聖誕節的去處. 我陪著她笑鬧著, 眼淚卻不由自主的流下來. 去世界任何國家過聖誕, 曾經是我年輕時的願望, 但是現在願望可以達成時, 我為什麼卻如此的心有不甘?.....

大學畢業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會計事務所當業務助理. 辦公室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女性. 情人節當天一上班, 女同事們眼睛就直直盯著門口櫃檯, 看著送貨小弟進進出出手上一捧捧一瓶瓶的花束中, 有沒有屬於自己的一叢. 我是員工裡年齡最小的, 男友在外島當兵. 知道不會有任何情人節禮物, 也就泰然自若的欣賞那些從二十多歲的辣妹到四五十歲的太太們, 平常完全沒有交集, 這天卻都換上同樣期待的表情.

情人節當天, 就在吵雜紊亂的嗚嗚啊啊聲中渡過. (嗚的是沒有收到花朵的嘆氣哭泣, 啊的是讚嘆花束太大把整個桌面都佔滿﹗) 不到五點公司就空了大半, 只有我們幾個沒有約會的自動留下加班. 不是工作太多做不完, 而是不想回家面對電視上那些甜甜蜜蜜的情人節目讓自己神傷.

第二天上班, 慶幸情人節終於過去了, 雖然一束束花朵仍然屹立在那裡, 提醒大家它對桌子主人所代表的忠貞摯愛.

同事陸續到達以後, 我才發現情人節過後的重頭戲現在才開始. 只要有男友老公的同事, 都把昨天所獲得的“意外”禮物儘量穿戴在身上, 即使怎麼看怎麼不搭, 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炫耀老公男友對自己有多大方, 一方面也讓我們這些社會新鮮人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鑽石戒指(其實當時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記得非常耀眼奪目).

我們這部門的主任剛從美國留學回來. 她的先生仍然往來台北與美國間的業務. 我們注意到她手上多了一個三環戒指. 樣式非常奇特, 很像當時表演魔術的三個鐵環套在一起. 顏色是三種不同的金黃色. 戒指面上, 刻著Cartier的字樣. 二十年前的台灣, 大家對Cartier不是那麼熟悉, 但是特殊的設計, 讓我深深的記下戒指的品牌, 心想以後一定要存錢買一個. (當時打算和男友鬧兵變, 所以壓根沒想到去向男友要個戒指, 否則兵變不成, 為個Cartier嫁到敵營去可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年後換了一個工作, 需要經常去香港出差. 在半島酒店的名店街裡, 我看到那個心怡已久的Cartier Trinity Ring. 要價幾乎是我兩個月的薪水. 自己負擔不了, 看看心裡也高興, 所以下班後沒事就繞路到半島酒店去看一眼那個名為“三位一體”的戒指.(幸好媽媽讓我出生十日就領洗為天主教徒, 從小唸聖經的結果, 是很了解Trinity三位一體是什麼意思.)

結婚一年多以後我才有了第一個18K金的婚戒. 鑽戒就別談了, 自己窮, 老公更窮. 有個不是在地攤上買的K金戒指就不錯了. 爸爸看我們小倆口苦哈哈的, 結婚那麼久才有錢買我的婚戒, 就用他的私房錢給老公打了一個金戒指, 要我送給他, 當做我們結婚時應該交換而沒有交換的信物.

老公不習慣帶戒指, 就要我替他保管我們唯一稱得上是貴重珠寶的純金戒指. 我把我的婚戒戴在左手無名指上, 不是想宣揚我的已婚身份, 而是虛榮的想讓手指上有一些裝飾品.

兩三年後經濟情況好多了, 但和老公的婚姻也起了變化, 結婚五年後我們正式分居. 我把我和他的婚戒都帶著. 不想把他的還給他, 因為那是爸爸給的.

在分居前, 老公沒有送過我任何珠寶首飾. 年輕夫妻不太會想到這些吧﹗沒想到分居的第二年, 老公忽然在我生日時給我一個蛋白石鑲鑽的項鏈. 他說他不是想挽回什麼, 而是覺得對不起我, 和我結婚那麼幾年來, 從來沒有給我任何珠寶首飾. 造成我們分居的第三者, 卻沒事向他要珠寶鑽戒. 因為她, 讓他想到我的好.

聽他那麼說, 我講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不是不喜歡珠寶, 只是沒有開口向男人要的習慣. 喜歡就自己存錢買. 買不起就不要去想它, 如此而已. 但是經過他的提醒, 我覺得不能再虐待自己了. 那個女人不喜歡珠寶﹖我有一個媽媽送的古董珠寶盒, 但裡面除了那兩指婚戒和一對銀鑲的土耳其石耳環外, 其他什麼都沒有.

當下就去洛杉磯城中區的珠寶街去給自己挑一個貴重的生日禮物. 左挑右選, 不知道為什麼會看中一個翡翠鑲碎鑽的戒指. 我根本不喜歡綠色, 也沒有任何綠色的衣服飾品來搭配, 但卻莫明其妙的買一個價值不斐的翡翠戒指. 真覺得自己是頭殼壞掉. 或許是喜歡的成份少, 報復的成份多吧﹗

以後每逢生日或聖誕節, 就給自己買一個貴重的禮物. 不知道我的男友們都是視珠寶如糞土, 還是我真的給別人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從沒有一個男友想到送我任何珠寶. 多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精美手工藝品, 或是他們的親筆畫鑲上古董畫框. 我的珠寶盒裡, 只有自己買給自己的首飾.

一年暑假出差到亞洲兩星期. 回到家一走進門, 就發現不對勁. 抽屜的東西全被翻出來, 音響不翼而飛, 化妝檯上的珠寶盒也不見蹤影. 心裡很清楚家裡遭小偷. 幸好出差時把一些應酬時需要的首飾帶著去了, 留下來的就是和前夫的兩指婚戒, 他給我的蛋白石項鏈, 一些便宜的銀飾, 和那隻越看越討厭的翡翠戒指. 這些珠寶, 偷了也罷﹗眼不見為靜. 擺脫了它們心裡反而有種輕鬆的感覺.

女兒一歲生日時帶她回台灣, 在機場的免稅商店又看到那個Cartier Trinity Ring. 觀察了十多年, 還是覺得它比任何鑽戒都有個性. 當下二話不說就買下來. 雖然心裡有數洛杉磯的免稅商店貴得有名. 戴著戒指上飛機, 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 好像一個失落的東西, 終於找到了主人.

Trinity Ring還真的不好戴. 擦乳液和洗澡時都得把它拔下來, 因為乳液和肥皂會卡進戒指裡面去. 三環戒戴上拔下比普通戒指麻煩, 而且必須對準位置才能戴好, 否則卡到手指會痛的. 但我卻意外發現它的一個用處, 就是當我緊張或心情煩躁時, 可以把那三個金屬環在手指上套來套去以舒緩心情. 沒多久公司裡的人都告訴我他們終於可以察覺我的情緒好壞了.

戴戒指是一種癮頭. 戴一個不夠, 就想再買一個戴. 十隻手指頭不夠, 就想在每隻指頭戴上兩三指戒指才過癮. 以前覺得十指亮晶晶的人一定是想炫耀自己的家財萬貫. 事實不然! 這種上癮是連信用卡刷爆都停止不了的, 因為所有女人都堅信珠寶的保值能力, 即使鑽石的等級再差, 指環的金屬只有14K金. 只要看到喜歡的樣式, 珠寶不是消費品而是保值品的觀念馬上就把腦袋裡小天使的警語給壓得喑啞無聲. 就像Tiffany珠寶店的愛情宣言: 與其每年結婚紀念日, 買一指新鑽戒給老婆, 不如把舊的Tiffany經典八爪戒拿去加一點錢, 換一指比較大顆鑽石的戒指…

我的第二個自購戒指是Georg Jenson的心型戒. 在台北逛新光三越時讓女兒給我挑的. 有其母必有其女, 沒想到小小年紀的女兒, 品味和我如此類似. 雖然戒指是銀製的, 為了紀念母女同心, 這個戒指是非買不可, 雖然它的價錢比“金生金飾”的純金戒指還貴.

接下來工作的繁忙讓我每月往返紐約與洛杉磯之間, 時差加上忙碌是最好的減肥良方. 身體瘦下來沒想到手指頭也會瘦. 在返回洛杉磯的飛機上, 忽然心血來潮想把戒指重新分配一下. 本來戴在右手無名指的Cartier Trinity Ring有點鬆, 就試著把它戴在右手中指上. 忘了三環戒的特色, 戴上容易拔下難. 戒指就這麼卡在中指上怎麼也拿不下來. 急得猛扯猛拔, 手指頓時腫得和道奇熱狗(Dodger Dog)一樣粗. 到飛機的盥洗室用肥皂潤滑再拔, 戒指仍然紋風不動的卡在那裡. 手指紅腫得發痛. 腦袋裡出現手指缺乏血液發黑而必須截肢的畫面. 豆大的汗珠沿著額頭掉進洗手盆裡, 飛機還要四個半鐘頭才到洛杉磯. 鐵青著臉回到座椅上, 不敢告訴任何人我的愚蠢行為, 就這麼如坐針氈的回到了洛杉磯.

下了飛機後取了車子, 就直接開到家附近醫院的急診室. 護士問清了我求診的原因, 就指示我在塑膠椅上坐下. 等了四十分鐘, 又一個護士來看我的狀況. 她笑笑沒說什麼就走了. 我追著問她還要等多久, 她說馬上就輪到我. 告訴她我擔心手指要截肢. 護士強忍著笑, 用原子筆觸著我腫脹的中指說, 痛不痛﹖有沒有感覺﹖我猛點著頭. 她說還沒有嚴重到要截肢, 就轉身走了. 再等了快半個鐘頭, 才看見一個年輕的帥哥醫生對我微笑著走過來. 以為他要帶我去診療室, 只見他右手拿著一個老虎鉗, 就在我旁邊的空塑膠椅坐下. 我眼睛盯著那個面目猙獰的老虎鉗, 想我的Cartier Trinity Ring馬上就要完蛋了, 不禁悲從中來. 帥哥醫生捧著我的手指左看右看, 不知道怎麼下手. 我更是滿臉狐疑, 看他經驗不足的樣子, 只怕他把我的手指頭給剪斷.

“What are you doing?” 忽然一個沙啞低沉的黑女人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們兩個嚇了一跳, 抬頭一看, 是夜間班的護士長. 胖大的軀體連下巴都看不見了.

年輕帥哥醫生馬上站起來解釋我的“病情”給她聽. 她在我旁邊坐下, 拿著我的手看了一下就對醫生說, “把你的工具放回去, 這裡是醫院, 不是修車廠.” 帥哥醫生滿臉尷尬, 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順便把辦公室抽屜裡的嬰兒油拿來, 我還要一桶冰塊!” 她對醫生發號施令.

那個帥哥醫生點點頭就馬上消失在護士站裡. 護士長看著我的戒指說, “這麼漂亮的戒指怎麼可以把它剪斷? 妳捨得我還捨不得呢!”

醫生拿來了嬰兒油和冰塊. 護士長把我的手指浸在冰塊裡. 當我手指凍到沒感覺時, 她把嬰兒油塗滿我的手指, 用紗布包著戒指轉幾圈用力一拔, 戒指就被拔下來了. 我高興的抱住她道謝不已, 興奮之餘也順便給帥哥醫生一個擁抱. 護士長笑得胖大的臉皺成一團. 我告訴她我現在去收費處付錢, 胖護士搖著頭說這是家庭緊急狀況, 不是醫療緊急狀況, 她拍拍我的肩頭, 要我趕快回家睡覺吧! 我驚訝的不知所措, 她笑著收拾了冰塊與紗布, 就往護士站走去.

拿著那個油漬漬的戒指, 我忽然興味全失. 把它仍進皮包裡, 就開車回家了.

幾天後想起那個戒指, 從皮包裡拿出來清洗過後, 就放在珠寶盒內, 再也不想戴它了, 連那隻女兒挑的Georg Jenson的銀戒也一起打入冷宮, 想等女兒結婚時, 當成她的嫁妝全部送給她.

手上沒有任何戒指飾品, 忽然覺得輕鬆許多, 不必擔心肥皂卡在裡面, 也不必為了保持光亮耀眼沒事到珠寶店去清洗它們. 碰到一些識貨的女友們, 更不必裝著好像不在意一樣應觀眾要求秀給她們看. 真的是“無戒一身輕”.

當我不再戴任何飾品以後, 男友開始送我珠寶. 或許也是因為臉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已被魚尾紋和黑斑取代. 好幾次我用笨拙的手指掐著耳環的座子, 有點老花的眼睛, 再怎麼瞇都看不清楚的情況下, 耳環的K金或白金座子就這麼溜進水管裡. 大樓的管理員對沒事就被我叫來打開洗手檯下面的水管不勝其煩, 所幸教我怎麼DIY. 順便告訴我街角的雜貨工具店裡有賣大鉗子.

女兒理所當然的認為所有的珠寶以後都歸她所有, 只是對於要等到我百年之後頗不忍心也更不耐煩, 就和我討價還價她幾歲時可以戴“真正的珠寶”. 我鄭重的告訴她, 女人之間有些東西是不能分享的, 尤其是那些貼身親密的東西, 例如老公男友, 例如內衣褲…珠寶也是貼身體己的物品, 所以她不能要求和我分享…

女兒氣乎乎的說, 那以後她就要daddy和uncle送她珠寶, 再也不要洋娃娃和電動玩具了. 我笑得抱著肚子躺在沙發上喊痛. 女兒呀! 女兒! 妳可是比我高明多了. 相信在成年以前, 妳的珠寶盒裡的首飾絕對會比我的要多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