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這次回台灣帶著女兒, 晚上能去的除了餐廳和書店外, 並沒有太多其他的地方. 今晚走過安和路的一家餐廳兼酒吧Carnegie, 面對街道的落地窗全部打開, 很有紐約的味道. 女兒嫌晚餐太中國味了, 所以沒吃什麼. 那時已經九點, 她又開始喊肚子餓, 我就帶她進去, 讓她吃些美式食品來一解她的鄉愁.

這家餐廳以搖滾音樂來佈置, 牆上的幾個吉他馬上讓女兒覺得回到了紐約. 她興奮的告訴我她的“前男友”會很喜歡這個地方, 因為他是Rock-n-Roll迷. 看著這個七歲的小不點談著前男友的喜好, 讓我笑的肚子痛.

放眼四週, 我發現外國人還真不少, 佔了一半以上. 穿著火辣的台灣女孩也很多. 兩批主要人馬在落地窗前互相瞄來看去, 壁壘分明. 只有單獨坐在吧台的落單男女, 已經湊對談開來了. 坐在用餐區的我們, 位居最好“觀看戰局”的地勢. 女兒吃飯時不講話, 我也樂得喝著冰透的可樂, 一邊欣賞最原始的男人與女人的戰爭.

所有搭配成對的都是外國男人和台灣女孩, 辣妹們的衣著類似, 緊身的小可愛加上短裙或牛仔褲. 男人們的年齡明顯的大很多, 看來大部份是派來台灣工作的上班族.

吧台前的那對男女在我們進來時還分坐兩邊, 三十分鐘後已經排排坐在一起, 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裸露的肩上, 女人則笑得花枝亂顫. 男的看起來已經有五十好幾快六十了, 穿著無袖的T恤, 露出刺青的粗壯手臂. 女人看來也三十多快四十了, 時髦的穿著濃厚的彩妝和瘦得見骨的體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但看她抽煙的老練姿態和微弱光線也掩飾不住的眼袋和魚尾紋, 讓我懷疑她的職業.

女人誇張的手勢與粗啞的大嗓門, 不想聽她的破碎英文也難. 她興奮的和那個刺青白種男人講她血拼的經驗, 並邀請他下次和她一起去. 那個男人倒是沉得住氣, 只是奉承的說幾句客套話. 但是那隻不老實的大手掌已經由她的手臂滑到她的腰肢與屁股間.

當我看那對中年男女正看到興頭上, 忽然聽到站在落地窗前的兩個女孩揮手招呼服務生, 大聲喊著要酒保替隔壁桌的兩個外國男人各送一杯酒. 我被那兩個女孩的大動作給驚到了. 看起來他們彼此根本不認識, 怎麼就這麼大剌剌的替陌生男人買酒呢? 是我待在美國太久了, 不了解台灣女孩的開放程度, 還是我真的變成食古不化的LKK? 但是很顯然的, 那桌老外也是受寵若驚, 不知道該接受還是該拒絕. 在美國, 不管大城小鎮, 都是男人替女人買酒, 陌生女人替男人買酒還是少見的.

酒送過去後, 兩個老外只得過來道謝. 那兩個女孩就順勢邀請他們來併桌. 和漂亮性感的女孩聊天打屁, 是許多隻身在外的外國人最喜愛的打發無聊時間的方式. 所以這幾對也是這麼的湊合在一起了.

回過頭再看吧檯前的那一對, 兩個頭已經緊緊的靠在一起, 一隻壯大厚實的手掌, 握著那瘦骨嶙峋的屁股, 看起來實在很突兀. 沒一會兒, 女人站起身來去上廁所. 經過我的桌前, 她面露得意色的看我們一眼.

刺青的男人, 從褲袋裡掏出一個防口臭噴霧器, 往嘴裡噴了好幾下. 放回噴霧器, 又舉起了手臂, 把鼻子湊在腋下猛聞幾次. 滿意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面露微笑的等著女人回座.

不出所料, 女人回來後, 男人就揮手叫酒保結帳.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 女人竟然掏出錢包買了兩人的酒單, 那個男人從進門以來一杯接著一杯把酒當水喝, 這筆帳單可是好幾千呢! 刺青男做了小小的想要掏皮夾的姿態, 但是女的一句“這個我來!”, 男人就放棄所有付帳的動作, 好像很習慣被女人請一樣.

我訝異的張大了嘴, 台灣女人怎麼那麼有錢? 今早的Burberry搶購風潮, 好像名牌包包不要錢一樣. 中午去菜場買水果, 叫賣的太太腰間掛著LV包和Fendi 包. 晚上來這家消費額頗高的酒吧餐廳, 又都是台灣女人替外國男人買酒單. 本來以為和刺青男搭訕的是特種營業女性, 但是酒店女郎那有用這種方式賺錢的? 如果說是放長線釣大魚, 刺青男看起來就不是什麼有水準有財勢的人, 而且他的英文聽起來是藍領階級的red neck. 在美國用這種說話方式去大公司應徵中高階層的管理工作, 第一關面試就通不過. 如果說那個女人是看上他的人, 光是啤酒肚大禿頭和兩臂的刺青, 就會讓一般人退避三舍. 現在我可是迷糊了! 大概真的是“海畔有逐臭之夫” 吧?

他們兩個相擁著離開酒吧, 我倒有些悵然, 沒有精彩的肥皂劇可看了. 女兒的晚餐還沒吃完呢! 先去上廁所回來再點一杯可樂來打發時間.

洗手檯前有兩個女孩在補妝. 她們大聲的談論著一個叫做Mark的男人. 本來沒有注意聽她們說什麼, 直到其中一個女孩破口大罵Mimi槍走了她的Mark, 現在Mark要和Mimi結婚帶她回美國, 這個女孩氣憤在Mark身上花的心血都白費了, Mimi沒做什麼就撿了條大肥魚…

我忽然恍然大悟, 原來這些女孩替外國男人買單的目的是要認識外國男人, 以期能嫁個外國老公好一圓出國夢. 釣金龜婿的心態, 所有女人都可以了解. 但是釣一個讓女人全部買單而心裡只想著和她上床的爛烏龜, 我就很納悶了.

常聽女性朋友抱怨台灣男人不懂得尊重女人, 又非常大男人主義, 都是一群只用下半身思考的被媽媽寵壞而永遠長不大的男孩. 我雖然很了解她們所指為何, 但是比較起外國男人非常尊重女性, 尊重到所有家用養小孩的費用都得各付一半, 台灣男人還是有他可取的優點, 怎麼選擇, 就要看那些事情是自己在乎的, 那些是不在乎的.

但是我為台灣女孩對外國男人不切實際的看法, 心驚的捏一把汗. 她們只看到他們的優點, 而無法看到他們的缺點, 偏偏那些缺點都是在回美國後才完全顯露出來.

在台灣住的如魚得水而不想回國的外國男人, 大都是因為台灣人的熱情與所受到別於其他台灣人的特殊待遇, 而找回了早就失落在自己祖國的自信心與自尊心. 尤其是在女人這方面, 他們內在的才情涵養與外在的權勢風度, 比不上一般的美國男性競爭者, 自己喜歡的女人追不到, 喜歡自己的女人又看不上眼. 加上工作沒著落, 可以隨時上工的工作又不合自己的意願. 如果家裡有錢, 可以供自己永遠做個職業學生; 家裡沒錢, 就早早被父母踢出家門自立更生. 在美國找不到能夠供給自己和住在父母家裡一樣生活享受的工作, 所以就想在生活水平比較低的開發中國家, 利用美金兌換率的優勢, 與當地人對美國人的崇拜, 給自己找到一個可供落腳的地方, 並維持一個在祖國無法得到的中上的生活水準.

台灣教英文的工作永遠有空缺, 只要有一副老外面孔, 管你是德裔西裔非洲裔. 這些工作與薪資都是一般台灣英文教師所望塵莫及的, 不管台灣人英文有多好, 膚色是他們力爭上游的阻礙. 嫌教英文太辛苦的外國人, 再不濟也有一些台灣女孩願意供他們吃喝甚至住, 這些社會殘渣很清楚結婚是他們的死穴, 因為台灣女孩一旦嫁人後, 就不會再這麼供給他們, 而會逼著他們返回祖國或開始賺錢養家.

有些力爭上游的外國人在台灣勤學中文. 因為他們很清楚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天下. 而且台灣人對外國人說中文都不會苛求的, 只要聽的懂就好. 那些外國人也藉著自己的優勢與台灣對英語人材的需求, 在一些公司行號找到比同級台灣人薪資要高的工作, 但是他們工作能力是否比台灣人好, 就不是重點了.

這些在台美人, 願意返國嗎? 願意把好不容易重建的自信心與自尊心拋棄嗎? 願意回美國再度面對自己當初無法面對的高度競爭環境嗎? 或許愛能給他們力量, 結婚能讓他們成長. 但是期望他們在台灣的舉止和返美後的行為無任何差異, 就是緣木求魚了. 然而那些剛成為新嫁娘的天真台灣女孩, 操著在台灣人人稱羨而在美國沒人聽得懂的英語, 一旦回到丈夫的原居地, 發現自己眼中高高在上的老公原來是這麼不堪一擊, 她們該如何自處? 返國嘛! 拉不下這個面子; 待下來嘛! 這種寄人籬下次等公民的日子實在難過.

不是所有在台工作的外國人都是如此, 一般被美國公司派駐台灣的人員都是經過挑選, 確認他們有駐外工作的能耐與親和力, 能代表美國公司的信譽與專業. 否則一個喝了酒就打架滋事且對環境適應不良而亂搞當地女人的駐外人員, 對公司絕對有負面的影響.

這些人如果有妻女, 公司都會讓家眷隨行, 或提供免費機票讓她們可以隨時探親. 如果沒有家屬, 他們在台灣就是單身貴族了. 本身的薪資加上美國的駐外津貼, 他們可以在台灣過著表面上接近金字塔頂尖的生活. 福華飯店管理的天母傑仕堡, 就住滿這類老外. 動輒一個月十五到二十萬的租金, 還得簽約一年, 真的不是一般台灣高所得者所能負擔得了. 但是由總公司買單, 就不是那麼難了. 還有每天一百美金左右的生活津貼, 薪水全部存起來都可以在台北過的舒舒服服的. 這些單身貴族, 會經常讓台灣女孩替他們買酒單嗎? 如果這種行徑傳回總公司, 他們可能連飯碗都不保了. 美國雖然是個很注重個人隱私的國家, 員工下班後的行為自己負責. 但是美國對公司形像與品牌商譽的保護已經到了不遺餘力的地步. 入境隨俗是美國經營海外公司的策略, 台灣又是個無法把公司與個人完全劃分清楚的國家. 任何註外人員下班後的行徑, 都會成為總公司是否續約的參考.

錯把外國人的輕浮當成開放, 把小氣佔便宜當成男女平等, 是台灣女孩因為不了解而常犯的錯誤.

台灣女孩的溫柔體貼, 美國男人時有所聞, 單身派駐來台的美國人很少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會引起他們美國女友自殺跳樓, 大家都會寄予深深的祝福. 當男人攜眷回國, 朋友們也會協助這對新人加入當地的家庭活動圈. 至於這對新人能否白頭諧老, 就看女孩對新環境的適應能力與可否把在台灣建立起來的婚姻生活延續到美國了.

在美國這些年, 看到許多異國婚姻因了解而分手, 本來不可能湊在一起的兩個人, 因為女的想出國男的貪戀美色而結合. 女孩對男人的經濟能力因著兩地經濟水平的不同而有認知上的差異. 在台灣他們是新貴, 回到美國他們是新貧. 丈夫連續換工作, 太太因為英文能力不行而無法出去工作, 進而整天逼著老公賺更多的錢來改善生活. 美國男人的觀念是“負擔家計是雙方面的責任”, 怎麼可能任著太太在家無所事是而叫罵終日? 這時分手離婚是可預期的.

很多美國男人本身無法適應美國高度競爭的環境, 所以才到國外去求職. 在台灣時如魚得水, 把自己的優點發揮殆盡. 但是回國後, 以前的惡夢又爬回心頭. 無法適應的結果, 不是再度回台灣, 就是工作一個個的換. 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到谷底, 任誰都是很難適應的. 何況是那些被摒棄在競爭行列外的弱心性者? 但是他們的台灣太太無法了解這種情形. 外國老公在認識她們之初對自己的美國情況可能有所隱瞞或膨風. 等到台灣太太來到美國, 發現情況並不如老公所言那麼美好, 已經太遲. 要嘛就離婚, 不然就得揹負起全部家計, 如果老公沒有前妻的贍養費和小孩的撫育費要繳, 那是幸運的; 多的是新太太不但得養自己和老公, 還得替老公負擔前一個家庭的費用, 不付是會被法院追討的. 為了那張綠卡, 得忍氣吞聲兩年才能重見天日. 一旦離婚, 如果自己的薪水比老公的高, 還得按期給老公贍養費. 這就是美國男女平等的真意.

在Pub和酒店替外國人買單以換取學習英文的機會, 絕對不傷大雅, 反正你情我願, 沒人能說什麼. 但是對方是否如是想, 如果自己只是練習英文, 那也不必太介意. 如果自己有嫁洋人的想法, 那就不可不謹慎了. 一個負責任的好男人, 不會把對方的善意當成理所當然, 也不會有佔便宜免費送上門不拿白不拿的心態. 但如果自己也有這種心態, 那就不能怪別人囉! 反正台灣女孩出國很容易, 在決定結婚之前, 不妨利用旅遊的機會去對方家裡看看, 認識他的父母與兄弟姐妹. 看看他的生活環境, 這樣自己心裡才會有個數.

高中時交男朋友, 很怕我喜歡的那個男生會突擊式的吻我, 因為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接吻. 怕自己吻得很拙劣, 會流太多口水, 嘴張太大牙齒會互相撞擊, 或吸得太用力會發出奇怪的響聲. 所以常偷偷的在家裡練習, 把自己的手臂親得一塊塊紅印.

等到男友真的開始吻我時, 我反而忘了所有該提醒自己的注意事項, 和男友吻的渾然忘我, 牙齒撞得扣扣響, 滿臉都是他的口水也不覺得嘔心. 他的大鼻頭頂著我的鼻孔讓我無法呼吸, 他用力扯著我的頭髮, 學“亂世佳人”裡面白烈德吻郝思嘉的那股熱烈粗獷的激情, 讓我的頭仰得快斷掉. 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 因為這是我第一個吻, 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

那天回家後, 想的不是留在唇邊的餘溫, 而是為什麼從小到大沒有人吻過我, 即使是親吻臉頰或額頭.

爸媽是新潮派的時髦男女, 他們的婚姻是經過自由戀愛私奔並與家裡斷絕關係後, 才結成的. 從小常看到爸爸親媽媽的臉頰, 媽媽總是羞怯的躲避. 或許在我有記憶以前, 爸媽常常親吻我, 但是上小學時, 父母就不再擁抱親吻小孩, 我也不記得看過其他爸媽擁抱親吻他們的小孩. 或許孩子們自己也不願意被擁抱親吻吧! 親密的肢體接觸, 在上小學時就從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長大後的親吻擁抱等肢體接觸, 只保留給親密的愛人朋友. 直到我進入外商公司.

公司裡的外國技術指導, 了解中國人見面時, 是不習慣擁抱吻頰的. 點頭微笑是最普遍, 男人間再加上握手捶肩而已. 但是朝夕相處工作一年以後, 他們要返回原居地, 歡送晚會, 是不停的擁抱吻頰, 氣氛熱絡, 讓公司的男同事們也相擁道別.

來到美國後, 我開始被許多同事朋友擁抱親吻, 不習慣這種熱情的動作, 我只能僵硬著身體被動的接受美國朋友的熱情, 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們. 一些要好的同事取笑著說我現在正處於“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裡而不知所措. 明知我不自在, 他們仍不放棄以擁抱接吻方式來道別, 因為他們要我早日習慣美國文化.

沒多久, 我就開始喜歡上這種肢體接觸. 看到好久不見的朋友, 除了尖叫以外, 還有什麼比緊緊擁抱一起在原地蹦跳來得能表達自己的興奮? 當然啦! 那是和女性朋友或男同性戀友人所常做的動作. 與熟識的男性朋友, 就是擁抱著親吻臉頰或輕觸嘴脣了.

在美國交往的幾個男友, 最初也是藉著他們的擁抱親吻不肯放手, 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喜歡我的.

心領神會美式的親吻擁抱哲學並自然而然的也開始身體力行後, 才驚訝的發現我開始被台灣的友人們當成“美國人”.

難得回台灣碰到十多年的老友, 很自然的就給他們一個熱情的擁抱, 現在換成他們肢體僵硬神色詫異. 介紹女兒和他們認識, 女兒很自然的走上前去給他們一個擁抱, 他們的小孩就頗驚奇而不甚友善的瞪著女兒. 當我蹲下來擁抱親吻朋友的小孩, 他們就只想掙脫我的懷抱.

沒有多久, 女兒就告訴我台灣的大人和小孩不喜歡被抱抱. 我解釋給她聽, 不是不喜歡, 而是不習慣. 媽媽我以前被別人擁抱時也是覺得很奇怪, 但是現在很喜歡這種表達思念與熱情的方式. 連小貓小狗小貝比都是天生喜歡被抱抱的, 只是東方人很嚴肅, 長大後就不再擁抱自己親近的人了. 女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說台灣人很害羞, 所以不習慣被抱抱.

台灣朋友的父親中風住院, 他母親慌的在急診室裡不停的哭泣. 我趕到醫院裡, 看到朋友的兄妹們站在他們媽媽旁邊手足無措, 只能彆扭的安慰著母親說別哭了, 爸爸會沒事的. 他們的媽媽好像沒有聽到一樣, 仍舊哭的無法自己. 看著那平常溫柔親切的伯母, 我走上前去, 擁著她的肩, 讓她靠在我的肩頭發洩的繼續哭著. 這意外的肢體接觸, 讓她更痛哭失聲. 盡情的哭過後, 她擦擦眼淚向我道謝, 說她覺得好多了. 我把伯母交給她的女兒, 但是她們母女倆卻彆扭的只能互相挽著手臂杵在那裡. 東方人還是不習慣肢體接觸的.

現在在台北的街頭, 常常可以看到情侶們當街擁抱親吻. 這在二十多年前是會引人側目的違反善良風俗行為. 風氣開放了, 人們對自己感情的表達也少了許多顧忌. 但是親子好友兄弟姐妹間的擁抱親吻卻仍然少見. 即使是夫妻, 在結婚多年之後, 也免了這些“俗套”.

記得很久以前, 有個心理醫生說, 如果我們每天可以有五次熱情擁抱, 就能長命百歲. 不知道長命百歲是真是假, 但是常保心情愉快倒是很有可能的. 記得女兒滿一歲前, 生過一場病, 半夜發燒讓我手足無措. 育嬰書籍裡面提到“袋鼠保育法”, 把嬰兒衣服脫光只剩下尿布, 媽媽也把衣服脫光只穿內褲. 仰躺在床上, 媽媽把小孩放在自己的胸前. 母子胸貼胸, 這樣小孩退燒退得快. 當初我已技窮, 只好姑且一試. 沒想到幾個鐘頭後, 女兒的燒竟然退了. 第二天去小兒科醫生看病, 提到使用袋鼠保育法讓她退燒的, 醫生點點頭, 說這是不吃藥之下, 最普遍的退燒方式. 但沒想到從此以後女兒就上癮了, 每當半夜醒來, 非得把她放在我的胸上才會很快的睡着. 直到現在, 她沒事還是喜歡趴在我胸前享受quality time.

人天生還是喜歡被擁抱親吻的, 不管文化風俗的限制, 不論是否有這個習慣., 如果父母子女朋友親戚間能常常擁抱親吻, 相信這個社會的暴戾之氣會減少許多, 人與人之間也會因此而增添許多溫馨祥和的氣息.

紐約的小學生下午三點就下課了, 學校雖然有所謂的“安親班”, 但只是由實習老師帶著小孩吃吃點心做做勞作而已. 一個小時十元美金算便宜的, 但是如果有保姆接送的話, 家長就寧可讓小孩選擇自己想要參加的課外活動.

女兒很喜歡音樂舞蹈, 問她想參加什麼課外活動, 她毫不猶豫的說想學芭蕾舞和彈鋼琴. 學校規定學生要學一樣樂器, 鋼琴小提琴手風琴…隨她挑選. 所以女兒就參加學校一對一的鋼琴班, 一個星期有一次半小時的課程,

芭蕾舞的課程就得到校外去學了. 學校附近有幾個專業的芭蕾舞學校, 每年都有一次學生公演. 我就挑了一個她同學們都去的一家學校, 也是一個星期一次課程.

美國一年級的小學生, 大部份沒有家庭作業. 所有課外活動也以娛樂為主. 讓小孩先陪養興趣, 等到進入二年級時, 如果小孩們仍然興趣濃厚, 才開始加重課程的份量與難度.

女兒從幼稚園大班開始在學校選習鋼琴, 半個小時的課程, 前十分鐘先複習以前學的曲子; 接下來的十分鐘, 看著彩色卡通人物畫成的鋼琴課本, 一邊唱一邊用單手彈, 學習新的曲子. 最後時間由她自己創作歌曲或自己編歌詞合著鋼琴曲唱歌. 每次課程結束時, 女兒還不想走. 但是下一個小孩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上了三個月的課, 鋼琴老師就要求我在家裡準備鋼琴讓她練習. 紐約房子小, 擺著一個鋼琴真的很佔地方, 但是老師覺得她現在光在學校彈是不夠的, 所以我只好去租一個鋼琴, 但是和女兒約法三章, 如果她連著五天沒練習, 我就要把鋼琴送回店裡面去.

鋼琴搬來以後, 女兒彈的不亦樂乎. 當然她最有興趣的是自己編一些歌曲邊彈邊唱. 荒腔走板也無所謂. 只要她天天摸鋼琴培養興趣就行了. 但是沒多久就看到她認真的練習彈奏初級的曲子, 原來老師要在學校的禮堂舉行演奏會, 每個學生都要上台獨奏三首曲子, 同學和家長都被邀請聆聽音樂會, 會後還有慶祝派對. 女兒慎重其事的選了她的“演奏” 服裝. 還叮嚀我如果要獻花, 不能在她彈完時給她, 必須等待演奏會結束才給, 否則其他沒有花的小孩心裡會難過.

看她那麼認真, 我想偷笑都不行, 只能慎重的答應我一定會去參加她的演奏會, 而且會帶相機去照相.

後來才知道, 她們這種演奏會一個學期舉辦一次到兩次, 目的是藉著公開表演來提昇小孩學習的興趣. 小孩天生就有競爭的心態. 讓她們觀摩彼此彈奏的情形, 更能激發自動自發的練習意願.

女兒的芭蕾舞課程也是以同樣的有趣好玩心態教學, 但是一年一次的公演是年度大事. 在曼哈頓的固定表演場所演出, 而且還做宣傳賣門票. 我本來只把這種一個星期一次的芭蕾舞當成讓她打發時間多運動而已, 直到看到她公演的服裝和表演項目, 我才知道這個舞蹈學校所花下的心血. 從小小孩可可愛愛的穿著小舞衣跳蝴蝶仙子, 到高中學生跳天鵝湖的群舞, 燈光背景服裝無一不是專業水準. 舞者的訓練有素, 讓我很驚訝女兒也會有那麼乖那麼聽話的時候. 跳完時那種興奮滿足的樣子, 是讓她從不缺課的學了兩年的原動力. 當然, 家長們的熱心配合也很重要, 不管她們出多少錯, 我們都給予最熱烈的掌聲

現在女兒快結束小學一年級的課程. 我同時收到她鋼琴班和舞蹈學校的通知, 說明如果女兒在過去這兩年學習中對課程仍有興趣, 而想再進一步的學習, 八歲是進入專業學習的階段. 舞蹈學校會給她一個audition (試演)的機會, 如果她合格, 就可以進入專業的課程, 那時就開始逐漸嚴格要求姿勢的正確與優美, 一星期也會增加到三堂課. 鋼琴班也會開始要求每天練習半個鐘頭.

我問女兒想不想進入專業的學習? 她毫不猶豫的點頭如搗蒜. 我告訴她繼續學習所必須花下的心血與耐性. 她說她很喜歡這些課程, 練習對她不是一件苦差事, 她很喜歡回家彈鋼琴和練習舞步. 事實上她說的不錯, 到今天為止, 我從來沒催過女兒練鋼琴. 鋼琴還是好好的放在客廳裡, 沒被送回店裡去. 女兒再三保證如果她沒有練習我就可以馬上停下她的課程, 我只好替她報了下學期的課.

鋼琴課可以繼續, 但是舞蹈課就要看她有沒有天份了. 試演不通過, 她仍然有許多其他課程可以選擇. 進不進入專業課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持續的興趣與動機, 在毫無壓力下學習她喜歡的東西.

這讓我想起在台灣時家長望女成鳳的心態. 幼稚園時我也學過鋼琴與舞蹈, 但是媽媽的壓力與老師高標準的要求, 讓我上幾次課以後就再也不肯去了. 在想要搞清楚彈鋼琴和跳芭蕾舞到底好不好玩時, 大人的心態讓我很快的就判斷這不是一個好玩的東西, 還是不要碰的好, 免得給自己惹麻煩.

三個月前女兒迷上了溜冰, 家附近有兩個專業的溜冰練習場, 她下課沒事就和同學約了去玩, 並參加了幾次團體的課程. 一個月前女兒拿回一個通知單, 溜冰場要舉辦比賽, 她可以參加七歲到九歲組. 我對小孩參加比賽不是很贊成. 小孩天生就有競爭的心理, 不必藉著比賽加強這種心態. 大家一起玩玩切磋技術就行了, 何必要有這種不必要的壓力?

但是在女兒的堅持下, 我答應讓她試試, 想來她是被比賽的漂亮衣服所吸引, 反正她有舞蹈的基礎, 讓她玩玩也好.

溜冰老師替她選了音樂, 並編了一段很短的溜冰舞蹈動作, 我這個懶媽媽只在比賽前夕替她挑一件表演服裝, 連她的表演routine 都沒看過. 表演當天是週末, 女兒一早就起床打點衣物, 並催著我帶她去溜冰場練習. 平常溜冰都是保姆帶她去的. 這次我再三確定她知道自己怎麼穿冰鞋, 才放保姆回家休假.

到達溜冰場時, 已經有許多家長帶著小孩在那裡練習. 尤其是華人媽媽們, 似乎對小孩的每一個動作細節都很清楚, 而在一旁糾正指導. 我看著她們如此熟悉自己小孩的表演routine, 我卻連女兒比賽場次都搞不清楚, 真的有點慚愧.

女兒在練習場裡又蹦又跳又笑, 大概是第一次穿得那麼漂亮來溜冰, 她覺得很得意. 反觀其他小孩, 在家長嚴厲的指責下哭喪著臉, 越溜越錯, 越錯被罵得越厲害. 女兒不解的望著那些父母, 對我吐吐舌頭, 繼續去當她的花蝴蝶.

女兒的老師過來告訴我們十五分鐘後就輪到她了. 走進比賽場地, 我忽然覺得似乎應該對女兒耳提面命些什麼才是. 問她緊不緊張, 她說一點都不會, 問她好不好玩? 她笑著猛點頭. 我告訴她得不得名次無所謂, 如果她不得名會哭那就別玩了. 她蹦蹦跳跳的說所有參賽者無論輸贏都會拿到一個紅絲帶做的紀念牌. 她就是要那個漂亮的牌子才來參加比賽的. 喔! 原來如此.

女兒的routine 溜的很順利. 我更驚訝她竟然會那麼多動作. 金雞獨立, 倒退著溜, 旋轉…配著音樂, 小短裙滿場飛揚, 十分活潑可愛. 短短的幾分鐘, 她從頭到尾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身旁的一個中國大陸來的媽媽問我女兒學了多久溜冰, 我告訴她斷斷續續的有三個月, 她很訝異的說女兒應該繼續加強訓練培養才能成為關穎珊第二. 我看看瑟縮在旁邊的她的女兒, 一副哭喪的臉, 好像要上刑場一樣的顫抖著. 告訴這個望女成鳳的媽媽, 我女兒其實並沒有什麼溜冰天賦, 只要沒有壓力的以玩玩的心態來比賽, 就會表現的很好, 事實上我也不希望她變成關穎珊第二.

那個媽媽不解的看著我, 一臉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表情. 我只有笑著摸摸她女兒的頭說, “Just relax, you’ll be fine.”

女兒意外的得了第二名, 她們這年齡組的有兩個第一名, 兩個第二名, 其他都是第三名. 女兒領了獎牌後, 對我皺著鼻子說, “幸好我不是第三名”. 看著她認真的小臉, 我捏著她的鼻子說, “幸好你不是第一名!”

曼哈頓下城的聯合廣場(Union Square), 在紐約大學旁, 界於百老匯大道(Union Square East)和公園大道(Union Square West) 之間, 北臨第十七街, 南接第十四街. 佔地廣闊的廣場裡, 有綠蔭遮天的公園, 三個兒童遊樂場, 和一家下班時永遠客滿的露天餐廳. 鋪了水泥地的廣場, 平常閑置在那裡讓年輕人溜直排輪和滑板, 或借給特定團體辦集會表演. 台灣註紐約辦事處, 就在那裡舉辦每年一次宣傳台灣的遊園會. 但是提到聯合廣場, 最廣為人知的還是它的農夫市場(Farmer’s Market).

每到星期一, 三, 五, 六早上, 許多從紐約上州載滿新鮮蔬菜水果的卡貨車, 就駛進聯合廣場. 在整齊劃一的白色帳篷下卸了貨, “農夫們”就開始做生意. 農夫市場賣的當然是以農產品為主, 依著季節不同, 而有不同的蔬菜水果上市. 但是耐於儲藏的蘋果, 是四季都有的, 加上春末的草莓, 夏天的櫻桃, 秋天的玉米, 還有各種顏色的甜椒番茄生菜紅蘿蔔馬鈴薯. 色彩斑斕讓人想當場就拿起來咬它幾口. 聯合廣場的農夫市場, 就和台灣的傳統市場類似, 但是乾淨整潔, 沒有四處流竄的污水與蚊蠅, 更沒有生肉爛菜的腐敗味.

花卉香草盆栽也是農夫廣場的主要販售品. 從苗圃裡直接搬來的植物, 生氣蓬勃且價錢便宜. 花草的主人們耐心的教著顧客如何澆水施肥. 一些印好的說明書, 讓有興趣的人索取. 只和主人聊天不買他的盆栽也是沒關係的.

冷凍肉類放在可移動的透明冰箱裡, 這裡的牛排就是比超市裡便宜. 還有賣冷凍鹿肉的, 生意特別好, 鹿肉肥油少, 膽固醇低, 肉質鮮美滑嫩, 是老饕的最愛. 牛奶起司攤往往排著試吃的人群. 標榜都是有機產品, 牛奶還是用我們小時候看到的那種上圓下方的玻璃瓶裝. 連不喝牛奶的我, 也常常順手買一瓶回家給女兒喝, 因為我要用那可愛的玻璃瓶來裝我收集的彈珠和貝殼, 偶而還可以拿來插些小雛菊和野玫瑰.

我的最愛是賣魚的攤子, 美國的魚類除了現宰否則都不新鮮, 解凍過的魚肉那股阿摩尼亞味讓人做嘔. 我所愛的不是冷凍的生魚肉, 而是店家自己做的煙燻魚. 他們用楓樹枝(Maple Wood) 來燻製魚肉. 樹枝的清香留存在表面呈褐色裡面半透明的魚肉裡, 拿起來聞聞馬上食指大動. 每次晚一點到, 燻魚就賣光了. 讓我這個無法早起的夜貓子只能先和店家博感情, 請他們替我預留一些燻魚, 等我過了午後再去拿.

每每取了兩大塊燻魚後, 就馬上在對面的自製手工麵包糕餅攤買一個外面焦褐裡面香軟的麩皮麵包, 切好片, 再買一個新鮮的連枝葉的大紅番茄, 也切片. 燻魚片夾番茄片放在麵包上, 加幾杓店家自己用橄欖油醃的鹹荳蔻, 那種滋味, 保證吃過就畢生難忘. 當然飲料也不能少, 許多冬天賣熱蘋果汁, 夏天賣太陽晒出來的冰紅茶(sun tea) 的攤位, 滿滿一杯只要一塊錢. 我的午餐, 就這麼豐富營養的解決了.

其他非農產品的攤位也不少. 自製紅酒, 香精蠟燭, 毛線手工藝品, 自製首飾珠寶, 押花的信封信紙…有些是固定的攤位, 有些是臨時的今天在下次不一定在的攤位. 紐約的街頭畫家, 也會在天氣好的時候來販賣自己的作品. 還有每次不會錯過任何抗議宣傳機會的法輪功會員, 週末時一定會在聯合廣場的另一頭擺上他們血淋淋銬在鐵籠裡和吊在鐵杆上真人實景的默劇, 讓過往行人看的不知道是該同情他們還是該避開他們.

聯合廣場的農夫市場現在已經成了紐約的旅遊景點. 但是它更是住在附近居民不可或缺的開放市集. 女兒的保姆習慣送女兒上學後, 就到農夫市場逛逛買最新鮮的蔬果. 上海小白菜花椰菜和毛豆, 比中國城的還鮮嫩飽實.

聯合廣場的農夫市場, 不論晴雨, 不論下雪颳風, 每週四天一定按時擺出攤位, 如果天氣不好, 就早些收攤, 天氣晴朗亮麗, 就晚點收, 它已經成為紐約人生活的一部份. 販賣的商家, 也從祖父帶著爸爸, 爸爸帶著兒子, 加上一些從中南美洲過來會幾句英語的傭工, 像一家人一樣的賣著貨品講著價錢. 聯合廣場的農夫市場, 已經成為最不像紐約的紐約地標.

紐約的夏天裡, 常可以在餐廳露天座椅上看到人手一杯賞心悅目的飲料, 大大的玻璃杯裡, 半透明的白色液體中浮著一片片綠色的萊姆, 夾雜一些撮碎的綠葉或是菜葉的東西. 每次看到都有一點想嚐試. 但是從小痛恨香菜, 忌諱那長得有一點像香菜的綠色東西, 所以也僅只於看看而已. 就當它是香菜吧﹗也就不怎麼想喝了.

星期天和女兒去逛第五大道上的American Girl Place. 買了她想要的書. 還沒跨出大門, 她就喊肚子餓. 最近的餐廳就是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場改成的露天咖啡座了. 挑了一個靠近噴水池的位子, 女兒點了她喜愛的番茄醬麵. 我可是一點胃口也沒有. 看著夏天飲料的單子, 一種叫做Mojito(mo-he-toe) 的雞尾酒, 是用檸檬水, Rum 酒, 萊姆片, 和掐碎的新鮮薄荷葉調成. 聽起來蠻好喝的. 等到酒一端上來, 就知道那正是我期待已久而不敢嚐試的飲料. 看來那綠葉不是香菜, 而是薄荷葉. 拿起玻璃杯就喝了一大口. 沒想到檸檬水加薄荷葉還真好喝. 檸檬的酸澀完全消失, ; 萊姆的苦味也融化在冰塊裡, 只留下薄荷的清香與爽口. 不太甜, 也沒有什麼酒精味. 對我這種不怎麼愛酒只喜歡喝可樂的人, 是很容易入口的.

一大玻璃杯的Mojito 就被我像喝可樂一樣喝掉了. 看著女兒的意大利麵還沒吃到一半呢﹗想再叫一杯, 免得枯坐著給她增加心裡壓力. 轉身揮手叫服務生, 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頭有一點悶一點重. 以前不是沒喝醉過, 但這好像不是喝醉的感覺. 房子沒有旋轉, 臉也沒發燙, 只是頭像灌了鉛一樣, 越來越重, 也越來越悶.

女兒看著我, 問我是否OK. 我催她快點吃, 吃完我想回家. 她緊接著問我是否生病了. 我沒有餘力回答她的問題, 只揮揮手要她快吃, 順便抓起桌上的冰水整杯灌下去. 女兒又把她的冰水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半杯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把冰涼的杯子放在額頭上, 總算腦袋停止發脹. 看著女兒憂慮的眼神, 笑笑告訴她我沒事. 她可以慢慢吃, 因為我一時回不了家, 只想在這多坐一會兒.

發呆看著盤子裡的麵條, 不禁被這好喝的飲料給嚇倒了. 聽說過Rum 酒的後勁很強, 但是這毫無酒味的夏天飲料怎麼把我喝得坐在椅子裡站不起來﹖

服務生過來問我們要不要添什麼東西. 我忍不住問她調酒師是不是在這飲料裡加了很多Rum. 她笑了笑說, 這是她們酒吧裡最強的雞尾酒之一. 空肚牛飲, 不醉才怪. 但這種醉而不醉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女兒看著空杯裡的薄荷葉, 問我菜菜加到檸檬水裡面是不是變得比較好吃? 望著她關心又好奇的表情, 我揮手要服務生結帳, 一面拍著她的頭說, “等妳過二十一歲生日時我再告訴妳”.

從小就喜歡寫作文. 但是國文老師出的題目不是八股論說文, 就是看似豐富卻毫無營養的題目, “我的志願”, “我的家庭”, “勿以善小而不為”, “從一粒沙看世界”… 一個沒有任何社會經驗與生命歷練的學生, 每天只能想如何去應付考試按時交功課. 在讀課外書都不被允許的當時, 腦袋裡空洞的只能拿作文範本來背誦. 但是一個學期裡總有一次作文題目是“自定”. 同學們敷衍了事的居多, 我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為賦新詩強說愁一番. 雖然那時並不清楚愁的是什麼. 反正青春期的少女們, 總可以編出很多讓自己看了涕泗縱橫的詞句.

大學時唸中文系, 寫文章的機會反而不多. 作詩填詞是必修的課程, 為了符合音韻, 浪漫的詩情畫意完全消逝殆盡. 每次只求交差了事. 就連小說選讀課程, 也只是讀小說而不寫小說. 大學時唯一一次盡情寫過的一篇文章, 是在轉學考時的作文, 還記得題目是“颱風夜”.

大學畢業以後就不再提筆了. 搬到美國來, 為著生活忙碌. 偶有寫作, 都是與工作有關. 抽屜裡擺著幾本精美的筆記本, 寫了幾句就擱在那裡, 短短的兩三句或一小段, 描述自己當時的心情. 零散而無以為繼. 看到世界日報的家庭版, 許多描述在美國日常生活的文章, 平淡而別有興味. 自己也很心動想投稿, 但是卻寫不出完整的文章.

兩年多以前, 對駕輕就熟的工作已經找不到任何挑戰性. 每天幾個鐘頭就能把一個星期的工作做完. 剩餘的時間, 流連在紐約大大小小的咖啡座裡假裝看書, 其實是在“看人” 並順便偷聽他們的談話. 帶著一枝很好寫的筆和一本紙張摸起來很舒服很厚的漂亮本子, 聽到有趣的話題就記下來, 幻想他們的背景和來歷, 然後藉著偷聽來驗證我的猜測. 這種看似無聊已極的行為, 我卻樂此不疲. 所有偷聽到的消息, 都成了我現在寫文章的資料.

光有資料是不夠的, 無法靜下心來寫是最大的問題. 而且不會中文輸入法, 英文Window裡也沒有中文輸入軟體, 只能繼續用我的筆記本記下短暫的想法. 很久沒寫中國字, 許多字都寫不出來. 也沒有中文字典可查, 就用注音符號. 所以漂亮筆記本一本一本的買, 文章是一篇都沒寫出來

意外的發現南極星中文輸入軟體, 馬上從網路上下載來試用. 不夠熟練的結果, 是打字比寫字還慢. 朋友建議找些台灣筆友寫信來練習中文輸入. 這個主意倒不錯. 在雅虎交友欄裡挑了幾個興趣相近文筆不錯的筆友, 就開始每天練習中文輸入法. 兩三個禮拜下來, 打字速度已經超過寫字的速度了.

在通信的筆友中, 有一位才華橫溢心思敏銳但是正逢人生重大挫折的筆友, 看他的每封信都讓我感動得泫然欲泣. 對於從未謀面的人, 反而能掏心剖肺的講很多一輩子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 他的際遇, 讓我這一生還算平順的人汗顏. 彼此內心深處的孤獨寂寞, 透過信件引起共鳴. 看著他一封封誠摯坦白的信, 讓我萌起把他的際遇寫下來的欲望.

徵得他的同意, 並保證不會用到任何真名, 我開始下筆寫他的故事. 最初的幾頁寫了刪, 刪了再寫. 就是無法抓住適當的著力點. 總覺得文筆鈍拙, 寫出來的字句沒有真實情況那麼深刻感人. 他那種寒冷徹骨的孤寂感, 雖然我體會很深,但是硬是寫不出來.

一次去亞洲出差的飛機上, 二十個鐘頭的行程, 望著黑暗且空蕩無人的機艙, 忽然覺得全宇宙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活著, 那種悲傷孤獨重重的敲擊我的肺腑, 讓我難過的希望飛機就此墜落北極圈, 好讓冰雪永遠封埋我的屍骸. 我把耳機戴上, 搖滾樂開到最大聲, 仍然無法驅逐那孤寂的感傷. 只好拿出筆記型電腦, 準備做一些公事來轉移自己的情緒.

打開電腦裡的Microsoft Word, 那篇寫不下去的文章攤開在我眼前. 刪掉所有寫好的文字, 我換成以一個女性第三者的立場開始重寫. 這一下筆就停不下來了. 電池快用光, 溜到頭等艙的位子, 插了插座繼續寫, 直到飛機快降落, 空中小姐叫我關閉電腦, 我拿出筆記本仍舊繼續寫.

在回程的飛機上, 我寫完了這個中篇小說, 那種腦汁消耗殆盡的感覺, 讓我疲乏的想睡上一天一夜. 在寫文章的那幾天裡, 腦袋裡只有這篇小說, 開會時心不在焉, 吃也吃不下, 睡也睡不好, 只想找時間坐在電腦前繼續寫. 尤其是夜深人靜在異國的陌生旅館裡, 孤寂感衝擊越深, 我寫得越快. 主角人物不曾哭泣, 我卻一次次熱淚盈眶. 是那種孤獨寂寞的感傷, 讓我難過的無法自己.

第一次寫完一篇完整的文章, 竟然是個中篇小說. 自己也很難置信. 但是從此下筆再也沒有任何困難. 而且一氣呵成, 從無到有也是幾小時的事. 後來再重讀那篇小說, 文筆嫌生澀, 感情抒發得太隱晦, 除了我和他以外, 可能沒有人能真正了解我在寫什麼. 但是不經過這個嘔心瀝血的歷練, 我無法悟出寫作的真意. 所以當我寂寞時, 我就帶著筆記型電腦, 到住家附近的星巴克去寫文章. 現在到底是因為寂寞才寫作, 還是因為寫作而越來越寂寞,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唯一體會很深的是, 寫作真的是一條很孤寂的路. 當我被人群親情環繞時, 是寫不出來的. 但我不想這麼寂寞孤獨的過一輩子, 所以那一天從此封筆不再寫下去, 也是很有可能的了.

前幾天看到雅虎奇摩電子報裡面一篇有關鬱卒的紐約客的文章. 上面說紐約不但是個慾望城市, 也是個鬱卒城市. 雖然我對那篇報導的部份內容不盡贊同, 但紐約人的鬱卒絕對是其來有自.

紐約世界級的消費水準, 讓紐約客必須以賺錢, 賺很多錢為生活的第一目標. 固然億萬富翁和世界上的皇親國戚在紐約都有置產, 但是大部份的紐約人還是必須工作才能換取金錢. 如果公司裁員或減薪, 紐約客就必須考慮搬離曼哈頓當個通勤族. 即使本身是百萬富翁, 只要股市全黑, 可能投資就全部泡湯, 這種兢兢業業的心態, 是每個紐約客必須每天面對的. 一般美國人都沒有存錢的習慣. 卯吃寅糧, 是不少年輕紐約客的生活寫照. 如果支票簿沒有balance 好, 生活就會馬上發生問題.

超高的消費水平, 也反應在居住的環境上. 百萬美元的公寓, 在台灣是豪宅. 但在紐約是兩房兩廳兩衛的陳舊鴿子籠. 單身還好, 有小孩的夫婦可要怎麼住才能有正常的性生活? 所以買了公寓不夠, 紐約客還得存錢在上州買個鄉居小屋, 來平衡終日困局斗室的鬱卒. 但是兩個家也有兩個家的煩惱, 所有日常用品必須購置兩份, 衣服帶來帶去麻煩, 所以也重點式的準備兩份. 這時的消費何止增加兩倍? 賺錢的速度, 永遠趕不上花錢的速度.

紐約的治安一直是惡名昭彰, 雖然近十幾年來已經好很多了, 甚至有凌駕其他大都市之上, 但是紐約人對自身的安全與警戒仍然沒有放鬆. 這是由來已久的習慣, 再好的治安, 也很難讓他們放下警戒心. 走在街上, 是不是紐約人, 本地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

911世貿大樓倒塌之後, 紐約人身受其害, 親朋好友同事間, 都有可以叫出名字的罹難者. 四年多來, 街角的消防隊門口, 仍然有民眾定期放置的鮮花, 悼念奮勇救人的消防人員. 這幾年來大大小小針對曼哈頓的恐怖攻擊預警, 不勝其數. 但是紐約客絕對不敢掉以輕心. 因為那次的悲劇太慘痛了, 即使經過四個寒暑, 心裡的傷痕仍然歷歷如新.

接著2003年暑假的大停電, 讓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不安心理, 又掀起大波瀾. 紐約市完完全全停擺了好幾天, 使居民陷入恐慌中. 提款機沒電無法使用, 餐廳無法營業, 電梯地鐵停駛, 信用卡被拒收. 買賣交易只有靠現金, 但美國人都是不習慣口袋裡帶很多錢的. 那時不管認不認識, 誰有現金誰買單. 買了一整個大匹薩, 就當街和陌生人分食. 超市在大門口贈送半溶的冰淇淋, 小孩們倒是樂得在沒有冷氣的夏天裡把冰淇淋當飯吃. 但是大人們已經把家裡的銅板和樸滿都打開了, 所湊出來的零錢只夠今天的蠟燭飲水和麵包. 誰知道電什麼時候才會來? 只有在悶熱的家裡祈禱了.

幾次的災難, 讓紐約人更堅強, 但也更鬱卒. 在每個樂觀的外表下, 是一顆顆隨時準備逃難的心. 許多家庭都有儲備的電池蠟燭與不需插插頭的電話. 一罐罐定期更換的飲水, 藏在抽屜底下的現金, 和一個裝了乾糧藥品護照現金和簡單換洗衣物的背包. 只怕911或大停電的事件重演. 女兒的學校已經發佈緊急狀況時的處置方式, 例如如何到預定的避難地點去接小孩, 如何憑著臨時編號去找到自己的小孩, 如果整個城市需要撤離, 學校將如何帶領小孩們到曼哈頓以外的地方去避難. 詳細的資料並不讓人覺得自己有多安全, 反而覺得這種恐怖事件隨時會發生.

紐約人如何能不鬱卒?

漫長寒冷的冬天, 有春天與夏天來調劑. 街頭日益減少的暴力, 有鄰里來守望相助. 但是對日漸蕭條的經濟, 國際間膨漲的反美情緒與恐怖行動, 紐約人卻無能為力. 機場繁複的安檢已經沒有人抱怨, 個人隱私嚴重的被侵犯, 也只能自我安慰這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行為. 房價沒有因為 911而降低, 物價也沒有因為供過於求而停止飆升.

紐約人如何能不鬱卒?

但是紐約有全美最高的憂鬱症求診率. 紐約人對於去看心理醫生就像去洗牙一樣理所當然. 如果碰到好的醫生, 還會互相轉介推薦. 晚上週末心情不好, 朋友就住在幾條街外, 電話抱怨不夠, 就約在兩家中間的小酒館裡來個不醉不歸. 嫌家裡太小太吵, 星巴客, 龐諾連鎖書店, 和市立圖書館幾條街就有一家, 餐廳咖啡店多得讓人隨時可以嚐新. 如果不幸自己的荷包無法負擔紐約的高消費水平, 收拾行李搬離紐約, 就可以馬上從貧民晉級到新貴.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紐約客在承受龐大生活壓力的同時, 其實覺得自己還是蠻幸運的.

紐約現在的天氣和台灣今年的梅雨季一樣不穩定. 早上太陽露臉, 氣溫直飆到攝氏二十度以上. 下午一片烏雲過來, 把太陽遮住半邊臉, 氣溫就開始往下掉. 以為這片灰雲一下子就會飄走, 那可大錯特錯了. 那塊雲越來越重厚, 就待在曼哈頓上空賴著不肯走了. 而且把其他雲兄雲姐們全部呼喚過來. 沒一個鐘頭, 天空黑得像晚上六七點. 風也開始起了. 這時路人心裡大叫“不妙!” 傾盆大雨是夏天才有的景象, 這時的雨是慢慢的一點點的心不甘情不願的下. 直到風越來越強勁越來越冷, 雨才開始下得有個雨樣子. 行人開始放快腳步, 不是躲雨, 而是風冷得讓人結冰. 出門時穿著短袖T恤, 這時只有攝氏十度的氣溫加上淒風苦雨, 催著行人趕快跑到室內去取暖.

兩三天下來紐約人學乖了, 不管早上太陽有多耀眼多溫暖, 還是乖乖的到儲藏室裡把洗淨收好的冬季夾克拿出來帶著, 否則冷死人是不償命的.

在紐約住了這麼些年, 還沒看過這麼奇怪的春天. 不禁懷疑春天到底來了沒. 樹枝上的嫩綠葉子早就長出來了, 而且顏色慢慢轉成深綠. 今年也因為雨量特多, 花粉季噴嚏打得鼻子都要裂開. 過敏藥吃得藥效全無, 一再換廠牌. 但是天氣還是那麼冷. 昨天大樓暖氣竟然打開了. 這是什麼春天?

週末把冬季毛衣從箱子裡拿出來, 氣象預報這種冷天會持續一個星期. 心裡不禁很沮喪. 紐約今年的冬天夠長夠冷的了, 現在已經五月底, 還要穿毛衣厚外套, 這怎麼是一個愁字了得?

這時電話鈴響, 看著來電顯示, 似陌生又有點熟悉的號碼, 可能是許久沒聯絡的朋友. 果真不然, 低沉的嗓音, a voice from the past, 許多年前曾經約會過幾個月的男性友人, 打電話來問候. 好驚訝他還留著我的號碼. 他的資料我早就刪除了. 他問我想不想去看剛上演的星際大戰. 心裡知道這只是個藉口, 紐約這幾天的預售票早就賣光光了. 但是不想當面拒絕讓他難堪, 就答應如果他有今天的票我就去.

他熱情洋溢的問著我的近況, 我卻坐在衣服堆裡決定那些冬衣該拿出來掛著. 講了十幾分鐘, 他說如果下星期有空, 想請我出去吃飯聊天. 我不置可否, 就說好下星期再聯絡. 臨掛電話前, 他完全忘了要找我今天去看星際大戰的事. 男人呀! 男人! 何等透明又何等健忘!

晚上是女兒學校的春季遊園會. 主題是熱情勁舞. 幸好雨勢五點多就停了. 穿上厚夾克, 就和她到學校去. 校園佈置的五顏六色, 小小的遊樂區搭了大型帳篷, 迪思可水晶球彩色閃光燈和噴霧器, 一樣不缺, DJ是夜總會專業人員, 全套電腦控制的音響搬到學校來, 放著震人耳膜的熱門音樂. 一群從四五歲到十四五歲的學生和家長, 就在那裡狂熱扭動著. 校園的另一角是附近餐廳所提供的飲食. 紐約的學校遊園會是以募款為主, 吃喝都由附近餐廳提供當成一種樂捐. 價格非常便宜, 一個套餐三四種菜色才三到五元而已. 其他還有遊戲區和義賣區. 在圍牆的一角, 更闢了一個只供家長進出的酒吧區.

女兒看到同學就跑得不見蹤影. 我在餐飲區吃了晚餐, 就到酒吧區去叫一杯飲料. 反正學校不大, 女兒丟不掉的.

拿著一杯可樂, 看著一群小小孩玩著套圈圈的遊戲, 忽然背後有個聲音, “你的小孩也在這裡嗎?” 回頭一看, 是一個長得有點像尼可拉斯凱吉的男人, 手裡拿著一杯紅酒, 微笑著指著那群套圈圈的小孩們. 我搖搖頭, 告訴他我女兒已經消失很久了. 他大笑著說, “看來我們這些家長的責任是買門票進場, 給小孩們一些零錢, 就得滾到一邊涼快去, 只有在他們錢花光時, 才會再看到他們.” 我為他坦白的幽默笑了. 他接著說, “幸好學校今年特別為我們這些可憐的家長佈置了這個休息區, 否則我就會堅持要我的前妻帶他來了.” 嗯! 第二句話就表白單身身份, 有一點太過急切了吧!

他接著問女兒的年級. 他的兒子比女兒大一歲, 現在正唸二年級. 他介紹自己在大通銀行做事, 家住在學校附近. 知道我們住得也不遠, (事實上這個學校雖然是私立的, 但是只收住在附近的學生.) 他建議他兒子和我女兒週末可以約在一起玩. 因為他和前妻協議每隔一個週末, 小孩就來他的公寓住.

這時我腦袋裡的警鈴已經響得頭都發痛了. 他真是太急躁了些吧! 我從來沒說我是單身, 他或許從其他家長那裡得知. 究竟這個學校很小, 所有家長在無數個聚會場合都打過照面, 但這也是我不願意和其他單身男性家長有任何私人情誼的原因. 自己是不怕別人說任何話, 但是可不願意讓女兒在學校被別人說什麼. 我客氣的告訴他女兒有週末的學習課程. 暑假時或許有機會和他兒子一起玩. (他應該不可能知道我暑假要回台灣吧?)

他聊了一些小孩學習的課程與學校老師的教學方式, 又提到單親父母的甘苦談. 就問我想不想去大帳篷裡跳舞. 我頭搖得和波浪鼓一樣. 指著自己的腰說扭傷還未復原, 不適合劇烈運動. 他禮貌的為我買了另一杯可樂, 就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 好像要陪我一整晚的架式.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這種艷遇真是讓人頭痛. 幸好他還是個蠻幽默的人, 輕鬆的講著工作上的趣事, 讓時間很好打發. 我也不必多說什麼, 只要微笑的聽著就行了.

很快的遊園會接近尾聲. 女兒找到我, 沒多久他的兒子也來了. 他給了我他的名片, 說我們保持聯絡. 就揮手道別. 這個學校每年都更新全校師生通訊錄, 他要打電話來就讓他打吧!

走在夜晚的街上, 女兒縮著頸子指著長滿綠葉的大樹說, “現在到底是冬天還是春天? 我知道春天來的時候, 我們就看不到米雪兒家裡的客廳了. 非得等到秋天樹葉落光後, 才沒有東西擋住她家客廳的窗子.”

現在冷風刺骨氣溫低的像冬天, 但是滿街綠樹環繞又像初夏, 縮在大棉衣裡顫抖的身體, 根本搞不清楚現在的季節了. 但是那些男士們血液裡澎湃的荷爾蒙, 讓我明顯的感覺到春天已經來臨了.

下班時間在台北捷運車廂裡, 常常看到許多中年男士, 提著公事包, 扯鬆了領帶, 或坐或站的閉著眼睛假寐. 疲憊爬滿了他們不再年輕的臉. 鬆跨下垂的雙肩, 好像扛著無數的重擔與責任. 即使閉著眼睛, 那緊蹙的雙眉, 揪得眉心擠壓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即使在休息, 也無法放下一天的焦慮與煩躁.

看著那些男人, 我不禁想到他們一定有一雙在學的兒女, 和一個和他們一樣焦慮煩躁的太太. 生活的重擔與壓力, 讓他們嘴角的笑容消失殆盡. 年輕時的抱負與理想, 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夢幻. 好幾年沒有再去想它了, 也不記得那時的理想抱負為的是啥. 和太太十多年的婚姻, 雖然感情仍在, 但是熱情全無. 然而如果要他們離婚去尋求新的愛情, 他們也斷然不會做的.

他們不對車廂內漂亮美眉有興趣. 沒有生命熱情的人, 對工作賺錢以外的任何事都不會有太大的興趣. 然而賺錢, 也不再是要享受生活, 房貸車貸兒女學費和安親班的支出讓他們像快要溺斃的人一樣, 連把頭抬出水面呼一口新鮮空氣都是件難事.

這, 就是許許多多台北中年男人的寫照.

這些為生活掙扎的鬱卒男人, 像癌症一樣擴散到每一階層, 不只在捷運裡, 公車, 假日的百貨公司, 超市, 和塞在車陣裡的車子, 他們都有一樣的表情, 蹙著眉心, 眼睛無意識的透視著前面不存在的物體, 想著永遠無解的問題, 大部份都和錢與工作有關.

那些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感情與情緒的男人, 從小被教導男子漢是不可以掉眼淚的. 任何的不快只能往肚子裡吞. 結果不是積鬱成疾就是火山爆發. 夫妻間本來是可以互相商量討論的, 但是十多年的婚姻, 忙碌的分工合作各司所職, 已經不習慣溝通了.

他們像是一部照著軌跡蹣跚獨行的機器人, 直到電池耗光或機械故障.

看著那些有著一模一樣表情的中年人, 我無法想像一個人生活的熱情如果消失, 那活著不是很空無嗎﹖他們的熱情可能給了工作, 或是回到家時看到小孩純真的笑容, 能讓他們緊蹙的眉頭暫時舒展開來. 但是大半時間, 他們必須關閉自己的心屝, 才能渡過日復一日充滿壓力的生活. 難道他們甘願這樣下去直到老死﹖我直覺的答案應該是否定的, 但是我找不到否定的依據, 直到朋友帶我去了“中國父”.

星期六晚上的台北街頭是年輕人的天下. 好樂迪與錢櫃大門口, 擠滿了排班的計程車. 在不遠的安和路與信義路一角, 有一家用中國古董裝飾的lounge bar. 內部別致而毫無壓迫感的風格, 讓那些秦俑珠簾大紅眠床與老上海的海報, 非常協調的襯著舒服的沙發與小小的舞台, 讓客人一進入大門, 就輕輕的舒出一口積壓已久的鬱氣.

這就是 “中國父 – China Pa”.

第一次來到這裡看到店名, 讓我笑彎了腰. 經過安和路無數次, 一直以為這家酒吧的名字是“國父”. 還告訴朋友店主人真有幽默感, 竟然把酒吧命名為國父, 孫中山地下有知, 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

從小就有氣喘而受不了煙味的我, 對能抽煙的地方向來敬謝不敏. 不是朋友再三保證煙味一點都不重, 我是不會踏進任何台北的酒吧. 那次是因為聽說中國父的熱炒下酒菜很棒, 嗜吃如命的我姑且去試試, 打算吃完就走人, 絕對不讓自己的肺部在台北空氣污染下增加太多額外的負擔.

幾道小菜真的不負盛名. 不重的煙味也讓我忘了它的存在. 吃完飯正準備付帳, 幾個樂師站上舞台調整樂器, 一個清秀的女歌手試著麥克風. 朋友說過有現場音樂演唱, 但是好吃的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星期六晚上的主題是二十年前的西洋流行音樂. 那時是我對熱門音樂最瘋狂的時候. BillBoard的每週排行榜背得比朱子家訓還流暢. 看著人群漸漸擁進酒吧, 我們佔有最接近舞台的位子, 就決定留下來聽演唱.

一首一首的懷念老歌讓我掉進回憶的旋渦. 初中高中的家庭舞會, 在舞禁未解除時, 躲警察是我們這群舞棍必修的課程. 和同桌友人聊起這些往事, 他們聽得目瞪口呆, 本來以為我和他們一樣是升學主義下的乖乖牌, 熱門音樂只當是唸書時的調劑. 沒想到表面安靜沉默的我, 爬牆逃警察的經驗不下於放牛班的中輟生.

隔壁桌一群加完班的中年男士, 剛進來時滿臉的疲憊與煩躁, 現在已卸下領帶與上衣, 斜倚著沙發談著類似的話題. 是這裡的音樂, 勾起了我們共同的回憶. 中國父的客人, 似乎都是五年紀生.

越夜音樂越熱, 從藍調歌曲唱到Don McLean 的 American Pie. 這些平常缺乏運動的中年人, 腳底不自覺的隨著音樂打拍子, 身子更不安分的在位子上扭動起來.

帶位的男經理, 看著大家逐漸澎湃的情緒, 就把面對舞台的桌椅移開, 自己先上去跳舞, 一面還拉著服務小姐一起上來. 靦腆的中年客人們, 雖然心裡和腳底癢得難過, 但要把塵封已久的熱情釋放出來, 還是非常猶豫不決. 互相你看我我看你, 就是沒人敢帶頭.

友人催促著我上去跳, 我只能無奈的指指綁在背上的護腰, 如果背部沒有扭傷, 我早就站在舞池中央了.

鄰桌的中年男士們看到我的護腰, 打趣的問我是不是穿著當今最流行的馬甲, 腰束得那麼緊, 更顯得身材一流. 訝異的看著他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向來是靈牙利齒的毒舌派, 真的被他們的玩笑給嚇到了, 不是沒有被人吃過豆腐, 實在是那些進來時嚴肅得半死的老KK們, 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

這時樂團奏起重金屬的Smoke On The Water. 再保守矜持的LKK也受不了了. 大家一哄而上, 只留下背部受傷的我坐在沙發上, 目瞪口呆的看著那些扭動僵硬腰肢的中年人, 瘋狂的跳著二十年前的舞步.

桌與桌之間的疆界打開來了, 友人和鄰桌的男士們跳著舞, 男多女少的情況下, 男人也不介意和男人一起跳. 彼此認不認識, 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家都有類似的回憶與經驗. 中國父, 把一群同時代的陌生人串連起來, 上演著一場二十年前熱情而溫馨的家庭舞會.

客人中有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今天是她的生日, 兒子和媳婦帶她來這裡吃飯. 她和我是唯一一直坐在場下的人, 她笑著說好久沒看到他兒子那麼快樂了. 其實何止他兒子, 我想很多在舞池中扭動的人, 許久都沒有這麼熱情狂舞過了. 她說以後一定要叫她兒子媳婦沒事來這裡坐坐, 這樣才不會在家裡吵架.

一首首熟悉的老歌, 一段段塵封已久的回憶, 揭開了那些鬱卒中年男士的熱情. 狂歡過後, 回到公司家裡還得面對相同的人與事, 但是心情是不一樣了. 冬眠的熱情, 一旦釋放出來, 很難再以蠟封緘回陳舊的玻璃瓶裡. 看著一些原本陌生疏離的同路人, 盡興舞後, 相約著下星期六同時在老地方見, 我就瞭解到在鬱卒的外表下, 對生命的熱情, 還是一直流動在他們的血液裡伺蓄待發著.

一個多星期前扭傷了腰, 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扶著媽媽坐上輪椅, 腰就不舒服了. 幾天下來變本加厲. 直到幾天前半夜起床上廁所, 就摔到地板上站不起身來.

每天得去醫院看爸爸, 怎麼能躺在床上不動呢? 扭傷背部不是第一次. 十多年前的一場車禍, 腰部就不舒服. 經常扭到痛得起不了床. 搬到紐約後常走路, 所以不再有這種情況發生. 想來是缺少運動的緣故. 七年來, 這是第一次傷得這麼嚴重.

泡在浴缸裡, 熱水讓肌肉鬆弛. 慢慢的拉筋. 總算可以活動了. 但是走路還是痛的. 打電話向朋友求救. 朋友帶來了一些傷痛貼布, 和一些食物飲料. 就這麼在旅館裡躺了一天.

第二天爸爸的主治醫生要和我談話, 撐著直不起來的腰, 慢慢的晃到醫院裡. 先到地下室的醫療用品店裡買了一個護腰, 緊緊的綁上以後, 總算可以走路了.

主治醫生看到我的狼狽相, 先不提爸爸的病情, 就要帶我去掛號看醫生. 很感激她的關懷, 實在是自己背部的問題由來己久, 看醫生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就是要我多做拉筋運動, 沒有其他的治療方法.

和醫生會談過爸爸的病情, 走出醫院大門想去吃早飯. 沒想到我的樣子竟然引起路人的側目. 不曉得他們是不是沒見過戴護腰的人. 在醫院裡借一個輪椅代步都不會那麼引人注目. 很尷尬的我只想走到最近的一家咖啡店, 免得被人當怪物一樣瞧著.

忽然一輛黑色賓士車在我旁邊停住. 車上下來一對老夫妻. 他們關懷的看著我, 問我需不需要搭便車. 謝謝他們的好意, 告訴他們我要去的咖啡店就在旁邊. 老夫妻一人站在我一邊想扶我, 反而讓我很為難. 好像我應該扶著他們才是.

老太太開口問我的腰怎麼了. 告訴她原委, 老先生馬上接口說他腰痛了很多年, 現在好多了. 不是推拿或吃任何藥, 而是運動. 他再三叮嚀我千萬別去按摩或推拿, 那只會讓情況更嚴重. 要先休息, 不痛之後就開始運動, 只有運動才是治本的方式.

老先生當場教我幾個伸腰扭背的姿勢, 要我每天做兩回, 每回十分鐘. 老太太則一直扶著我的右手臂, 關心的看著我. 送我進了咖啡店坐好後, 他們確定我不需要搭便車, 就和我道再見.

咖啡店主人以為他們是我的爸媽, 我也不想多做解釋. 吃了早飯後, 店主人扶著我替我叫了計程車, 就進店裡忙他的事了.

晚上背痛睡不著覺, 在小小的旅館房間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躺著更難過, 朋友打電話來問我需不需要什麼東西, 我趁機麻煩他來接我去誠品書店, 那裡是睡不著覺的最好去處.

朋友攙扶著我走進誠品的大門, 忽然聽到身後的聲音, “妳別走樓梯, 電梯就在那邊!” 回頭一看, 一位面容疲憊的婦女指著電梯的方向對我說著. 謝過了她, 我們就踏進電梯裡.

逛了一會兒書店, 挑了幾本書付了帳, 這時非得找個地方坐下來才行. 走進誠品附設的咖啡座, 那個聲音又響起, “妳別坐那裡, 那種椅子會讓妳的背更痛, 妳要坐在這裡才行. ”

回頭一看, 又是她, 聲音雖然嚴峻, 眼光卻是溫柔的. 我再次謝了她, 就在旁邊的桌子坐下來.

她自我介紹說她是醫院的物理治療師, 看到我走路的姿勢, 知道我背部傷得不輕. 幸好我護腰戴的方式還正確. 否則對腰部是二度傷害. 她簡單扼要的問了我受傷的經過, 告訴我一定得去看醫生, 這種受傷不是一兩天可以好得了的. 但是當務之急是要摒除內臟病變的可能性, 即使幾年前曾經被診斷過是背部扭傷, 但是任何內臟的病變也會有背痛的效果. 她告訴我幾家對這種問題的專科醫院, 並熱心的說如果我無法馬上掛到號的話, 她可以幫我打電話. 說完留下自己的姓名與電話號碼, 就付帳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 心想自己真是個非常幸運的人. 朋友說我怎麼會一直碰到好心人. 我笑著回他說, 沒有他這個好心人肯半夜帶我來誠品, 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碰到另外一個好心人.

以前都是獨來獨往, 慣於自己處理所有的事, 一旦有人肯伸出援手, 反而受寵若驚而不習慣. 開始是尷尬不知所措, 接受別人幫助以後就是滿心的抱歉與感激.

在美國住了二十年, 早就習慣美國人禮貌的保持距離與遠遠的點頭微笑. 美國是個自掃門前雪的國家, 如果不開口, 一般人會尊重你的隱私而把你的問題當做視而不見, 免得你尷尬. 但是台灣是個熱情澎湃的地方. 一旦有麻煩, 不等你開口, 陌生人就會自動過來協助你. 一些台北的友人把這種熱心當成多管閒事, 而說我是太天真太不設防. 但是住慣美國的我, 卻在這種熱情裡尋回失落已久的家的感覺. 台北人, 真是熱情的可愛!

振興醫院加護病房每天只有兩次探病時間, 早上十點和晚上七點. 看過爸爸之後, 如果沒有需要家屬陪伴的檢驗, 我就只能到醫院附近去逛街來打發時間. 天母曾經是我很熟悉的地方. 個性特別懷舊的我, 現在站在天母圓環邊, 卻搞不清東西南北. 到附近書店買了一張台北市的地圖, 利用時間想找出記憶中的景物.

對天母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二十多年前. 那時台北店家能同時說流利的國台語就很不錯了. 天母的中老年老闆們對英文卻都能琅琅上口. 讓我這個沉迷於西洋歌曲的前衛學生聽得目瞪口呆. 在天母的藥房雜貨店, 能找到一些其他地方沒有的泊來貨品. 第一次看到鱷梨(avocado), 就是在中山北路七段的小雜貨鋪裡. 醜陋的外表, 嚇死人的標價, 聽老闆說吃起來沒啥味道, 但是美國人就是愛吃它.

那時的餐廳和咖啡店, 也都是以服務外國人為主. 中山北路六段的茱莉漢堡現在改名為茉莉漢堡, 是在台北僅有的幾個美式簡餐咖啡店, 麥當勞還沒進入台灣之前, 要吃到真正的漢堡, 除了在五星級飯店的咖啡座以外, 茱莉漢堡是最道地的. 那裡的馬鈴薯沙拉和生菜沙拉也非常美式. 但是我最喜歡的, 卻是火腿蛋炒飯. 現在再訪茉莉漢堡, 裡面擠滿了美國學校的學生. 大口嚼著熱狗三明治, 講著流利的英語, 讓我恍惚覺得我還仍在美國.

茉莉漢堡的附近, 有一個專做蛋糕的店叫作Taster. 他們的拿破侖派波士頓派和起士蛋糕是很有名的. 當天母還是外國人區時, 他們的門口就常擠滿了買甜點的外國主婦. 當時的蛋糕價格算是很昂貴的, 現在可是平價的很. 蛋糕味道可能比不上現在的西點麵包店. 因為幾十年來, 他們的口味仍維持原樣, 但對我這種懷舊的人來說, 那種古老單純的口味就是我兒時的記憶,

台北的第一個啤酒屋, 並不是在忠誠路上, 我認為是二十五年前位於中山北路七段的橘園堂(Joe’s Bar). 老闆Joe本來擁有一個小修車廠. 喜歡做菜的Joe, 晚上把修車廠的鐵門拉下來, 就在前面空地擺上桌椅做生意. 當時橘園堂的名菜是九層塔炒蛤蜊, 其他還有空心菜炒牛肉, 辣子雞丁, 和炸雞塊. 飲料只有生啤酒. Joe是個很有脾氣的廚子, 心情好時, 會和客人聊上幾句. 心情不好時, 就蒙頭炒菜, 還會把鍋鏟敲的乒乓響. Joe 的太太是個好脾氣笑口常開的胖媽媽, 充當跑堂收錢外, 還得替Joe 打圓場. 當時的橘園堂是用老舊古董佈置起來的很有個人風格的戶外餐廳. 收費昂貴, 客人以美國人為主. 現在的橘園堂風格依舊, 客人卻少了許多, 而且都以本地人為主. 如果不是熟門熟路的老主顧, 只怕還找不到餐廳在哪裡. 前幾天我又再度走進橘園堂, 和姪女叫了一個大盤的炒蛤蜊. 他們的炒蛤蜊硬是比其他啤酒屋的要好吃多多. 據老闆Joe的說法, 他放了其他啤酒屋所沒有放的秘密調味料--烏醋.

中山北路七段的喬治皮鞋, 曾經是外國人常光顧的鞋店. 因為那裡有中國人少有的大號皮鞋. 附近的西藥房, 可以買到台灣少見的美國日常用品. 一些在美國需要處方箋的成藥, 也隨手可以買得到. 口耳相傳, 那裡成了外國人最常光顧的西藥房.

現在的天母, 外國人沒有減少, 但是店家都以本地人為主要顧客. 比較起二十多年前, 外國人多金的情況已不再, 反而台灣人才是肯花錢的主顧. 然而天母的異國風情還保留著, 說著流利英語的, 不再只是金髮碧眼的老外, 而是那些為數不少的黑髮黑眼的ABC了.

坐在衣蝶百貨二樓的下午茶館, 角落的位子正好可以看到穿越斑馬線的行人. 他們無言的等著燈號轉變, 我忽然發現台北人是沒有顏色的一群.

每個男人與女人, 不約而同的穿著深藍, 灰, 或黑色的長褲或裙子. 斜背式或單肩背著的包包, 襯著黑色中長度的頭髮, 與毫無表情泛著汗水的臉, 從二樓的咖啡座看下去, 竟然有著學校制式的統一性.

當燈號轉變, 所有行人都擁上街心. 微低著頭, 垂著肩, 跨步行走擠向街道另一頭.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升降旗典禮, 少的只是那種童稚無邪的朝氣.

在紐約時, 我也很喜歡坐在二樓的咖啡座裡往下偷窺來往的行人. 現在身處台北鬧區裡, 看著一樣匆忙過往的行人, 卻很明確的感覺到我現在在台北.

紐約的行人是色彩繽紛的, 頭髮膚色的不同, 衣著的各異, 只要不是在嚴寒的深冬裡, 紐約客還是喜歡給自己的日常生活多添一些色彩. 大膽的配色, 對黑皮膚的非裔人仕來說和吃飯睡覺一樣理所當然. 不怕被別人罵色盲, 紅色配綠色是最時髦的象徵. FIT(服裝技術學院)的學生, 更是不肯落人後. 那些在本國只肯穿黑色衣服做頹廢打扮的日本留學生, 在這裡給頹廢風加上了斑斕的色彩. 融合非洲土著與嘻皮的色調, 穿出了自己的風格.

在紐約街頭“看人”, 永遠不會覺得單調. 鹹甜苦辣什麼都有. 人種不同, 加上文化特色, 不管最近服裝打扮流行趨勢, 很難看到相同的“人”. 行人的步調各異, 在疾步而行趕著打卡的公司行員裡, 總是參雜著東張西望的遊客與散步尋找靈感的在家工作者. 整齊劃一在紐約街頭是看不到的.

在衣蝶百貨的樓上, 我看到了制式的行動與統一的格調. 好像每個行人的口袋裡, 放了一個計步器, 大家依著相同節奏的滴答聲, 跨步向前走. 每個人的肩上, 好像背著一個無形的大布袋, 把東方人特有的消瘦肩型, 壓得更低更斜.

台北的流行雜誌, 比美國多得多, 本土的, 日本的, 美國的, 歐洲的…琳琅滿目看都看不完. 但是台北人的衣著打扮, 跟著流行雜誌的封面, 卻失掉了自己的特色. 每個人都選擇類似的顏色與類似的剪裁, 求學時爭取穿便服的權力, 但是畢業後卻天天穿制服.

在紐約街頭, 很難看到乖乖等紅燈變綠燈的鏡頭. 只要沒有車來, 行人管它燈號的顏色, 就自顧過街去. 交通號制只是給車輛看的. 但是在台北街頭, 我發現行人守法的精神, 明明沒有車來, 大家都還只是乖乖的盯著燈號看, 只在心裡默禱它趕快變色. 在紐約的十字路口, 很少聽到行人被車撞的新聞, 但是在台北, 車輛擦撞行人的意外比比皆是. 是因為行人守法而造成車輛無視行人的存在, 還是因為車輛的無法無天所以行人只有更守法來保命?

台北的市民, 真的是很乖很規矩很統一的一群. 如果紐約的警察來管理台北的行人, 一定會對自己工作的輕鬆高興的合不攏嘴. 但是紐約居民怕警察是有名的, 台北人不怕警察也是有名的. 照理說應該相反才是, 不是嗎?

行人中出現了幾個推著娃娃車的媽媽們. 不必上班打卡的一群, 卻仍然拋不掉上班族的緊張與專注, 推著嬰兒車像推著帶輪子塞滿DM的公事箱去趕場參加秀展. 台北人匆忙的習性與緊繃的神經, 坐在二樓的咖啡座裡我都可以感覺得到. 難怪那麼多人患有憂鬱症, 本來以為是報章雜誌一貫的誇張形容詞, 現在身處其中, 才感覺到匿而不報的憂鬱症患者可能比研究報告上揭露的要多.

台北動蕩不安的政治氣氛, 誇張暴戾的媒體風格, 鬱卒不滿的辛辛學子, 加上勤奮工作而看不到明天的上班族. 如果台北人能放慢腳步, 多花一點時間看看四週行人的表情, 看看排滿街邊的小黃計程車, 看看皮膚吹彈的破的美麗化妝品專櫃小姐, 看看在騎樓下添著半溶化冰淇淋的小男孩…就會發現台北其實還是個很可愛的城市. 那也是為什麼許多觀光客對台北如此念念不忘, 許多長住海外的台北人最終選擇返鄉. 台北沒有傲人的古蹟歷史, 沒有聞名世界的藝術文化, 乾淨的捷運系統提高了台北人的公德心, 但街道標示還是讓習慣看英文的人模不著頭腦. 台北是一盤不折不扣的清粥小菜, 在吃過紐約倫敦巴黎這些滿漢大餐後, 最想念的還是家裡溫馨的稀飯醬瓜加肉鬆.

已經三天無法好好睡覺了. 回紐約來快一個星期, 但時差無法調回來. 白天工作, 晚上放女兒睡下後就開始和台灣打電話. 爸爸醫院的加護病房每天有兩次探病時間, 早上十點和晚上七點. 姪女和媽媽探望爸爸後, 護士或主治醫生總會留一些文件要家屬簽字. 姪女的中文連及格邊緣都搆不著, 更別說一些中文醫學名詞. 媽媽現在心情低落, 完全無心在這些繁雜瑣事上. 所以時間一到, 姪女就開始打電話向我求救.

電話往返, 一直要到台灣下午醫生門診結束後一個鐘頭才稍歇. 昨天姪女終於對爸爸的主治醫生失去耐心, 衝出醫生的門診室要求換主治大夫. 很驚訝個性軟弱在溫室裡長大的姪女竟然會發脾氣到這種程度. 其實我們早就對主治醫生的敷衍塞責非常不滿, 但礙於媽媽的堅決反對, 一直無法要求更換醫生. 如果有個好醫生, 我也不必在美國監視所有的診斷與開藥, 並時時打電話要求醫生做他該做的會診與檢查. 回到台灣以後, 首要任務就是換醫生, 沒想到這件窒礙難行的事, 在姪女發脾氣之下, 倒是提前爆發. 姪女驚慌的打電話給我, 問我該怎麼辦. 沒有其他主治醫生上任前, 她已經“開除”了現任的主治醫生. 我數說她做事不經大腦. 沒有個備胎計劃就意氣用事的發難, 吃虧倒霉的只是躺在那裡不能動的爺爺. 姪女哭著說對不起, 她實在無法忍受那個混蛋醫生把爺爺當成已死的人一樣不聞不問, 擺明了只希望爺爺早點過去免得麻煩, 有這個醫生跟沒有一樣. 我心想她說的也沒錯, 醫院裡不會讓爸爸沒有主治醫生的, 就要姪女趁著腦神經科大夫來會診時, 請她接手爸爸的醫療.

腦神經科的大夫看過爸爸的情形後, 說她很樂意接手. 但是爸爸的感染情形嚴重, 她希望找一個感染科醫生一起會診. 幾個鐘頭之後, 醫生已經來看過爸爸兩次. 所有該做的檢驗與會診時間都排好了. 剩下的就是和家屬說明情形.

姪女說的不錯, 任何醫生都比前一任要好很多, 不比較是很難明說差異有多大. 新的主治醫生很耐心地解釋爸爸現在的情形, 所有用藥的原因以及效果, 還有可以預期的副作用等等. 一些必須家屬做決定的事, 她也把前因後果解釋的很清楚, 這樣家屬就不必去求爺爺告奶奶的自己去找資料來當作做決定的依據.

在電話這頭聽著她的解釋, 我不禁感嘆, 如果一開始就是她當主治醫生, 爸爸就不會受那麼多的罪, 我也不必徹夜坐在電腦前查資料打電話, 來應付醫生在不肯提供任何說明解釋時, 就要家屬做的有關生死的決定.

一個再好的醫院, 還是會有敷衍塞責的醫生, 幸好好醫院的名聲是由大多數好醫生所累積起來. 碰到這個新的主治醫生, 我對這家醫院又燃起了信心.

氣得不和姪女說話的媽媽, 表情也緩和起來. 懊惱自己當初的固執, 媽媽的態度也好多了. 知道不能再把姪女當成三歲小孩, 媽媽隨和讓姪女做她該做的事.

雖然大家都很清楚爸爸的情形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但是不讓他受罪是一致的原則. 和主治醫生與護士溝通過我們的原則後, 照理說主治醫生應該在這個原則下做出他該做的處方與診療的建議, 然後向家屬說明他的決定. 儘管任何醫療行為對爸爸這種末期病患的效果有限, 但是顧及病患家屬焦躁急迫的心也是一個好醫生該做的事.

前一個主治醫生並不是熟悉爸爸病情的醫生, 爸爸送進急診室時正巧他值班, 醫院的制度就讓他成為爸爸的主治醫生, 除非家屬做出更換的要求.

媽媽對以前醫院裡的官僚體制顧忌很深, 所以不敢要求換醫生. 而這個醫生也藉著媽媽的膽怯與無知, 對所有醫療過程不做清楚說明, 只一直對家屬重複病人的死像會有多可怕多悽慘. 該做的檢驗與處方是家屬和護士小姐要求後, 他才在不能拖延下去時勉為其難的做. 他唯一堅持的是要家屬放棄所有的治療, 把病患移進安寧病房. 爸爸已經用插管來呼吸了, 明知安寧病房的病患是不給插管的, 還做這種建議, 怎麼不讓家屬對他失去信心? 在爸爸意識清楚下拔掉呼吸器, 這不是謀殺是什麼? 問他是不是執行拔管的人, 他又不肯回答而以他一向模菱兩可的態度敷衍過去.

換了新的主治醫生, 簡直有天壤之別. 爸爸的生命可能已經無法延長, 但是我們都感覺到他至少可以安靜而有尊嚴的走完最後一程. 至少我和姪女不必每天花上五六個鐘頭上網搜尋資料來向醫生提出醫療要求或更正他的醫療決定.

姪女主修生物, 現在在陽明醫學院和台大生物系做研究助理. 我從小對醫學有興趣, 曾經立志想當台灣第一位女性心臟外科醫生. 爸爸住院, 我們兩個花在閱讀相關資料與書籍的時間, 絕對比醫生讀爸爸病歷要多很多. 何況英文是她的母語, 而我這輩子使用英文比用中文的時間要長. 閱讀英文資料對我們來說毫無問題. 但想想其他住在加護病房的垂死病患家屬, 他們如果遇到這種醫生該怎麼辦? 雖然說只是時間長短之別, 但在重症病患與家屬的心裡, 舒服安適的走完最後一程比苟延殘喘多個幾星期生命要重要的多多. 如果醫生只是急切的要家屬放棄所有急救過程與治療方案, 眼看著病患喘不過氣來而不插管, 抽筋癲癇眼球翻白而不對症用藥, 這怎麼叫做舒服安適的走完最後一程?

醫生是個知識與經驗累積的職業, 但也是個良心的職業. 醫術與醫德一樣重要. 不管健保的壓力有多大, 手上的病患有多少, 當自己在扮演上帝代言人的角色時, 沒有上帝悲天憫人珍惜每一個生命的精神就不能當醫生. 不知道醫生在學校有沒有必修病患與家屬心理學? 如果這一科拿不到A就不能畢業的話, 相信醫療糾紛會減少很多. 不知道爸爸前任主治醫生的醫術如何, 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見識到. 但是我很肯定他的醫德是不及格的. 他的醫術再好, 他也只是“半個醫生”而已.

這些天來每天和台灣通數次電話, 爸爸的病情平穩, 我晚上就睡得好些; 他病情惡化, 我就徹夜輾轉反側到天明. 在台灣他數度病危, 我都沒有那麼七上八下. 可能現在在紐約, 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 最快也得四十八小時後才能趕回台灣. 距離增加了我的不安全感. 所以才那麼擔憂.

昨晚半夜又被數個電話吵醒, 弟弟和姪女分別打電話來告訴我爸爸病情轉劇. 我馬上坐到電腦前, 一邊打電話, 一邊查爸爸所用的處方與診斷. 腦部積水與感染所引起的癲癇, 幾度用藥無效, 醫生說只能加強藥量.

天生不信邪的我, 在台灣時已經感覺到醫生對爸爸病情所抱持的放棄態度. 媽媽時時刻刻叮嚀我不能和醫生起衝突, 但幾次用藥與會診的被動, 讓我對他失去了信心與耐心. 不相信他對爸爸的診斷與施藥, 只要有任何處方, 我都上網去查資料. 不是想延長爸爸的生命, 只是希望爸爸少受些罪.

告訴媽媽應該換醫生, 但是媽媽覺得所有醫生看到爸爸的情況, 態度都會是一樣的. 何況醫院裡的官場文化, 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爸爸抽筋已經抽了三天了, 所用的藥效果不大. 我上網看, 醫生開的是治療癲癇的藥. 註解上說明, 如果效果不明顯, 應該是藥量的問題或藥的適用性.

趕快打電話給媽媽, 告訴她要去問醫生這方面的問題. 但是心力交疲的媽媽不很認真的聽著, 並不斷的告訴我爸爸抽筋的情況有多可怕. 我放下電話, 心裡知道非得自己回台灣盯著才行.

台灣的友人曾在我回美前給我忠告, 事事不要自己扛, 也不要把別人當傻瓜, 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做所有的事情. 太有控制慾的結果, 是把自己累死也沒有人會感激. 朋友說這話時, 我是一點也聽不進去, 因為我覺得每個人對爸爸的關心程度不同. 大家做任何事, 只是求自己的心安而已, 那還計較別人感不感激? 只要爸爸少受些苦, 就是好的. 但是我不能說沒有受到那些話的影響. 回紐約後看到女兒想念我的情形, 讓我恨不得能有分身術, 那就可面面俱到. 現在聽到爸爸痛苦的情形, 我馬上拿起電話訂了機票. 管別人怎麼想, 即使我是那個拿著矛去攻打風車的唐吉珂德, 總比坐在家裡事不關己的隔岸觀火來得踏實. 何況我還做不到事不關己的心態.

前幾天就和女兒溝通過我必須兩邊跑的原因與不得已的情況. 沒想到她倒是很豁達, 告訴我外公現在比她需要我, 所以我應該去照顧他. 在紐約她自己有其他的小朋友陪她玩, 還有保姆和我公司同事帶她上公園盪鞦韆. 她暫時不會無聊, 如果可能的話, 她還是希望和我一起回去照顧外公. 我訝異於她的成熟與諒解. 她真的長大了.

今早起床替她梳過頭, 我就去漱洗. 沒一會兒, 女兒走進浴室裡來, 交給我一張紙, 上面是她用她們的拼音法寫下的句子. 女兒抬著頭說, “媽咪, 你看到外公的醫生時, 請幫我轉告一句話好不好? 我怕你忘記, 就寫在這張紙上.”

我低下頭, 很困難的逐字唸著她寫的句子: “醫生先生, 請把我的外公當成你自己的外公來醫治他好嗎? 謝謝你!”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想來我在電話上和媽媽的對話她都聽進去了. 還以為她聽不懂中文呢. 她那麼小的年紀, 怎麼就懂得將心比心? 她那個小腦袋裡, 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女兒一直都有言語遲緩的問題, 表達淺顯的意念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對複雜的觀念就說不清了. 所以四週的人自然而然的把她的智力和她所能說的話劃上等號. 看著紙上她寫的句子, 我知道這不是“早熟”能夠解釋得了的.

擁著她小小的身體, 告訴她我一定會把話帶到. 我也會把她的關心讓外公知道. 女兒認真的撫摸著我的臉頰說, “媽咪, 妳不要太難過喔! 我在家裡會乖乖的. 妳只要每天打電話給我就行了.”

親親她的小臉, 我催她趕快去上學. 說也奇怪, 一直以來鬱悶得喘不過氣來的胸腔, 忽然寬闊明朗的打開了. 總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孤獨的支撐著, 現在才發現, 女兒其實一直都在我的身邊.

回到紐約已經兩天了, 時差是最困擾我的問題. 去台灣時不會那麼嚴重. 回來就是日夜顛倒個一星期才能活得像個正常人. 兩地正好相差十二個鐘頭. 打國際電話時, 換算時間毫不費勁, 但是調整時差就比住在洛杉磯時要困難.

把工作上的時間表, 安排得非常緊湊. 就是不允許自己白天睡覺. 但是一到下班時間, 一邊吃晚飯一邊和女兒聊天, 眼皮就不爭氣的往下合. 女兒跳到我的膝上, 用食指和大拇指把我眼皮撐開, 一面對我的耳朵大喊, “媽咪, 妳不能睡覺, 時間還早呢!” 勉強打起精神和她玩遊戲, 等她一進到浴室洗澡, 我就在沙發上躺下來了. 雖然好像睡著, 但是意識還有一點點清楚. 女兒的一舉一動都傳入耳中, 變成半真半假的幻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隻溫熱柔軟的小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濕潤的小嘴脣, 親得我一臉口水. 睜開眼睛, 看到女兒的眼睛離我只有一寸遠, 還有一點鬥雞呢!

發現我醒來, 她哈哈大笑說, “只要一個kiss, 睡美人就會睜開眼睛了.”

我抗議的爭辯, 這哪是一個kiss? 這是用口水洗臉嘛!

看看電視上的鐘, 已經九點多了, 趕著她上床, 我也刷牙準備睡覺. 但是她硬是黏著我跟進跟出. 滿嘴牙膏泡沫還得回答她的問題. 看她精神百倍, 我已經是神志不清了. 往床上倒下, 徑自睡去.

女兒拿著一杯水進來說, “媽咪, 你忘了你的水.” 我口齒不清的謝過她, 再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又感覺到她的小手摸著我的臉頰. “媽咪! 妳不給我一個kiss and hug 嗎?”

我翻身抱著她, 學著她的方式親了她一臉口水, 她唧唧咕咕的笑著推開我說, “That’s enough! That’s enough!”

替她把被子蓋上, 掖緊了兩邊, 再好好的抱著她, 給她幾個good night kisses. 輕輕的摸著她的頭髮, 哼著她最喜歡的搖籃曲. 想想離開紐約這十天來, 她和保姆獨自在家裡, 乖巧的讓人心疼, 我從來沒離開她那麼久過, 心裡非常掛念. 但是她每天只在電話上輕輕的告訴我她很想我, 叫我不要擔心, 每天抱著我的枕頭睡覺, 聞著我的味道, 就像我在身邊一樣.

看著她還帶著微笑的睡臉, 我忍不住親著她的臉頰, 在她的耳邊說, “I love you very much, baby!” 還沒睡透的她, 反手摟著我的脖子, 閉著眼睛, 口齒不清的說, “I love you too, Mommy!”

繼續摸著她的頭髮, 哼著搖籃曲, 沒一會兒女兒就沉沉睡去, 但是這時的我卻睜大了眼, 睡意全消. 看著黑漆漆的窗外, 明天又會是一個昏昏欲睡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