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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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有言語遲緩症﹐從三歲四個月開始進行密集治療。去年轉入公立學校經過測試﹐學校的特殊教育專家判斷她不再需要任何矯治﹐才停了下來。雖然我仍然覺得她說話遣詞和思考邏輯方面有異於其他同年紀小孩﹐但心理專家說這是必然的﹐且生活中最親近的人都以中文交談﹐對她的言語表達會有某些程度上的影響。

女兒五年多來的治療矯正總算告一段落﹐讓我大大的舒了一口氣。那種苦不堪言的憂心與焦慮也算卸下了。回顧四週和她有相同問題的小孩們﹐似乎都在九歲時言語表達能力回歸正常﹐但無法回歸正常的﹐卻是他們父母的婚姻。

教養一個言語遲緩症的小孩﹐在精力與耐力的消耗上﹐絕對沒有比教養一個自閉症小孩來的吃力﹐雖然兩者間的憂心程度是相同的。

好友傑克的兒子快六歲了﹐兩歲半時被診斷為輕度自閉症。經過一年多的治療﹐心理醫生改口說小孩沒有自閉症﹐而是言語遲緩症。從此開始每週三次的言語治療。本來以為他們夫妻倆應該放下心理的壓力而鬆口氣﹐沒想到傑克在三年後的今天告訴我他考慮離婚。

「你們這幾年都熬過來了﹐小孩講話已經逐漸正常﹐為什麼會搞到要離婚﹖」我擔心的問。傑克是我二十多年的同行﹐我們先後從洛杉磯遷居到紐約。現在兩人小孩都有言語遲緩﹐所以經常通電話吃飯交換工作和小孩的資訊。

「妳記不記得曾經告訴過我言語遲緩是遺傳﹖我兒子尼可的心理醫生也是這麼說。他遺傳自他媽媽。尼可的外祖父和舅舅都有言語遲緩問題。」

「你太太小時候有沒有接受治療﹖」我記得傑克告訴過我尼可的問題遺傳自他媽媽。但我沒有多問﹐當時只關心尼可的治療問題﹐沒有多談其他。

「問題就在這裡﹐她從來沒有接受過言語矯正﹐她的哥哥也沒有。她們家裡四個人當中三個人有這個問題﹐所以也不當成是個問題了。」傑克說。

我的腦袋轟然一聲﹐忽然了解為什麼傑克婚後頻繁埋怨生活細節上和太太的溝通。我只當他個性挑剔喜歡抱怨﹐所以不多搭腔﹐只建議他多體諒太太生養小孩的辛勞。現在我忽然了解他抱怨的原尾﹐不禁懊惱萬分。傑克和我步上同樣後塵﹐我卻完全沒有去關心他幫助他﹐我這個朋友真是白當了。

女兒的言語遲緩遺傳自她爸爸﹐問題發展的過程完全雷同﹐差別只在於女兒三歲多時開始接受治療矯正﹐她的爸爸卻完全沒有經過治療。直到女兒心理醫生找他談話時﹐他才知道自己有這個問題。

和女兒爸爸認識當初﹐我只單純的覺得他聰明絕頂﹐口才伶俐﹐有著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力。從來沒有在美國唸過書﹐他的英語卻說得比在美國拿博士學位住上十多年的華裔要流利。但是交往幾個月後﹐逐漸發現有些不對勁。說不出問題在哪裡﹐只覺得他的思考邏輯和對事情的看法與我完全不同。經常答應的事到時候卻不記得﹐還用他敏捷的“辯才” 硬說成我的錯﹐讓我百口難辯。他所套用的邏輯表面似乎有理﹐裡面卻完全不是那麼一會事。自認頗有辯才﹐我在他的歪理下卻完全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愣在那裡張口結舌覺得面前站了一個火星人。

從旁觀察細細推敲﹐發現女兒的爸爸對於“別人說的話” 的接收能力有問題。一起和朋友們出去吃飯聊天﹐他所認知朋友說的話和我當場聽到的完全相反。本來以為他在和我開玩笑﹐沒想到他是認真的。為了減少我們之間的爭執﹐我隨身攜帶一個小型錄音機﹐和朋友聊天的關鍵話題當場錄下來﹐事後發現和他的認知完全不符合時﹐就把錄音機打開給他聽。起初他會對我的行為大發雷霆﹐聽完錄音後卻換成長時間沉默。

他所說的話經常和他心理想表達的意思相違背。無法正確使用單數複數(以“我們” 取代“我”)﹐對過去式現在式與未來式混淆不清(“我們明天已經買了。”)﹐造成許多嚴重的誤解和人際關係的損傷。屢次三番糾正他﹐卻引起他的惱羞成怒。明瞭我無法解決這問題﹐勸他去看心理醫生卻換來他怒罵﹕「妳才有神經病﹗」長久思考後﹐決定和他分手﹐即使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因為我不希望他的問題帶給小孩一個紛爭擾嚷的生長環境。

帶著女兒接受一星期三次的一對一治療﹐我利用機會翻閱心理診所中所有相關書籍﹐並隨時抓著治療師以及心理醫生問問題討論治療方式。逐漸的﹐藉著了解女兒的矯治方式﹐我開始了解女兒爸爸的問題根源。長途電話中﹐他痛哭流涕的告訴我從出生到二十歲是他的“黑暗時期” 。周遭每個人都誤解他﹐把他當成不負責任說話不算話的敗家子。幾個姐姐都是台大高才生。只有他﹐是家中的恥辱。他開始憤世嫉俗並疏遠身邊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二十歲時離家住校﹐他努力的適應新環境﹐尋找出與人和平相處的準則﹐即使他所認知的原則和一般社會的原則完全不同﹐只要能獲得相同的結果﹐這就是他想要的。聰明絕頂的他﹐努力的結果是優異的學業與工作表現。那時﹐他才一掃陰霾的前景﹐展開自己的人生。但他心靈深處﹐永遠存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女兒的爸﹐是嚴重言語遲緩症卻從來沒有接受矯治的案例。他﹐有著和常人無異的言行舉止。但深入皮膚一公分﹐裡面卻完全不是那回事﹐扭曲的人際關係﹐讓他覺得四週圍繞的都是想和他作對的人。

為了女兒﹐我們必需保持平和友善的關係。我或許是最了解他的人﹐但卻沒有赴湯蹈火再所不辭的泰瑞莎修女精神﹐去拯救他扭曲誤解的心靈﹐何況我還有女兒要照顧。兩人各據地球的一端﹐似乎是維持良好關係的秘方。

傑克娶了言語遲緩卻未經矯治的太太。結婚七年多﹐再多的愛情也被嚴重相異的思考邏輯與生活態度給消磨殆盡。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兒子﹐他們恐怕早就離婚了。問傑克能否支撐下去﹐能否接受她如同外星人的思考邏輯。傑克嘆口氣﹐沉默無語。

「妳是怎麼和妳女兒的爸爸和平相處﹖」傑克緩緩的問。

「藉著參與女兒的言語治療﹐我逐漸了解她爸爸的問題所在。但是你別忘了﹐我沒有和他住在一起。否則我可能比你還抓狂。」我只能誠實的回答。

「每天看著尼可和老婆的互動﹐兩人的問題簡直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似乎只有他們倆能夠互相溝通﹐其他人都被排拒在外。我這個爸爸好像只是個賺錢的機器﹐努力賺錢就是為了養這兩個外星人。」傑克意氣用事的說。

「對呀﹗養這兩個你最愛的外星人。Come on﹐傑克﹐你要去了解他們﹐參與他們才行呀﹗你把自己置之事外﹐怪誰呀﹖」我無情的說。傑克的固執倔強是我熟知的﹐要他做任何事﹐只能用激將法。

「怎麼參與﹖我又沒有言語遲緩症。」傑克惡狠狠的說。

「兩個方法﹕別光讓你老婆帶小孩去言語矯正﹐你自己也應該去看看﹐順便了解他矯治的情形和方法。別告訴我你工作忙﹐我女兒都是我一個人帶去看醫生。我做得到﹐你也做得到。第二﹐既然你賺了那麼多錢﹐就花個三百六十美金一小時去和你小孩的心理醫生做一對一面談。去徹底了解尼可的思考方式和行為模式。即使要談上十多次都是值得的。了解了你小孩﹐也就多少了解你老婆﹐一舉兩得。我想這是你現在可以馬上做的事。」

「我懷疑有沒有用。一個小時三百六十元﹐嚇死人。」傑克固執的說。

「不管有沒有用﹐你至少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試過了。錢花掉還可以再賺。如果你和老婆離婚﹐你會失掉你曼哈頓精華地段的公寓﹐一半的存款﹐和一半的股票和基金。在我看來﹐三百六十美金一個小時比較划算。」

「好啦﹗好啦﹗我會去做的。」傑克總算答應。

「告訴你一件有趣的現象﹐我女兒唯一的兩個好朋友﹐他們以前都有言語遲緩症。」我繼續說。

「真的是物以類聚﹖只有他們能夠了解彼此互相溝通﹖」傑克無法置信的說。

「因為平常人不願意或不知道如何去了解他們。而且了解並不代表能接受。傑克﹐我知道你和你老婆日夜相處的困難﹐像我當初就是做不到﹐才會和女兒的爸分手。即使現在了解他了﹐還是覺得做朋友比做夫妻要容易多多。」我安慰他。

「這個暑假我們帶尼可到我老婆的爸媽家去住了兩個星期﹐妳知道她爸爸告訴我什麼嗎﹖他說他和孩子們都是從小言語遲緩未經治療﹐現在最大的障礙是永遠無法把自己放在別人的立場上考量事情。這造成他們求學就業上的許多問題。」

嗯﹗我女兒現在好像沒有這方面的困難﹐但是她爸爸是絕對無法把自己放在他人立場上設想事情。這個障礙和有沒有接受治療有關係嗎﹖我也不知道。

「你和尼可的心理醫生面談時﹐不妨問問她的看法﹐我也很想知道。」希望傑克履行諾言去和心理醫生談談﹐相信對他是有好處的。

「四週朋友以為我和老婆經常吵架爭執是因為有一個言語遲緩的小孩所造成的生活壓力﹐他們哪知道實情呀﹖我也不知道如何向他們解釋。」傑克嘆著氣。

其實他說的不錯﹐即使沒有小孩﹐他的婚姻問題遲早會浮現﹐這和一個言語遲緩的小孩沒有任何關係。問題在於言語遲緩的遺傳特徵﹐小孩的爸爸或媽媽一定有相同問題。二三十年前老人家迷信“大隻雞晚啼” ﹐小孩講話晚﹐是聰明的表徵。言語遲緩的小孩﹐的確有某些方面優於常人。他們多半個性敏感反應敏銳﹐對於自己無法如常人一般溝通﹐可以想見心裡有多挫折沮喪。他們是被嚴重誤解的一群﹐因此言語遲緩的小孩﹐多數合併有行為上的問題。經過矯治後﹐行為的乖僻暴戾也跟著消失。只有那些從未接受矯治者﹐為了要在這個挫折沮喪的環境裡生存﹐自然發展出自己的存活理論﹐這種理論是一般常人無法了解的。為了保護自己﹐他們告訴自己所有誤解都是別人造成的都是別人的錯。他們善辯﹐聰慧的腦子與扭曲的邏輯常常讓親近的身邊人百口莫辯。如此情況的結合﹐他們的另一半非得要有巨大的諒解與容忍力﹐才能維持婚姻的和諧。否則離婚分手是共同的下場。

不知道其他言語遲緩未經治療者的另一半﹐是否有我與傑克相同的經歷。如果不想以離婚為解決問題的方法﹐參與了解似乎是唯一途徑。這的確是很困難且漫長的一條路。現在兒童福利法已經上軌道﹐許多過動兒﹐學習遲緩兒﹐言語遲緩兒﹐和自閉症兒童都開始獲得照護。但是那些二三十年前被摒棄在照護範圍之外的成年人﹐他們現在在哪裡﹖他們如何在當今社會裡求生存﹖他們是否能得到“補償療法” ﹖是否有心理醫生能針對他們未治療的問題給與矯治讓他們的生活順遂些﹖女兒現在不需要繼續接受矯治﹐因為她可以正確的表達自己﹐但我總覺得這個問題會跟隨她一輩子﹐如果她再遇到這方面的困擾﹐有專門的心理醫生能解答她的問題嗎﹖女兒的爸爸﹐現在知道自己問題所在﹐但是誰能幫助他解決這個問題﹖難道那些未經矯治的成年人必需一輩子活在扭曲誤解中嗎﹖

我對心理治療的領域了解太少﹐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在哪裡。普通人在這個社會裡求生存已經很不容易了﹐何況是那些在邊緣掙扎的人﹖他們雖然有過人的聰明才智﹐但是看著女兒的矯治過程與她爸爸的的憤世嫉俗﹐我不禁感嘆﹐平凡﹐才是福氣呀﹗

   言語遲緩﹐婚姻﹐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