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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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朋友傑夫四天前在回家的路上死於突發性心臟病﹐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有心跳呼吸。他﹐剛過了五十歲生日。

傑夫是友人餐廳的常客。有著成功的事業﹐美麗的太太﹐和一對將進高中和初中的兒女。在朋友位於曼哈頓西村的餐廳轉角巷子裡擁有一棟三層樓的房子。傑夫每天下班就和太太到餐廳吃飯喝酒聊天。幾年下來﹐傑夫不但和朋友結為至交﹐他和朋友的朋友們也無話不談。

傑夫的爸爸是美國白種人﹐媽媽是夏威夷人﹐自己卻長得十足東方臉孔。第一次看到他﹐我以為他是日裔美人﹐但仔細一看又不像﹐捉摸不定他的族裔﹐只見他露出整潔的白牙笑開來說﹕「我是從夏威夷來的。」

餐廳忙碌的時候﹐其他朋友們大剌剌的坐在那裡又吃又喝﹐傑夫卻站起身來當跑堂。要他繼續坐下來聊天﹐他卻說他很懷念高中大學時在餐廳打工的日子。帳單來時朋友感謝他的幫忙要給他折扣﹐他卻扔下整筆鈔票不但付了自己的晚餐還包括大家的酒單。

朋友是愛爾蘭裔﹐餐廳的菜單以傳統愛爾蘭菜為主。傑夫不但愛上簡單粗線條的愛爾蘭菜﹐更愛上愛爾蘭人的熱情純樸。聖派崔克節時傑夫帶著全公司員工來捧場﹔餐廳工作人員生日﹐夫妻倆一定記得帶個小禮物。他把餐廳的員工和常客當成自己的家人。

四天前一大清早﹐被電話鈴吵醒﹐朋友急促的告訴我傑夫昨晚去世了。腦袋還不清醒﹐四週朋友叫做傑夫的有四五個﹐搞不清楚他說的是誰。朋友著急的嚷著﹕「就是我們的傑夫﹐我們餐廳裡的傑夫﹗」

從床上跳下來﹐告訴他我洗個澡就會開車到曼哈頓。

走進餐廳時﹐已經有許多人安靜的坐在那裡。一個不甚熟識的朋友讓給我一個坐位﹐簡短的說明傑夫去世的情形以及家屬的決定。就留下我一個人呆愣在那裡。

傑夫太太計劃屍體馬上火化不舉辦喪禮﹐但傑夫倒在路邊﹐救護車到達時已經沒有呼吸心跳﹐根據法律屍體必需解剖後才能發還給家屬。火化安排在兩天後﹐骨灰將灑在他所喜愛的科羅拉多州的山林裡。

大部份朋友無法接受傑夫去世的消息﹐他兩個處於青少年期的兒女仍然嘻笑打鬧﹐沒有體會到父親將永遠不再回來。朋友建議舉辦喪禮讓親友瞻仰遺容﹐大家比較容易接受失去一個好友與父親的事實﹐但傑夫的太太不願意﹐我們也不能多說什麼了。

三天後的早晨又接到朋友的電話﹐他說當天下午將在餐廳裡依照愛爾蘭習俗替死者舉行Wakening紀念會。大家聚在一起飲酒吃東西﹐要以正面快樂的態度面對死亡與永別。

倉促的決定﹐我臨時取消和朋友約好的飯局﹐找到保姆照顧女兒﹐就開車到曼哈頓去參加傑夫的紀念會。

到達時餐廳已經或坐或站擠滿了人﹐找到一個空隙﹐我放下包包點了一杯飲料﹐幾個傑夫生前的好友輪流上臺講述他的生平﹐笑聲中參雜間歇的嘆息和眼淚。傑夫公司的合夥人兼好友難過的坐在臺下不肯說任何話。此時我注意到身邊的一位東方老太太。

好奇的望了她一會兒﹐她和善的轉頭對我微笑。心裡猜想她可能是傑夫的媽媽。全場東方面孔只有我們倆。夏威夷人和東方人長得很像。

忽地﹐她用標準英文低聲問我從哪裡來。告訴她我是台灣人﹐她嘆口氣說她真的很捨不得傑夫被火葬。家境富裕可以買下一塊上好的墓地﹐但現在選擇火化並把骨灰灑在山林裡﹐以後傑夫的忌日﹐連個探望的墳墓都沒有﹐這是何等不忍的事。

聽到她忍著悲慟用平淡的口吻述說這些話﹐我忽然震撼的無法自己。前面不遠的方桌上放著一個精緻木盒﹐裡面盛裝傑夫的骨灰﹐這是傑夫所留下唯一的他的一部分。明天此時﹐連這小小的一部分都將消失無蹤﹐對生者真的是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永別啊﹗

喪禮形式的決定權在死者的未亡人。傑夫和太太是新潮思維的夫妻﹐她如此迅速利落的做出所有喪事安排﹐可能平日就和傑夫討論過。雖然傑夫死得突然﹐事前並不知道自己有心臟病﹐但美國人不忌諱談論身後事﹐擁有不動產和銀行存款﹐就會先行立下遺囑﹐以免產生紛爭。

但是﹐但是﹐我總覺得缺少了什麼。美國人是非常個人主義的民族﹐做自己喜歡的事且不妨礙到別人﹐就不會有人多說什麼。喪禮表面上是悼念死者﹐其實是為生者而舉辦。失去一個親人﹐心裡上需要時間面對並接受這個事實﹐如此才能將對他的情感做個了結﹐繼續走完自己的人生。喪禮中瞻仰死者的遺容﹐似乎是一個很有效的方式。墓地也成了生者懷念死者時的追悼地。傑夫的猝逝﹐沒有喪禮﹐沒有瞻仰遺容﹐也沒有墓地讓大家默禱追思﹐朋友所記得的﹐只是他在餐廳前和大夥道別返家。難怪傑夫媽媽會覺得遺憾﹐相信他的朋友們和我一樣也覺得缺少了什麼。

明天以後﹐在這裡聚集的人群﹐將返家繼續在自己人生軌道上運行﹐我和傑夫並不熟捻﹐十多年後﹐可能連他的長相都記不清。幾天前還活蹦亂跳的一個人﹐如此迅速徹底的消失在世界上﹐不留下任何痕跡﹐他的兒女想起他時﹐該如何是好﹖

紀念會結束﹐不想在曼哈頓逗留﹐悵悵然開車回到家。坐在桌前打開我的部落格﹐忽然看到今年喪夫的讀者留言。輕描淡寫敘述與丈夫所共享的最後三個月﹐語氣雖然平淡﹐刻骨銘心的悲痛躍然紙上﹐頓時讓我淚水模糊了視線。傑夫的紀念會上我沒有落淚﹐現在卻為了一個從未謀面的讀者哭泣﹐只因為我感受到她的哀傷。此時﹐我忍不住為自己在紀念會上的失落感而懊惱自責。當時覺得有理﹐現在我才了解自己有多麼自以為是。

傑夫的過世﹐最悲慟的莫過於他的未亡人。從未失去自己的摯愛﹐我無法體會她的心境。任何能讓她舒適平靜的作法﹐就是最恰當的處理方式了。朋友們縱有遺憾﹐父母們心疼不忍﹐人死後還是必需歸於塵土。滿牆傑夫的生活照﹐堆在吧台尾端高腳凳上的花束﹐和擠得人山人海的餐廳﹐傑夫的一生活得夠精彩了。雖然沒有墓碑供親人祭悼﹐他留給大家的回憶﹐比任何墓地裡的棺材骨灰罈要具體多多。人生能劃下如此漂亮的句點﹐夫復何求呢﹖

   紐約熟女﹐喪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