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我們這些異鄉人﹐雖然盡力的融入當地生活和文化﹐甚至嫁了美國老公﹐但怎麼就是擺脫不了旅居異地的感覺﹐美國老公此時只像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只有台灣的家才是家。

住在紐約唯一台灣來的好友凱莉最近經常不見蹤影。她的大妹從台灣來過暑假﹐凱莉忙著帶她出去玩也是必然的。說好一起開車到紐約上州去逛古堡看風景﹐現在卻連人都找不到﹐這不是凱莉的一貫行徑。不找到她不罷休﹐每個電話號碼都留言﹐手機短訊也發了數通﹐凱莉中午總算回電。

她說現在在皇后區和妹妹閑逛﹐下午會回曼哈頓。和她約好四點在下東城的咖啡店碰面﹐就掛了電話﹐但我心裡一直有著怪怪的感覺。認識凱莉快八年了﹐我們四週沒有任何台灣人﹐所以馬上就成了莫逆之交。凱莉爽朗熱心的個性和我很像﹐穿著打扮也非常有自己的風格﹐加上我們又同行﹐所以每個星期都會見上好幾次面。凱莉台灣家中人口眾多﹐兩個年紀相仿的妹妹輪流來紐約看她。幾年下來我們都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眾多女友中﹐只要結了婚﹐大家都會心照不宣的不去打擾她們。有丈夫的女人很難過著單身女郎自由自在的日子﹐為了不替已婚女友們製造家庭問題﹐說好她們如果想碰面﹐就主動打電話聯絡﹐我們一定奉陪。

凱莉三年前和同居六年的美國男友結婚﹐低調的婚禮在台灣和紐約分別舉行。她的已婚身份並沒有減少大家見面的次數。先生是同行﹐剛剛出來自己開公司﹐工作非常繁忙﹐何況已經同居了那麼久﹐日常生活不會因為簽了一紙證書而大幅改變。

去年我搬離曼哈頓﹐凱莉也勤於找房子﹐原因是年紀到了想生小孩。但先生忙於工作﹐凱莉也頻繁出差﹐找房子的事暫時擱下來﹐生小孩的事更是不提了。間歇聽到凱莉抱怨老公本身就是一個大小孩﹐雖然有感覺他會是個好爸爸﹐如果真有了孩子﹐她可能得自己孤軍奮戰自求多福。

女友們對凱莉的論調保持懷疑。她老公善良直爽﹐和我們處的相當好。姐妹淘聚會﹐他也偶而參加﹐隨和的個性讓大家不把他當外人。我們安慰凱莉﹐男人必需聽到小孩心跳摸到胎動﹐才會有快當爸爸的覺悟。在這之前很難擺脫單身的假象。

凱莉聽了我們的說辭﹐總是搖搖頭不再提﹐我們也不好追問。凱莉對所有事情都可以明講﹐只有自己心底的困擾﹐總是守口如瓶。

提早到達下東城的咖啡店﹐帶了一本書邊看邊喝茶吃點心。不住在曼哈頓了﹐才開始懷念起曼哈頓的種種﹐髒亂的街道與陳年的垃圾腐臭味都不再是它的缺點﹐滿街疾走的行人﹐讓人看了精神都振奮起來。

沉迷在書中的情節﹐忽然肩膀被輕輕的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果然是凱莉﹐卻不見她大妹。凱莉說大妹還有時差﹐先回去休息。

不等凱莉點咖啡﹐就急急追問皇后區有什麼好逛的﹐而且還逛了快一整天。

凱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堅定的看著我說﹕「我在找公寓﹐打算下個月底搬出來。」

拿著叉子的手懸在半空中﹐我張大嘴卻沒有半點聲音。愣愣的看了她一會才回過神來﹐小心翼翼的問﹕「妳是說分居﹖」

凱莉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堅決。

我知道凱莉和老公一直都像朋友一樣的相處﹐兩人間沒有多少激情﹐卻兩小無猜似的互相笑鬧嘻戲過日子。

「是什麼原因讓妳做這個決定的﹖」凱莉已經和老公一起那麼久了﹐如果說要分手也早就分了﹐現在忽然做決定﹐讓我詫異不解。

「妳知道我和他在經濟上一直是五十五十平分所有開銷。當初同居時我們同意要這麼做的﹐結婚後也一直照著習慣延續下來。」凱莉解釋著。

凱莉和我在美國住了那麼多年﹐觀念裡已被男女平等的原則徹底洗腦。平分家用開支一直是我們所接受的男女朋友同居形式。可是凱莉已經結婚三年了﹐夫妻仍然很清楚公平的分擔所有開銷﹐就有點奇怪了﹐何況她老公現在賺的比她多。

「我們曾經談過買房子生小孩的事﹐但他都沒想到要存錢買房子﹐所有賺到的錢全部放回公司增添更昂貴的設備﹐每個月只拿回家基本開銷的一半。其他一半必需由我去籌措。現在經濟不景氣﹐我已經失業半年﹐但他仍然要我負擔我那一半房租和生活上的開銷。讓我心裡很不平衡。」凱莉忿忿的說。

「他剛開公司那幾個月沒有收入﹐你們是怎麼分擔家用﹖」我好奇的問。

「知道他那時錢很緊﹐我就自動付了所有帳單﹐事後也沒和他討回那些錢。反正是夫妻了﹐怎麼會計較那麼多﹖」看來凱莉骨子裡還是中國人。美國人可不會那麼想﹐她自願替美國老公付錢﹐他會很高興﹐但並不表示立場對換時他會以她對待他的方式來對待她。把自己的道德與價值觀理所當然的加諸在別人身上﹐是我們中國人和老美相處時最常犯的錯誤。

「生小孩呢﹖他不肯嗎﹖」我一直覺得凱莉老公患有嚴重的《彼得潘症候群》永遠不想長大﹐要他當爸爸未免太為難了些。

「他沒有說不肯﹐但他覺得公司剛起步﹐他無法負擔我和小孩的全部開銷。換句話說﹐我如果生下小孩﹐家裡一半費用還是必需由我負擔。」凱莉的眼中透出茫然。

「小姐﹐妳快四十歲了耶﹗如果生小孩也算是高齡產婦了。如果妳認為自己和年輕女孩一樣﹐生完第二天就出院上班﹐妳是太高估自己了。」我大聲的提醒凱莉。我自己也是高齡產婦﹐懷孕期間意外頻傳﹐加上身體的極度不適﹐最後兩個月是在床上渡過。生完小孩幾乎有兩年時間沒有上班﹐單獨帶小孩的辛勞﹐讓我後悔沒有趁年輕時就生養小孩。

「我知道呀﹗這幾年看妳那麼辛苦的帶女兒﹐我心裡也有數。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把生小孩當成是我一個人的事﹐好像和他不相關一樣。」凱莉哀怨的說。

「生養小孩絕對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他置之事外﹐表示他根本沒有心裡準備﹐可能也沒有這個意願。妳為什麼要強迫他當爸爸呢﹖」我很不贊成太太不顧先生的想法就一意孤行去懷孕生子。「硬要他當爸爸的下場是可能妳自己得單獨撫養小孩。妳如果有這種體認﹐就不要管他儘管去生吧﹗」我無情的說著。

「如果他無法給我一個小孩﹐那我要這個老公幹嗎﹖」凱莉忽然大聲的問。

「難道你們夫妻間除了生小孩就沒有其他的嗎﹖」我覺得凱莉太孤注一擲了。

「的確沒有其他了。」凱莉低聲的說。

我愣了好一會兒。凱莉不像在說氣話﹐相信她這麼說一定有她的原因。

「他現在的生活方式和單身時沒啥不同﹐我們之間除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沒有共同的東西。如果我們今天分手﹐頂多是把離婚證書簽一下﹐沒任何糾葛參雜其間﹐對律師來說是最好賺的一筆離婚費用。」凱莉繼續說著﹐「如果是這樣﹐我為什麼要有那張結婚證書的道義約束﹖最可怕的是﹐我總覺得當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會背棄我﹗」

我張大嘴看著凱莉。這種指控太嚴重了﹐夫妻間如果沒有互信並相信對方會無條件的扶持﹐那怎麼算是夫妻呢﹖

「你們不是一直都很好嗎﹖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迷糊了。

「我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沒有夫妻共同體的感覺。經濟上一直各自獨立﹐就缺少夫妻間禍福相共的親密感。那麼多年下來﹐已經有固定的相處模式﹐似乎很難改變。」凱莉沮喪的說。

四週的已婚朋友也有採取夫妻各自經濟獨立的生活模式﹐這是頂客族的特色。等有了小孩之後﹐才開始考慮家庭角色的分工。男人好像要等到太太懷孕﹐才會感覺到自己是一家之主﹐而挑起家庭經濟重擔。但也有不願意生小孩的夫妻﹐想保有一輩子的獨立自主﹐這時夫妻間感情的維繫就很重要了﹐否則不合分手只是簽個字而已。

「那妳為什麼不設法改變這種情形呢﹖如果妳不出妳那一半的生活開銷﹐難道他能把你掃地出門﹖」我覺得男人長不大﹐太太必需負一些責任。

「我有試著去改變呀﹗這幾個月來沒有工作﹐我根本無法負擔一半的房租。告訴老公他必需全權負責﹐他很不高興﹐每個月仍然催我付錢﹐還是用e-mail來催耶﹗」

「妳有和他討論過嗎﹖還是就是賴賬不付錢﹖」我有感覺凱莉可能沒有和先生開誠佈公談過這個問題。

「嗯﹗有啦﹗但是他都不講話﹐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我們之間很少談到金錢上的話題。」

凱莉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一輩子獨立慣了﹐要她和老公談這個問題很困難﹐更別說和老公伸手要錢了。如果老公開竅﹐應該和凱莉當初一樣做法﹐把帳單拿來默默付錢了事﹐這樣凱莉會感激他而更盡心盡力的維護這個婚姻。

「那妳現在要怎麼做﹖」我了解凱莉的個性﹐賴帳不是她願意做的事。

「我現在都向我大妹借錢來付每個月的生活費呀﹗」

天啊﹗自己老婆自己不養﹐還要小姨子來養。難怪凱莉的大妹心甘情願陪她去找房子。這種情況讓任何美國人聽到都會皺眉頭﹐何況是傳統中國思想的凱莉的大妹。

「妳老公知道嗎﹖」我抱著一絲希望問她。

「我沒有特別告訴他錢從哪裡來。但是自從我大妹來紐約以後﹐我就可以用現金負擔生活開銷了﹐他知道我現在還是沒有工作﹐所以我覺得他應該知道。」

「他沒有說什麼﹖」

「沒有。」凱莉搖搖頭。

唉﹗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她老公可能真的很吝嗇﹐只不過朋友們看不出來而已。

「這樣好不好﹖妳如果找到房子﹐在簽約之前先找他談﹐給他一個挽留的機會﹐這樣妳才不會後悔。」我總覺得凱莉在這件事當中也有錯﹐兩人如果這麼不明不白就分開了﹐真的很可惜。

「我會的。我大妹想在美國待下來繼續進修﹐所以我才打算搬出來和她住﹐否則我也負擔不起一個人住的費用。」

找工作似乎也是凱莉的當務之急。但我們這行業現在非常不景氣﹐凱莉如果找到工作﹐也不會是長期僱用﹐這個問題勢必持續發生﹐如果無法根本解決﹐現在不分居﹐以後仍然會分居。

我忽然覺得對眼前的問題使不上力。

「唉﹗凱莉﹐如果妳和老公談不攏一定要分居﹐我們就索性一起回台灣算了。美國現在真的不是人待的﹐我們年紀越來越大了﹐必需要有穩定的工作。以前覺得這種工作自主性強變化多端非常有趣﹐一個project做完休息一段時間再接另一個project﹐可是我現在已經覺得吃不消了。」我感嘆著﹐不免開始抱怨。

一提起回台灣﹐凱莉就興奮起來。我們兩人有共同的鄉愁﹐想家時就相約去法拉盛吃台灣菜買台灣小說雜誌來看。

「對﹗對﹗對﹗我索性和老公離婚算了﹐那就馬上可以搬回台灣去。」凱莉忽然無厘頭的說。

「小姐﹐別發神經病了﹐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說吧﹗」

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我心情忽然低沉下來。凱莉和老公兩小無猜的模樣﹐羨煞了週邊的友人。現在兩小無猜竟然要分居﹐我不禁感嘆﹐世界上真的有永恆的愛情嗎﹖我們這些異鄉人﹐雖然盡力的融入當地生活和文化﹐甚至嫁了美國老公﹐但怎麼就是擺脫不了旅居異地的感覺﹐美國老公此時只像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只有台灣的家才是家﹐我們口中的「回家」﹐是回台灣的家﹐不是回幾條街外冷清的公寓和河畔森林邊的小木屋。

「凱莉﹐好好的和老公談談吧﹗無論結果如何﹐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如果真的要回台灣﹐也一起回去吧﹗但是﹐千千萬萬不要讓自己後悔自己的決定呀…﹗」

   紐約熟女﹐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