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明識大體﹐知道自己對眾人社會的最終價值義意所在﹐而能抗拒壓力適時的毅然的放棄頭銜以完成更大使命的鐵血柔情勇者﹐才是真正的英雄。

朋友們因工作關係﹐拿到輕量級拳王爭霸賽的門票﹐三四個禮拜前﹐就開始呼朋引伴到康乃迪克州的快活林賭場(Foxwoods Casino)去狂歡一個週末。

我對拳擊向來沒有任何興趣﹐只覺得那是殘忍無比的競賽。許多女性朋友的看法和我類似﹐除非男友或老公要去觀看而勉為其難的奉陪﹐很少有女友們自動結伴去觀賞拳擊賽。

一個星期來春雨綿綿﹐陰霾寒冷的天氣讓人心情發霉。週末的前一天﹐忽然改變主意﹐打電話告訴朋友如果還有門票的話﹐我就在賭場和他們碰面。朋友回電說還有一張票﹐是舞台正下方的好位子﹐要來就馬上出發﹐賽前的各種節目也不該錯過。

收拾簡單的過夜衣物﹐衛星導航系統上設好目的地﹐就在大雨中出發。朋友的電子郵件上說﹐如果能在星期五下午四點前到達﹐就可以觀看選手們體重過磅的儀式。

不知道一堆光著上身男人量體重有什麼好看﹐何況大雨中開車也不能快到那裡﹐我買足了飲水零食﹐選好幾張CD﹐星期五中午慢條斯理的出發。

快活林賭場比任何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要大﹐矗立在印第安保留區的森林中唯一一棟碩大建築﹐顯得非常突兀。旁邊還有一棟MGM Grand的賭場已經建好裝修中﹐不久之後就會開幕。

印第安保留區內賭博是合法的﹐賭場都是以印第安人名義開設。賭場內到處都有印第安部落辦公室﹐但整個賭場卻沒看到一個印第安人。想來人頭公司不是只有台灣才盛行﹐不同的是﹐這些人頭富有的一輩子都不必工作。

放下行李就趕到賭場俱樂部﹐第二天參賽的選手們經紀人宣傳部隊平面媒體記者電視公司…把一個不到一百坪的地方擠得水泄不通。和朋友在門口碰面﹐他往我脖子上掛一個名牌 ﹐如此就可以進出任何場合﹐並約好晚上六點在餐廳和大家碰面﹐就趕忙進去忙他的事。

在俱樂部裡東走西晃﹐看到幾個電視上的熟面孔。原來這個拳擊賽是美國兩個最大拳擊協會融合的輕量級拳王爭霸賽﹐主角是出生於墨西哥在德州長大的美國選手Diaz與來自巴西的國寶Popo-Freitas。HBO當晚會做拳賽的現場實況轉播。知道事情大條了﹐馬上打電話告訴女兒和好友兼臨時保姆海倫﹐星期六晚上別忘了看電視﹐我的位子就在舞台旁﹐她們對拳賽沒興趣沒關係﹐只要在電視裡找我就行了。

選手過磅程序沒什麼好看的﹐但所有媒體削尖了頭跑新聞的奮鬥精神讓我撐目結舌。朋友看到我在場子裡亂晃﹐揮手要我過去幫我介紹他的客戶﹐巴西國寶級拳王Popo。Popo有著一雙溫柔聰慧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和女孩子一樣﹐怎麼都無法相信他已經拿到五屆輕量級拳擊賽拳王的頭銜。朋友劈頭告訴他全場中對拳擊最無知最沒興趣的非我莫數﹐讓我窘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沒想到Popo微笑著說今年的海報與T恤設計用水墨油畫替代相片﹐他的太太與女性朋友們都很喜歡﹐不知道我覺得如何。看著他溫柔的笑容﹐我忽然有不好的預感﹐Popo可能會輸掉今年的拳王頭銜。

挑戰者Diaz和宣傳人員大聲的接受記者採訪並慣例的諷刺對手懦弱無能﹐雖然我對拳擊沒興趣﹐在電視新聞上看過Diaz幾次﹐他的宣傳大將是頗會作秀的非裔美國人Don King ﹐他們努力營建聲勢來壓過對方的企圖顯而易見。

男人間弱肉強食的作秀場景讓我看得全身不適﹐和朋友打聲招呼﹐就轉到賭場商店街去遊晃。

快活林賭場佔地廣大讓我在裡面數度迷路﹐吃角子老虎的數量應該居世界之冠。但通風系統的設計不良﹐使旅館大廳走道和商店街到處充滿煙味﹐不一會兒喉嚨就開始發癢。找到一個位居偏僻角落的小型麵包咖啡店﹐點了一杯伯爵茶﹐拿出小說﹐就等六點時和所有出席的朋友們碰面吃晚餐。

沉迷於小說中的情節﹐忽然聽到壓低的爭執聲。臨座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對男女﹐男的是中年美國人﹐女的看來是中國大陸人。對於異國情侶一直都有八卦的興趣﹐我不禁拉長耳朵想偷聽他們在講什麼。

這對男女的互動不像是夫妻﹐女的看起來比男人年輕許多。女人持續抱怨男人輸了這麼多錢﹐但男人只是耐心的聽著﹐間歇解釋他是準備來好好玩玩﹐輸到一個數目就會自動停止﹐他並沒有沉迷賭博的興致。但女人似乎不肯善罷甘休﹐我直覺她爭執的原因不是男人賭博的輸贏﹐聲東擊西可能是她抱怨輸錢的真正目的。

果其不然﹐一個巴掌打不響﹐看男人不怎麼搭腔﹐女人只好說出生氣的緣故。原來她想要男人給她買一個名牌皮包﹐但男人一直不置可否且無動作﹐直到他輸了數個名牌包包的錢﹐女人才開始發難。

聽著聽著﹐我不禁覺得好笑。女人們的實際是男人絕對無法想像的﹐就如同我不愛賭博一樣﹐十賭九輸﹐不如把錢拿來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來得踏實﹐何況賭博並不能帶給我任何消遣娛樂。

先不論這對男女的關係﹐女人眼看男人輸了那麼多錢﹐卻仍然不肯花小部份的錢博取她開心﹐心裡不禁氣嘔。她可能在他身旁陪賭陪了好幾個鐘頭﹐期待的只是那個包包﹐直到男人快把口袋裡的現金都輸光了﹐她才覺悟到如果現在不發難﹐包包可能就飛了﹐因此拉著男人在人煙稀少的小咖啡店講話。

女人講女人的﹐男人不知真的傻還是裝傻﹐沒有交集的兩人﹐男的無動于衷﹐只希望趕快回賭場繼續玩下去﹔女的表情越來越臭﹐終於站起身來獨自離開了。

男人會了帳單﹐抬頭看到我在望著他﹐就回我一個尷尬的微笑﹐並自言自語的說女人真難應付。

替他可憐之餘﹐大嘴巴的我﹐忍不住告訴他﹐如果先把那個包包買下來送給女友﹐她不但高興﹐更會心悅誠服的陪著他替他帶來好運。

「如果我贏錢﹐我當然會買任何她想要的東西。但在輸錢時﹐一毛錢就是一毛錢﹐我怎麼會再花錢給她買東西﹖」男人攤開雙臂無辜的說。

唉﹗男人呀﹐男人﹐你真的不懂女人心。對女人來說﹐輸的錢是錢﹐買包包的錢也是錢﹐不同的是一個貢獻給賭場一個貢獻給自己﹐一個丟進水裡都聽不到噗通一聲﹐一個卻能換取名牌包包適用好一段日子。男人肯花這麼大筆錢賭博﹐為什麼不肯花小筆錢來博取她開心﹖女人心裡必定埋怨他的吝嗇與無情。

知道這個男人不會懂的﹐我懶得解釋﹐點點頭就回到我的小說裡。

中國人向來有贏錢分紅的說法﹐但還沒聽過輸錢也得分紅﹐看來這種心態中外皆同吧﹗

星期五在密不透風不見天日的賭場裡逛了大半天﹐星期六再也待不下去﹐就開車到附近的小鎮逛。沒想到盲目的東溜西轉﹐竟然讓我摸到以電影「Mystic Pizza」出名的小鎮Mystic。這電影是茱莉亞羅勃茲的成名作﹐一部非常感動人的女性電影。
興奮的馬上打電話給好友愛琳﹐兩人在電話裡尖叫不停。她叮囑我一定得多照幾張照片並替她購買一件紀念T恤。不愛吃披薩的我﹐義無反顧的踏進餐廳要了一人的坐位﹐聽說那裡的披薩很好吃。

幸好小號披薩份量並不多﹐吃一半帶一半回旅館當宵夜。女服務生熱情的問我是不是為那部電影而來這裡朝聖﹐嘴巴裡塞滿披薩我只能拼命點頭。她接著告訴我餐廳已經整修過﹐原來的電影場景不復見﹐但牆壁上的劇照說明電影拍攝情景﹐如果時間寬裕﹐應該慢慢流覽才不負此行。

不等吃完披薩﹐我端著盤子一面吃一面看劇照。女服務生站在旁邊替我解說﹐幸好午餐時間已過﹐餐廳裡只有我一個客人。

開車回旅館的路上﹐心想如果拳擊賽讓人失望﹐我至少找到了Mystic ﹐光憑這個機遇就不虛此行。

和友人們在旅館會合先到牛排館吃過晚餐再結伴去賭場的另一頭看拳賽。重頭戲晚上十點開始﹐我們吃到九點才進場﹐前面一些初出茅廬年輕小鬼的比賽不看也罷。

拳王的進場果然不同凡響﹐巴西人的熱情顯露無疑。一位專程趕來的巴西男歌星﹐站在舞台上唱著葡萄牙文歌曲迎接整隊人員進場﹐觀眾群舉著巴西國旗敲鑼打鼓熱鬧非凡。

美裔墨人的挑戰者則有全然不同的風格﹐吐著氣自言自語咒罵著﹐好像是與鬥牛士互相虎視眈眈的公牛。

坐在舞台的正前端﹐我看著巴西拳王眼底的親切溫和﹐心底不好的預感又響起。他太柔和了﹐沒有殺氣騰騰的架勢。他﹐可能會輸掉拳王的頭銜﹔這﹐也可能是他最後一場公開的拳擊賽。

心裡疼惜著﹐嘴裡不禁跟著群眾吶喊﹐只希望能激起他的鬥性﹐真的不忍心看著那麼好的一個人輸局。

朋友們都坐在舞台的另一端﹐只有我﹐單獨坐在拳王親友團中﹐右邊是總教練的太太﹐左邊是拳王老婆的親戚﹐也是巴西銀行家。但他們沒有把我當外人﹐熱心的告訴我拳王的生平與戰績。剛進場時對他一無所知﹐拳賽開始前﹐我已知道他從出生到現在的大小事﹐包括他的暱稱Popo在葡萄牙文裡面是吸吮的意思﹐因為他從小家裡赤貧﹐喝母奶喝到五歲才斷奶。

拳王已經三十一歲﹐對手才二十三﹐兩人雖然體型相似﹐但經驗氣勢迥異。對手有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勇猛架勢﹐拳王有著一個丈夫與父親的溫和。坐在左邊的銀行家也憂心的說這可能是Popo最後一場拳擊賽。Popo近年來已經轉移事業的重心﹐用累積的財富全力培養巴西未來的拳王並回饋社會是他的職志。

拳賽開始﹐全場觀眾陷入瘋狂中﹐替美國選手加油的人居多﹐但我這個美國人反而替新認識的巴西友人們嘶聲吶喊﹐他們的熱情純樸令我感動。

Popo純熟的技術不是年輕對手所及﹐但對手護著頭不顧一切往前衝的蠻牛架勢屢次把Popo逼到繩圈旁無法施展。純粹耗費體力的攻勢﹐顯然對年紀較長的Popo不利。第五回結束﹐我的不好預感更加強烈﹐就像英國紳士遇到非洲土人﹐如何能照著規矩來﹖第六回合Popo的側邊腎臟部位挨了強烈一擊﹐坐在台下的我心裡猛地往下沉﹐其他觀眾似乎沒看到這個類似違規的一拳。他臉色發青﹐步履開始紊亂﹐我無法再呼喊加油。沉默著﹐我只能祈禱他安全渡過這一場拳賽。

回頭望向四週的觀眾﹐男性居多的情況下﹐每個人臉上充滿吸食海洛因的亢奮。男人嗜血的殺戮氣氛填塞在所有空間中﹐Kill him! Kill him!( 殺了他﹗殺了他﹗)的呼喊此起彼落﹐就像古羅馬的競技場﹐所有人被催眠似的非得看到血濺沙場人頭落地才甘心。

我不忍再看下去﹐勝負已經很清楚﹐但光有勝負是不夠的﹐觀眾們要看到一個人活生生的被另一個人擊倒在地爬不起來才覺得值回票價不虛此行。

知道再打下去觀眾會如願的﹐我只能祈禱Popo會適時喊停。拳王的頭銜固然誘人﹐巴西國寶的稱號固然炫耀﹐但他的生命更重要﹐他還有未竟的社會使命﹐他還有愛著他的五個小孩和太太﹗

四週瘋狂跳躍吶喊的人似乎與我無關﹐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我只等待拳賽終止。

第八回合結束﹐離他不到三公尺遠﹐我看到Popo的雙手顫抖著。他坐在角落凳子上和總教練耳語﹐腫脹的右眼滲著血絲﹐臉上卻有著一股奇異的祥和沉穩。

第九回合的鈴聲響起﹐對手已經站到場中央﹐Popo卻仍然坐在凳子上。裁判馬上宣佈Popo技術性的被擊敗Technical Knock Out。對手Diaz馬上被教練助手們高高舉起歡呼。四週的巴西人完全寂靜無聲﹐只有我忘情的大喊﹕「Popo! Thank you! Thank you!」

眾人揣測Popo放棄拳賽的原因﹐HBO的實況轉播員用他的專業知識分析戰況﹐但我知道他放棄的原因﹐因為如此﹐我對他只有更加尊敬與佩服﹐識實務者才是俊傑﹗何況在眾人沉重的企盼與壓力下而不盲目低頭服從的﹐千百人中能有幾個﹖

賽後朋友邀請我記者會結束時去Popo的套房裡和團員親友們一起祈禱﹐他們全部都是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成員。不信基督教的我﹐心裡卻充滿虔誠與感激﹐因為上帝耶穌基督天主佛祖阿拉聽到我的禱告。

擠在不甚寬敞的套房裡等待Popo盥洗換衣﹐曾經坐在我左手邊的銀行家走過來和我寒喧﹐他記得我喊著Popo! Thank you! ﹐他說他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說﹐其實那時他心裡也是如此想著的。

Popo出現時臉色蒼白發青但精神看起來還可以﹐他說腎臟附近隱隱作痛﹐眼角也仍然腫脹滲著血絲。他喊著肚子餓了﹐邀請套房裡十多人一起陪他去餐廳吃晚飯。

我想這是我開溜的好時刻﹐但朋友和銀行家不讓我離開﹐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分乘兩部電梯下樓﹐夾在一群熱情的巴西人之間﹐我只覺得手足無措。

往餐廳的途中碰到新衛冕拳王﹐他被媒體與眾人擁簇著。看到Popo﹐他停住腳步走過來﹐緊緊的擁抱著Popo互相親吻雙頰﹐並不斷的低語著﹕「Thank you! Thank you!」

扯著朋友的衣袖告訴他我真的很累了﹐這頓晚飯就饒了我吧﹗銀行家笑著說下星期他們都會班師到曼哈頓﹐到時候我可不能缺席。Popo看到我要走﹐堅持一定要照相後才放行。眾目睽睽下﹐Popo和他太太擁著我用他助理的相機照了兩張照片。給了助理我的電郵網址﹐他答應一定會e-mail給我。這﹐將是我永遠珍藏的一張照片﹐因為在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不是視死如歸明知不可為而為並無視妻兒悲慟只為成全自己名聲清譽的自私頑強男人﹔能夠識大體﹐知道自己對眾人社會的最終價值義意所在﹐而能抗拒壓力適時的毅然的放棄頭銜以完成更大使命的鐵血柔情勇者﹐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