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疏疏﹐注不盈清冷的下午

雨中我是垂死的泳者﹐曳著長髮向你游泳

音樂斷時﹐悲鬱不斷如藕絲

立你在雨中﹐立你在波上

倒影翩翩﹐成一朵白蓮

前幾天看到中時電子報報導新生南路三段上的紫藤廬面臨整修﹐必須暫時熄燈一年。我盯著紫藤廬三個字﹐腦海裡不禁浮現那棟古老的木頭房子。很難說是它是日式還是歐式的木造樓房﹐只記得房子上爬滿綠色蔓藤﹐間歇著點綴著一小簇的紫藤花﹐院子裡的石臼和盆栽﹐以及長著綠色苔蘚的石板地。這﹐是我對紫藤廬的片段記憶。

急急著進入Google的搜尋網站﹐只期望能找到幾張紫藤廬舊時的照片。我不太記得內部的擺設與隔間﹐但那略帶霉味的潮濕空氣﹐是印象中最深刻的殘留記憶。

紫藤廬在還未成為紫藤廬時﹐就是我和弟弟上下學必需經過的地方。它的建築風格﹐站在附近日式平房圍繞的公家宿舍間﹐顯得特別突兀。

幼稚園時最喜歡的一篇故事叫做「最後的一片葉子」﹐故事內容是說一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每天躺在床上望著牆外蔓藤葉子經過北風的吹襲一片片凋零飄落﹐他堅信當最後一片葉子離開蔓藤時﹐就是他的死期。沒想到最後一片葉子竟然奮力拼搏支撐了整個寒冬﹐小男孩的身體因為這個鼓舞逐漸康復起來。春末時﹐小男孩已經可以下床出門。他走到圍牆下細看那片葉子﹐發現那不是真的葉子﹐是用顏料畫在牆上的。把葉子畫在牆上的小男孩好友﹐竟然因為在寒風中佇立太久而得肺炎過世。

這個故事配著一幅幅蔓藤葉的插畫﹐讓我記憶深刻。經過掛著紫藤的老房子外牆﹐我都會抬頭望著那些纏繞糾葛的蔓藤。它們的形狀﹐就和故事書中的一樣。

我曾問爸爸是誰住在那個漂亮洋房裡面﹐爸爸說是某個大官員。我和弟弟放學時幾次在牆外閑逛﹐只期望面對巷子的大門裡﹐能走出幾個和我們一樣年齡的小孩子。

兒時的星期天﹐除了要和爸媽一起上教堂讓我們皺眉頭以外﹐上完教堂就可以去我和弟弟最喜歡的餐廳吃飯。那時沒有麥當勞和肯德基﹐爸爸喜歡帶我們去中華商場吃蒸餃酸辣湯﹐我和弟弟則喜歡去紫藤廬老房子附近巷子裡的老爺飯店吃西餐。

老爺飯店是巷子裡的日式平房改成的家庭式餐廳﹐走進大門﹐就讓我們覺得好像回到家裡一樣。那裡的西餐好不好吃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和弟弟最愛的不是他們的西餐﹐而是那裡的牛油小餐包和庭院裡的小水池。媽媽覺得老爺飯店的西餐量少又不好吃﹐還不如廣州街的中心餐廳來得實惠﹐每次我和弟弟嚷著要去老爺飯店吃飯﹐媽媽都投反對票。她哪知道我和弟弟是愛上那裡的氣氛﹐吃對我們小孩子來說只是附加的價值。

在老爺飯店吃完中飯﹐和爸媽散步回家﹐經過掛滿紫藤的老房子﹐我和弟弟都會追問爸爸那棟漂亮房子為什麼不改成西餐廳﹖相信圍牆裡的池塘和盆栽一定比老爺飯店的要漂亮多多。

高中時忙著考試﹐大學時忙著交男朋友﹐就沒時間去注意那棟老房子。老爺飯店也不記得什麼時候關門了。那時有許多熱衷政治份子經常在台灣大學附近活動﹐爸爸說他們搞台獨﹐要我別去那些餐廳咖啡屋惹麻煩。

一身反骨的我﹐越禁止的事我越要去做。晚上沒事就溜到那幾家咖啡屋去聽他們演講談話。他們激昂的言論聽得我一頭霧水﹐從小沒有經歷過白色恐怖﹐周遭親友也沒有任何人被抓進去關過。對政治迫害說﹐我覺得像天方夜譚一樣遙不可及。對我最有切身之痛的﹐只是高中時教官強制遊說加入國民黨﹐不是國民黨員就不准進入射擊隊。那時我打靶的分數是全班屬一屬二﹐教官遊說的厲害﹐我卻怎麼都不肯加入任何政黨﹐寧可再也不碰槍靶﹐不自由毋寧死。

某天回家的路上﹐拿到幾張傳單﹐是紫藤廬的活動時間表。爸爸看到我手中的傳單﹐警告我絕對不能去紫藤廬﹐因為那裡是台獨份子的大本營﹐如果被警備總部抓去﹐我不但書唸不成﹐還得要去坐牢。

告訴爸爸這宣傳單只是站在路邊的小弟發給我的﹐我還沒細看呢。爸爸把宣傳單拿走撕掉扔進垃圾桶﹐我心裡已經默記住那些座談會的時間。紫藤廬﹐這個從小印象深刻不得其門而入的大房子﹐有機會我怎麼可能不進去瞧瞧﹖管它是台獨共產黨國民黨的活動﹐只要能讓我進去就是好的。

第一次踏進紫藤廬﹐只覺得那個地方比從外面看來還大﹐倒是和瓊瑤筆下所描述的富家女所居住的深深庭院類似。

座談會是在鋪著榻榻米的日式房間裡舉行。略潮的座墊﹐幽暗的黃色燈泡﹐讓我上了一天課以後﹐覺得昏昏欲睡。演講內容已經不太記得了﹐好像和台獨沒什麼關係。只記得有一個大男生﹐抱著吉他配合著演講的內容自彈自唱。就在我快睡著時﹐忽然他的吉他傳出一陣清脆幽揚的前奏﹐兩個段落之後﹐他開始用沙啞略微顫抖的聲音唱著﹕

琴聲疏疏﹐注不盈清冷的下午

雨中我是垂死的泳者﹐曳著長髮向你游泳

音樂斷時﹐悲鬱不斷如藕絲

立你在雨中﹐立你在波上

倒影翩翩﹐成一朵白蓮

在水中央﹐在水中央﹐我是負傷的泳者

只為採一朵蓮﹐一朵蓮影﹐泅一整個夏天

仍漾漾﹐仍漾漾﹐仍藻間流浪

仍夢見採蓮﹐最美的一朵﹐最遠的一朵

莫可奈何﹐你是那蓮

仍立在雨裡仍立在霧裡

仍是恁近恁遠奇幻的蓮﹐仍展著去年仲夏的白艷

我已溺斃﹐我已溺斃﹐我已忘記自己是水鬼

忘記你是一朵水神

這只是秋

蓮已凋盡

那淒涼清越的曲調﹐讓我驟然清醒﹐這是楊弦的「迴旋曲」。

觀眾們似乎都很喜歡這首歌。安可聲中﹐男生把迴旋曲又唱了一遍。哀傷淒涼的歌詞與曲調﹐與四週蜿蜒垂吊的紫藤和青苔斑駮的石板有異曲同工之妙。好像只有在紫藤廬裡﹐才能深刻體會到迴旋曲裡面的情境。不記得其他的節目了﹐一整晚我腦子裡只有迴旋曲。

第二天就到附近的唱片行去找這首歌﹐沒找到專輯﹐唱片行只有拷貝再拷貝的錄音帶﹐那是楊弦與胡德夫在中山堂演唱會的錄音﹐音效並不好。失望之餘﹐我影印了歌譜回家自己用吉他練習。

那不是我第一次聽到民歌之父楊弦的迴旋曲﹐但那是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這首歌如此無奈的深情﹐在紫藤廬裡。

台獨的論調對我來說仍然似是而非搞不明究理﹐但民歌的根卻穩當扎實的在我心裡生了根﹐那是我對紫藤廬的記憶。與其說紫藤廬是當時台獨的據點﹐不如說它本身就是一首台灣的民歌﹐一首唱了許久終於有人懂得它的老調民歌。

搬來美國後﹐每次回台灣﹐都要去紫藤廬喝杯菊花茶吃點茶食。那裡的價錢雖然偏高﹐但我是去吃氣氛﹐價錢多少也不在意了。房子的濕氣仍然很重﹐椅墊仍舊有霉味﹐這﹐才是我記憶中的紫藤廬。

整修過的紫藤廬將在一年以後重新開幕﹐無論業主如何精心的維持舊觀﹐新的紫藤廬將開啟它另一頁詩歌。少了濕氣與霉味﹐那將不會是我記憶中的老地方了。

希望主人能在拆除前多拍幾張照片﹐斑駮的牆壁與天花板﹐正代表著紫藤廬幾十年來所經歷的斑駮歲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