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爸爸媽媽﹐來生再讓我當你們的女兒吧﹗那時我不會再那麼漠不關心﹐也不會離開你們二十多年不肯回家團聚......

去年農曆年前媽媽非常突然無預警的過世﹐我放下工作和女兒﹐紐約台北兩地跑。當時爸爸過世才半年﹐許多身後事都還未料理妥當﹐加上媽媽的後事﹐讓我身心俱疲。

去年三月底在紐約買房子過戶搬家﹐忙著女兒的新學校與所有登記申請的繁瑣手續﹐一天甚至往返曼哈頓與鄉下新居兩三趟。週旋於舊房東的刁難與前屋主對房子問題未盡告知的責任﹐我自己下手學著修排水管冷氣和家電用品。

好不容易新居安排就緒﹐照顧女兒六年的保姆辭職返鄉。換了幾個保姆﹐都嫌鄉下生活單調而做不久﹐我決定不再請住家保姆﹐一邊訓練女兒獨立自主﹐只用鐘點baby-sitter來應急﹔一邊買了幾本簡易食譜﹐自己替女兒料理三餐。

去年一年只能用混亂多事心力交瘁來形容。感情諸多不順﹐工作交白卷﹐朋友說我的生肖犯太歲﹐註定是忙碌無章的一年﹐自告奮勇要替我到寺廟裡去安太歲﹐但多半是說說就忘記了。

今年農曆新年就快來臨﹐我也期待能脫離苦海﹐展開新的局面。但是心理卻很明白﹐命理運程只能參考﹐凡事還是得靠自己﹐能不能苦盡甘來﹐就看自己的努力了。

爸媽去世後﹐我屢次在夢境中看到他們。但是心裡知道這是夢﹐一直提醒自己父母已經過世﹐多想無益。所以夢中的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並沒和他們有任何接觸交談。夢中的爸媽﹐也承續他們生前的相處模式﹐鬥嘴爭執不斷。夢醒前的我﹐總是不耐於他們的爭吵﹐憤而甩門離家。

記憶中無理取鬧的總是媽媽﹐固執好強的個性與強烈的控制慾﹐讓安靜內向個性溫和的爸爸吃盡苦頭。兒女在家的時候﹐爸爸總是忍氣吞聲不想惹事端﹔等我們都離家後﹐爸爸逐漸開始反抗媽媽的專制獨裁。我和哥哥躲在美國﹐只需偶而接幾通媽媽哭鬧抱怨的半夜電話﹐可憐的弟弟就在台灣當爸媽的和事佬﹐順便替爸爸擋子彈。

我和媽媽的不睦﹐直到女兒出生時才逐漸改善。媽媽對親朋好友抱怨幾十年我幼時如何難帶﹐但是比起我的女兒﹐我小時候算是安靜平和的小天使。媽媽在洛杉磯看著我如何一個人一邊工作一邊親自帶小孩餵母奶﹐她的抱怨也逐漸消失。和我比起來﹐媽媽是幸運多了﹐幼時家裡至少有比我大十歲的哥哥加上爸爸﹐和一個住家女佣與一個半職保姆一起幫媽媽帶小孩。

媽媽打算在洛城住下幫我的忙﹐但是爸爸在台灣需要有人陪伴﹐媽媽在洛杉磯待上兩個星期就回去了。

每次帶女兒回台灣﹐媽媽總是愛和我說小時候的事。但是她的陳述和我的記憶誤差很大。曾經問過爸爸是怎麼回事﹐爸爸嘆口氣說﹕「妳媽心中想做的事和實際上她做到的事有很大差別。年紀大了以後﹐只記得自己想記的事﹐其他就忘記了。」

我默然了。以往直腸子叛逆的個性﹐一定會和媽媽爭執出個是非來﹐但自己做了媽媽以後﹐才了解所有母親對子女的愧疚心態。無論做多少都嫌不夠的無力感﹐讓我幾乎患上焦慮症。

我沉默的聽著媽媽說我小時候的便當盒是全班最豐盛的﹐穿的衣服是同學中最漂亮的……。臉上擺著安靜的笑容﹐我心裡卻在哭泣﹐因為小學三四年級時﹐我每天的便當是一盒白飯上面放兩片豬肉乾﹐直到班導師看不下去找媽媽來學校談話﹐我的便當內容才有改善﹔平常的衣服﹐除了制服就沒有其他的便服了。長輩生日假日出遊﹐我只能扭扭捏捏的穿著學校制服赴會﹐惟恐在哪裡會碰到同學。但是看著媽媽得意的笑容﹐我不忍說什麼﹐只是機械式的點著頭。心裡替自己感到難過﹐也為媽媽替她自己所架構的完美母親形象而悲哀。母親的完美主義﹐讓她自己陷在其中而無法自拔﹐進而一輩子永遠不滿足不快樂。

和母親比較起來﹐我還是比較幸運的。

爸爸過世前幾個月﹐在台北的姪女和媽媽起了很大衝突﹐媽媽堅持不把昏迷的爸爸送醫院。我從紐約趕第一班飛機回台北﹐沉著臉由著媽媽哭鬧﹐硬是把爸爸送上救護車住進加護病房﹐因為我堅信爸爸昏迷應該由醫生判斷原因後再決定是否住院治療。不明就理讓一個老人就這麼過去﹐不但不人道﹐也讓為人子女的一輩子不安。

果真不出我所預料﹐爸爸的昏迷是因為身體缺鈉所致。補充幾天的電解質﹐爸爸就可以和我微弱的講幾句話。不曉人情世故的姪女﹐忍不住向爸爸抱怨媽媽的不近人情﹐竟然要他就這麼死掉。爸爸只看看她﹐捏捏她的手﹐就合上眼睡著了。

才從台北回到紐約沒幾天﹐姪女氣急敗壞的打電話給我說媽媽替爸爸簽了放棄任何急救的自願書。姪女看不懂中文﹐無法更改什麼﹐她要我馬上回來去和醫院交涉﹐重新填寫自願書。

無可奈何的又上了飛機﹐到達台北後沒有馬上去醫院。我想和媽媽談談﹐搞清楚她為什麼那麼做。我無法相信她希望爸爸快點過世﹐但是她的作為又讓四週人納悶。媽媽看著我﹐眼中包含著許多我不了解的情緒。她緩緩的說﹐希望爸爸有尊嚴毫無痛苦的過去﹐她不願意讓他經歷急救時的痛苦。雖然不驚訝媽媽的說辭﹐我也希望爸爸有尊嚴無痛苦的過去﹐但心中積壓幾十年的憤怒﹐讓我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來。我一面哭著一面喊﹕「媽﹐妳不覺得這應該由爸爸自己決定嗎﹖妳為什麼一直那麼霸道獨裁﹐連爸爸要死了都不放過他﹖爸爸一半時間意識清楚﹐還可以決定自己的死活﹐妳卻堅持要扮演上帝的角色﹐讓他沒有任何延長生命的機會。為什麼﹖為什麼﹖妳難道真的那麼恨他嗎﹖」我哭得歇斯底裡﹐替爸爸惋惜﹐也替自己為逃離父母的爭吵長住美國不歸﹐讓爸爸單獨受那麼多罪而悔恨。

媽媽愣愣的看著我說﹕「妳說我恨他﹐我怎麼恨他了﹖我為他犧牲了那麼多﹐如果恨他怎麼會做那麼多﹖」

我搖搖頭﹐知道媽媽無法了解﹐我也無法了解她的心思。決定還是不說了。

媽媽從此把爸爸醫療上的決定交給我和姪女﹐姪女在台北辦事跑腿﹐我在紐約電話遙控。就這樣讓爸爸在加護病房裡渡過了最後的兩個月﹐最終還是因器官衰竭而過世。

忙著爸爸的喪禮﹐我心裡對媽媽還是有芥蒂的。每天到養護院去看她一個鐘頭﹐那座無形的牆一直矗立在我們母女間﹐怎麼都無法移開。

藉著工作理由﹐爸爸後事辦完了﹐我就帶著女兒到中國大陸待了兩個月。再回到台灣時﹐暑假已經結束了。臨回紐約前一天﹐我帶著姪女媽媽和女兒去逛大葉高島屋﹐順便在附近的日本餐廳吃飯。女兒攙扶著媽媽﹐一老一小蹣跚的往前走﹐我跟在後面﹐眼淚不禁模糊了雙眼。這次再看到媽媽﹐她明顯的蒼老許多﹐而且也沉默許多﹐我心裡不禁絞痛起來。不管媽媽再怎麼霸道不講理﹐她還是我的媽媽﹐而且她是愛我的。相信爸爸過世﹐她比我們還難過﹐我卻因為一個報復的心態﹐而刻意忽略她的悲哀﹐真的是夠狠心不孝了。當下我就決定要搬回台灣﹐在她有生之年好好的去重新認識她了解她。

五個月後接到姪女半夜的電話﹐說媽媽猝然過世了。我驚訝的頭腦一片空白﹐眼前一再浮現女兒攙扶著她蹣跚前進的影像﹐那竟然是最後一次看到媽媽。

忙亂的處理完媽媽的喪事﹐我連七期都沒時間辦就趕回紐約﹐打算處理一些美國的瑣事後再回台灣繼續辦事。

再度返回台灣﹐媽媽的骨灰已經入厝。坐在她的墓碑前﹐我不禁痛哭失聲﹐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悔恨﹐深深的嚙食著我的良心。對媽媽數十年來的埋怨﹐已經化為重重的自責與愧對。爸爸的過世﹐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心了﹐了無悔恨﹔沒想到媽媽的過世﹐對我的打擊是那麼大﹐幾乎讓我無法再面對自己。

去年這一年來﹐就這麼渾渾噩噩的渡過。不打算搬回台灣﹐就在美國買房子定居下來﹐重新思考以後的路。

午夜夢迴﹐仍然充滿對媽媽的歉意與懊悔。但在夢境中﹐仍然擺脫不了對媽媽的不滿﹐我仍然不願意在夢中和她講話﹐只能呆望著她和爸爸爭執吵鬧﹐我兩腳卻如水泥一樣釘在地上無法動彈。

昨天深夜﹐天寒地凍。毫無預警的﹐我又夢到媽媽了。我意識清楚的知道她已經過世﹐現在媽媽出現在我面前﹐只不過又是一場夢而已﹐但是﹐但是媽媽卻那麼真實﹐她一直對我微笑。我四處尋找爸爸﹐心想如果爸爸在附近﹐那這鐵定就是夢。在隔壁房間裡看到爸爸對著我微笑﹐我安心的肯定這又是一場夢﹐就努力的要自己醒過來﹐不想再經歷一次父母爭吵的無奈。但是夢中媽媽卻微笑著向我走來﹐站在我的面前﹐她輕輕的把我摟在她懷裡。她的體溫﹐她的擁抱﹐我真實明確的感受著。她的雙手輕柔的撫著我的背脊﹐她的鼻息吐在我的髮際﹐這不可能是夢﹐因為它太真實了。

記憶中媽媽從來沒有擁抱過我﹐開始的僵硬不自在﹐漸漸融化在她的懷抱中。我緩緩的伸出雙手也抱住她﹐眼角餘光﹐我看到爸爸對我們點頭微笑。

不知過了多久﹐我就醒過來了。但是臉龐髮際還殘留著媽媽的體溫﹐背脊上也隱隱的感覺到媽媽雙手的壓力。我無力的躺在床上﹐眼淚不知不覺的浸濕枕頭。我知道媽媽原諒我了。她和爸爸都原諒我了。

一年來的噩夢﹐總算告一段落。新來的一年﹐我可以不再揹負著悔恨的十字架。爸媽幫我把這個心裡重擔徹底的移開了﹐因為他們是愛我的。

爸爸媽媽﹐來生再讓我當你們的女兒吧﹗那時我不會再那麼漠不關心﹐也不會離開你們二十多年不肯回家團聚。爸﹐媽﹐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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