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它老人痴獃不老人痴獃﹐只要不再迷路就好。何況有了GPS﹐我的生活圈忽然擴大許多﹐以前不敢去的地方現在想去都來不及﹐這總可以彌補GPS對腦細胞所帶來的損害吧﹖

這次聖誕節﹐我給自己買了一個聖誕禮物﹐衛星導航系統GPS。

搬到新家以來﹐每天抱著地圖睡覺。紐約鄉下路標不清楚﹐林間小路蜿蜒難辨﹐轉錯幾個路口﹐就得停下車子翻地圖。女兒每次看到我迴轉﹐就老神在在的說﹕「媽咪﹐妳又迷路了。」不敢到紐澤西州和康州訪友﹐因為從來沒開車離開過紐約﹔台灣和加州的朋友來訪﹐我一再叮嚀別從紐瓦克機場進來﹐因為我還沒買到紐澤西地圖。狹小的生活圈﹐讓我不耐﹐但只要離開熟悉的主要路線﹐就一定得多花許多時間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搬來幾個月﹐星期假日只能帶女兒去曼哈頓逛街吃飯﹐好像失去當初執意搬到鄉下的目的。

好友馬克買了寶馬新車﹐當做慶祝自己順利離婚的賀禮。當他介紹車子內部精緻貼心的小設備﹐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衛星導航系統﹐要他載我走森林小路﹐來測試導航系統的準確性。一個鐘頭的上山過橋﹐從瀝青路走到沒有路﹐我們都能準確無誤的回到主要道路上。我堅持不用高科技儀器來找路的倔強心態逐漸軟化。

聖誕節前收到亞馬遜網絡商店寄來的減價券﹐記得當初網絡搜尋時﹐亞馬遜的GPS售價最低廉。打開電腦再搜尋一番﹐仍然如此﹐而且新機型推出﹐舊機型打六折。我只需要導航系統﹐其他附加功能都不會用的﹐興奮之餘馬上訂貨﹐確定五天以後會收到GPS。

聖誕節前一天郵差送來我的聖誕禮物﹐充電後來不及細讀使用手冊﹐就和女兒開車去試機。語音系統是說著美國英語自稱是Jill的女性﹐她準確的告訴我在幾哩內要轉彎。我對里程數沒有概念﹐但是Jill會體貼的在該轉彎時再度提醒我。開了一個鐘頭後﹐我開始對里程數有點概念了。

隔天傍晚要去機場接姪女﹐雖然對紐約拉瓜迪亞的機場路線很熟悉﹐為了看看Jill有沒有其他建議﹐我打開了GPS。沒想到Jill帶我東鑽西竄﹐竟然避掉了一個收費站。時間沒有省多少﹐但發現新路線讓我非常興奮。當晚接到姪女回到家﹐我就開始打電話給住在外州的朋友﹐約好拜訪的時間﹐聖誕新年將近﹐大家都放下工作準備過節。

第二天一大早送女兒上校車﹐就把仍處在加州時間的姪女從床上挖起來﹐要她陪我一起去「探險」。睡眼朦朧抱著枕頭坐上車子﹐姪女說她人可以坐在車上﹐但眼睛必須閉著。

我把Jill往機座上插好﹐開足暖氣踩滿油門就往森林小路衝。平常是不太敢走這些路的﹐只怕會陷在樹根泥沼裡。雖然開著四輪驅動的休旅車﹐對求救無門的無助感還是不想輕易嘗試。現在有Jill導引著﹐加上在一旁呼呼大睡的姪女﹐我忽然膽大起來﹐只要車子能通過的地方﹐我都想去開一遭。

往南方走了十多分鐘﹐看到一個風景優美的羊腸小道﹐急急迴轉開上小路。陽光從雲端探出臉來﹐透過乾枯的樹枝灑在地上斑斑落落。樹林後的湖泊閃著金光﹐這裡的景致和我家附近不甚相同﹐湖泊邊一忘無際的草原﹐竟然有數隻閑散的牛羊低著頭在吃草。我和姪女興奮的大叫﹐「這﹐才是鄉下呀﹗」

朋友們一直對我聲稱搬到「鄉下」很不以為然﹐他們堅持我住的地方叫作「近郊suburbia」不是「鄉下countryside」﹐近郊沒有農莊田舍﹐只有鄉下才能養牛羊種果樹玉米。我當初不服氣的說﹕「我家附近有很多麋鹿浣熊和森林湖泊﹐這不是鄉下是什麼﹖」現在看到電影中「鄉下」的景致展現在眼前﹐我不得不贊同他們的說法﹐只是這個「鄉下」離我家只有十分鐘的車程﹐離曼哈頓還比較近呢﹗這﹐怎麼界定才好呢﹖

牛羊聽到車聲﹐都抬起頭來看我們﹐姪女拿起照相機拼命按快門﹐也忘了要睡回籠覺。望著漆著紅色的穀倉與牛欄﹐很意外寒冷的冬天裡牛羊們還有興致出來散步。今年是暖冬﹐太陽又難得露了臉﹐大概牠們在屋裡都待不住呢﹗

姪女嘆了一口氣﹕「好美的風景﹐我真的不想回南加州整天面對無聊的“黃土平原” 。」我同意的猛點頭﹐這也是我從洛杉磯搬到紐約來定居的原因之一呀﹗

「唉呀﹗現在幾點﹖我肚子餓了﹗」才被美麗風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姪女接著就嚷肚子餓。

「讓Jill帶我們去吃飯吧﹗」我按下GPS螢幕中「餐廳」的選項。

「看來即使沒來過這個地方﹐有了Jill就可以當地頭蛇。」姪女搖著頭。

女兒放學回家﹐聽到我和姪女早上去探險﹐她也嚷著要去。晚上和朋友們約好在布魯克林吃飯﹐說好要帶著她們一起去的。把朋友家地址輸進GPS﹐Jill按步就班的領著我上路。女兒在後座聽了半晌﹐忽然大笑說﹕「媽咪﹐Jill需要去看言語治療師呢﹗」

我疑惑的問她為什麼﹐女兒得意的說﹕「Jill連基本的發音都不會呢﹗Left 她說成Lift﹐Ramp 她說成Romp。她還是大人呢﹗怎麼連這麼簡單的字都會講錯﹖」

我仔細一聽﹐女兒說的不錯﹐電腦發音就是無法達到正確無誤。看來女兒自己才不再需要言語治療了。

「妳知不知道GPS會讓人提早得到老人痴獃症﹖」姪女忽然開口。

「這怎麼可能﹖」我半信半疑﹐但有些書呆子個性的姪女﹐對任何新知都可以引經據典。

「報上說使用GPS的計程車司機和不使用GPS的司機比較﹐使用GPS的司機提早得到老人痴獃症。」姪女慢條斯理的說。

想想也有可能﹐我自己翻地圖找到的地點﹐開一次就不會忘記路線。但GPS告訴我的走法﹐去個兩三次都還記不得怎麼走。

「管它老人痴獃不老人痴獃﹐只要不再迷路就好。何況有了GPS﹐我的生活圈忽然擴大許多﹐以前不敢去的地方現在想去都來不及﹐這總可以彌補GPS對腦細胞所帶來的損害吧﹖」

唉﹗不用腦筋和困居斗室﹐到底那一個對人類的損害比較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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