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人口單薄有人口單薄的好處﹐事事輕便簡易﹐我才有多餘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則成天只能當灶下老媽子了。

新年新希望﹐聖誕節前後女兒就開始問我的New Year’s Resolution 是什麼﹖我卻說不上來。想要減個五六磅體重﹐幾年來卻一直力不從心。想要好好帶女兒去旅行﹐卻被雜事纏身而無法成行。除夕倒數計時﹐望著電視上紐約時代廣場的水晶球掉落下來﹐群眾歡呼新年快樂﹐女兒親吻著我﹐一面和我咬著耳朵﹕「媽咪﹐妳要趕快想好你的新希望喔﹗新年已經到了﹗」

望著女兒和從加州來陪我們過聖誕新年的姪女﹐我忽然覺得好單薄﹐每年都是我們三個一起過年﹐以往是在台北的旅館﹐現在是在紐約鄉下的家裡﹐場景不同﹐但仍是我們三人。我擁著女兒和姪女﹐附著她們的耳朵說﹕「希望明年不只是我們三人過新年﹐希望每年都有人加入我們的倒數計時。」

姪女睜大眼睛望著我說﹕「妳難道打算今年結婚﹖說真的還是說假的﹖」

我戲謔的看著她﹕「誰說一定是我有伴﹖為什麼不是妳帶妳的男友一起來過節﹖妳弟弟也可以帶他的女友一起來倒數計時呀﹗」

姪女懷疑的看著我﹕「最近幫妳看妳的星座命運﹐每天的愛情運都是五顆星星﹐桃花那麼旺盛﹐卻只會整天待在家裡浪費好時機﹐難不成妳想單身一輩子呀﹖」

我搖搖頭說﹕「爛桃花只會增加我的麻煩而已。倒是妳﹐回美國這半年來可有什麼斬獲﹖」姪女長得漂亮﹐追她的男孩一籮筐。但她總以學業前途為重﹐對那些蒼蠅們毫無興趣。

「一個印度籍的外國學生整天給我簡訊和e-mail﹐很煩人呢﹗他是醫學院的預科生﹐但是每次實驗報告都要我捉刀﹐真是沒用﹐頭腦好像漿糊做的﹐還想唸醫科﹐將來醫死人怎麼辦﹖」姪女不以為然的說。

「男孩在妳面前都變笨了﹐妳就別對他們那麼嚴厲了吧﹗」我不禁可憐那些患單相思的男孩們。

「那些讓我無法產生尊敬仰慕的男生﹐我如何能愛上他們﹖上床有可能﹐但是愛情就甭提了﹗」姪女清楚明確的說。

很訝異她對自己的了解﹐現在年輕人真的和我們那一代不同。

「姑姑﹐妳的問題是母愛太強烈﹐總愛去把流浪貓狗帶回家養。但是妳無法尊敬仰慕這些被妳收留的對象。一旦他們養好自己的傷口﹐不是自動離開妳﹐就是被妳棄養放生。」

哇﹗這個小女生什麼時候頭腦變得那麼清楚﹐開始教訓起我來了﹖還學會用比喻的方式。這兩年回台灣﹐讓她學會尖牙利齒。

「女孩呀﹗妳別那麼苛刻啦﹗別人喜歡妳﹐應該高興才是﹐當不成男友﹐交個朋友總行吧﹖」看姪女一直形單影隻﹐我頗為心疼。

「我申請的五個學校碩士班﹐遍佈美國東西岸﹐半年後人在哪裡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拿個枷鎖往自己脖子上套﹖我可不像妳﹐對長距離愛情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姪女振振有詞的說。

這個天枰座的女孩﹐對自己的感情很有掌握。

「其實妳能這樣想也好。」我不禁暗自佩服她。

「可是﹐可是…」姪女欲言又止。

「有什麼問題嗎﹖」看她變回小女孩的表情﹐我不禁好奇。

「可是…﹐唉﹗我交往過的男孩不少﹐但是真的能稱上有relationship的只有一個半﹐這讓我很感慨﹐總覺得我好像有什麼問題似的。是不是我爸媽失敗的婚姻影響到我的愛情觀﹖」

姪女一臉懊惱的表情﹐讓我有些迷糊了﹐「妳是說上過床的不少﹐但是愛上的卻只有一個半男生﹖」我想確定她的說法。

「對呀﹐妳不覺得這很不正常嗎﹖」姪女疑惑的看著我。

我不禁啞然失笑﹐「現在這個時代交男女友不都是這個樣子嗎﹖難道妳期望情形是反過來的﹖」

姪女想了想﹐「咦﹖反過來好像更不對勁耶﹗還沒上過床就先愛得要死要活﹐神經呀﹗我又不是珍‧奧斯丁筆下的女主角。那種愛才不是愛情呢﹗應該是愛慕才對。」姪女越想越有心得﹐「姑姑呀﹗好像只有妳們那個LKK時代才有這種事呢﹗彼此愛得半死卻不肯越雷池一步﹐好像簽了結婚證書才是拿到做愛許可證﹐亂矯情的﹗」

我知道姪女無法了解二十多年前的愛情觀﹐聽她一面看珍‧奧斯丁小說改編的電影一面罵就很清楚了﹐不必在此浪費脣舌。

「妳只要follow your heart﹐不給自己後悔的機會就行了。不過…」

我還沒說完﹐姪女就搶著接口﹐「我知道﹐我知道﹐我約會時都有隨身攜帶保險套﹐OK﹖」

「媽咪﹐什麼是保險套﹖」一旁安靜看電視的女兒忽然問起。

「死小孩﹐妳怎麼在偷聽我們講話﹖」姪女被女兒的問話驚得跳起來。

「妳講話的聲音比電視還大聲﹐我不聽都不行﹗」女兒瞪著姪女嘟著嘴。

「妳不會摀著耳朵呀﹗」姪女又要開始和女兒鬥嘴了。

「好啦﹗妳們兩個﹐現在已經幾點了﹖新年過了﹐該睡覺了吧﹖」兩個小孩差上十八歲﹐但還沒事鬥嘴﹐不知道是姪女太幼稚還是女兒太成熟。

「可是﹐可是我們的新年新希望呢﹖」女兒仍然不甘心。

「明早起來時﹐我們按照傳統做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好好討論這個話題﹐好嗎﹖」我很累了﹐只想倒頭就睡。

「耶﹗我要吃煎餅還有培根蛋。我要吃法國吐司…﹐我們自己來烤可頌麵包﹐上面澆巧克力糖漿…」女兒和姪女七嘴八舌的嚷著。

新年早上的早餐是幾年來的重頭戲。在台灣過年時住旅館﹐就帶她們去中庭餐廳吃全套自助早餐﹐擺滿整個餐廳琳琅滿目的早點﹐看了就興奮。現在在家裡過除夕新年﹐就得全部自己來了。

回到臥室﹐只期望手中有一枝仙女棒﹐明天一早起來輕輕一揮﹐就有滿桌早餐讓大家享用。否則就必須早一個鐘頭起床﹐埋首廚房一頭油煙的開啟我新年的第一天。幸好家裡只有三個人﹐少量多樣做起來﹐不會太花時間。如果照我的新年新希望﹐明年多幾個人﹐那可有得忙了。

罷了﹐罷了﹐人口單薄有人口單薄的好處﹐事事輕便簡易﹐我才有多餘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則成天只能當灶下老媽子了。看來明早討論新年新希望﹐我還得編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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