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後的重逢﹐應該是悲喜交集﹐感動異常。但風中殘燭的小梅卻認不出爸爸來﹐那種痛﹐怎是一般人能夠承受﹖何況是年邁又行動不便的爸爸。五十年前的生離死別﹐夠讓人心碎了﹐五十年後的重逢﹐又是一次生離死別


「你有她的地址嗎﹖不然你怎麼找到她的﹖」我忽然記起爸爸說張伯伯沒有小梅的地址。

「我沒有她的地址。我本來去昆明只是想碰碰運氣。幸好昆明舊市區改變不大﹐我憑著記憶﹐三天後找到以前小梅住的地方。挨家挨戶問那裡的街坊鄰居﹐碰巧問到小梅先生姐夫的老家﹐就這麼找到小梅。」爸爸輕描淡寫的說著。

想著爸爸背著鐵支架拄著枴杖﹐大太陽下﹐揮著混合塵土的汗水﹐在昆明市區大街小巷穿梭﹐尋找熟悉的路標與街道。一大早出門﹐晚上失望而歸﹐就這麼走了三天才得到小梅的消息﹐我的心開始抽痛﹐剛開過刀的脊椎﹐沒人陪伴攙扶﹐怎麼能走這麼多的路﹖

爸爸的個性外柔內剛﹐終日帶著和善親切的笑容為別人伸出援手﹐但自己的事卻不肯麻煩別人。爸爸對病痛的忍耐度很高。脊椎的問題﹐不是忍不下了﹐他不會去開刀。住院期間﹐他不願讓媽媽和弟弟累著﹐就答應弟弟替他請看護。平常手帕內褲都自己洗的爸爸﹐怎麼肯讓陌生人替他處理貼身事物﹖粗枝大葉的弟弟﹐每天下班後來醫院看著爸爸吃過晚飯後就回家了。直到出院前看護不肯收他的紅包﹐弟弟才知道爸爸住院期間事事堅持自己親力而為﹐除非萬不得已﹐不肯讓看護幫忙。

我揪緊爸爸纖細的手臂﹐靠著他的肩頭﹐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爸﹗我以後再也不讓你一個人跑到那種地方吃那種苦﹐你瘦了那麼多﹐下飛機時我都差一點認不出你來﹐小梅怎麼認得出來﹖」爸爸這一趟昆明行﹐水土不服讓已經很瘦的他足足再瘦了十公斤。

爸爸捏捏我的手﹐把手帕遞給我。

頭頂上的老榕樹﹐又飛來一群呱噪的麻雀﹐唧唧喳喳叫個不停。秋天難得清爽的天氣﹐我的心頭卻壓著一個巨大鉛塊﹐讓我無法呼吸。

「小梅的先生呢﹖他有沒有對你不好﹖」我懷疑的問著。

「他和小梅已經在七年前離婚了。小梅是他第二任妻子﹐但他們合不來。」

我震驚的望著爸爸﹐無法相信耳朵所聽到的事實。

「幸好她有一個好養女﹐對她非常孝順。我本來是打算留下來等著替她送終﹐但想到妳媽媽。我很了解小梅﹐為了她而讓妳媽媽難過﹐她是怎麼也不會肯的。」爸爸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來﹐小梅是有管道可以找到我﹐她的養女也屢次要幫她寫信給我﹐但小梅不肯。她堅持如果有緣﹐我會來找她﹐否則就在天國再見了。」

爸爸掏出襯衫口袋裡的皮夾﹐拿出了兩張照片﹐一張是爸爸和一個看起來比媽媽老上許多的女人的合照﹐另一張是乾枯青瞿的雙手特寫。

不用爸爸解釋﹐我知道那個老邁的女人一定是小梅。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上二十多歲。站在病床邊的爸爸﹐好像他的兒子。

「小梅吃了好多苦﹐所以看起來那麼蒼老。妳看看她的雙手﹐因為我跟隨國民政府去台灣﹐她被共產黨下放勞改﹐十隻手指有七隻被打斷過。」

我盯著那皮包骨的雙手﹐除了左手小指和兩隻大拇指﹐其他都彎曲變形﹐讓人觸目驚心。

「她獲得平反時﹐已經過了適婚年齡。父母在她勞改時相繼過世﹐那時要嫁人已經不容易﹐就收養一個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女孩﹐兩人相依為命想就此終老。後來碰到我們的學長﹐她可憐他太太去世﹐留下兩個弱智兒子﹐才答應辭掉工作嫁給他。沒想到婚後不久學長就開始虐待她﹐經常不給小梅和她女兒飯吃﹐喝醉酒還抓著小梅的頭去撞牆。要不是這個養女聰慧﹐賺錢養活小梅並堅持要小梅離婚﹐否則到死她都還在受折磨。」

「這個養女現在在做什麼﹖她多大了﹖」我急切的問著。

「她很有出息也很爭氣﹐自己賺錢養家並半工半讀到醫科畢業。現在在昆明的醫院當婦產科醫生。聽說明年要和同醫院的醫生男友結婚。可憐小梅無福消受﹐她畢業後沒多久﹐小梅就有老人癡呆症的病徵。」爸爸又嘆了一口氣。

聽到小梅丈夫如此虐待她﹐我不禁氣憤填膺。爸爸似乎能讀出我的心事﹐他接著說﹕「我們那個學長以前也不是兇惡暴戾的人。生活太苦了﹐加上兩個智障兒子﹐和一個病死的老婆﹐難怪性情大變﹐酗酒賭博樣樣來。唉﹗人各有命﹐怪不得別人的。」

我對爸爸的宿命論不以為然﹐但事實證明爸爸那個時代的女人﹐要挺起胸膛來和命運對抗﹐是如何的困難。小梅撐過勞改下放﹐卻因自己的惻隱之心﹐再度陷入萬劫不復中﹐但也因著自己的惻隱之心﹐得到一個好女兒替她送終。

鼓起勇氣問爸爸會不會因為小梅的遭遇而懊悔自責。如果易地而處﹐我是一輩子無法心安的。

爸爸沒有回答我﹐他只是緩緩的抬起頭﹐凝望著灰藍的台北天空﹐好像等待即將在雲端探出臉的小梅。我心裡一緊﹐扯著他的臂膀﹐想安慰他幾句﹐但卻張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沉默的併坐在公園石凳上﹐附近的車聲鳥鳴﹐好像在一聲令下﹐忽然寂靜無聲。只有自己的心跳﹐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四週空氣逐漸濃濁﹐太陽變成一個冒著黃油的鹹鴨蛋﹐讓我黏膩燥熱的快窒息。

好久好久﹐爸爸忽然深深的嘆一口氣﹐那種鬱悶沉重﹐比眼淚流盡聲帶哭啞的生離死別更痛徹肺腑。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爸爸呢喃著他最喜歡的宋詞。忽然轉過頭看著我﹐勉強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人總是要活下去。我們這一輩的人﹐經過那麼多顛沛流離﹐現在已接近生命的尾端。妳還有大好未來﹐就和小梅的女兒一樣﹐妳們好好過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說完爸爸就站起身來﹐甩甩麻木的雙腿﹐整整背著的鐵支架。我把枴杖遞給他﹐攙著他的臂膀走向公園的出口。

「看妳臉色很蒼白呢﹗想不想吃芝麻湯圓﹖雖然天氣仍然熱著﹐但台大對面的冰果店還是有賣。」爸爸知道我最喜歡吃酒釀芝麻湯圓。

「吹著冷氣吃湯圓也很好呀﹗弟弟不是才嚷著要請我們去吃酸菜白肉火鍋嗎﹖」現在台北的餐飲﹐沒有冬夏之分了。

一個星期的假期轉眼就過去了。臨上飛機的當天﹐媽媽因為教會有事﹐弟弟要上班﹐都無法送我去機場。爸爸向媽媽保證﹐他一定會看著我的飛機起飛才離開。

坐在往中正機場的計程車上﹐爸爸掏出一個信封袋﹐要我到美國以後﹐幫他把錢匯給小梅的女兒﹐袋子裡有小梅的住址和電話。

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袋﹐裡面裝滿了爸爸厚厚的歉意和補償。我很清楚媽媽對爸爸金錢的控管﹐這些錢﹐只怕是爸爸一輩子的私房積蓄。

我拿出錢﹐數了一半還給爸爸﹐把剩下的一半放回袋子裡。爸爸滿臉疑惑的看著我。

「我和弟弟應該出這一半的錢。爸﹐雖然我們和小梅沒有直接的關係﹐但你為了我們﹐為了這個家﹐才沒在一開放大陸觀光時去找她。我知道你是等我和弟弟有了自己的家和獨立的生活以後﹐才想去一償心願﹐只可惜有些晚了。如果你能早點去的話。」

「妹妹﹐我是愛妳媽媽的。雖然我們個性和成長背景差那麼多﹐喜好也完全不一樣﹐但她對我的好﹐是無法挑剔的。即使沒有你們﹐我也不能拋棄她去和小梅重續舊緣。分開了快五十年﹐我們已經生活在兩個世界裡﹐她有她的女兒﹐我有妳媽媽和你們。為了一個未完成的夢而拋家棄子﹐這是我們不肯做也做不出來的事。」

「爸﹗我和弟弟都自己賺錢了﹐你必須留下一些錢在身邊。如果小梅的女兒有什麼需要﹐你告訴我﹐我從美國寄給她比較方便。免得媽媽知道讓你日子不好過。」

爸爸笑著說﹕「妳媽媽表面上生我的氣﹐其實她心裡是很著急的。去大陸前她就有預感我會去找小梅。雖然我一再保證不會一去不返﹐但她還是擔心呀﹗我回來以後﹐她當著你們的面對我兇﹐但是妳瞧瞧﹐我這肚子上的肉也慢慢長回來啦﹗這都是她給我進補補出來的。」

唉﹗夫妻間的事﹐外人很難定奪﹐何況這對夫妻是我的爸媽﹗

爸爸在機場閘門口和我道別﹐叮嚀我有空就回台灣看看﹐別再三五年才回來一趟。為了怕我在大庭廣眾下又開始哭﹐他開著玩笑說﹕「這次還得要我去昆明受那麼多罪﹐你才肯回家看妳的老爸老媽。如果妳再那麼久不回來﹐我就跑到西藏去讓妳著急。」爸爸對我眨眨眼﹐忽然對我故作神秘的低聲道﹕「對啦﹗告訴妳那個麥可﹐有空也該來拜見我這個未來的老丈人吧﹗」

我驚訝的張大了嘴﹐爸爸怎麼知道麥可﹖該不會是弟弟出賣了我吧﹖

「妳該知道我們家是沒有秘密的。妳以為妳那個有千里眼順風耳的媽媽不知道我們在嘀咕什麼呀﹖」爸爸說著拍拍我的背﹐「快進去吧﹗時間已經到了。」

我跟著人潮在證照檢查口排隊﹐忽然想起一件事﹐趕快跑回玻璃門口叫住爸爸﹕「你會去昆明替小梅掃墓嗎﹖如果你去﹐我也要一起去。」我堅定的說。

「妳媽媽已經和我提過這件事了﹐她說會陪我去﹐而且她再也不會放著我亂跑﹐這次幸好還有一把老骨頭回來﹐下次可能會屍骨無存了。」

我滿意的笑著﹐拋給爸爸一個飛吻﹐就頭也不回的走進閘口。我心裡暗暗發誓﹐下次過這個海關檢查站﹐一定不會再是我一個人。麥可溫暖的微笑﹐浮上我的腦海。對了﹗這個星期我都忘了回他電話﹐希望他能準時來接我的飛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