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要我先別急﹐他已經打電話給在大陸工作的同學好友﹐請他準備隨時去昆明。同學是認得爸爸的﹐他已經答應跑一趟。弟弟說如果三天後再沒有爸爸的消息﹐同學就會上飛機。


兩天的等待如同酷刑﹐茶飯不思﹐上班更是心不在焉。半夜睡不著﹐就三番兩次打電話到台灣問消息。冷靜鎮定的弟弟﹐也逐漸開始焦慮。第三天半夜﹐床頭電話響起﹐我跳起來抓住聽筒﹐是弟弟打來的。

他說爸爸已經和他聯絡上﹐現在人仍在昆明﹐一切安好。大概要一個星期以後才回北京。爸爸留下旅館電話號碼﹐不過白天不會在旅館﹐晚上打過去才找得到人。

一面寫下爸爸的電話號碼﹐一面拭著積壓了兩天的眼淚。我忽然想到媽媽。

弟弟歎一口氣說﹕「媽媽從早晚謾罵到現在沉默不語﹐爸爸回來有得罪受了。其實我最擔心的是媽媽。前幾天她臉色青白﹐我要帶她去醫院﹐她就是不肯﹐還說什麼她死了就稱了爸爸的心。我可沒這個膽告訴他爸爸去了昆明﹐但她好像知道耶﹗」

我當下做了決定﹐明天一早起床先打電話給爸爸﹐到公司後再打電話給移民律師問清我的簽証狀況﹐然後馬上訂機票回台灣。離家那麼多年﹐也該回去了。

接到我的電話﹐爸爸一點都不意外。準備了許多罵他害我擔心的指責﹐聽到他的聲音後只能不停的哭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安慰我別擔心﹐他一切都很好。剛來的一兩天有些水土不服﹐現在完全沒事了。

「小梅呢﹖你找到小梅了嗎﹖」我一面吸著鼻子一面迫不及待的問著。

「唉﹗」爸爸長嘆了一口氣﹐「我見到她了﹗」

「她怎麼樣﹖你快說嘛﹗」我的心臟快從胸口裡跳出來。

「她情況很不好﹐而且老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來了﹐只有那對倔強的大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爸爸又連著歎了好幾口氣。

「她怎麼不好嘛﹖她對你怎麼樣﹖她的先生呢﹖她不是還有一個養女嗎﹖」我連珠炮似的發問。

「說來話長呢﹗長途電話費很貴的。妹妹呀﹗妳什麼時候回台灣來﹖見面後再告訴妳詳細情形﹐好不好﹖」爸爸不想說下去。

爸爸的個性我是知道的。他不想說的事情﹐怎麼鬧他都沒有用。「我等會兒就去問律師我的簽証什麼時候下來。明天這個時候再打電話給你。」確定爸爸會等我電話﹐我才放下聽筒。

律師說他已經收到移民局的確認信函﹐應該在四到六個星期內簽証就會下來了。我馬上訂了一個半月後的機票回台灣﹐並先請好事假。

爸爸每天早出晚歸﹐只有在晚上十點以後才找得到他。一個星期後﹐爸爸告訴我他已經訂好第二天的機位回北京。

他知道媽媽很氣他﹐所以青島也不打算去了。回北京拿了寄在朋友家裡的行李箱就直接到香港轉機回台北。

這時我才開始擔心爸爸和媽媽見面時的火爆場面。叮囑爸爸到香港時﹐先在過境的免稅商店給媽媽買一付她最喜歡的珍珠耳環﹐有剩餘的錢﹐再買一條香奈兒絲巾。錢不夠的話﹐我現在馬上匯錢到北京﹐他可以憑護照到銀行領錢。

爸爸堅持錢是夠的。昆明吃住非常便宜﹐最貴的花費就是回北京的飛機票。從北京來昆明的火車是買硬鋪票。

聽到爸爸背著鐵支架﹐還坐了三天的硬鋪火車到昆明﹐我的眼淚又止不住了。了解爸爸對別人大方對自己節儉的個性﹐我堅持無論如何都要匯錢到北京。這樣﹐他可以在離開昆明時﹐把身上多餘的錢留下來給小梅﹐相信她是需要的。

爸爸的沉默表示答應接受匯款。我的心再度絞痛起來。這是爸爸第一次當面答應接受我的錢﹐如果不是很需要﹐他絕對捨不得讓我匯錢給他。可以想見這陣子以來﹐爸爸是如何的苛刻自己省吃儉用﹐為的只是多留一些錢給小梅。如果不是必須趕回台灣﹐他可能還會坐三天硬鋪火車回北京。

無法繼續再說下去﹐我匆匆的掛下電話。

爸爸如我所叮囑﹐在香港買了媽媽喜歡的珍珠耳環和絲巾。爸媽在中正機場見面的情景﹐是聽弟弟轉述的。媽媽在班機抵達前﹐一直看錶。等爸爸出關後﹐卻裝得一點都不在意﹐不肯和爸爸說話。爸爸把在香港免稅商店買的東西雙手奉上﹐媽媽才開口。她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瘦成這付德性﹖和鬼一樣。你這件褲子是哪個笨拙的裁縫給你縫的﹖醜得不能見人。」

弟弟說爸媽的冷戰可能還要幾天才能化解。不過爸爸知道該怎麼做﹐要我別擔心了。再怎麼吵﹐六個星期後我就回來了﹐他們也吵不下去了。

一個半月後﹐麥可送我到洛杉磯國際機場。這不是第一次和他小別﹐但他卻急切的叮嚀我千萬不能一去不返。如果真的想回台灣定居﹐就先回美國來從長計議。給他一些時間﹐他會陪我一起搬回去。

心裡暗笑他和媽媽一樣婆婆媽媽。我怎麼可能一去不返呢﹖告訴麥可他會和我媽媽處得非常好。留下一臉愕然的麥可﹐我頭也不回的踏進檢查站。

如期的回到數年不見的台灣。踏出機艙﹐聞到航站內熟悉的潮濕氣味﹐我無法了解自己怎麼能狠心的離開家鄉那麼久都沒想到要回來。現在一回家﹐可能真的捨不得走了。

爸媽和弟弟一起來接機﹐看到他們﹐我就已經淚流滿頰。媽媽摟著我﹐爸爸和弟弟替我拖行李﹐就像當初離開台灣一樣﹐我終於回家了。

媽媽準備了許多我喜歡吃的菜﹐每天就盯著我吃東西。爸爸微笑的看著我﹐自己卻很少動筷。時差的調適﹐讓我每天晚上八點就哈欠連連﹐想和爸爸私下聊聊﹐卻苦於沒有機會。

實在想不出如何能和爸爸獨處﹐就拜託弟弟藉口小姪子有事﹐請媽媽過去看看。媽媽原想把我拉著一起去﹐我堅持要午睡﹐媽媽只得自個兒拎起皮包﹐說她馬上會回來。

她後腳一踏出去﹐不等我開口﹐爸爸就邀我一起到小公園去散步。他揣了一個信封放在襯衫口袋裡﹐等我換了鞋﹐就讓我挽著他走出大門。

我要爸爸把去昆明的詳情從頭到尾告訴我。他沉默著好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袋﹐要我在公園的石凳上坐下來慢慢看。

粗糙灰白的信封﹐很薄很薄的航空信紙﹐俊秀的鋼筆字跡寫的是簡體字﹐那是一封從昆明寄來的信。

我小心翼翼的攤開信紙﹐唯恐不小心把它戳破﹐吃力的逐字逐句讀著。對簡體字不熟悉﹐只能半看半猜﹐但大意是懂得的。

那是小梅養女寄來的信﹐說她媽媽已經在爸爸離開昆明三天後陷入昏迷﹐一個星期後就去世了。醫生本來說她活不過今年立春﹐但冥冥中她媽媽似乎知道爸爸會來見她最後一面﹐而那麼奇蹟的撐過多次危機。她過世時非常安祥平靜﹐嘴角帶著幾十年來從未見過的微笑﹐似乎很滿足自己心願的達成﹐也脫離了這些年的病痛煎熬。

我為這個噩耗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追問爸爸小梅是得什麼病。

爸爸深深的嘆一口氣﹕「她五年前就開始有老人癡呆症﹐但奪走她生命的是末期膀胱癌。」

「那﹐那﹐那你在昆明的時候﹐她認出你了嗎﹖」我無法置信的問爸爸。

「好像沒有。但在我回北京前兩天﹐她忽然時時刻刻緊抓著我的手不讓我回旅館﹐怎麼都掙不開。離開昆明的那天早上﹐我去和她道別﹐她的精神特別好﹐眼睛清亮有神。她握著我的手一會兒就放開了﹐然後對我微笑﹐好像在和我道別。」爸爸仰望著榕樹梢的麻雀。樹影灑在他清瘦的臉頰上﹐忽明忽暗﹐我發現他眼眶裡閃著若隱若現的淚光。

「爸﹗妳為什麼不多待一些日子呢﹖你知道她活不久的﹐是不是﹖」

「我思念愧疚了五十年﹐終於看到她時她卻記不得我是誰。每天到醫院﹐眼看著她的生命一天天從指縫中溜走﹐我的心裡很難過。我是打算陪她最後一程的﹐可是她不願意﹐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她不要我看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她要我先回去。」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已經滴到嘴角﹐鹹鹹苦苦的。但爸爸的心一定比我更鹹更苦。

五十年後的重逢﹐應該是悲喜交集﹐感動異常。但風中殘燭的小梅卻認不出爸爸來﹐那種痛﹐怎是一般人能夠承受﹖何況是年邁又行動不便的爸爸。五十年前的生離死別﹐夠讓人心碎了﹐五十年後的重逢﹐又是一次生離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