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如果你想去看小梅﹐就寫信告訴我﹐我從美國搭飛機陪你去。反正我也很想去中國大陸看看。」我忽然想到一個折衷的方法。

爸爸了然於心的對我笑笑﹐他是懂我的。

美國新環境新學校新語言﹐讓我忙亂的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弟弟結婚了﹐我因為期末考﹐沒辦法回台灣參加婚禮。小孩的滿月酒﹐我只能寄給未謀面的弟妹一張匯票當賀禮。直到畢業後在美國找到工作安定下來﹐才有空考慮是否該回台灣一趟。不甚寬裕的荷包﹐讓我決定先暫時存錢並拿到居留簽證﹐再考慮回台探親的事。如果那時和男友麥可的感情維持的很好並考慮到結婚﹐也可以要他一起和我回台灣去看看我生長的地方。思想開放的爸媽﹐應該不會反對我的男友不是亞洲人﹐何況麥可是一個那麼善體人意又很有家庭觀念的美國人。

疲倦的開車回到蝸居的小公寓﹐在信箱裡發現一封淺藍色的航空信箋。那是爸爸的筆跡。以前的家書都是由媽媽代筆爸爸口述。看到爸爸的親筆信﹐讓我頓時緊張起來。

爸爸信上說他前陣子因為脊椎疼痛開刀。不想讓我擔心﹐所以沒告訴我。現在復建情形良好﹐可以用枴杖走路了。但是鐵支架還要再背半年才能脫掉。信尾他說要去北京參加大學同學會﹐那將會在兩個月後的暑假舉行。到時候背著鐵支架過海關﹐讓機場的金屬探測器嗶嗶亂響﹐一定會引起轟動。

看著爸爸的家書﹐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應該陪爸爸去大陸的﹐但我正在轉換簽証﹐無法離開美國。當晚打電話給弟弟﹐問他能不能陪爸爸去大陸開同學會。

「爸爸才不肯麻煩任何人陪他去呢﹗」剛一接通電話﹐弟弟就嚷著。

「媽媽呢﹖媽媽為什麼不陪他去﹖他脊椎還沒復原﹐一個人背著鐵支架推著行李車﹐怎麼可能嘛﹖」我著急了。

「媽媽對中國大陸的反感妳又不是不知道﹐她說這一輩子對大陸沒有任何興趣﹐台灣才是她的家。」

「我﹐可是我現在不能離開美國呀﹗」我絕望的說。

「放心﹗香港的張伯伯要來台灣和爸爸以及其他同學一起搭飛機。張伯伯的兒子會在香港和他們會面一起上北京。妳別擔心啦﹗我已經和張伯伯的兒子通過電話了﹐他會一路陪著爸爸的。他知道爸爸的背疾。」

問清爸爸的啟程和返台的時間﹐就倖倖然的掛了電話。心裡總覺得不妥﹐但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弟弟告訴我爸爸可能順道回青島老家看看。那邊的親戚一大堆﹐為了給爸爸做足面子﹐弟弟打了十只金戒指和三條金項鏈讓爸爸帶著。媽媽是不知情的。

告訴弟弟我會寄一千美金給他﹐讓他私底下交給爸爸。不敢多問媽媽對爸爸這次大陸行的反應﹐祇怕結果比我想像的更棘手。

爸爸一輩子沒有堅持過任何事。這次要背著鐵支架去北京參加大學同學會﹐一定是和媽媽爭執許久才得成行。媽媽是家中的財務大臣﹐節儉成性﹐可能除了機票和旅館費﹐不會讓爸爸帶多少錢。

麥可得知爸爸的大陸行﹐堅持贊助一千美金﹐只擔心爸爸流落異鄉。我感激的接受了他的好意。

爸爸啟程當天﹐媽媽賭氣不肯去機場送行﹐是弟弟開車送去的。弟弟已經把爸爸的行程表傳真給我。知道我一定會天天打電話到爸爸的旅館﹐弟弟要我有事再通知他。

自從爸爸抵達北京後﹐每天算好時間﹐趁著他早上還沒出門﹐我就打電話到旅館問他前一天的情形。好久不曾聽過爸爸那麼興奮激動的口氣﹐和幾十年不見的老同學們逛街喝茶聊天比酒﹐大家輪流作東﹐吃遍所有記憶中的老飯館小食堂。北京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但是爸爸的母校沒有改變多少。他打算過兩天和大夥兒搬到校園內的教職員宿舍去住﹐這樣更能體會以前當學生的日子。

一個星期的團聚很快就結束了。爸爸的同學們接二連三收拾行李打道回府。眼看就是爸爸啟程去青島的日子﹐他忽然告訴我要和張伯伯去天津看看﹐住個三五天再回北京﹐然後轉去青島。
爸爸曾在天津做過事﹐但待的時間並不長。老家青島還沒去呢﹐他怎麼會想先到天津去﹖

打電話告訴弟弟爸爸行程的改變。弟弟也納悶著﹐想想有張伯伯和他兒子一起去﹐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爸爸說天津的旅館到了當地再訂﹐所以無法事前告訴我們電話號碼﹐要我們等他回北京時再聯絡。反正有張伯伯父子陪著﹐沒什麼問題的﹐不必浪費國際電話費。

三天過後﹐沒有爸爸的音訊。再等上一天﹐我開始著急了。找不到張伯伯﹐只好打電話回台灣給弟弟﹐看他是不是要親自去大陸一趟。弟弟不置可否的哼幾聲﹐說媽媽正在他那裡﹐等晚上媽媽回家後再和我聯絡。

把話機放在枕畔﹐一夜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第二天清晨接到弟弟的電話。弟弟說爸爸一個人搭火車到昆明去了。和張伯伯去天津只是托辭﹐不想讓我們擔心而已。張伯伯和兒子的確去了天津﹐也在昨天回到北京。他們眼看瞞不過﹐才在弟弟追問下吐出實情。火車票是張伯伯的兒子替爸爸訂的﹐應該不會有問題。問題是爸爸沒有小梅的地址﹐他到昆明去做什麼﹖

我聽了急得直跳腳。爸爸一個人提著行李拄著枴杖背著鐵支架﹐坐上三天三夜的火車去昆明﹐這怎麼了得﹖他身體一向不好﹐在北京時已經吃壞過肚子﹐現在又長途跋涉到昆明。只怪張伯伯為什麼不把爸爸留下來﹖如果留不住爸爸﹐為什麼不打電話告訴我們﹖弟弟如果不能去昆明找爸爸﹐我現在就訂機位到大陸﹐美國工作簽証放棄不要了。急性子的我﹐無法在地球的另一端坐著乾著急。

弟弟要我先別急﹐他已經打電話給在大陸工作的同學好友﹐請他準備隨時去昆明。同學是認得爸爸的﹐他已經答應跑一趟。弟弟說如果三天後再沒有爸爸的消息﹐同學就會上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