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大陸上有個沒來得及和他一起逃出來的未婚妻﹐這是我們全家都知道的舊聞。國民政府遷台後﹐彼此音訊全無幾十年﹐爸爸說他漂亮的小梅一定已經嫁人了。

小時候﹐我們可不許爸爸說別的女人漂亮。在我和弟弟的心裡﹐媽媽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每次爸爸都在我和弟弟一左一右扯著領帶眼鏡抗議時﹐才揮手求饒承認媽媽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媽媽站在旁邊微笑的看著我們。爸爸的眼鏡在拉扯間掉到地上﹐媽媽溫柔的彎下腰把它拾起替爸爸戴上﹐然後轉身叫我們別那麼胡鬧﹐趕快去作功課﹐馬上就要吃晚飯了。

學理工的爸爸很喜歡詩詞文學﹐對書法國畫都有涉獵。瘦金體的清峻豪邁﹐書寫著李後主的詞。國愁家恨﹐都宣洩在黑墨與白棉紙中。

小時候不懂詞曲的含義﹐但我很喜歡那種押著韻和唱歌一樣的調調﹕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

爸爸是個夜貓子。長相個性和爸爸一個模子倒出來的我﹐即使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前要到學校早自習﹐也無法在半夜前闔眼。媽媽和弟弟睡下以後的時間﹐就屬於我與爸爸的。我喜歡拿著爸爸的白香詞譜抑揚頓挫的唸著。有時爸爸會解釋兩句或糾正錯字﹐有時爸爸就對著天花板發獃。我發現每次唸到思鄉與離情的詞句﹐爸爸就心不在焉的從窗口望向漆黑的院落﹐盯著掛在樹尖上的月牙兒﹐輕輕的歎著氣。

爸爸應該是在想家。單純的童稚﹐我無法想像如果必須離開爸媽弟弟和現在這個家﹐會如何難過。我可能會哭泣整夜到天明﹐然後和住在後面違章建築裡的陳婆婆一樣﹐把雙眼哭瞎。

媽媽是個快樂而單純的家庭主婦。在台北出生長大受教育到初中畢業﹐日語臺語國語都講得滴溜輪轉。他們的婚姻﹐是鬧過家庭革命被外公外婆宣告脫離母女關係才結成的。媽媽是被爸爸的長輩挽著踏進結婚禮堂。媽媽美艷亮麗的黑白結婚照﹐一直放在電視機上的古舊鏡框裡﹐告訴我和弟弟這場婚姻得來有多麼不容易。我們的出生﹐是爸媽為愛情奮鬥爭取的見證。

直到進大學認識了同系的學長﹐情竇初開談了生平第一場戀愛﹐我才開始懷疑爸爸的思念不只是對大陸的老家和未曾逃離鐵幕的父母。毛筆字所傳遞的濃濃離情﹐可能是為了一個女人﹐一個他所深深愛戀而此生無法見面的女人。

大學的住校生涯﹐讓我的羽翼茁壯到回家只是應卯的例行公事。沉默的爸爸和愛熱鬧的媽媽﹐對空巢期的來臨雖然早有心裡準備﹐但沒有小孩在旁嘻笑吵鬧當潤滑劑﹐兩人逐漸沒有話說﹐爭執吵架也比以前來得頻繁﹐因為媽媽開始介意起小梅。

問媽媽為什麼以前不介意﹐現在卻把爸爸這段往事一再重提爭執不休。媽媽淡淡的看我一眼﹐搖搖頭說﹕「現在大陸旅遊開放了﹐妳爸爸隨時可以去找她﹐再也不回來了。」

我張口結舌不知道怎麼回答。爸爸絕對不可能拋棄在台灣的一切去追隨小梅。小梅很可能早就結婚﹐有了一大群小孩。爸爸是非常冷靜明理的人﹐去破壞別人的家庭以償自己多年來的思念﹐不是爸爸的作為。

如果他和小梅書信聯絡﹐那倒無可厚非。與初戀男友分手後﹐我們也偶而書信聯絡。大家曾經共渡一段寶貴時光﹐雖然分手了﹐仍然是朋友。在不引起他現任女友誤會的情況下﹐為什麼硬要斷絕來往﹖爸爸和小梅﹐現在有魚雁往返嗎﹖媽媽為什麼忽然把小梅成日掛在嘴邊﹖這似乎不能以「更年期的標準徵狀」來解釋。

大學畢業工作幾年後準備出國留學。臨上飛機前﹐陪著爸爸去台大散步。走過農業陳列館﹐看到門口黑色的農夫銅像﹐興奮的跑過去要爸爸替我照張相。四歲的時候﹐我在同樣的地點和這個銅像合照﹐那時我只比它手中播種的籃子高一點點﹐現在這個農夫已經比我矮一個頭。爸爸看著我和農夫銅像﹐愣著忘了按下快門。我知道他的心情﹐不忍催促﹐就由著他慢慢來﹐以後父女倆能這麼悠閑散步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在操場旁的木製看臺上坐下。校園四週高大的由加利樹﹐被風吹的沙沙作響。不知道是誰家在放鴿子﹐一大群興奮的鴿子振翅繞著附近的國宅打圈圈。我鼓起勇氣問爸爸有關小梅的事。他仰望著黃昏的暮靄﹐沉默了許久才緩緩的說﹕「我沒有和她聯絡上。妳在香港的張伯伯前年到北京開大學同學會﹐提到其他同學和小梅有聯絡。小梅現在仍然在昆明﹐一直都沒有離開。」

我急切的追問﹕「她結婚了嗎﹖有沒有小孩﹖她為什麼一直待在昆明不回到北京﹖」

爸爸說﹕「聽說她二十年前才和我們以前系上的學長結婚﹐但沒有小孩。好像曾經去領養了一個女兒。」

「那你為什麼不和她寫信聯絡呢﹖再怎麼說她是你的未婚妻﹐當初是你一去不返。」感受到爸爸的思念﹐也顧不得我應該站在媽媽那一邊。

爸爸驚訝的看著我﹐想了半晌﹐可能在考慮是否應該告訴我實情。

「妳張伯伯覺得我不該去打擾小梅。何況我和妳媽媽結婚那麼久﹐你們也那麼大了﹐節外生枝會對大家造成困擾﹐所以張伯伯沒幫我去問她的地址﹐我也不想麻煩別人。」

看著爸爸悵然的表情﹐我沉默了。節外生枝﹖為什麼爸爸認為會節外生枝﹖難道他﹖不行的﹐如果爸爸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小梅﹐他會遺憾一輩子。但是媽媽怎麼辦﹖媽媽有這個雅量和智慧去面對爸爸心裡的掙扎嗎﹖

如果我是媽媽﹐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寬宏大量的結果不一定是好的。小說電影裡只有好女人會被欺負佔便宜﹐壞女人永遠佔上風。

「爸﹗如果你想去看小梅﹐就寫信告訴我﹐我從美國搭飛機陪你去。反正我也很想去中國大陸看看。」我忽然想到一個折衷的方法。

爸爸了然於心的對我笑笑﹐他是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