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媽媽堅信穿耳洞是「破相」。爸爸則根據穴道原理，認為穿耳洞對身體不好。

從暑假開始，女兒就一直說想穿耳洞，但是我不答應，要她等到開學以後，如果新同學中許多人都穿了耳洞時再考慮。不想讓女兒在班上與眾不同是主因，但爸媽對穿耳洞所抱持的反對態度一直影響著我。

我的耳洞是在十九歲時才偷偷去穿的。媽媽非常反對小孩做任何與奢華有關的事情，而且堅信穿耳洞是「破相」。爸爸則根據穴道原理，認為穿耳洞對身體不好。高中時沒有零用錢，沒有爸媽的贊助，根本不可能去穿耳洞。

直到上大學離家住校，平常省吃儉用，才有多餘的錢買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班上同學結伴到台北去穿耳洞。受到爸媽的影響，我一直猶豫不決。有些同學穿了沒事，幾個星期後就換著戴各式各樣的耳環﹔有些同學則馬上開始發炎，必須把耳環摘掉。等到全班女生都幾乎穿了耳洞以後，我才自己一個人去西門町的飾品店去考查穿耳洞的實情。選了一副很可愛心型的K金耳環，過程沒有我想像的痛。謹記住所有清潔手續，就直接回學校了。雖然知道爸媽管不著我，但被他們叨唸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一個星期不敢洗頭。頭皮癢得不得了，就到理髮店去洗。洗頭小姐知道我剛穿了耳洞，特別小心謹慎，只怕弄濕了我的耳朵。兩個星期過去了，總算可以一切如常，但是耳環還是不能拔下來。

雖然不能換耳環，但選購可愛的耳環卻不嫌早。下課後就去逛夜市與飾品店，專門挑一些精美不纍贅的小巧耳環，只因為從小記得住在隔壁的老婆婆因為長期戴著純金的大耳環，把耳洞拉扯的有一毛錢大小，讓人觸目驚心。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換戴普通耳環時，我已經收集了一小盒的寶貝，那些都是勒緊了褲腰帶所擠出的「血汗錢」買的。盒子底下墊著棉花，耳環一副副勾在上面。每天上課前最大的樂趣就是挑一副能搭配衣服的耳環戴上。有時一副不過癮，中午吃過中飯回到宿舍，再換一副，晚上去約會時，又找一副長墜子型的浪漫耳環，襯著烏黑的長髮，覺得自己比瓊瑤小說裡的女主角還飄逸可人，。

對耳環的新鮮感，直到一兩年以後才逐漸淡去。把第一副心型K金耳環找出來戴上，就懶得再摘下來。

年紀漸長，我替自己買了幾副貴重的耳環。朋友知道我有戴耳環的習慣，生日聖誕節的禮物也以耳環居多。但是我對換戴耳環的興致，再也沒有大學時那麼熱衷。除非是特殊場合，我仍然喜歡戴那副老舊磨損的K金耳環。

搬家後珠寶盒沒地方放，就往床底下塞。女兒沒事就把盒子拉出來，檢視著一副副珍珠碎鑽和藍寶石的精巧耳環。她沒有耳洞，只能把耳環在耳邊比劃著。

「媽咪﹗這些漂亮耳環等我長大以後可不可以借來戴﹖」

「Well，等妳長大以後，妳會有自己的耳環，根本不需要向我借。」我想迴避這個問題，因為女兒丟三忘四的習性經常讓我跳腳。

「可是誰會送我耳環呢﹖」女兒不相信我的話。

「妳為什麼要等任何人送妳耳環﹖妳可以自己存錢買呀﹗」

「這些耳環看起來好漂亮，一定貴得要命，我才買不起呢﹗」女兒嘟著嘴說。

「這些耳環遲早會是妳的，所以妳不必急著戴它們。」我詭異的說著。

「什麼時候會是我的﹖我等不及了﹗」女兒急吼吼的說。

「等我死了以後。」我慢條斯理的回答她。

女兒當場拋給我一個衛生眼珠，「哼﹗就知道妳不會借我戴﹗」

「知道就好﹗」我也回她一個衛生眼珠，「就像內褲和胸罩是不借給別人穿戴的，耳環也是一樣﹗」

拿著漂亮耳環在耳邊比劃已經不能滿足她了，女兒開始提起要去穿耳洞。新學校開學幾天後，女兒興奮的跑回來說，班上一半的女生都有穿耳洞。知道她不會撒謊，就和她約法三章，如果連著五次課堂習題都拿滿分，就帶她去穿耳洞。心裡偷笑女兒這個粗心鬼，做事馬虎，要她拿滿分簡直比登天還難。

為了提高她得滿分的興趣，當天就帶她去百貨公司專櫃去觀摩穿耳洞的過程，以及以後的清潔保養手續。女兒興奮的告訴我她已經決定要選什麼樣式的耳環。

兩天後，女兒放學，從校車裡又蹦又跳的衝進家裡，手中揮舞著兩張試卷，「媽咪﹗這兩天的試題我都得滿分耶﹗」

接過來仔細瞧瞧，果然滿分。我問她怎麼以前都拿不到滿分，現在就開始得滿分﹖

她驕傲的說﹕「很簡單，只要作完習題時不馬上交卷，檢查一次答案再交卷就行了﹗」

想必她摸到考試的要訣了。

連接著三天，她又帶回來三張滿分的習題。看來我得履行自己的諾言。問她什麼時候想去穿耳洞，她興奮的跳著說﹕「現在﹗」

拿了皮包和車鑰匙，說走就走，免得等到星期假日百貨公司的人太多，小姐可能趕著招呼其他客人而粗心大意。

女兒挑了一副K金花型水鑽的耳環，鎮靜的坐上高腳椅，專櫃小姐消毒過雙手，戴上醫院用的橡皮手套，用筆在她耳朵上點出位置，讓我看了滿意以後，啪的一聲，耳環就釘上去了。

穿好耳洞，小姐很仔細的解釋如何保養清潔耳朵，什麼時候才可以換戴其他耳環等等注意事項。女兒興奮的滿臉通紅，已經無心去聽小姐的解釋了。

穿完耳洞，問她要不要到其他地方去逛逛，女兒猛搖頭，說要回家，等不及把新耳環秀給鄰居小朋友看。

坐在車子後座，她拿著我的小化妝鏡，左看右看，怎麼都捨不得把鏡子放下來。要她回家再看，她根本聽而不聞。

「媽咪﹗百貨公司的櫃子裡面有一副紫色的耳環，非常漂亮，等六個星期以後可以換耳環，我要買那一副。」

「好啊﹗還有六個禮拜，妳自己慢慢存錢去買。」我輕描淡寫的回答她。

「我是覺得那副耳環也很適合妳呀﹗妳有很多紫色的衣服，配那副耳環一定很漂亮﹗」這個鬼靈精馬上轉換口氣。

「喔﹖是嗎﹖如果我繳完所有帳單，買完了菜和其他日用品之後，如果有剩下的錢，可能會考慮。不過我們不是想買一個音響放在客廳裡嗎﹖還有我們不是決定要給胖貓GIGI買一件小外套嗎﹖鄉下的冬天可是很冷的喔﹗」

女兒聽著聽著就噘起嘴。

「這樣好了﹗如果妳每次試題或家庭作業拿滿分，我就給妳二十五分錢，這樣好不好﹖」看著她失望的表情，我決定和她打商量。

「那要存多久呀﹖可能到我長大了都買不到。」女兒的嘴還是噘得可以掛油瓶。

「妳自己算算看一個星期可以存多少錢，這樣幾個星期以後就可以買得到了。不然就算了，妳自己可能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存錢。」我把音樂扭大聲，表示不想談下去了。

「好啦﹗好啦﹗反正拿滿分很簡單。但我如果幫妳做家事，可不可以賺錢﹖」女兒還是不放棄。

「Well，如果我幫妳洗衣服做飯，妳會不會付我錢﹖」我反問她。

「好吧﹗我知道了﹗」女兒說著又拿起小鏡子來欣賞耳朵上亮晶晶的耳環。

女兒一直都沒什麼金錢概念。學校上學期教過怎麼算錢，她仍然不認為和生活上使用的錢有任何關聯，直到和她的物質慾望聯結在一起，她才逐漸了解錢包裡的銅板可以積少成多，然後可以去買自己想要的東西。最主要的是，媽媽也在她會算錢的時候，「忽然」變得很窮，以前想要什麼東西，媽媽都會隔一陣子買給她，現在每一樣東西都要她自己「賺」自己存錢買。

「幸好每年還有聖誕老公公記得送我禮物，我還是把貴的東西留給聖誕老公公來送好了﹗但我現在還沒決定今年要他送我iPod還是xBox。」女兒慢條斯理的說。

吱的猛踩煞車，我回過頭瞪著女兒說﹕「妳知道現在玩iPod會讓妳變成聾子，玩xBox會讓妳變成瞎子。等妳長大以後，妳要變成聾子瞎子是妳的事。但現在向聖誕老公公要這種禮物，表示妳完全沒聽進媽媽的話，這樣聖誕老公公知道妳是個不聽話的小孩，他會在聖誕夜時給妳一袋煤炭當禮物。」

現在女兒朋友們最擔心的是在聖誕節早上發現樹下有一袋煤炭當禮物。據女兒說，她們以前班上最調皮的男生就拿到一袋煤炭當禮物。(哇﹗真佩服他的父母。)

「沒有啦﹗我只是這麼想而已，我還沒有和聖誕老公公寫信呢﹗」女兒倖倖然的說。

我輕輕舒一口氣，但有點擔心女兒班上同學真的會得到iPod或xBox等聖誕禮物，現在父母多的是寵小孩寵得失掉理智的。現在離聖誕節還早，到時候再來擔心這些事吧﹗

「妳記住所有清潔耳環的程序﹖我可不幫妳弄喔﹗」我警告她。

「放心﹗我知道怎麼弄。媽咪﹗如果我弄得很好耳朵沒有發炎，妳可不可以給我幾塊錢當獎品﹖」

幾個星期前還是一個對金錢沒啥興趣的小女孩，現在開口閉口都是錢。

「再說吧﹗這本來就是妳自己的耳朵，為什麼好好保護它就要獎勵﹖」我懶懶的回答。

唉﹗錢這個觀念，就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旦打開就怎麼關都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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