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女兒現在逐漸開始了有自己的生活圈，照理說我應該很高興才對，因為幾年來我最怕的就是她纏著我讓我沒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

搬家後的這兩個多月以來，每天和女兒在一起，經歷換保姆，無數次的迷路，整理新家，添購用品，生病時她替我去買藥，在狂風暴雨中接排水管，清理地下室積水，… 我和女兒從來沒有那麼患難與共禍福同享過。她在短短的兩個月中從一個事事由保姆打理的小baby，成熟到完全不須要保姆的大女孩。

看著她的轉變，我訝異於人的韌性與適應性，並懷疑藏在那個小腦袋裡還有多少潛能是我不知道的。

以前的保姆跟著我們六年，儼然是女兒的親人。我雖然對她怨言頗多，為了女兒，只能忍耐，因為她是真心的愛女兒。她和女兒相處的時間比我多，在家裡我就像一個爸爸的角色，有空只需陪她玩就夠了。假日是「母女日」，我們一起逛街逛博物館看電影吃館子。寒暑假出國旅遊，雖然日夜相處，但也是短時間，並沒像這次一樣經歷了那麼多事情。

兩個星期前，我們說好要去大賣場買她上學須要的文具。但鄰居小朋友來訪，女兒問我可不可以改天再去。我不想掃她的興，就留她在家裡和小朋友玩，讓保姆看著她們，我自己去賣場買東西。

一手開著車，一手取出CD player裡面的音樂磁碟，換上我喜歡的普契尼歌劇。帕華洛堤的歌聲已經快成了絕響，但女兒說他的聲音讓她起雞皮疙瘩。她堅持坐車的時候，我必須放我們兩個共同喜歡的音樂才公平。幸好她對路易斯阿姆斯壯的歌曲很喜歡，加上輕柔的藍調歌曲和老爵士音樂，我們之間可以分享的音樂還不少。但現在我一個人開車，我必須把握機會聽只有我喜歡的音樂。

在大賣場的貨架中推著推車慢慢逛，我忽然覺得非常孤單。曼哈頓沒有大賣場，我們當時沒有車，也無法去大賣場購物。開始大批採購日常用品，是搬到鄉下才有的習慣。女兒喜歡去大賣場，東張西望的覺得大型包裝的早餐穀類美乃滋和餅乾好像是給巨人吃的東西。看著她用力的捧起特大號罐頭的滑稽樣，讓我笑得前仰後合。

熱心的女兒，是我採購時的好幫手。她幫我把物品搬進車子裡，幫我把推車歸還到特定的地點，到家時幫我把東西一樣樣拿進屋裡。現在她不在旁邊，我發現每個賣場極力削減經費之下，再也沒有人替我裝袋裝盒。一切都得自己來，不免手忙腳亂。

拿了學校寄來的文具用品單子，我快速的尋找必須買的東西。以前女兒唸的是私立學校，所有的文具都由學校供應，我從來沒有「返校大減價」湊熱鬧的經驗。現在我好像子女剛進學校的媽媽，緊張的穿梭在眾媽媽和小孩間，看著手中的單子，搞不清楚大半東西的名稱。光是彩色筆就有那麼多種類，防水的不防水的螢光的十二色二十四色三十六色，學校完全沒注註明。幸好其他熱心的媽媽們幫我找，半個鐘頭就把東西買齊了。本來應該再選購其他食品日用品，但是我忽然很想念女兒，就匆匆付錢開車回家。

女兒很驚訝我那麼快回來，她抱著我問我想不想她。我反問她怎麼會問我這個問題，她說她很後悔沒有和我一起去，因為我走了以後，小朋友就被爸媽叫回家了。一個人在家和保姆大眼瞪小眼，她就開始想起我來。看來母女倆真的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女兒檢視著我買的文具，高興的說希望學校馬上開學。看著她快樂的臉龐，我忽然發現以後每天只能在她放學後才看到她，心裡不禁黯然。

住在曼哈頓的時候，我巴不得她週末時到小朋友家裡去玩到天黑才回來，而且她回來時最好已經累得只想上床睡覺，這樣她才不會死纏著我，因為我是很需要自己空間的人。上了一個星期的班以後，我也需要休息。

現在和女兒日夜黏在一起兩個多月後，我竟然會捨不得她去上學，自己的反應讓我嚇了一跳。我不喜歡情緒上那麼依賴一個人，即時那個人是我的小孩。巨蟹座的個性本來就比較情緒化，我必須母兼父職，所以保持一點距離可以讓我清楚的看到所有事情。保姆管女兒的吃喝拉撒，我不必被繁瑣的事情纏身，比較能以不情緒化的心態教養女兒，也不會動輒因為她一些小錯誤而生氣發飆。

搬到鄉下以後，女兒和鄰居小孩們馬上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不像住在曼哈頓時，必須事前約好時間和地點，才能讓兩個小孩玩上兩個小時，時間到就得馬上回家，即使小孩們正玩在興頭上。

女兒現在逐漸開始了有自己的生活圈，照理說我應該很高興才對，因為幾年來我最怕的就是她纏著我讓我沒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但兩個月來的日夜相處，竟然讓我那麼依賴她，我不懂自己是怎麼了。

從大城市搬到鄉下，對我和女兒來說是很大的改變，但我們適應的還算順利，半年多來不見好轉的咳嗽，也完全消失了。鄉下的居住環境對我們是好的。所以我應該接受要在這裡過很長一段日子的事實，及早開始安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在小鎮上多交一些朋友，參加一些社區活動，帶女兒加入假日賞鳥健行，讓這個在城市裡長大的小孩，不再看到螢火蟲就嚇得躲在我的身後。

或許是我的生活圈忽然變得狹小，所以才自然而然的開始依賴女兒。這種心態對她對我都是不好的，現在可能不會覺得，但等她進入青春期，就是爭端的開始。如果我有幸碰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伴侶，空巢期的恐慌可能不是那麼劇烈；如果我必須單獨面對女兒的離巢，現在就必須調整自己的態度與生活，以免以後無法忍受獨自過日子的寂寥而替女兒增加無謂的煩惱。

「媽咪﹗我覺得我很幸運耶，不必像愛蜜莉亞和黛西一樣分一個媽媽。我有一整個媽媽﹗」女兒抱著我的脖子親膩的說。

「誰說妳不必和別人分享媽媽﹖別忘了我們家還有胖貓GIGI，還有可能來我們家長住的可可，對了﹗我們不是要去領養一隻貓咪給GIGI作伴嗎﹖家裡有太多人要分享妳的媽咪了﹗」

女兒格格的笑著﹕「我不介意和他們分享我的媽咪﹗這樣妳寂寞的時候，就可以抱著他們了。」

唉﹗女兒，妳也擔心我會寂寞呀﹖真希望妳永遠都不要長大，那麼妳就永遠可以陪伴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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