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理所當然的瞪著我說﹕「媽咪﹗等我救濟完所有比妳可憐的人以後,就會輪到妳了呀﹗」


上個星期五早上九點左右開始下大雨。我起床關了窗子,就回到床上繼續打電腦回e-mail。不到兩個鐘頭,聽到肥貓GIGI聲嘶力竭的吼叫著。那麼悽慘的呼叫,只有一個原因,牠的食盒裡沒有貓食了。

嘆口氣下了床,走到地下室門口打開燈,天啊﹗我的媽咪﹗整個地下室積了一英寸的水。除了小時候颳颱風塯公圳滿溢,家中院子成了水鄉澤國以外,我從來沒經歷過房子淹水事件。肥貓很得意的看著我,好像要證明自己慘叫有理。

地下室放在下層的箱子已經泡在水裡。我驚的抓起洗衣機上面的一捲廚房用紙巾,踩進水裡想尋找水從那裡進來。想像中必定是一個如泉湧的小洞口,只要把紙巾塞進去就沒事了。

驚恐中我必定是尖叫了幾聲,女兒的保姆出現在地下室門口。看到我在涉水而行,她用更尖銳的聲音叫我上來。狐疑的望著她,只見她比手劃腳的說我會被電死。不懂她在說什麼,聽到電死兩個字,我嚇得跳到乾燥的樓梯上。

在樓梯上站穩,才想到如果水中帶電的話,我早就死翹翹了。看著汪洋一片,我嘆口氣,再度涉水想去尋找積水的來源。

這一折騰,我的頭腦總算冷靜下來。七月時下了很多天的雨,地下室滴水未進。現在兩個鐘頭的豪雨,怎麼會淹成這個樣子﹖

摸著牆壁,發現一個小窗下面是潮濕的,水應該是從窗子裡流進來。但是兩個鐘頭不到的雨,一個緊閉的地下室小窗,外面有一個塑膠防水殼子遮著,怎麼可能有那麼多水流進來﹖但是其他牆壁都很乾燥,我就先處理這個可疑的滲水處。

保姆拿著畚箕水桶掃水,我冒雨到院子去察看。打開遮住地下室小窗的塑膠殼子,我看不出水從哪裡進到地下室。反正已經淋濕透了,不甘心沒有斬獲,就拿著水管往窗子噴水,讓保姆在裡面看水是怎麼滲進來的。隔著窗子,保姆一直對我聳肩搖頭,噴了十五分鐘,她還是看不出什麼名堂。

我衝進屋裡,換她來灑水我來看,仍然摸不清水從那裡進來。不得已,重新蓋好塑膠殼子,把四週用封口膠帶黏死,就進屋裡來和保姆一起剷水。數不清提了多少桶水上下樓梯,腰上綁著護腰帶,背部已經隱隱作痛。大半天後,地下室的水總算清得差不多。

拿著抹布和拖把把水吸淨,搬來兩臺電風扇對著地上吹,我開始整理泡在水裡的紙箱。

幸好我生性愛偷懶,堆疊紙箱時特別考慮到把常用的箱子放在上面,不常用的放在下層。現在泡水的都是不常用到的東西,濕了也不心疼。我最寶貝的書籍都堆在一樓的書房裡。書沒有泡濕,是我最慶幸的事。

潮濕的紙箱可以扔掉,但箱子裡的東西堆在那裡不是辦法。我想到曾經在大賣場裡看到的大型塑膠透明箱,拿起車鑰匙,馬上開車去購買。

搬了六個大塑膠箱回來,把東西重新裝箱,這時才能喘一口氣。只等電扇把地吹乾就行了。

星期六星期天仍然間歇下著忽大忽小的雨,我不敢放鬆,半夜醒來就去地下室察看情形,只怕水再淹進來。

星期天下午又來了一場豪大雨,但地下室仍然乾燥如昔,我興奮的帶著女兒去鎮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廳吃晚飯,看來淹水的惡夢應該結束了。

兩天的疲倦加上精神緊張,星期天晚上檢查過地下室以後,就躺在床上倒頭就睡。

星期一早上保姆敲門,看看鐘已經快十點了,很驚訝自己竟然睡得那麼沉。問保姆有什麼事,她指著地下室說又淹水了。

當時覺得好像晴天霹靂,我跌跌撞撞的衝到地下室,樓梯附近是乾燥的。往堆疊塑膠箱的地方走去,發現兩處積水。熱水器附近也有大面積的積水。我氣餒的坐在地上,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裡頓時浮起一部電影「The Money Pit」,我懷疑自己買了一棟充滿問題的房子,雖然地下室淹水是我所面臨的第一個大災難。

問題是要解決的,坐在地上自怨自哀無濟于事。拖著沉重的腳步,我開始檢視問題所在。三處積水是不相連的,地上其他地方都是乾燥的,牆壁也都是乾燥的,無法看出水從那裡來,我只能認定是從地下湧進來。

剷水,倒水,拖地,用電扇吹,這次只花了半天多就弄完了。坐在電腦前,我馬上搜尋地下室漏水的處理辦法。天生不是做水泥工建築工的料,網頁上提到的材料塗劑不但從來沒聽過,更別提如何使用它們了。找到幾個防水設施的公司,馬上打電話過去,每家都是答錄機留言,我沮喪的留了姓名和電話號碼,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我覺得這將是一場無法醒來的惡夢。

女兒看我深皺著的眉頭,著急的問她能幫我做什麼事情。我嘆口氣,要她自己去找小朋友玩。但她不肯,默默的坐在沙發上,憂心的遠望著我。

下午四點多,一家防水設施公司回我電話,但是他們要等到星期五才有空來我家察看情形。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只好和他們約了時間。心想星期五地下室都乾了,他們如何能判斷那裡漏水﹖

坐在屋裡只能讓我心情煩躁,拿了車鑰匙,問女兒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兜風。她高興的抓起她的小背包,穿上鞋子,坐進車後座,耐心的等我在家裡換衣服穿鞋子。

無目的的在森林裡穿梭,看到小溪裡的水快淹上橋墩,附近水庫的水壩也在洩洪。女兒擔心的問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我搖搖頭,順手打開收音機,只希望用Enya的歌聲讓我暫時忘掉這些煩惱。

把車停在無人的湖畔,望著水中的鴨子悠閑的游泳戲水,大概只有它們是喜歡下雨的。女兒若有所思的瞪著鴨子,忽然鄭重其事的說﹕「比起卡崔娜颱風的受災戶,我們算是很幸運的,對不對﹖」我忽然記起卡崔娜颱風一周年紀念就是明天,這幾天新聞一直都在檢討這一年來救災的成果,難怪女兒記得這件事。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竟然懂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道理。我驚訝的看著她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現在皮夾裡有二十塊錢,妳可不可以幫我捐給他們﹖」女兒打開背包拿出皮夾。

看著她嚴肅的小臉,我忽然想開她玩笑,「寶貝呀﹗妳媽媽也是受災戶了耶﹗妳怎麼沒想到把錢捐給妳可憐的老媽媽﹖」

女兒理所當然的瞪著我說﹕「等我救濟完所有比妳可憐的人以後,就會輪到妳了呀﹗」

天,天,天呀﹗這是什麼鬼理論﹖我怎麼養出一個胳膊肘往外彎的女兒﹖照她這種說法,我最好一輩子都別接受她的救濟才好。這,什麼跟什麼嘛﹗

女兒看我杏眼圓睜,馬上接口說﹕「妳不是常說要救濟比我們不幸的人嗎﹖所以我要捐錢給他們呀﹗因為他們比我們不幸呀﹗」

唉呀﹗這個小丫頭的邏輯能力實在太強,也太不近情理了吧﹗這是我教的,不錯,可是

「媽咪,妳看那些鴨子在搶食物耶﹗是不是下雨天沒有人來餵它們吃東西,所以它們肚子很餓﹖」女兒忽然指著湖面上爭食的鴨群。

「可能是吧﹗」我還在懊惱女兒的邏輯觀念。

「那我們用這個二十元買土司麵包來餵鴨子好不好﹖」女兒扯著我的手臂繼續說﹕「它們才是最可憐的,連飯都沒得吃呢﹗」

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我不禁捧腹大笑,鴨子比颶風受災戶要可憐,因為受災戶有政府接濟的糧食,但是鴨子什麼都沒得吃,只能餓肚子。

「好好好﹗我們現在就去買麵包來餵鴨子﹗」

唉﹗看來我這個媽媽還得排在鴨子後面,中間再夾著所有卡崔娜颱風的受災戶,還有上海那幾個穿開檔褲露著屁股沒錢買針線縫褲子的小男孩,還有台大門口地下道套著假石膏的乞丐,加上世界展望會成天在電視上募款的難民營小孩們

我這個苦命的媽媽還是去努力賺錢吧﹗否則我這個寶貝女兒哪來那麼多錢去接濟「世界上比我更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