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她不免經常問自己﹐「難道我的一輩子就是這樣了嗎﹖Is that it?


剛從書店買回一本書「The Mermaid Chair」,因為我非常喜歡作者Sue Monk Kidd前一本書「The Secret Life of Bees」,水波不興的敘述手法,優美的文筆,和沁透心骨的遣詞用句,加上略帶幻想的平反中不平凡故事,讓我看得渾然忘我。從此愛上了這位作者的書。Mermaid Chair是她第二本小

一位和我有相同讀喜好的男性朋友憤憤的告訴我他雖然喜歡The Mermaid Chair,但他無法了解為什麼一個女人在擁有一切幸福美滿的家庭,摯愛她的先生與小孩,和穩定充裕的經濟環境以後,竟然拋夫棄子,去追尋一段不倫之戀。他更不能了解為什麼一個頂尖的作家,會花時間和精力去寫一個如此不切實際的題材。

朋友是一個歷練豐富事業有成的中年男子,雖然外型豪放粗獷,卻有一顆細膩易感的心。顯然的,他對女人並不甚了解。告訴他我讀完這本書以後,會打電話和他討論這個話題。

一個陽光燦爛的週六午後,坐在後院的野餐椅上,李子樹的濃密樹蔭,像把遮陽傘一樣擋掉炙熱的陽光,留下輕柔的微風,不斷的掀著額前的劉海。泡一杯伯爵茶,拿起「 The Mermaid Chair」,翻了翻前言,閱讀了書末的作者自序,我不太確定是否要開始看這本書。

剛看完一系列的推理小說,左腦運動過度,非常渴望用一些優美清雅的文字來替腦袋裡的零件上上機油。但是我有預感這本書可能會掀起一些埋葬妥當的心思和情緒,所以躊躇不前。

女兒抱出剛替她買的素描本和炭筆,坐在野餐桌上,想要畫後院的桑椹樹。她從來沒用過炭筆,還沒開始畫圖,臉頰鼻子上已經沾著一團團黑。要她先從鉛筆素描開始,但她看了名畫家的紀錄片,很喜歡用手指暈開炭粉的繪畫方式,堅持要用炭筆畫素描。不想和她理論,就隨她去了。

望著女兒津津有味的塗塗抹抹,我也開始手癢。二十多年沒碰過炭筆,也沒什麼繪畫細胞,但很喜歡十指並用的感覺。撕下一張畫紙,我和她一道塗塗抹抹起來。

女兒看到擱在旁邊的那本「The Mermaid Chair」,愛上了佈滿彩色貝殼的封面,放棄實體的桑椹樹,她開始畫起貝殼。一面畫著,嘴巴不停的問我有關這本書的內容。告訴她我還沒開始看呢,她仍然不放棄,追問我真的有一張椅子叫做「美人魚椅」嗎﹖那張椅子在哪裡﹖是用來做什麼的﹖說著她就拿起書,用著污黑的雙手翻閱起來。我尖叫著要她放下書,一把搶過來,喝令她先去洗手。

女兒噘著嘴走進屋裡,我拿著沾滿黑色小手印的書,心疼的拿衛生紙擦拭著,一面順手翻開一個章節,裡面描述著女主角在沼澤地裡寫生,白鷺振翅在溫暖的陽光下,沙蟹爬行在柔軟的泥巴裡。碧藍的天空,蟬蟲爭鳴的嫩綠樹叢,和我家後院一樣讓人覺得慵懶舒暢。我進屋裡洗了手,再泡一壺伯爵茶,拿到院子裡,開始看「The Mermaid Chair」。

天色逐漸暗下來,蚊子開始叮咬我的大腿和雙臂。不想移進屋裡打斷看書的興致,叫女兒點起驅蚊蠅的桶裝蠟燭,打開後院的燈,繼續浸溺在優美清麗的文字裡,吸吮著作者充滿想像的形容語句,我再也放不下手中的書。

一個擁有一切的女人,卻愛上修道院的修士。非常陳腔爛調的主題,在作者的筆下卻呈現最真摯深入的描寫與探討。這本書,觸動了許多女人心底不可也不願告人的秘密。男人們對這本書的反應可能是憤怒與誤解,但我相信女人們對這本書會有深刻的共鳴,那種不能和自己親密愛人分享的共鳴。

修士問女主角和先生分居的原因。女主角本來想說是因為二十年來兩個人grew apart (漸行漸遠) ﹐但是她體會到事實正好相反﹐是因為兩個人靠得太近﹐太互相牽絆也太互相依賴﹐讓她失去了自我和自信﹐所以她才急切的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婚姻。夜深人靜時﹐她不免經常問自己﹐「難道我的一輩子就是這樣了嗎﹖Is that it?

看到這裡﹐我心裡一緊。「Is that it? 」好熟悉的一句話﹐一句我聽過許許多多女性好友們經常問自己和姐妹淘的一句話。然而﹐藏在這句話背後的深沉空虛與徬徨﹐讓我懷疑她們的婚姻不僅是愛情的墳墓﹐更是人生的墳墓。

人只有在空閒下來才會生病﹐也只有在酒足飯飽之後才會思考自己往後何去何從。夫妻兩人胼手胼足賺錢養家﹐在經濟穩定貸款不再是沉重負擔之前﹐除了雙方有很大的問題﹐是不容易鬧婚變的。直到經濟充裕﹐子女長成﹐夫妻各自回顧這一生﹐才發現完全乏善可陳﹐好像白過了這十幾二十年﹐所以開始去尋找自我﹐開始質問人生的意義是否僅止於此﹐「Is that it?

男人很容易把多餘的時間心力寄託在工作上﹐但是女人需要更深層的精神上的滿足。小孩已經長大不需要媽媽了﹐面對提早來臨的空巢期的媽媽﹐應該何去何從﹖

一些女人當了十多二十年的媽媽﹐已經不習慣用腦子去多想其他事情﹐也沒有任何看書學習的動力。心情不好就去血拼﹐不然和老公鬥嘴﹐挑剔他一些十多年來自己本來不介意的行為。有的婦女把心靈寄託在宗教上﹐或尋找一個興趣與嗜好。但是有另一群女人﹐會把「尋找生命的意義」當成首務。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就選擇拋開一切﹐走向未知的境界。對她們來說﹐沒有期待與希望﹐就和死亡無異。等一趟跌跌撞撞的走下來﹐她們才發現繞了一大圈回到原點﹐家﹐才是萬物歸宗的起點與終點。這就是女主角的覺悟吧﹗她雖然回到了家中﹐但是心境不同了﹐思想行為也改變了。不論是好是壞﹐至少接下來的日子不會那麼空虛與徬徨﹐多的是對生命的妥協與了然。

唉﹗人的欲望真的是無止境﹐所以古人說「庸人自擾之」。但我絕對不同意「庸人」與「自擾」這兩個詞。對局外人來說﹐可能是庸人自擾﹐但對當事人來說﹐是對生命的另一層體驗。

「妳肚子餓不餓﹖」女兒的聲音驚動了我。

「嗯,好像有一點耶﹗」我看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摺個角作記號,我依依不捨的合上書。女兒很習慣和我各自沉浸在自己世界裡而忘了時間,如果不是肚子餓,我們可能會繼續坐在那裡直到深夜。

「妳想吃什麼﹖我們要快點決定,這裡附近的餐廳很快就要關門了。」我催促著她。

「我們把前天做的意大利千層麵熱一下吃好了,我不想出去,我的畫還沒畫完。」她不肯放下手中的炭筆。牆上的探照燈留下深重的陰影遮著她半邊臉,我無法看清她的小臉有多污黑。

「妳去洗臉洗手,我去熱千層麵,我們馬上就可以吃飯了﹗」我一面收拾野餐桌,一面趕著她進屋。

OK,媽咪﹗」女兒抓著我的手臂親上我的臉頰。

走進屋裡打開大燈,我把冷凍庫裡凍得和石頭一樣硬的意大利千層麵拿出來放進微波爐,起碼要七八分鐘才會熱透。趁著空檔去浴室裡梳洗,看著鏡中的自己,手臂臉頰一團烏黑,連脖子上都不知道怎麼會沾著炭粉。大概自己畫畫時撥弄頭髮時無意中沾染上。

吃著千層麵,女兒問我明天能不能繼續在院子裡待上一天。

「妳不想去溪邊游泳嗎﹖」我懷疑的問著﹐雖然心裡很期望能待在家裡繼續把書看完。

女兒搖搖頭﹐「我想把我的靈感畫下來。」

小小年紀就知道什麼是靈感﹐真的是服了她了。

在飯桌上攤開筆記本﹐寫下明天要打電話給男性友人討論這本書的內容。也要傳個e-mail給正在辦離婚的馬克﹐相信看了這本書﹐他會對太太的背叛有些了解。

環顧小小的客廳﹐那麼空曠寂靜。一直在追尋「家」的歸屬感﹐看到書中的女主角﹐在擁有我所渴望的﹐卻只想逃離它。我曾經埋怨這些女人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但她們卻羨慕我的自由獨立。誰是幸福的﹐誰是不幸福的﹖我也茫然了。或許正如爸爸過世前所說的﹐只要第二天起床時發現自己還能呼吸﹐就是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