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對我來說是有益的,雖然我不一定能從中獲得答案,但我至少可以感覺我還是活著的。

從今年年初開始看房子簽約貸款過準備搬家,其間經媽媽猝然過世,我必須數度往返紐約台北處理她的後事。七月底,新居打理的差不多,我總算有機會放慢腳步看看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心在哪方。

三年多來,因為父母的健康每況愈下,哥哥弟弟又忙著家庭事業自顧不暇,我開始作搬回台灣長住的打算。工作是最大的問題,其次是女兒的學校。猶猶豫豫想回去又卻步,爸媽無法等我而相繼在半年內過世。心裡雖然悲痛,但處理他們的後事讓我無瑕多想。每天疲憊的上床,第二天醒來,繼續埋頭處理多如牛毛的雜事和公事。如此渾渾噩噩的過了快一年。

七月底新居打理妥當,我忽然覺得心裡空虛的發慌,幸好大學同窗的十歲女兒來我們家過暑假,她的機靈聰慧,讓我每天忙著應付層出不窮的新狀況。她和女兒整天牽著手蹦蹦跳跳,讓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我一直很喜歡當媽媽,帶兩個小孩比帶一個有趣多了,何況又是兩個如此貼心可愛的小女孩。

八月初同學的女兒回家了,我卻在她走前生起病來。許久沒有那麼放鬆過,身心俱疲的時候不會也不能生病,只有在卸下肩上的重擔時才開始生病。以前自持體質好,從來不在意自己感冒,但這次卻讓我警覺健康情況大不如前。

在家躺了一天,高燒一退,就急著清理房間到超市採買。但幾個鐘頭的勞動,馬上又開始發燒。幾天後好不容易燒完全退,但午後的劇烈頭痛讓我再度困在家裡。不習慣整天不出門,我翻出去年在上海買的阿嘉莎克莉斯蒂小說(Agatha Christy-Inspector Poirot)改編的DVD系列,每天從早看到晚。在亞馬遜網路書店訂購的書也陸續送到。把自己埋在DVD和書籍裡,竟然忘了自己有好幾天沒踏出家門一步。

昨天早上起來,仍然躺在床上看書,心想晚點下床頭可能不會痛得那麼厲害。直到午後肚子餓得非起來找些吃的,下了床走出臥室,我突然發現一個星期來讓我緊閉著眼雙手抱頭的劇烈頭疼竟然消失了,就如來時那麼突然,它也走得莫明其妙,只留下隱隱的悶壓感。我作著各種低頭抬頭的動作,只怕停止的頭痛只是曇花一現,但奇怪的是頭真的一點都不痛了。我高興的從屋前跳到屋後。俗話說頭痛不是病,痛起來卻要人命,我總算是領教到了。

和我一起困在家裡的女兒,看我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馬上高興的問我是不是病好了﹖我抱著她猛點頭。她接著老成持重的說,家裡冰箱已經空了,如果再不去超市採購,我們都得餓肚子。

我拿了背包牽著女兒,馬上開車到離家五分鐘的超市。我告訴她可以買任何她想吃的東西,包括零食和冰淇淋。媽媽頭不痛了,是值得慶祝的事。

採買了一大推車的食物,回家整理冰箱和廚房,把院子裡佈滿落葉的野餐桌椅擦拭乾淨,我就把書籍和電腦搬到院子裡。拿出珍藏的英國骨瓷,泡一壺上好的伯爵茶,就著一些茶點,慢慢的品嚐。午後的陽光溫暖而不炙熱,間歇的微風柔柔的掀著書頁,望著啄食滿地桑椹的鳥兒們,我忽然覺得腦袋裡空空洞洞的好累好累。頭不痛了,腦子也可以開始想事情了。以後,我,何去何從﹖

策劃許久想搬回台灣的行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爸媽不在了,他們住了幾十年的台大宿舍也將被收回。那是我成長的地方,從來沒想過一旦不是我的家,如果再經過那裡,情何以堪﹖連附近的溫州公園與新生南路上的書店,我都不敢再駐足。前半生的回憶,全部都圍繞在那附近。景物依舊人事已非,念舊的我,應該拿一把大鎖,把二十歲以前的點點滴滴,全部鎖在記憶的箱底,不再觸動它。

或許,我應該把所有有關台灣的人和事,一起全部鎖進箱底。那麼﹐台灣還有我留戀的嗎﹖猛搖著頭,想給自己一個否定的答案,但心裡很清楚,我在自欺欺人。

哥哥在加州,弟弟在中國大陸,他們覺得我一個人帶著女兒住在美東,形單影隻離他們太遠。媽媽還沒過世前,我們都以台灣的家為中心而各據東西。但是,那個中心消失了,我們都慌了手腳,想把彼此的手緊緊握住,好像不這麼做,就再也見不著面了。弟弟要我用便宜的價錢在東莞買豪宅,和他當鄰居﹔哥哥要我搬回洛杉磯,說再怎麼不喜歡洛城,那裡仍然是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但我現在卻坐在新居的樹蔭下,望著忙著啄食的小鳥們,想不出來屬於我的下半生在哪裡。

在新家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午夜夢迴,仍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想想住在曼哈頓的公寓裡和住在洛城的家裡時,我何嘗不是時時被醒來不知身在何處的慌張給驚得哭出來﹖只有在台北的家中,夜夜帶著微笑一覺睡到天明,即使窗外的摩托車與汽車聲此起彼落,即使棉被枕頭帶著一股永遠去不掉的潮濕霉味。

朋友們有的說我想太多,有的說我現在只是在過渡期,等新居安頓下來就會好了。熟不知,追尋歸屬感,那種像家的感覺,已經花了我十多年的功夫。本來以為只要和心愛的人共組家庭,就會有家的歸屬感。但看盡友人們的婚姻,吵吵鬧鬧,貌合神離,為了共同財產而硬撐在那裡不離婚,為了子女而維持表明的和諧。很難相信這種婚姻有任何歸屬感。雖然還不放棄找一個能共渡下半生的伴侶,但我逐漸懷疑Mr. Right可能只存在心靈成長的自勵書籍裡。中年男人有太多外在的事情讓他們專注其中,能否得到一個興趣相投且相知相惜的終身伴侶,是要等到他們退休以後再考慮的問題。只要身在職場,事業的成就感與自己的人生目標仍然是他們追尋的對象。

靠一個男人給我家的歸屬感,是比緣木求魚還緣木求魚的想法。

要在自身中尋獲歸屬感,對四十多年來仍然只有爸媽的家才是自己的家的我,是何其的難﹖曾經說過要切斷那根連著四十多年的臍帶,但父母過世後,才發現連接著我們的何止是那根臍帶﹖是整個身心的融合,是前世今生的永續糾葛。

我必須好好的想一想,趁現在新居打理好,新保姆開始接手,工作有空檔,感冒痊癒,頭痛完全消失

朋友說少費腦筋去想這些虛無的感覺。和以前一樣把生活安排的忙碌緊張,就不會有那些疑慮與不安。

我已經忙碌了那麼多年,但只要空閒下來,那種不安的空虛飄浮感覺就填滿心胸。我可以再用忙碌來麻木自己個十年二十年,可是心裡有數那只是暫時的,遲早要面對自己的感覺。如果想走出夢魘,就必須誠實的檢視它,逃避不是辦法,期待它因著年齡的增長而自動消失,更是痴人說夢。

想著爸爸過世前一兩年,因中風癱瘓在床上,他還樂觀的告訴我,他至少還有這個腦袋可以想事情,一旦不能想了,就是進棺材的時候。多想對我來說是有益的,雖然我不一定能從中獲得答案,但我至少可以感覺我還是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