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現在性教育的書籍都注重在如何防範性病與避免懷孕上﹐但心理上對「性事」的調適接受與享受卻付諸缺如。

可可走了，我以為自己會大大的鬆一口氣，沒想到這幾天來卻非常思念她。

可可臨走前一晚，拉著女兒想要一起睡在我的房間裡。很清楚兩個小孩一起過來睡，非得吵到天亮才肯閉眼睛。小孩們熬夜頂多第二天多睡一會就沒事，但我卻會幾天精神不濟。不想完全掃她的興，就告訴她們可以儘量晚睡，但第二天不准賴床，因為可可要搭火車到波士頓小阿姨家和她媽媽會合，然後一道回上海。

當晚可可和女兒躲在地下室好幾個鐘頭，正想下去看她們在幹什麼，她們卻上來了。可可手上拿著一個自製的大型卡片，興奮的遞給我，說是她自己畫的，女兒幫她塗顏色，希望我會喜歡。

打開來一看，可可用簡體字在封面寫著﹕「謝謝阿姨讓我住在妳們家。這是我最愉快的一個暑假，希望明年暑假可以再來妳們家玩。」卡片的內頁畫著這一個多月來我們去玩過的地方，一個大人，左右手各牽著一個小女生，旁邊註明「這是我們的媽媽﹗」

我感動的摟著可可吻著她的頭髮，女兒也湊上來說要group hug。三個人就這麼抱成一團。

可可說她不想走，因為回上海後會很無聊，整天只有那個鄉下來的保姆陪她，父母因為安全考量不讓她出去玩。她只能自己在家看電視打電腦。她說回上海是去坐監牢。

我安慰她說我們可以常在MSN Messenger上面聊天，如果嫌打字太慢，我們也可以通電話。

可可嘟著嘴要求我﹕「阿姨，我明年搬來妳們家住好不好﹖我可以和妹妹一起上學，我也可以教她算術，這樣她就不會寂寞無聊了。還有，我們前幾天種的花，妹妹一定不會記得澆水，我不在的話，花就會死掉的…」

看著她誠摯的小臉蛋，我的心融化成水。把可可摟在懷裡問她﹕「那妳爸媽想妳怎麼辦﹖而且妳也會想他們呀﹗如果妹妹和我離開那麼遠，我會想她想得睡不著覺呢﹗」

可可堅定的搖著頭說﹕「我來一個多月了都沒有想爸媽呢﹗他們忙著工作也一定不想我﹗」

看著她倔強的表情，我決定要和她好好談談。雖然幾天前決定可可行為上的小缺點留給她媽媽來解決，自己不必去費那個心，但是看著可可對我信任的表情，不和她談談，會對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拉著可可在我床上坐下，告訴她我有在考慮她來我們家住的想法，她媽媽打算兩年後讓她來美國讀書，至於住在我們家或住在她小阿姨家，就看當時情況而定了。

可可抓著我的手跳著腳﹕「阿姨，妳一定要讓我來妳家住，小阿姨家都是男生，我不喜歡。我保證我會幫妳做家事，也會照顧妹妹，不會給妳添麻煩。」

我告訴她因為工作關係，兩年後我人在哪裡都不確定。現在無法答應讓她來，必須等情勢明朗以後才能考慮這個想法。

可可嚷著﹕「沒關係，如果妳到別的國家工作，我也跟妳們一起去。」

看著可可急切渴望的臉蛋，我真的不忍了。

按著可可的手讓她坐下，我決定轉變話題。

我拿出上星期特別去雅馬遜網路書店訂購的書「The Caring And Keeping of You – The Body Book For GIrls」送給可可。這是一本很棒的書，專門為要進入青春期的小女孩所寫的。我已經買了十多本分送給四週十歲以上的小女孩們。書中用顯而易解的文字與圖片說明如何照顧自己的身體。從保養頭髮治療青春痘到選擇胸罩尺寸與衛生棉的種類與使用方法，都有詳細解說。可可的英文還在初級階段，但是這本書的內容讓她好奇的馬上從頭開始仔細翻閱起來。

我把書裡的大綱翻譯給她聽，沒想到可可連連說她看得懂。我陪著她一起翻閱這本書。可可忽然抬起頭來問我﹕「男生女生要幾歲時才可以發生性關係﹖」

這是我一直想和她談而沒有機會提起的話題。問她知不知道小孩是怎麼生出來的，可可正經八百的說當然知道，好像我的問話是多餘的。

仔細想了想她的問題，以她倔強固執的個性，告訴她一個年齡界線效果一定不好，她可能會把我歸類於「不懂我們在想什麼的爸媽輩」而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所以不想用「年紀大小」來規範她。

告訴可可男生女生要「心理成熟」以後才可以發生性關係。所謂「心理成熟」是要很明確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做這件事的後果是什麼，知道如何做好適當的防範措施，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也要有承擔後果的能力。至於年紀大小倒是因人而異。

果然，可可馬上反問我﹕「即時十八歲以下也可以﹖如果她心理成熟的話﹖」

我輕描淡寫的說﹕「如果她心理成熟﹐她很愛這個男生，男生也很愛她，兩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確實的使用保險套避孕，如果懷孕了有勇氣告訴父母來共同處理這個問題，那我不會反對他們發生性關係。」

可可張大了眼睛說﹕「阿姨，妳好開明喔﹗」

我正色而緩慢的告訴她﹕「可可，妳沒有把我的話聽清楚﹐我的大前題是心理要成熟。我所說的標準對很多二十歲以上的男女生都不容易做得到的。這和開不開明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很嚴格的要求男生女生對自己的行為完全負責。妳再仔細的想想我說的話。」我繼續說﹕「現在多少男女生發生關係只是因為好奇﹖有多少女生是因為男生威脅要離開她才勉強和他發生關係的﹖有多少男女生會確實的使用保險套來避免懷孕和傳染性病﹖如果不幸懷孕了，多少人會馬上告訴父母來一起解決問題﹖」

可可低著頭沉思許久才說﹕「如果我懷孕了，我才不敢告訴我爸媽呢﹗我爸爸會打死我﹗」

「妳沒有和他們溝通並承擔後果的膽量，妳就沒有發生性關係的權力。如果貿然行事，就是對自己的傷害與不負責任。」

「但是，但是，我一輩子都不敢告訴他們耶﹗那我一輩子都不能和男生發生性關係囉﹗」可可還真的很聰明。

「只要妳有獨立的經濟來源與成熟的心態與時間去撫養這個小孩，告不告訴他們和怎麼告訴他們就是妳自己的決定了。」我覺得自己有點逃避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可可皺著眉看著我﹕「阿姨，我現在覺得妳的標準真的很難做到耶﹗我姑姑告訴大表姐她二十歲就可以隨便她做什麼了。可是我知道如果大表姐懷孕的話，她絕對不敢告訴姑姑和姑父，姑父一定會打死她的，姑姑也一定會把那個男生打死。」

「可可，妳聽過多少父母把十幾二十歲的小孩打死的﹖其實你們把父母想得太嚴厲了。平常就不習慣和爸媽溝通日常生活的瑣事，面臨重大問題更無法溝通了。父母生氣是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妳不去溝通妳怎麼知道他們會把妳打死﹖」

固執的可可抿著脣說﹕「我感覺他們一定會的。」

可可和父母間的溝通問題，不是我所能左右的，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繞圈圈是毫無意義。

「可可，妳要記住我所說的心理成熟的四個要件。避免在心理成熟前和男生莫名其妙發生關係，失掉自己寶貴的第一次，才是最重要的。」

可可瞪大了眼睛，好像不了解我在說什麼。我就用她和筷子的行為來當例子(請看“思春期的小女孩”)，告訴她女孩「無意」的舉動會引起男生的誤會而被當成一種默許，例如拉扯男生的臂膀並把自己的身體貼上去，藉著和男生追逐哈癢而和他一起滾在地上，和男生單獨共處一室並把房門關起來…。幸好筷子是一個單純害羞的男生，如果是一個很有心機並想佔女生便宜的男生，後果就可能不一樣了。

可可害羞而固執的表情讓我很明白她的一些舉動並非那麼「無意」。但我不想戳穿她。

「可可，做愛應該是一件很美很幸福的事，但如果妳不用我告訴妳那四個條件去考慮自己是否成熟到可以去做愛，那種性關係是會很難過而且也會讓妳後悔的。很糟糕的第一次，會影響妳一輩子對性愛的觀感。」

聰慧的可可點點頭，我知道她了解我的意思了。

「阿姨，妳擔心我和筷子之間發生什麼事呀﹖妳好好笑喔﹗我們才沒有怎麼樣呢﹗但是妳以後會不會因為筷子而不願意讓我來妳家裡住﹖」

唉﹗可可真的很聰明，她舉一反三和思考觀察的能力讓我驚嘆不已。

「可可，妳住在我家，我必須向妳父母負責，所以我當然擔心。但那不是我和妳談的原因。年輕男女保持適當的身體距離，並不是老古板的思想，而是避免自己惹上無謂的麻煩。妳覺得自己沒有什麼﹐但是男生不一定會這麼想﹐妳懂我的意思嗎﹖」

可可這一個多月以來，把我書架上的中文小說狼吞虎嚥的翻閱著，對張曼娟，吳淡如，李昂，張小嫻和一些網路作家的書特別有興趣。我介紹給她的琦君，張愛玲，三毛等興趣就不大。我覺得她應該懂得我在說什麼。

和小孩談這個話題，不但要小心措辭免得傷了她的自尊心，而且必須讓她沒有任何誤解或暇想，我忽然覺得非常的疲倦，很想趕快結束談話。但可可的談興卻越來越濃，我只好要她先翻閱我給她的那本書，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馬上來問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父母在女兒成長期中都要擔心這個問題。反觀我四週「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朋友們，似乎都是一派輕鬆的認為這種事情是避免不了的。看我一副為別人女兒過於早熟而緊張兮兮的樣子，她們開玩笑要我去買一打保險套送給小男生就行了。但是，但是，生理的問題好解決，心理呢﹖現在性教育的書籍都注重在如何防範性病與避免懷孕上﹐但心理上對「性事」的調適接受與享受卻付諸缺如。有那麼多女人無法享受性的樂趣，對先生的「性義務」也只限於生完小孩就馬上開始實行「無性生活」，難道對性的不了解而草率的付出自己的第一次第二次…不是主因之一﹖

要顧慮小孩的品行道德學業功課，要擔心她新學校新環境的適應與否，還要擔心她以後性生活是否美滿，我這個媽媽好像真的是擔心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