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雖然大人們有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願對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和一個十歲女孩的交往妄作臆想。

在我們這個小鎮上，有一個認識三年的網友﹐因為她的大力推薦，我才決定搬來這裡和她當鄰居。她的兒子今年十六歲，從台灣移民來美國快兩年了。兒子三歲時她就離婚，監護權歸前夫。直到兩年前她才把監護權拿回來，並把兒子接到美國來與她和現任丈夫同住。

兩年前第一次看到她兒子時，覺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十四歲）小很多。害羞內向且單純天真的個性，他從來不敢正視任何和他講話的人。

兩年來的美國食物讓這個瘦小的男孩如雨後春筍般長到快六尺高，只長個子不長肉，我們給他一個綽號「筷子」（chopsticks）。富有幽默感的他也不以為意，自己也會自稱筷子。雖然說女大十八變，小男孩長大了，也變得英俊「稍傻」起來。

筷子告訴我班上的女生開始給他寫電子郵件，但個性保守的他，堅持對美國女孩沒有興趣。因為她們不喜歡玩PS2（電動玩具），也從沒看過日本漫畫書。他說他和她們沒有任何交集。

我告訴他如果要在美國長久住下來，除了應付學校功課以外，必須廣泛接觸美國文化，看美國小說是最快的方式。但筷子說他從小就不喜歡看書，他只看漫畫。

筷子現在的好友仍然是在台灣的一票同學，藉著網路即時通，他經常和他們聊天互傳資訊檔案。

筷子不是我的兒子，我這個阿姨也不便多說什麼。直到可可來我家過暑假。

可可雖然只有十歲，但父母忙於工作，讓她自己摸索著長大。她天資聰穎過人，所以養成異常獨立成熟的個性。和她聊天時，讓我常常忘記她只有十歲。

可可來我家沒幾天就碰到筷子，她看到筷子時的第一句話是「哇﹗他是大帥哥耶」。外向活潑鬼靈精怪的可可，馬上追著筷子身後跑。筷子正處於「嫌女生很煩」的階段，看到一個十歲的小女生無時無刻的黏著她，只有滿臉通紅抓著腦袋的份。

在台灣長大的小孩，沒有人對電動玩具日本卡通和漫畫書不精通的。父母在傳播界做事，可可對青春偶像與歌星更是耳熟能詳。筷子從對可可避之唯恐不及到發現他們有許多共同興趣，沒多久他就和可可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剛開始時是三個小孩玩在一起，後來女兒抱怨筷子和可可只用中文交談，她完全聽不懂而覺得被忽略。筷子幾次想專心和女兒講話，但女兒單純而傻呼呼的個性，仍然是一個小baby，十六歲的男孩，不可能與小baby有任何共同話題，而且可可好強的個性，幾分鐘後就打斷他們的談話繼續和筷子聊他們原來的話題。久而久之，女兒也不和他們兩個一起玩了，只要筷子來我們家，女兒就來纏著我，讓可可和筷子去聊天。

上個星期可可的媽媽打電話來要安排可可去波士頓的小阿姨家裡住幾個禮拜。可可知道在我們家的日子要縮短，忽然強烈抗爭起來。我知道女兒依賴可可勝於可可依賴女兒，而且波士頓的兩個表哥是可可的最愛，現在要去看他們了，她卻強烈反對，讓我有些懷疑。問可可為什麼不想去，她卻支吾著不肯說。不想勉強她，我就著手安排她的行程。

心裡有些了解為什麼可可不想回去。想想她和筷子仍然是小孩子，一旦談得投合就難捨難分。雖然大人們有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願對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和一個十歲女孩的交往妄作臆想。

當天下午筷子又出現在我們家，很了解他這兩年來沒有任何朋友，現在碰到可以和他聊他有興趣的話題的人，也不怪他每天都要我催促他才肯回家。

一整個下午可可和筷子關在地下室裡低聲交談，我開始有些擔心了。幾次要他們把門打開，免得貓咪沒辦法下去上廁所。但是我想的可不是貓咪，無法避免以「大人」之心度「小孩」之腹，我開始意識到如果出了什麼問題的話，我是無法和可可媽媽交代的。

回想這兩個星期以來，很怕女生的筷子被主動外向的可可拉拉扯扯，也開始不忌諱的拉扯回去。兩個人無時無刻不打打鬧鬧，我本來想是小孩嘛，沒有不打鬧的，但現在卻多心的覺得他們的打鬧似乎「太」親切了。

可可經常在筷子面前問他會不會覺得她太胖。筷子總是說她瘦得和竹竿一樣，怎麼會胖﹖可可也問過他喜不喜歡戴眼鏡的女孩，可可是戴著近視眼鏡的。

種種跡象，我察覺可可「喜歡上」這個小帥哥了，這個小帥哥，也很難得的接受可可的友誼，，而喜歡整天和她膩在一起。

從來沒有處理過這種情形的經驗。本來覺得是自己多心﹐但現在越想越擔心，我開始緊張了。想儘量避免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抓著女兒和保姆輪流去當他們的電燈泡，但他們總有機會躲在房間裡關著門。思想單純的保姆和傻大姐女兒，還莫名其妙搞不懂我為什麼要她們這麼做。

天快黑了，我迫不及待催筷子回家吃晚飯。但筷子還是磨菇到八點多才走。

不能阻止筷子來我們家，我只好儘量帶他們出去玩。到湖邊游泳，到圖書館借書，到大賣場採買，去電影院看電影…，只要他們兩個別在家裡關著門就好。

想想我自己十歲時也有暗戀的小男生，那是坐在我前面的一個瘦小同學。他只要多看我一眼，我就很高興了，根本沒有想到其他。那時對比我大六歲的男生可是沒興趣的，最主要也是他們根本不想理我們這些小女生。但是筷子是在台灣鄉下長大，比同年齡男孩要單純內向﹔可可從小是在超齡的都市環境中長大，比同年齡女孩要成熟許多。現在小孩所接觸的環境和心裡所想的事情，不是我們大人用「將心比心」所能揣測出來的。何況可可發育的特別早，年底前就得戴胸罩了。

想要和可可媽媽提這件事，但每次她打電話來都是匆匆忙忙的，連寒喧都要簡短扼要才行。我根本沒有和她聊天的機會。

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提心吊膽的觀察他們舉動，準備隨時須要介入阻止。

前個星期開始生病，筷子天天都來我們家。我發燒發得頭昏腦脹，實在沒有餘力去監督他們。決定和保姆說明情況，要她多留意。但保姆簡單的心思，只連連說我太過多慮了。喉嚨痛得不想和她多解釋，請她照我的話去做就對了。

兩天裡只看到可可和筷子整日黏在一起，只要我不注意，他們就躲到女兒臥室或地下室。保姆間歇去要他們出來吃水果或冰淇淋，但是他們不放過任何獨處的機會。

頭疼難忍加上心裡擔憂，當我眼睛開始發炎時，我告訴筷子這幾天最好少來我們家，因為我得了嚴重的流行性感冒，不想傳染給他和他家人，要他等我病情好轉以後再來我們家玩。

算算可可還有一個星期就要去波士頓了，我不禁鬆了一口氣。雖然我很喜歡可可，也很希望女兒有一個小姐姐，我甚至答應可可媽媽我願意考慮讓可可來我們家當小留學生。但經過這次事件後，我發現照顧一個小孩的責任有多重大，尤其這個小孩是別人的孩子。如果可可是我的女兒，我會當面給她充足的性知識，並教她合宜的男女相處禮節。如果她仍然我行我素，我就會立下規矩不准她和男生單獨關在房間裡。等她十八歲以後搬出去住，她要不要關房門是她的事，但只要住在「我」的家裡，她就必須遵守我的規矩。

但是，可可不是我的女兒，而且我必須向她父母負責。

不了解自己為什麼無法和可可開誠佈公的談，也不了解為什麼不能當面告訴可可不能關房門。我對女兒是沒有不能談不能說的顧忌。可能是我不完全了解可可的心思，她的成熟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時間久一些，可能會讓我想出一個解決方式，但目前我只想把問題交給她媽媽去解決，如果她媽媽有時間解決的話。

想想自己的青春期和被我一手帶大的姪女的青春期，幸運的，我們都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傻女孩，愛慕男生只能放在心裡，久了也就不了了之。對愛慕我們的男生，卻完全毫無知覺，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做著王子公主的白日夢，對現實社會所發生的事卻搞不清楚狀況。當時覺得姪女好笨好傻，現在才覺得有這種小孩才是父母的福氣。看看身邊的女兒，也遺傳我傻大姐的天真個性。可可來我們家之前，我整天對女兒耳提面命要她睜開眼睛注意四週的人與事，別一副傻呼呼的樣子，走在路上踩到狗屎都不知道。現在我開始欣賞女兒單純天真的心思。她沒有可可的聰慧敏捷，也沒有可可的積極進取﹐但她卻不用我操心，雖然我直到幾個星期前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操心。

等可可離開以後，我告訴自己要好好省視這個事件的始末與細節。現在心裡毫無面對女兒青春期的準備，所以會手足無措。但是等女兒真正進入青春期以後，可不容許我啞口無言不知所措。就當這次事件是個練習的機會吧﹗

但是想到可可，我仍然覺得很心疼。她沒有整天陪伴在她身邊的父母，可以教導她許多事情。可可自己發明出來似是而非的生活哲學，只有表明符合社會的準則，裡面卻完全不是那回事。一個如此聰慧的小孩，如果父母能花心思教導她，以後成就是不可限量的。或許我應該再考慮一下她媽媽想送她來我們家當小留學生的建議，但是我也不該高估自己的時間與精力，再怎麼喜歡可可，我仍然沒有把握能帶得好她。幸好我還有許多時間去考慮這件事。小孩長得很快，一兩年以後，可能問題又不一樣了。

**後記** 我回憶著可可媽媽以前在學校的種種﹐她是我們班上的才女兼班花。她是單親家庭裡長大的小孩。她和可可的個性如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以前我屢次為她的大膽主動而撐目結舌。但是她的個性讓她事業一帆風順﹐她的主動爭取更讓她嫁了一個疼愛她的好老公。

我不禁覺得我被動保守的個性在現今社會裡真的是格格不入。坐在那裡等男生來追﹐而不敢去追求自己所喜歡的﹐只因為主動追男生不是淑女的行為。看著可可對筷子的主動出擊﹐敢說敢做﹐我不禁問自己﹐難道我的教育方式就比較好嗎﹖把女兒教養成一個小淑女﹐難道對她一輩子的幸福就是好事嗎﹖我真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