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說﹕「因為成績很重要﹐所以班上作弊的同學很多。老師很生氣﹐告訴他們要不要作弊隨他們﹐只要別被抓到﹐作弊的懲罰是很嚴厲的。」

大學同學的女兒可可已經在我家住了三個多星期。她和女兒同住一房﹐兩人竟然還未有過任何爭執。可可一直像個大姐姐一樣讓著女兒﹐女兒也大方週到的把自己的衣服玩具與可可共用。

每天早上起床吃了早飯﹐就是她們做功課的時間。聰慧的可可﹐二十分鐘就把該做的作業寫完了。女兒是個慢郎中﹐五個加減算術題﹐也可以摸上一個鐘頭。除非兩個人的功課全部做完﹐我是不帶她們出去玩的。其實最主要也是自己無法帶一個小孩出去﹐把另一個小孩單獨放在家裡﹐把沒有自主能力的小孩單獨放在家中是違法的。

前兩個週末吃中飯時﹐女兒忽然說她的作業都寫完了。有點訝異她的速度﹐但一直以榮譽制度管教女兒﹐儘管心裡有些狐疑﹐也必須相信她說的話﹐不想當面檢查她的作業。

到溪邊游完泳回來﹐可可提到她們學校如何教乘法運算。藉著這個機會﹐我要女兒把作業本拿過來﹐試試看用可可的方式來運算。女兒不知有「詐」﹐傻傻的把作業本拿給我。一翻到今天該做的頁數﹐發現她根本沒有做完﹐兩頁習題只做了半頁。女兒知道我發現她的謊言﹐眼淚馬上就掉下來。她很清楚家裡的規則﹐成績不好不會挨罵﹐做錯事只要承認道歉也不會有事﹐只有撒謊是家中的絕對禁忌。

我冷著臉問她為什麼撒謊。她哭哭啼啼的說是因為自己動作太慢﹐但又想去游泳﹐本來打算游泳回來可以偷偷的繼續寫完﹐沒想到卻忘記了。

我板著臉告訴她明天禁足一天﹐並罰她寫加倍的作業﹐不能看電視﹐不能玩電腦﹐整天就只能寫作業。

女兒哭喪著臉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叮囑可可不要去找她聊天玩耍﹐女兒犯了錯﹐必須自己獨處去體驗撒謊的後果。

第二天保姆在家﹐我就帶著可可去超市採購﹐並到鄰鎮的商店街去替她買一些日用品。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女兒仍然哭喪著臉在寫作業。我讓可可去我房間看電視﹐留女兒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作業。

晚飯後女兒的作業終於寫完了。女兒過來抱著我說她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說謊話了。這個事件暫時落幕。

女兒和可可一個多星期來每天早上起床吃過早飯就自動作功課﹐中飯以前功課一定做完。下午我就帶她們出去玩﹐有時去游泳﹐有時陪我去辦事﹐不然就去大賣場採買順便看電影。兩個小女孩手牽著手蹦蹦跳跳﹐我很高興女兒終於有個伴了。

前幾天早上女兒說她的作業算術部份加減法已經結束了﹐現在開始全部是乘法。我要她把作業本拿來﹐慢慢把乘法再教她一次﹐不想強迫她背九九乘法表﹐先讓她了解乘法的原理再說。

翻開她的作業本﹐先檢查她加減法運算是否正確。我馬上發現數字的筆跡不同。女兒的筆跡我是認得的﹐而且三位數加減運算完全正確無誤﹐讓我已經開始嚴重懷疑作業不是她寫的。

女兒看我臉色不對﹐馬上就開始心虛。我直接了當的問她有多少作業是可可幫她做的。女兒不敢回答﹐拿起橡皮擦﹐就開始把可可替她做的部份擦掉。

我沒料到女兒會要可可幫她做功課。這種欺騙行為不是她單純的心態可以做得出來的。我把可可叫來﹐要她們兩個一起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兩人的說詞完全一致。可可嫌女兒功課做的太慢﹐每天都要等到中午以後才能出門﹐所以就替女兒做功課。女兒雖然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但是不想對可可說「不」﹐就順著可可的意思讓她捉刀。兩人趁著我早上回電子郵件講電話時﹐窩在房間裡把一天的功課由可可完成。這種情形已經延續了快一個星期。

我按捺住怒火﹐告訴她們兩個從當天開始禁足三天。這三天裡女兒必須重新補寫前一個星期的所有作業加上每天的份量也要寫完﹐可可作完功課後必須幫保姆拖地倒垃圾清理貓沙箱。這三天不准看電視﹐不准玩電腦﹐個人在自己的區域裡做自己的事﹐不能隨意聊天交談。如果沒事做﹐只能看書。

女兒哭哭啼啼把作業拿到地下室去寫﹐可可悄悄的溜到樓上臥室。我對著空曠的客廳﹐忽然發現這幾天下來我有多疲倦。

坐在沙發上﹐我回想自己有沒有做錯的地方。可可不該為了愛玩而替女兒捉刀﹐女兒不該放任可可替她寫作業。兩人都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對﹐但卻一起欺瞞了快一個星期。所以要罰得兩個一起罰才行。心裡想我的懲罰會不會太嚴厲﹐但話已經說出口﹐懲處的安排也做好了﹐自己必須堅持到底才行。

小孩犯錯﹐心裡最不舒服的是媽媽。我心情鬱悶﹐就拿著書帶著手提電腦﹐打算到鄰鎮的星巴克去寫文章上網。

臨走前交代保姆盯著她們一點﹐別讓她們背著我在家裡玩起來。我也想藉著自己不在家﹐來考驗榮譽制度對她們到底管不管用。

坐在星巴克裡面﹐我一直心不在焉。女兒不善於說謊﹐也很少說謊。現在可可在我們家﹐她就開始說謊。不能說可可把她帶壞﹐應該是我管教方式不對。以前女兒一個人﹐沒多大問題﹐但現在和可可住在一起﹐我勢必要修正管教小孩的方式。

我一直都很不喜歡小學初中時老師們慣用讓同學間互相監視的管理制度﹐這就和以前共產制度一樣﹐只增加小孩們彼此的猜忌與不信任感﹐完全破壞群體團結的精神。要可可來和女兒渡暑假﹐就是要唯我獨尊的女兒學習如何與同年齡小孩共同生活互相扶持。要她們事事向我報告﹐就完全違背了相互扶持的意義。但這兩個小孩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下長大﹐各有各的價值觀與道德標準。可可的父母忙於工作﹐很少管她。她憑著聰慧敏感﹐自己理出一套行為準則。女兒則是傻大姐一個﹐謹慎內向且非常守規矩﹐整天生活在自己的夢想中﹐與現實脫節。不能把她們兩個分開來管教﹐這麼做﹐只會讓她們兩個心裡不平衡﹐並增加互相取巧的機會。只有把她們綁成利益共同體﹐然後將榮譽制度加在她們身上﹐才可能有效。

除了女兒以外﹐我沒有管教小孩的經驗。四週也沒有熟識的家長老師讓我討教﹐一切都得自己摸索檢討。理出一些頭緒以後﹐心情好了一點。我決定晚一點回家﹐讓小孩們多一些獨自反省的機會﹐然後看當時情形如何再決定作法了﹗

到了家﹐整個屋子靜悄悄的。保姆說可可下樓來幫忙打掃以後﹐就一直待在樓上臥室裡﹐女兒一直待在地下室。她們已經吃過晚飯了﹐但心情不好沒什麼胃口。

下樓去看女兒﹐她仍然拿著鉛筆有一搭沒一搭的寫功課。一看到我就淚眼汪汪。看看她作業寫了一半﹐我要她繼續寫﹐就上樓去看可可。

可可躺在床上看書﹐看到我﹐她低下頭。我要她把書看到一個段落時﹐到我書房來﹐我要和她談談。

在書房裡處理一些電子郵件﹐可可就走進來了。讓她坐下﹐問她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處罰她﹐她點點頭。我問她如果在學校的話﹐老師會怎麼處罰。可可竟然回答﹐老師根本不會發現。很訝異她的答案﹐決定細問她學校考試的情形。她說因為成績很重要﹐所以班上作弊的同學很多。老師很生氣﹐告訴他們要不要作弊隨他們﹐只要別被抓到﹐作弊的懲罰是很嚴厲的。

聽到可可的話﹐我想起以前唸書時﹐考試成績好壞決定一切。學生品德教育反而變成次要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每一個小孩心知肚明的事。成績掛帥的生活準則﹐扭曲了小孩道德價值觀。

告訴可可美國不是一個成績掛帥的國家。道德操守比成績重要多多。所以大多數的美國人從小被訓練的非常誠實守法。紐約地鐵沒有柵欄﹐任何人都可以不買票﹐跳過收票機搭免費地鐵。大部份地鐵入口沒有管理員﹐車上沒人查票﹐但是我們一起搭過那麼幾次地鐵﹐有沒有看到任何人這麼做﹖

可可說如果在上海﹐早就亂成一團了。

我再告訴她一個例子。女兒班上人緣最差的一個小孩﹐不是因為他常欺負其他同學﹐也不是他愛哭鬧生事﹐而是他經常說謊。班上同學都不願意和愛說謊的小孩在一起玩。

可可不服氣的說她們學校互相抄寫對方功課的情形非常普遍。老師都不管。如果這是欺騙行為﹐那考英文作文前﹐學校老師發一篇文章要大家背﹐背完了就照樣寫在試卷上﹐算不算集體作弊﹖

看著她聰慧的雙眼﹐我不禁默然。雖然每個國家都有政治醜聞與舞弊欺騙的社會新聞﹐美國是一個對「誠實」要求很高的國家。學校和家長不約而同的把誠實放在所有道德標準之上。美國總統和政治人物被發現說謊就要下臺。犯錯不可恥﹐撒謊不認錯才是眾人打伐攻擊的目標。

我很清楚許多美國以外的國家並沒有同樣的準則﹐所以亞洲人都認為美國人思想單純頭腦簡單。美國小孩很清楚誠實的認錯比較簡單輕鬆﹐而且懲罰也比較輕﹐所以不會煞費苦心地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去欺瞞扯謊。但一個堅守美國道德標準長大的孩子﹐如果把他放到中國大陸的社會裡﹐被唬哢的暈頭轉向必定是他第一個文化震撼。可可是要回上海唸書成長的﹐以美國標準要求她誠實不阿且禁止她投機取巧真的對她是好的嗎﹖她的同儕可能不但不欣賞她的誠實﹐反而會把她當成異類而排斥。

不知道如何對可可解釋﹐我只能告訴她﹕「在美國﹐妳就要依著美國的標準行事。回到中國大陸﹐就依著妳爸媽和學校訂下的的標準行事。」自己都知道這個答案很軟弱﹐但在想出更妥善的解決方法前﹐這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說辭。

接下來兩天的禁足﹐女兒乖乖的整天待在地下室補寫功課﹐可可幫保姆打掃清潔後﹐就上樓去看書。沒有取巧偷懶的機會﹐這三天平安渡過。

可可問我會不會告訴她媽媽這件事。我說我要想一想。其實心裡早就決定不告訴她媽媽。可可的媽媽是商場女強人。一個女人幾年前把丈夫小孩放在台灣﹐獨自到上海闖出一番天下﹐沒有手段與身段是達不成目標的。告訴她我對小孩的要求與懲處﹐她只會覺得我小題大作。所以還是不提了﹗

曾經打算搬回台灣﹐讓女兒有機會把中文當成母語。經過這次事件﹐我不禁遲疑了。女兒個性是一張白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赤色一定是好﹐黑色一定是不好的嗎﹖怎麼樣的教養能讓她染成最適合自己的顏色﹖我已經茫然了。